溜冰圆舞曲──二〇一二年.冬-章节

1

繁华的大街上,处处挂着耶诞季节缤纷的灯饰。

虽然是如梦似幻的美景,但此地明显比东京的冬天更冷。我拉紧风衣前襟,从缝隙渗进来的寒气依然侵蚀着我的身体。

长野县北佐久郡,轻井泽町。

申请了三天寒假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父亲最近在这里盖了有广阔庭院的别墅,而是因为直到昨天我都在隔壁的群马县调查失踪案件。我和搭档奥野先生奔走一周左右,终于找到目标对象。刚处理完后续事宜,我突然有了想休假的念头。

「你竟然会想休假,是哪里不舒服吗?」

真没想到奥野先生会担心我,但这种心境的变化连我自己也没料到。仔细想想,进入榊事务所至今已是第六年。自从出社会之后,除了工作以外,我的脑子里几乎没想过其他的事,尽管没有自觉症状,但我的内心深处可能已相当疲惫。

话说回来,这个小镇还真是奢侈啊。

以JR轻井泽车站为起点的大街,有许多不输代官山或青山的精致小店林立。但一转入后巷,便是一片闲静的别墅区,处处可见不知得花多少建筑费的豪宅。这里既非观光区也非住宅区,算是避暑胜地。陌生街道的气氛让我感觉很新鲜,彻骨寒风中,我一整天到处拍照,走到双脚僵硬。真是的,实在搞不懂自己到底休假了没有。

路边的咖啡厅酒吧,传来一阵钢琴声。

肚子饿了,钢琴声彷佛在邀请我。享受这种偶然的相遇,或许也是旅行的醍醐味吧。

室内空间并不太大,只有吧台和五张桌子。以黑白为主色调的简约装潢,打上间接照明,呈现出温馨的气氛。

后方有一架平台钢琴,一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子正在演奏。

「您要用餐吗?」男服务生走近。我没有回答,只竖起一根手指。里面都是情侣和携家带眷的客人,一个女人单独进去有点格格不入,但服务生依然殷勤地领我来到一张空桌。

看看菜单,写的都是我从没见过的菜名。看来这里并不是咖啡厅酒吧,而是专卖德国菜的餐厅。总之,我先点了白酒和面包,又点了没吃过的「德式烤猪肉」。

服务生离开后,我望向钢琴手。

如同黑键般带有光泽的黑色礼服包裹着瘦削的身体。从女人指尖下流出的轻松旋律,点缀着静谧的避暑地之夜。她弹的是耳熟的抒情曲,但我不记得曲名了。不过,她弹奏出的美丽音乐确实舒缓了我的内心。

喝了一口送来的白酒,我闭上眼睛。

终于能好好地放松。假如不是一时兴起请了假,就无法品尝到这杯酒,也听不到这美妙的音乐。或许泡在工作里的日子,让我内心深处更加渴望这种时间。此时,我心中充满了对一期一会的感慨。

──嗯。

下一首曲子我听过。是瓦德都菲尔(mile Waldteufel)的〈溜冰圆舞曲〉。

这是一首描绘溜冰者的古典乐。透过乐音可以感受到,随着优雅的圆舞曲在广阔的溜冰场中溜冰是多么愉快。我的心情愈来愈好,再加上有些微醺,身体不由自主地轻晃。

乐曲结束,掌声响起。看来演奏曲目已全部结束,钢琴手行了一礼下台。同时「德式烤猪肉」也送上桌。这是一道烤猪肉淋上蔬菜酱汁的料理。烤得半熟的猪肉裹上焦糖色酱汁,送入口中,饱满的肉汁和蔬菜的甘甜满溢,搭配着白酒,真是难以言喻的美味。看来休假的第一天有了很好的开始。

「辛苦了。」

用完餐时,只见换下礼服的钢琴手回到店内,在另一头跟服务生谈笑。

我的视线被她的手吸引。宛如白瓷的手指纤长,美得教人陶醉。一想到各种音乐都是从这指尖下流泻而出,就觉得凭添了几分神秘色彩。我拿出数位相机,悄悄藏起机身,拍下了她。

我们忽然四目相对。

我不由得对她一笑。钢琴手露出优雅的笑容,向我打招呼。

「谢谢您今天来,您似乎听得很开心。」

「哦,看出来了吗?啊,失礼了,真是不好意思。」

「不,身为演奏者,我很高兴看到您有这样的反应。如果看到有人睡着,我的心情就会很低落。」

钢琴手指向我对面的空位。

「您是一个人吗?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一下舞台,肚子就饿了。」

「不介意、不介意,请坐。」

她好像正要吃员工餐。钢琴手一坐下,服务生就送来葡萄柚汁。从这熟练的样子看来,她似乎经常在演奏后跟客人同桌用餐。

「您是来旅行吗?很少看到像您这样的年轻人独自前来轻井泽。」

「也算不上旅行啦。刚好在附近工作,一时兴起想休息一下。本来觉得这里冷得出乎意料,但现在我觉得真是做了正确的决定。不仅多认识一个陌生的地方,遇见这么好吃的料理,还听了精彩的演奏。」

女人微笑着说了声「谢谢」,从桌上递来一张名片。

上面只写着「土屋尚子」。

她补充解释:「我的名字念成『Naoko』。」我没拿名片,直接向她自我介绍。钢琴手或许是受到大家喜爱的职业,但谁也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遇上讨厌侦探的人。

「土屋小姐住在轻井泽吗?」

「怎么可能,我看起来那么有钱吗?我认识这里的老板,偶尔来店里弹着玩。大概有一年没有在人前演奏了吧。」

「哦,您不是职业钢琴家?」

「我如果自称是钢琴家,真正的专家会生气的。以前稍微弹过一阵子琴。老板说要付我钱,但我的演奏实在不是能收钱的水准。」

尚子指着送上桌的总汇三明治,似乎想告诉我这份晚餐就是她的酬劳。

如今尚子在新舄县的小型音乐事务所工作。她年轻时曾经在德国工作,是精通英文和德文的三语人才,负责接待来日本的海外艺术家,深受器重。

我们意外地聊得来。尚子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人身处于广阔公园时会有种开放感,同样地,有些人光是在身边,就会自然而然让人觉得开心。在微醺的状态和非日常的心情催化之下,我渐渐对尚子敞开心扉。

「话说回来,土屋小姐的演奏真的很棒。」我再次告诉她自己的感想。

「听着听着就觉得心情好放松。土屋小姐是个不过度用力的人,所以才能那么自然地演奏吧。」

「哈哈,风格自然的业余演奏,一点也不可爱吧。」

「没有这回事。〈溜冰圆舞曲〉特别精彩,我十分喜欢那首曲子。」

「谢谢,听到你的称赞真是开心。榊原小姐,你对古典乐很瞭解吗?」

她这句话勾起了我的记忆。

「其实也不算瞭解,不过……」

我一边喝着白酒,一边往记忆深处回溯。

第一次听到〈溜冰圆舞曲〉是在高中举办文化祭时,交响乐社团的演奏会上。我一时兴起,想去听听。

走进演奏会场的体育馆时,节目已结束,我在台上成员谢幕时找到了位子,这时鼓掌声戛然而止。法国号响起,开始演奏这首曲子。

即使是外行人也听得出演奏技巧平平无奇。音准多次出错,整体音程也不协调。

但那是场热情的演奏。文化祭结束后三年级生即将离开社团,这是同一批成员演奏的最后一曲──他们不想让最后的合奏结束在失落中,希望能够在乐声中尽情享受。音乐所呈现的欢欣喜悦,乘着三拍子的圆舞曲传递到会场每个角落,我也深受感动。

在那之后,我就没有听过古典乐的现场演奏。这次也是突然想休假,才能跟这首曲子重逢,或许我跟这首曲子真的有点缘分吧。

「哈哈,我能够因为音乐跟榊原小姐结缘,真是太荣幸了。」

尚子开心地这么说。久违的〈溜冰圆舞曲〉能够由她来演奏真是太好了,我也觉得很开心。

「对了──榊原小姐是从事哪一行?」

「调查业。」

「调查业?」

「嗯,就是俗称的侦探啦。」

换作平时,如果不是工作需要,我通常会隐瞒自己的职业,此刻却觉得坦白无妨。因为我确信,她不会像我过去遇见的许多人一样,对我投以异样的眼光,或露出嫌恶的表情。

可惜,我猜错了。

尚子瞪大了眼睛,表情变得有点严肃。接着,她慢慢将拇指抵在嘴唇上。

「缘分是吗?」她喃喃低语。

「既然是侦探,应该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吧?不管是好人或坏人,体面的人或没用的人。」

「嗯,是啊。」

「愿意听我聊聊往事吗?」

尚子的表情明显跟刚刚不同,像是宽广公园的后方渐渐笼罩一片雾霭。「可以是可以……」我有点困惑地回话。

「榊原小姐知道哪些指挥家吗?」

「指挥家……嗯,我知道小泽征尔。另外,还有个叫卡拉扬的人吧?」

「威廉.福特万格勒(Wilhelm Furtwngler)、卡洛斯.克莱伯(Carlos Kleiber)、瓦列里.葛济夫(Valery Abisalovich Gergiev)。」

应该都是指挥家的名字,不过我全没听过。

尚子望向远方,彷佛忆起遥远的往事。

「大约二十年前,在德国一个小城市,有一名年轻的『指挥家』,虽然远远不及刚刚提到的那些人,不过这名『指挥家』也有相当出色的天分。」

「这是个什么故事?」

「这是个『指挥家』和恋人的故事,又或者──」

尚子凄然一笑。

「可说是〈溜冰圆舞曲〉的故事。」

2

故事发生在东西德统一后经过数年,德国一个小城市。

将旧共产国家东德纳入版图的德国联邦共和国,在经济上持续陷入混乱。李奥纳德.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在柏林剧院高声宣告「Freiheit!(自由)」,演奏第九号交响曲的喜庆气氛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不仅旧东德,就连旧西德也弥漫着一股莫名的不安。

不过,位于莱茵河中游沿岸的这个小城市,依然拥有闲静的时光。这可能要归功于当地放眼尽是古城或教堂,好比童话国度般的街景,当然也可能纯粹是因为这里与东西分界线距离遥远。

这个城市里,有一名年轻的「指挥家」。

「指挥家」原本在母国上音乐大学,是萨克斯风乐手,活跃于流行乐界,立志成为录音工程师,但某一天到交响乐团客座演出时,深深为壮阔悠扬的乐曲着迷,于是转而钻研古典乐。「指挥家」结识了那场公演的德国指挥家,后来更成为指挥家的弟子,来到西德的音大留学。当时柏林围墙还没有倒塌。

毕业后,「指挥家」跟着老师留在德国的小城市。此地光是职业交响乐团就有八个,业余交响乐团更是不胜其数,音乐风气相当盛。「指挥家」观摩老师指挥的职业交响乐团彩排,一边学习,自己也到业余交响乐团担任指挥,以维持生计。

「所谓的指挥家,其实既不是表现者也不是艺术家,比较像是赛马骑士。」

以前一位知名的指挥家曾经在访谈中这么说。

「交响乐团是纯种马。虽然可以单独跑,但没有人骑乘的马来到赛道上,也只会漫不经心地随便跑吧?因为有骑士在马鞍上进行适当的控制,纯种马才能充分发挥能力。尽管都称为『骑士』,实际上每个人的风格都不一样。有人会观察马的心情,一边跟马对话一边骑,有人会控制马,不断甩鞭子以求加速。还有些骑士看似让马自由自在地跑,其实很巧妙地控制着缰绳。方法有很多,但简单地说,如果一个骑士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套独门武器,就不可能在严酷的赛事中取胜。就这一点来说,指挥家也一样。」

这名「指挥家」也有一项强力的武器。

那就是「舞曲」。

某一天,「指挥家」代替老师带领职业交响乐团进行练习,不站上舞台,只在彩排时指挥。

虽然只是练习,但让一个没有实绩的年轻指挥家站上职业交响乐团的指挥台,实在是难得的机会。因为这次被要求演奏的是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集》全集二十一首曲子,是一场很奇特的公演彩排。

《匈牙利舞曲集》是布拉姆斯留下的名作,他深受吉普赛音乐吸引,进行采谱后编成这部曲集,风格与他素来的质朴刚健不同,全是充满哀愁的美丽旋律。其中第五号和第六号,是连不熟悉古典乐的人都听过的名曲。

但要连续演奏二十一首曲子,一想到就教人胃痛。这场公演先提出了一口气演奏完《匈牙利舞曲全篇》的概念,意图引起话题。演奏者的兴致不高,乐团方面盘算着不如让年轻人借此机会练习,于是邀请「指挥家」站上指挥台。

在众人兴趣缺缺的气氛中,「指挥家」站在交响乐团前。

第一号。「指挥家」手持偏短的指挥棒,挥下第一拍。

乐曲开始演奏。只要是职业交响乐团团员,应该都演奏过这首曲子好几百次,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演奏。

一开始没人觉得奇怪。

可是演奏到一半,陆陆续续有乐手发现异常之处。跟平时的第一号匈牙利舞曲似乎不太一样。这跃动感、温度、音色强而有力的节奏,亮丽的旋律,整首音乐都很不一样。怎么回事?

最大的不同的就是指挥家──演奏者终于发现这件事。

「指挥家」挥着指挥棒,像在开心地跳舞。

面对身经百战的交响乐团,从来没有指挥过职业交响乐团的这名年轻人,全心全意享受着音乐。「指挥家」不只在享受,跟舞曲融为一体的指挥,传达出强烈的节奏感。指挥棒每次挥动中释放的热情,都驱动着交响乐团。

「指挥家」本身就是一支舞。

乐声响起,乐音悠扬。最后一个音符响起的那一瞬间,团员间发出阵阵惊叹。不管邀请来多么知名的大师,都没有发生过这种现象。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竟然成功驾驭脾气暴烈不受控制的马匹,以绝对领先的优势抵达终点。

两天后的正式演出,站在指挥台上的是「指挥家」的老师。当地报纸上刊载了一篇评论,写道:「不愧是大师,指挥状态稳定,但毕竟给人偏重企画的印象,后半专注力不足。」



经过彩排事件之后,「指挥家」的名声渐渐为人所知。

在这样的情况下,「指挥家」爱上了一个「钢琴店员」。

「指挥家」住的公寓附近有一家规模中等的钢琴店。

这是销售贝希斯坦平台钢琴的正统专业店家,如果不是调音师或前钢琴家无法担任这里的店员,格调很高。

某天,「指挥家」开始出入这家店。

不过,一般情况下不会频繁造访这种店,更别说是初出茅庐的「指挥家」。这么常来店里,店员们当然会在背后窃窃私语。看来,这个人不是来挑钢琴的。是不是看上店里的谁了?

那个「谁」到底是谁?从「指挥家」的态度很容易就能瞧出。

──请问

一天,一名店员实在忍不住,开口问「指挥家」。

──找我有什么事吗?

「指挥家」害羞地搔搔头,不知该说什么好。过去的人生完全沉浸在音乐中,从来没谈过恋爱。

──这家店开到几点?

「指挥家」表情僵硬地问。

──这附近有家店的炸肉排很好吃,有兴趣吗?

「指挥家」的邀约不同于指挥舞曲时的华丽绚烂,非常粗鲁直接。

「钢琴店员」曾经立志当钢琴家。

有志于音乐这条路的人,都会遇见一个恶魔。那就是「至死都无法表现出完美的演奏」这个残酷的事实。

一位知名交响乐团的乐团首席说过:「我参加过一万多次演奏会,从来没能有过一次完美的演奏。」即使日日流血流汗、努力不懈,也无法创作出让自己完全满意的音乐。一边追求「完美」,却又一边表现着「不完美」,终此一生。这就是音乐家的宿命。

「钢琴店员」无法忍受这个事实。每次演奏都得面对自身的不足,实在太痛苦。成为音乐家必须带着持续受伤的觉悟,但自己不愿为此承受这种痛苦。

音大毕业后,本来想找一般工作,就在颓丧失意时,熟识的调音师提出工作的邀约,地点就是这家钢琴店。

卖钢琴的工作很轻松。

这份工作不需要为了「不完美」而烦恼。只要能应对顾客、卖掉钢琴,就算是「完美的工作表现」。对于从小就一直跟「不完美」奋战的「钢琴店员」来说,有点不习惯这样的状况。

轻易就能获得的「完美」,带给「钢琴店员」内心的宁静。可是持续做着这份工作,久而久之内心深处渐渐枯竭。自己已获得「完美」。以后是不是只需要每天重复一样的完美工作,等待老去?

原本让自己那么痛苦的钢琴,现在天天都想念。或许自己就是只能在面对「不完美」的过程中,获得活着的充实感吧。

就在这个时候,「指挥家」来到店里。

只用手上这一支指挥棒来对抗艰险的音乐之道,有着向这个世界探问「不完美」觉悟的天才。看来这个人好像喜欢自己……

这天,两人第一次一起去吃饭。

走进「指挥家」常去的店,喝着精酿啤酒,吃酥炸仔牛肉排。甘甜蘑菇酱汁裹在炸得香酥的炸肉排上,味道非常好。

「指挥家」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他们热烈地聊音乐、过往人生,以及各种话题。

这是一段愉快的时间。「钢琴店员」的心灵相当满足。眼前这个人正挺起胸膛,意气昂扬地走在自己曾经受挫的路上。能够获得这个人的青睐,实在开心。

在那之后,两人经常一起去吃饭。

他们去了交响乐团团员介绍的店,吃烤醋腌牛肉,还去了钢琴店同事推荐的店,吃马铃薯煎饼。白酒淡菜、裸麦面包、搭配石榴酱的比利时松饼。两人一起吃,总觉得比一个人的时候更美味。每当一起用餐,就觉得彼此之间看不见的牵绊又更加深厚。

这样的关系持续了大约三个月,时间来到十二月。

街上充满耶诞节气氛,到处都是耶诞市集。童话之城覆上一层淡淡白雪,处处可见红红绿绿的耶诞色彩。这是美得令人屏息的欢庆季节。

两人一起走在市集中,来到屋外的溜冰场。裹得严实的情侣和孩子们,在开阔的溜冰场上轻盈舞动。

──这是耶诞节礼物。

「钢琴店员」说着,递给「指挥家」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根指挥棒。

对指挥家而言,指挥棒的选择很重要。有人喜欢堂堂挥舞较长的指挥棒,也有人喜欢用牙签。甚至有不用指挥棒,坚持徒手的指挥家。

「指挥家」用的是当地工匠制作的指挥棒,比手掌稍微长一点的短橡木制。握柄的软木是罕见的圆形。刚好最近指挥棒断了。看到对方能理解自己的需求,「指挥家」十分开心。看到「指挥家」高兴,「钢琴店员」也很开心。

当时,喇叭正好流泻出音乐。

是瓦德都菲尔(mile Waldteufel)的〈溜冰圆舞曲〉。

这是一首法国的舞曲,优雅可爱的风格非常适合童话之城的耶诞节。老旧喇叭的破音诱发一股独特的乡愁。

这时,「指挥家」促狭地看着「钢琴店员」。

── Gebt, dann wird auch euch gegeben werden.

这是《路加福音》中知名的一节。「你们要给人,就必有给你们的。」

「指挥家」举起指挥棒,慢慢挥下。

竟然指挥了起来。搭配着圆舞曲,「指挥家」打起三拍子。

「钢琴店员」不禁瞪大了眼睛。

音乐彷佛呼应着「指挥家」的动作,出现了变化。

明明只是从喇叭播放的录音,却明显增添了跃动感。更加华丽、更加强劲、更加优雅──音乐变身了。

音乐彷佛从这起舞般的指挥身影满溢出来。圆舞曲的旋律接连变换,每一次转变,周围都会换上不同色彩。「指挥家」身上散发出的音乐与喇叭流泻的音乐交织,成为更加优雅、灿烂的乐声,扩散到周围。

来到气势磅礡的终曲。指挥家舞动得益发激烈,乐曲随着最后一挥画下句点。

周围瞬间沸腾。

不知不觉中,「指挥家」已被群众包围。溜冰场上响起一片鼓掌和欢呼声。

「指挥家」牵起「钢琴店员」的手,在欢喜的围观人群中互相微笑。

──明年再来听圆舞曲吧。

「指挥家」像在祈祷般,轻声说道。

──后年、十年后,还有以后……

3

尚子喝了一口葡萄柚汁,稍稍休息。

我忍不住望向她纤长的手。难怪钢琴弹得这么好。原来是曾经想当职业钢琴家的人。

「真美,没想到土屋小姐的〈溜冰圆舞曲〉还有这种故事背景。」

「今天演奏的其他曲子也都各有故事。不过,当时的溜冰场,有着对我来说很特别的回忆。」

「不过话说回来,这真有可能吗?」

「你是指圆舞曲?」

「对啊。『指挥家』一挥棒,音乐真的会改变吗?」

「榊原小姐,你知道为什么需要指挥家吗?」

「为了指示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声音,对吧?所有乐手都要看着指挥家,配合指挥来演奏。」

「不对。演奏中一直盯着指挥家,就无法专心演奏了。平时乐手只会听周围的乐音,以眼角余光大致扫过乐团整体。只有在节奏改变等关键的地方会看向指挥家。」

「所以,指挥家只是为了这些关键时刻而存在吗?」

「嗯,这样说也不太对。指挥家的角色很复杂──」

首先──尚子对我解释:

「如果是专业乐手等级,几乎都有站上指挥台指挥交响乐团的能力。因为大家除了演奏自己的部分外,也都能掌握整首曲子,在其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过,如果聚集了一百名相同等级的乐手,大家的想法就都不一样了。」

「所以需要指挥家来统整?」

「说统整就太好听了。正确来说,应该是『说服大家』吧。指挥家必须运用自身所有的音乐能力,让这些身经百战的演奏者接受『如果是这家伙,我愿意配合』。办不到这一点的指挥家就会被乐手无情地忽视。交响乐团会自己演奏自己的。」

马光是靠自己,有可能尽情驰骋吗?

「如果只能做到这一点,算是平凡的指挥家。真正优秀的指挥家,要能够让交响乐团对其沉迷。」

「沉迷……」

「要能让团员觉得『我愿意被这个人的音乐吞噬』,自由自在地掌控交响乐团。这需要靠天分、技巧,以及不断累积的学习和经验……集结一切,让一流乐手发挥出最棒的表现,让所有人攀上另一个高峰。」

「听起来像是催眠师。」

「哈哈,或许吧。不过,还有更高的境界。一个极致的指挥家,只要人在场就可以。」

尚子露出陶醉的眼神。

「到达这种境界的指挥家已不需要挥舞指挥棒,只要站上指挥台,自然就能感化交响乐团,让他们自动演奏出最棒的音乐。能够运用这种魔法的大师屈指可数。」

「要怎样才能到达这种境界呢?」

「得付出令人望之生畏的努力。要读过数不清的乐谱,站上舞台重复无数次失败,跟形形色色的乐手冲撞、磨合。只有将人生大部分的时间耗费在打磨与生俱来的绝对才能上,这样的人才能成为音乐本身。团员可以在指挥家身上听到音乐。能迎接这样的指挥家站上指挥台,是一种幸福。」

「『指挥家』也是这样的人吗?」

尚子惊讶地睁开眼。

「怎么可能。那是天才花上几十年才能有的成就。」

「但我觉得『指挥家』身上明显有种特别的力量。」

说到这里,我便没再继续说。

尚子慢慢啃着拇指指甲。

她的脸上浮现一丝苦涩,就像落在沙坑的一滴雨。

「不好意思啊,习惯不好。我就是改不掉。」

的确,尚子的指甲很短。本来以为是因为弹钢琴才留短指甲,但看来是因为有咬指甲的习惯,只好将啃成锯齿状的指甲再用锉刀磨平。仔细一看,吸管上也有啃咬的痕迹。

故事到这里为止,都很欢乐幸福。

不经意发现尚子的这个习惯,彷佛暗示着故事的结局。

「『指挥家』确实有特别的力量。」

尚子说。

「太过特别的力量。」

4

「钢琴店员」住进「指挥家」家,两人展开同居生活。

原本独居的屋里放了直立式钢琴后更显狭窄,但对年轻的两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工作结束后,家里有人在等着自己。光是这样就能赶跑一整天的疲惫,让他们心中充满期待。

一起生活后,两人惊讶地发现彼此有许多不同之处。对「指挥家」来说,「钢琴店员」的生活太规律;对「钢琴店员」来说,「指挥家」的生活太荒唐。

客观来看,奇怪的应该是「指挥家」。「指挥家」兴致一来会看书看到早上都不睡觉,可能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也可能连续三餐都吃自己最爱的杏桃蛋糕。屋内一直很乱,在德国这个有很多爱打扫的人民的国家来说,乱到这样的屋子应该很少见。

我要重整这个人的生活──「钢琴店员」产生一股使命感。

动手清除地上的灰尘。决定所有东西的位置,买了橱柜进行大整理,清洗浴室和厕所,把「指挥家」堆积已久的闲置用品都毫不留情地丢掉。

当然,过程中也跟「指挥家」起过冲突。「指挥家」是个很珍惜回忆的人,以前用过的乐谱、好几根折断的指挥棒、连盒子都没开过的萨克斯风等等,尤其是关于音乐的东西,都坚持不肯丢。「钢琴店员」不厌其烦地说服,最后还是放弃没碰那些东西,不过屋内已整齐不少。

接着,「钢琴店员」亲自下厨。

烤面包、炖汤。炸肉排、煎虹鳟、腌德式酸菜。

效果显而易见。不健康的饮食生活让「指挥家」无法充分发挥能力。「指挥家」的健康状态渐渐变好,能够专注的时间也增加了,人际关系愈来愈圆滑。

一年后,所有的努力开花结果。「指挥家」跟一个职业交响乐团签下「指挥研究员」的合约。研究员是专门提供给年轻人的职位,负责协助正式上场的指挥。能够以一流指挥家助手的身分就近观察指挥的工作,钻研学习。一个没有实际成绩的年轻人成为研究员是罕见的特例。这可说是交响乐团明智的决定,对「指挥家」特异的天分预先进行了投资。

自己的料理能为「指挥家」带来贡献,「钢琴店员」十分自豪。「钢琴店员」更加投入在烹饪上,尽心尽力地满足「指挥家」的舌头和胃袋。

烤得焦黄的猪颈肉。

使用从熟识店家购买的有机小扁豆煮的蔬菜汤。

点缀餐桌的精酿啤酒和摩赛尔红酒。出身罗滕堡的朋友传授了味道朴素的球形甜甜圈作法。自己的料理成为「指挥家」的血肉,蜕变为音乐,这让人比什么都开心。

这就是「钢琴店员」久违面对的「不完美」。支持「指挥家」的工作并不完美。「指挥家」挥动指挥棒,「钢琴店员」从旁支持,面对不同的「不完美」,一起走在音乐的道路上。

曾经受挫一次的道路,说不定能再走一次。不是以独奏者的身分,而是以「指挥家」的伴奏者的身分。

「钢琴店员」感到枯竭的内心久违地受到滋润。



始终一帆风顺的「指挥家」,第一次跌跤是在这年的九个月后。

这段期间,「指挥家」慢慢登上职业交响乐团的舞台。

职业交响乐团的音乐会中,规格最高的是到定期演奏会上客座演出。这是一道窄门,没有累积相当的实绩不可能接到邀约。担任研究员的「指挥家」获得的舞台,是只要花三马克就能聆听的儿童音乐会。

能够从这份工作开启职涯是一种幸运。因为这场表演以儿童也能懂的舞曲为中心,充分发挥「指挥家」的本领。波卡舞曲、玛祖卡、圆舞曲、加洛普,时而优雅、时而激烈的舞曲,不仅掳获了观众的心,连交响乐团团员也深受吸引。德利伯(Leo Delibes)的《柯贝莉亚》、史特拉汶斯基的《火鸟》、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随着「指挥家」自由驾驭这些这些芭蕾名曲,大家都开始觉得他有一身真本事。

是不是应该让「指挥家」站上更大的舞台?

这样的声音愈来愈多,主办单位发表了一个挑战性的企画,决定招聘年轻指挥,未来的两年中,每半年举办一次新人音乐会,并且四次都由「指挥家」担纲。

所有曲目都是正统派的德国古典乐。第一次是舒曼的《曼弗雷德序曲》、华格纳《崔斯坦与伊索德》的〈爱之死〉、贝多芬第五号交响曲《命运》这些经典中的经典。能华丽地指挥舞曲的「指挥家」,究竟会如何诠释德国音乐?尽管大众知名度还不高,交响乐团团员和乐评家之间却对他怀有很高的期待。

第一场演奏会上,「指挥家」便尝到了挫折。

音乐会极其平庸。

因为太过想要强调舒曼和华格纳乐曲的悲剧性,连在哀伤中闪烁的喜悦和光芒也一并被涂黑,成为平板无趣的演奏。《命运》虽然有丰沛的能量,但直到最后都听不到贝多芬寄托在总谱中讴歌人性的雄伟凯歌。

过去对「指挥家」赞誉有加的地方报,这次刊出了一篇严厉的乐评。「太过凭感觉看待音乐,并未碰触到乐曲背后真正的本质。身为音乐家似乎欠缺了某些根本的资质。」

第一次尝到酷评,「指挥家」大受打击。

其实地方报批评的内容,「指挥家」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了。「指挥家」很害怕会传到其他人耳里。从流行乐界转到古典乐界的自己,对于古典乐的研究并不充分。就算能释放音乐中的情感,也无法解读乐谱内的多重涵义,并维持其复杂性。自己无法触及古典乐的深奥之处──

「钢琴店员」非常瞭解「指挥家」的烦恼。

莫札特必须在轻盈中表现宇宙,贝多芬层层叠叠在乐曲中融入了人间百态和喜怒哀乐,萧士塔高维奇将压抑和解放与幽默技巧交织呈现,马勒的乐曲宛如一部厚重的文学作品。要表现出正统古典乐,就算是天才,光凭感觉摸索也有其界限。必须瞭解作曲家的生涯,欣赏同时代的文学、绘画,学习当时的社会状况,深化对人类和世界的洞察,并且琢磨如何以言语来表现,不仅要当一个出色的音乐家,更必须是一个成熟的人。而在古典乐的世界里,就算做到了这些依然只是「不完美」。「指挥家」总算是彻底瞭解了这样的恐惧。

「钢琴店员」想支持「指挥家」。

能做的只剩下这件事了。打扫屋子、煮许多「指挥家」爱吃的菜,让「指挥家」能专注在音乐上。

「指挥家」也回应着这份努力,彻底读透乐谱,拜托认识的业余交响乐团,让自己有机会练习指挥下次的曲目,还请「钢琴店员」提供音乐上的建议,或者偶尔帮忙弹奏钢琴协助练习指挥。

两人一起攀登艰险的山。在风雪中用手指攀爬着眼前这座山壁,一点一点以更高处为目标。他们深信,只要并肩同行,一定能征服严酷的音乐之路。

然而,第二次公演依然以失败告终。

跟上次一样,收到很多酷评。主要的曲目马勒《巨人》受到格外严厉的批评,甚至有乐评写道:「单纯只有吵闹的《巨人》,音量愈大愈觉得空虚。」

应该比上次进步了才对。正因「指挥家」自认有所进步,这些评价更令人难过。明明那么拼命爬上高山,但其实可能才爬了几公分。这半年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在这之后,「指挥家」明显陷入低潮,眼神迷茫坐在客厅椅子上的时间愈来愈长。

──我可能没有天分吧。

有一天,「指挥家」忽然喃喃说着。

自己已不懂古典乐。自己觉得好的表现还是会受到批评。说不定当初选择古典乐就是一个错误。说不定自己根本没有指挥的天分……

「钢琴店员」什么都没说。比起「钢琴店员」过去经历的挫折,如今「指挥家」在更高处烦恼。「钢琴店员」只能静静听着「指挥家」吐露的痛苦。

什么都不说的「钢琴店员」,让「指挥家」很失望。

这个人支撑着自己的生活,却无法对自己的音乐有所贡献。因为这个人的能力只有如此而已。

「指挥家」开始将「钢琴店员」做的饭菜剩下,嘴里说着没有食欲、不想吃。

那段时期,「指挥家」外宿的日子慢慢变多了。

5

半年后,第三次新人音乐会。

由于过去两次的失败,乐评家们并没有对「指挥家」怀抱期待,不过这次公演却让听众跌破了眼镜。

主要曲目是莫札特第四十一号交响曲《朱彼得》。这是被誉为「神童最后一首交响曲」,最高杰作之一的名作。

莫札特的作品是音乐家的可怕考验。乐谱本身很简单,假如没下任何工夫演奏就会显得无趣。要是太过轻率地处理又更危险,因为乐曲本身的完成度极高,所有外加的作为和意图都会展露无遗。莫札特的音乐就像是残酷探照演奏者实力的一道光源,而《朱彼得》是难曲中的难曲。

「指挥家」大胆地进行编排。

第一乐章是活泼的快板。乐谱虽然指定为「快板」,但光有速度和张力依然无法驾驭,更需要的是高度的架构能力。

「指挥家」用速度和张力闯过了这一关。

音乐宛如在喷火。洋溢着贵族般优雅的第一乐章,就像失控的赛车般猛冲。没有一个听众想像得到,这首曲子会包含如此激烈的热情。

随着乐章的推进,演奏也愈来愈犀利,在最重要的第四乐章赋歌来到巅峰。「指挥家」激情演绎出据说源于葛利果圣歌的神圣「朱彼得音型」,无比执拗地让「Do Re Fa Mi」主题数度爆发。是充满破坏性的莫札特。

当铜管合奏齐响,乐曲迎接尾声的瞬间,如雷的掌声与嘘声同时响起。有观众起立鼓掌,有人如同地方报上的乐评一样,痛骂「演奏就像一场诡异恶梦」、「这是对神童的冒渎」。在异样的谢幕中,「指挥家」脸上浮现了满意的笑容。

演奏后的休息室。

「钢琴店员」来到「指挥家」的身边。

──今天的演奏如何?

「指挥家」开心地问道,颇有自信。这次「指挥家」并没有承继踏实学习的传统风格,而是选择用自己的方法来克服德国的古典乐。

「钢琴店员」感到很困惑。

对于学习古典乐的「钢琴店员」来说,「指挥家」的莫札特就像一朵危险有毒的花。我们的目标,真的是这样的成功吗?

最近「指挥家」外宿的时间增加,也让人很在意。尽管为「指挥家」终于攀越了高山而开心。但自己是不是参与了这份成就呢?自己真的有好好支持「指挥家」吗?

──嗯,我觉得很棒。

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回答,但「指挥家」敏锐的耳朵并没有漏听话中混杂的其他情感。



「指挥家」愈来愈少回家。

不久前,「指挥家」在外面租了工作室,经常说要睡在工作室不回家,就算在家,也不会吃「钢琴店员」准备的饭菜。

既然没人吃,下厨的人也少了动力。「钢琴店员」自己随便上市集买面包果腹,饮食生活逐渐失调。

认识「指挥家」已四年多。

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道感情的裂痕。他们一起走过艰险的音乐之路。照理来说,应该拥有一致的目标,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局面?

就在耶诞节即将到来的十二月初,事情发生了。

「钢琴店员」外出购物。这个时期的市集充满各种美妙的食物香气。烤肠和蜂蜜蛋糕的味道围绕在身边,热红酒的甘甜香气包覆着所有味道。

「钢琴店员」来到四年前跟「指挥家」一起到访的溜冰场。

场上没有音乐声。一片喧嚣中,只听得见溜冰的人们的叫喊声。四年前的溜冰场曾经是那么丰富多彩的空间,现下的情景只让人觉得空虚。

──啊。

「钢琴店员」在这里撞见了「指挥家」。

「指挥家」也发现了「钢琴店员」。彼此惊讶得睁大双眼,流动的时间彷佛瞬间静止。

「指挥家」的身边,是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手」。

「钢琴店员」出入休息室时,也跟对方交谈过几次。

只见两人亲昵地互拍肩膀,举止就像一对恋人。「钢琴店员」立刻明白了一切的真相。「指挥家」不回家的理由,就是这个人。

──为什么?

「钢琴店员」嘶喊般叫着。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一直毫无保留地付出,扮演支持的角色,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小提琴手」跟自己不同,充满性感魅力。这也给了「钢琴店员」重重一击。对方脖颈处传来香水味,与浓厚的费洛蒙交杂,更增添了性的魅力。

目送「小提琴手」尴尬地离开后,两人回到家,隔着桌子面对面。平时总会放满德国料理的餐桌上,现在什么也没有。

──对不起。

「指挥家」低下头,坦白了一切。而告白的内容让「钢琴店员」十分惊讶。

「指挥家」并没有外遇,而是从「小提琴手」手上分到了死藤水。

死藤水是熬煮藤本植物制成的一种会导致幻觉的饮料。出身美国的「小提琴手」来到这个城市之前曾经游历世界各地,到处都有管道取得感兴趣的毒品。听说每周会有一次同好的聚会,一起服用死藤水或大麻。

「指挥家」说,喝了死藤水后就能看见美丽的世界。

眼前的光景变得清明澄澈,可以将世界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在莫札特乐谱中看见崭新的画面,碰触到神童想要表现的本质。自己的音乐和莫札特的音乐交织在一起,形成崭新的音乐,所以才能表现出那样的《朱彼得》。

──聚会上还会分享更强效的药物,但我不碰其他东西,只喝相对安全的死藤水。所以,往后能不能继续去参加聚会?

「钢琴店员」哑口无言,实在不想相信这些话。自己努力下厨做出对方爱吃的东西,是因为想支持对方,希望一起实现音乐的梦想。但眼前的「指挥家」却把一切寄托在毒品上。自己过去的奉献,到底算什么?

然而,「指挥家」并没有放弃。失去死藤水,自己的音乐生涯就结束了。虽然感谢对方用心烹调,但自己需要的并不是这些料理,而是能带来幻觉的药物。

这次的争执跟两人过去发生的冲突完全不同。话题四处发散,最后只有伤害彼此的话语持续不断。原本可以在一盘料理前和解的两人,不管讨论多久,都无法往彼此靠近一步。

在那之后,「指挥家」彻底萎靡。

一直窝在工作室,恢复到同居之前没有规律的生活。更糟的是,「指挥家」开始酗酒。可能是受到药物的影响,一旦大脑没有摄取刺激性的东西,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两人会在街上或偶尔回家取东西时碰面。「钢琴店员」眼见「指挥家」日渐消瘦,脸色也愈来愈糟。大概是精神状态不太好的关系,颓废的气息就像污垢般,紧紧附着。

「指挥家」自己也很烦恼。向「钢琴店员」道歉,回到原本的轨道或许比较好。但抛弃了毒品,自己就会恢复为平庸的指挥家。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地方报对下次公演的酷评。无趣、空有喧闹、一无所知──为了躲开这些阴魂不散的评语,「指挥家」窝在工作室里,只有酒量渐渐增加。

两人的关系本来应该在这里完结。

如同许多司空见惯的爱情末路。

但「钢琴店员」不想就此结束。跟「指挥家」共度的幸褔生活、两人一起走过的音乐之路,实在难以忘怀。自己还能做什么?──「钢琴店员」很清楚这个答案。

「钢琴店员」重新开始下厨。

炸肉排、炖牛肉甜椒汤、烤面包。「指挥家」不回家的日子也依然持续这么做。

烹煮这些料理彷佛在进行一场祈祷。「指挥家」总有一天会回来。总有一天,「指挥家」会在自己的支持下,再次追求「完美」。「钢琴店员」如此深信。不管「指挥家」多久没回家,或者偶尔回家也不碰这些料理,但总有一天,在溜冰场上往相反方向滑行的两人,绕过一大圈后,会再回到同一个地方。

「指挥家」明白对方的想法,却无法马上回家。

两人都难以下定决心,只有时间徒然流逝。

举行音乐会的一个月之前,「小提琴手」突然退团。

「小提琴手」跟正在交往的美国人之间有了孩子,决定结婚回国。到彩排前还有两周,眼看就要进入读谱阶段了。

「小提琴手」最后表示想清空手边的东西,如果想要可以分给「指挥家」一些。

但「指挥家」并没有收下。

「指挥家」回家了。

「钢琴店员」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呆呆面对一道菜也没有摆放的餐桌出神。

──之前很对不起。

「指挥家」低下头。明知早就该跨出这一步,却一直没有勇气,无法行动。拖到这个地步还没有下定决心的自己,实在愚蠢无比。就算对方不愿原谅也没办法,但如果可以,希望两人能重新来过。

一边道歉,「指挥家」心里也有了觉悟。我厌倦了等待,事到如今我们之间已不可能──倘若对方这么回答也无可厚非。

「钢琴店员」什么也没说。漫长的时间彷佛会持续到永远。

──今天想吃什么?

终于说出口的是这句话。

「指挥家」哭了,「钢琴店员」温柔地拥着「指挥家」。两人之间该有的,从最初吃的蘑菇酱炸肉排开始,都没有变。「钢琴店员」的料理留住了「指挥家」,也战胜了毒品。

那一天,「钢琴店员」用冰箱里剩余的食材煮了一锅炖菜。这锅炖菜比以往的任何一道料理都要美味。

彩排顺利进行,终于到了新人音乐会当天。

日间公演的上午,正在进行最后的总彩。交响乐团的反应十分微妙。

因为「指挥家」的音乐从《朱彼得》那时恶魔般的演奏,退回以往的平庸。不可思议的是,「指挥家」却觉得很满意。

自己不同以往,有袒露真实自我的觉悟。

无论会是什么结果,那都是现在的自己。「指挥家」做好了迎接所有结果的心理准备。

总彩结束,「指挥家」一个人关在休息室里。

如何度过正式上台前的时间,每个人的习惯都不一样。有些人喜欢跟别人谈笑,有些人会去慢跑促进血液循环。「指挥家」平时总是很开朗,但正式演出之前会相当紧张,向来不吃任何东西,把自己关在休息室里。

开演前一小时,「钢琴店员」来了。

这是「钢琴店员」第一次在这种时刻来访。正式上场前希望独自为接下来的公演集中精神──「钢琴店员」很清楚「指挥家」的个性,过去也一直如此。

所以,他们大意了。不管是「指挥家」或「钢琴店员」。

休息室的门打开。

四目相对的瞬间,「钢琴店员」哑然无语。

「指挥家」在喝啤酒。正好拿起一瓶啤酒,灌进喉咙中。

──抱歉。

「指挥家」立刻道了歉。

明明抱持那么大的觉悟,却在上场前紧张不已,一时鬼迷心窍。只喝了一点点,上场时会好好指挥,不用担心。「指挥家」这么说着,把剩下的啤酒倒进水槽。

──不要紧的。

对某些东西的依赖,没那么简单就能斩断。「钢琴店员」这次也原谅了「指挥家」犯的过错,然后将一个盒子放在对方手中。

──这是礼物,打开看看吧。

打开盒子后,只见里面放着一根指挥棒。

跟四年前在溜冰场收到的是一样的东西。在那之后不知道又断了几根,也重买了好几次,不过作为礼物,很久没有收到了。

「钢琴店员」说:

── Gebt, dann wird auch euch gegeben werden.

你们要给人,就必有给你们的。

希望「指挥家」能以音乐,作为这指挥棒的回礼。

「指挥家」紧握着指挥棒。虽然是新品,却非常顺手服贴,像是用了很久。

走向舞台,此时已有许多团员站在侧台等待出场。「钢琴店员」带了球形甜甜圈来慰劳大家。团员围绕着装在篮子里的甜甜圈。指挥的伴侣好会做糕点啊。平常就能吃到这么美味的食物,真是太幸福了。乐团首席和小喇叭手一边笑一边啃着球形甜甜圈。

正式演出前向来不吃东西,但此时「指挥家」又破了戒。巧克力和肉桂的香气满溢口中,彷佛洗掉了啤酒的苦味。

舞台的布幕拉开。

调音结束,「指挥家」入场。「上次公演的评价两极,然而指挥家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是个问题人物,依然堂堂正正地上台。」如同地方报所载,「指挥家」飒爽登场。

握着新指挥棒,站上了指挥台。

第一首曲子是小约翰.史特劳斯的喜歌剧《蝙蝠》序曲。

这是在喜歌剧开头演奏的曲子,非常有「圆舞曲王」小约翰.史特劳斯的风格,两度穿插维也纳圆舞曲的华丽序曲。

明亮欢快的《蝙蝠》是「指挥家」擅长的类型。「指挥家」开始舞动。在跃动的指挥棒引导之下,交响乐团也开始舞动。华丽又豪奢的维也纳喜歌剧世界在观众眼前展开。第一圆舞曲、第二圆舞曲。随着音乐的推进,跃动感也愈来愈强,最后在快速的尾声旋律中落幕。

这是一场洋溢着「指挥家」的童心,令人满意的演奏。观众席瞬间沸腾,从第一首曲目就有人起立鼓掌。

第二首曲目是理查.史特劳斯的交响诗《死与变容》。同样是史特劳斯,但他跟小约翰.史特劳斯并无血缘关系,风格也多半是以文学、诗、尼采为题材的厚重作品。《死与变容》这首作品描绘的是理查.史特劳斯年轻时即因重病面对死亡暗影的心象风景。

演奏开始。过了一会,会场静静弥漫着一股失望的情绪。

这是一首轻浮、表面的演奏。像是之前在哪里听过、充满既视感的《死与变容》。

很明显地,「指挥家」并没有带给交响乐团任何想像。当骑士没有好的计画,不管再优秀的纯种马,也只能凭着本能奔跑。

开头的序曲。描绘卧床病人的最缓板悠扬连绵,突然响起一声定音鼓。而后是描绘生死斗争的激烈中段。「指挥家」激烈地挥动,煽动情绪,但指挥棒勾勒出的演奏却像是电影配乐,充满做作的戏剧性,抹平了理查.史特劳斯特有的细致阴影。

尽管如此,「指挥家」仍继续挥动着指挥棒。

没错,自己无法到达理查.史特劳斯描绘的深度,现在自己能潜入的深度只到这里为止。所有「不完美」都在听众面前展露无遗。唯有如此,才能让自己的音乐更进一步。

音乐这种东西非常不可思议。声音本身只是一种物理现象,但不知为何,乐手的心意能够乘着乐声传送出去。不顾一切忘我挥舞的「指挥家」姿态,也感动了观众和交响乐团。

会场的所有人,都不禁专注地聆听这平庸的演奏。

就在这时候──意外突然发生了。

在观众看来,「指挥家」就像忽然一阵晕眩。原本激烈挥动指挥棒的「指挥家」,双腿一软,脚步踉跄。

乐评家写下了当时的状况:「乐团首席不安地看着指挥,背向观众席。」发现「指挥家」有异状的首席,立刻接手带领乐团。脚步摇晃的「指挥家」出现异常,舞台上只有一个人做出跟音乐无关的动作。

──我醉了。

「指挥家」后来这么说道。

喝下的那一口酒精,让「指挥家」进入幻游状态。久违的酒精。演奏会带来莫大的压力,由于过去摄取了太多药物,大脑变得很容易受到刺激。可能是各种条件不幸地交叠,「指挥家」在舞台上幻游了。

「指挥家」看见了幻觉。

在沉重的《死与变容》中,看见了好几百种美丽的颜色。有死亡本能存在的地方,就有爱欲。描绘病人的《死与变容》,也是以后设角度描绘生与性之美的曲子。世上没有人知道这首曲子真正的样貌。但自己在指挥台上,却接触到了理查.史特劳斯的本质──

「指挥家」在终演后兴奋地对周围的人这么说。然而,没有人听得懂此刻「指挥家」吐出的言语。

「指挥家」跌了下来。

在指挥台上失足没踩稳,就这样摔到舞台下。「指挥家」发出一声惨叫。看着无法动弹的「指挥家」,乐团首席死了心停止演奏。演奏会在此中断。

这就是「指挥家」的最后一场公演。

6

一回神,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在间接照明下,昏暗的店内就像没有阳光照进来的地下室。说完这个故事,尚子轻轻啃着指甲,试图缓和自己的心情。

「那后来……『指挥家』被开除了吗?也去不了其他交响乐团?」

「毕竟喝酒的事被传开了啊。休息室里被人发现有啤酒空瓶,根本无从辩解。古典乐界很小,一个被贴上『喝了酒上舞台、毁掉公演』标签的指挥家,不会再有乐团肯要。更重要的是,『指挥家』已没有继续走上音乐之路的力气了。」

尚子凄然一笑,像在抚慰自己的旧伤。

「『钢琴店员』对『指挥家』很失望,辞掉工作回国。在那之后两人再也没见过,也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抛弃失意的『指挥家』的『钢琴店员』,真是个冷酷的人啊。」

「也不能这么说,我认为一切都是不得已。」

「怎么说起这么沉重的话题呢。跟榊原小姐聊着聊着,就想起往事了。」

尚子说声「我去洗手间」,起身离席。

安静的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心里充满了听完沉重故事的疲惫感。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没想到那么开朗的尚子,竟然有这种过去。

但又不止如此。

我脑中浮现一个疑问。

尚子的说话方式让我心生好奇。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她却维持着一定的音调起伏,流畅地说到故事的结尾。

人说起往事时并不会像这个样子。通常时间、事件、情感,都会夹杂不清,呈现混淆的状态。一时冲动说起过往,会这么条理清晰吗?

或许这个故事尚子说过无数次了吧。在反覆述说的过程中愈来愈熟练,成为一个顺畅的故事。问题在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希望别人同情自己的遭遇吗?

但比起这个

我有一个更大的疑问。

──别想了。

心里马上有道声音响起。

每次解谜,就会给人带来麻烦。想要揭露被隐藏的事实──我的这种「沉迷」跟带给许多人幸福的音乐不一样,总是潜藏着会伤害人的危险性。

我不想失去好不容易结交到的朋友。然而,尽管有失去朋友的预感,我仍不断思考着脑中冒出来的疑问,根本阻止不了自己。

尚子回来了。

不知不觉中,我开了口:

「『指挥家』在最后的舞台上看到幻觉。」

「什么?」

「『指挥家』是这么说的吧?在演奏中看到很多不同的颜色。」

「是啊,没错。『指挥家』一直对周围的人这么说。怎么了吗?」

「交响乐团中,没有其他人看到幻觉吗?」

「你是指,在演奏中吗?」

我点点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这种事如果自己不说,旁人应该不会知道。」

「至少除了『指挥家』之外,没有其他人出现诡异的举动或倒下,对吧?」

尚子一脸狐疑地点点头。

我脑中的疑问愈来愈大。尚子的描述中,有个非常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大家会觉得『指挥家』醉了是因为酒精的关系呢?」

「为什么?……因为在『指挥家』的休息室发现啤酒空瓶,『指挥家』也说了是酒精的缘故啊。」

「可是,酒精并不会让人看见彩色的幻觉。」

这就是我的疑问。

「确实,有些人的酒精依存症戒断症状会让他们看见幻觉,不过这多半都发生在依存症患者戒酒后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左右,说是幻觉,大概就是看到不存在的虫子或人。『指挥家』的幻觉,真的是因为那仅仅喝了一口的酒精吗?」

「你懂得好多啊,是读医学院的吗?」

「我从事这一行,看过形形色色的依存症患者。」

我经手过很多依存症患者引发的案子,当侦探的人就算不想也会累积不少毒品或赌博的相关知识。而我也亲身体会到,人多多少少都会依存着某种东西而生。我们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机缘就堕入深渊,再也无法爬起。

「可是……除了酒精之外,不可能有其他原因啊。」

「有三种可能。第一,土屋小姐说的是捏造的故事。第二,『指挥家』说『看到幻觉』其实是在撒谎。」

「我可以保证这不是捏造的故事,『指挥家』也没有理由谎称自己『看到幻觉』吧?如果想隐瞒喝酒的事实,大可编个『出现贫血症状』之类的理由。」

「第三种可能──除了酒精以外,『指挥家』还吸食致幻剂之类的毒品。」

「太离谱了,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会在重要的演出前吸食致幻剂呢?而且『指挥家』的休息室并没有发现毒品的痕迹。」

「警察仔细调查过了吗?」

「交响乐团的行政人员仔细检查过休息室。如果有包装纸、吸食器等可疑的东西,一定会被发现。德国的解雇规定很严格,不能随便找理由解约──不过,榊原小姐,你突然提出这么多问题,是怎么了?」

「只要遇到好奇的事,我不弄清楚就浑身不舒服。」

这就是我的依存症。一旦点了火,除非谜题解开,否则无法降温。

「这么一来,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指挥家』被下药了。」

「什么?」

「『指挥家』将被人下了致幻剂的东西放进嘴里,难怪休息室里没搜出任何东西。」

「榊原小姐……」

尚子的脸色一变,原本从容优雅的样子消失,朝我露出尖锐的敌意。

「你是想说『钢琴店员』陷害『指挥家』?」

「我并没有这么说。你怎会有这种结论呢?」

「彩排结束后,『指挥家』一直待在休息室里。这段期间只有『钢琴店员』来过休息室。」

「除了你之外,会场应该还有很多人在。可能是竞争对手为了让『指挥家』失态,假意送来食物,也可能有交情不好的乐团团员给『指挥家』加了致幻剂的水。」

「『指挥家』在演奏会前向来不吃东西。水可能会喝,但如果有人在水里下药,『指挥家』应该会察觉自己『喝了奇怪的东西』。毕竟关系到自己的音乐生涯,假如有这种状况,『指挥家』一定会提出来。」

确实没错。那喝了一口的啤酒,也是「指挥家」亲自打开买来的酒瓶后喝下,没人有机会下药。

「这么一来,只有一种可能。放在侧台的球形甜甜圈,那是『钢琴店员』做的。」

我摇摇头。

「不是那个。我也怀疑过这种可能性,果真如此,团员应该也会看见幻觉。毕竟团员都吃了,要让『指挥家』吃到特定的甜甜圈是不太可能的。」

「『钢琴店员』很信赖『指挥家』。」

尚子加强语气。

「即使『指挥家』不回家,『钢琴店员』依然每天做『指挥家』爱吃的菜。没有人让『指挥家』喝下致幻剂,『指挥家』是喝了啤酒才看到幻觉,完全是自作自受。」

──不对。

酒精不会让人看见几百种颜色。可是尚子说的也没错,假如交给「指挥家」掺有致幻剂的食物或饮料,之后也会被发现。在这种可能断送音乐家生命的情况下,没必要袒护犯人。

要让不吃东西的「指挥家」,在完全没察觉的状态下吃进致幻剂,真有可能吗?

我与尚子四目相对。尚子不耐烦地盯着我。

──啊。

看到她这副样子,我灵光一闪。

我发现自己可能有个天大的误会。没有错。「指挥家」不是收到一个礼物吗──

「是指挥棒。」我说道。「『指挥家』从『钢琴店员』手中收下新的指挥棒。上面涂有致幻剂。」

「榊原小姐……」尚子无奈地笑了笑。

「你在说什么呢?指挥棒是用木头和软木制成的,就算是快饿死的人,也不会吃这种东西吧。」

「平常确实是这样,但『指挥家』的情况特殊。」

我缓缓指向尚子。

尚子烦躁地啃着指甲。

「重要的正式表演之前,『指挥家』的压力应该达到了最高峰。当天『指挥家』也啃了指甲。」

我接着说道:

「土屋尚子小姐,其实你就是『指挥家』吧。」

7

「我猜致幻剂应该是LSD。『钢琴店员』也认识『小提琴手』吧?『小提琴手』回国前想把手上的药物处理掉,恐怕是当时跟对方分来的。」

尚子惊讶地睁大眼睛,我继续往下说:

「LSD无味无臭,可以是固体,也可以是液体。如果是固体,跟盐粒一样的大小就能发挥作用,药效很强。」

「这也是因工作得知的?」

「前年我接了一名药物依存者的失踪案件。失踪者服用了『吸墨纸』,是将LSD涂在一公分见方的纸上,据说光是这一点量就能嗨起来。『钢琴店员』把LSD沾染在指挥棒握柄的软木部分,再交给你。你当然会握住指挥棒,然后──」

我指向尚子短短的指甲。

「上台前,紧张的你咬了指甲。当时指尖应该碰到了舌头或嘴唇吧。微量LSD被嘴里的粘膜吸收,让你在舞台上看到幻觉。」

仔细想想,在这之前就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

「『钢琴店员』在演出前到你的休息室也很奇怪。明知你这段时间通常谁也不见,专注于准备工作。」

「……对,那是第一次。」

「在这种时机给你正式演出要用的指挥棒,也很不寻常。就算是同样的款式,使用起来应该也有微妙的不同。假如买了新的要送你,最晚应该在当天总彩之前交给你才对。因为想让你在正式演出时呈现酩酊状态,只能趁这空档交给你。」

LSD的效用,最晚会在摄取后一小时之内发生。如果是当天早上送出指挥棒,「指挥家」就会在总彩时看见幻觉。

「你刚开始跟『钢琴店员』同居时,拒绝丢掉与音乐相关的东西,对吧?乐谱、指挥棒、萨克斯风……那些东西还在吗?演出时使用的指挥棒呢?」

「如果想找,应该能找到。」

「那么,这样就能证明了。假如LSD渗进指挥棒,交给专门的机关调查就能检查出残留物。或者联络『小提琴手』,询问有没有卖LSD给『钢琴店员』。时间都过了这么久,对方应该会愿意说。」

「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事到如今,确认这些又能怎样?」

「你经常这么做吧。」

我直视着尚子的眼睛。

「你的故事整理得非常有条理。我猜你经常像这样跟萍水相逢的人,说起自己的往事,对吗?」

尚子无言地肯定了我的猜测。

「你不断重复着这种精神上的自残行为。你希望别人对『指挥家』论罪,来惩罚过去的自己──二十年来,你一直重复这么做,但你是无罪的。你是被『钢琴店员』陷害,不需要再这么做了。」

尚子的表情扭曲。

那痛苦的表情就像在大地震中被压垮的房子。我觉得自己似乎挖开了尚子藏在内心深处的伤疤。

「他会为我下厨。」

「指挥家」说道。

「即使是我沉溺于毒品不回家的时候,他依然每天煮菜,等我回家。他不会做这种事。」

「那是故意做给你看的吧?透过过度的奉献,让对方产生罪恶感──很遗憾,世上有很多这种人。根据你的说法,『钢琴店员』信赖『指挥家』,真的是这样吗?『钢琴店员』其实根本没有原谅依赖毒品的你吧。」

不应该再说下去了,但我无法阻止自己。

「你想要斩断这种负循环,『回家重新开始』,然而他的心并没有回来。在音乐上遭受过挫折的他,见不得只有你获得成功。所以,他决定用你之前依赖的毒品,来毁了你。」

我的目光对上尚子受伤的眼神。

「根据我身为侦探的经验,每当发生不好的事,不可能只有一方有错。你当然有错,但并不是只有你有错。你不需要继续惩罚自己。」

「我沉溺在毒品里。」

「人生在世,难免有走错路的时候。」

「我深深伤害了他。」

「在溜冰场上,难免有撞上别人的时候。」

「我──」

尚子开了口,又无力地垂下头。

宁静的冬夜里,垮着肩膀的尚子看起来像个筋疲力尽的老妪。

──怎么又来了。

我怎么又控制不住自己?

我想解除尚子身上的诅咒,但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我又任凭自己冲动地揭露别人的过去,伤害了这个女人。或许有些人活在诅咒中会比较幸福。明知这一点,我还是阻止不了自己。

「我们要关门了。」

服务生走近我们的桌边。

他应该没有听见我们的对话,只看到垂头丧气的尚子,于是向我递出托盘的同时,也送来了带着谴责的视线。

我多放了一点钱,说声:「不用找了。」真讨厌想用这种方法聊表赎罪之意的自己。

「我走了。土屋小姐,请保重。」

我站起来。

「等等。」

尚子抬起头。

「Gebt, dann wird auch euch gegeben werden.」

她的表情又变了。

跟我今天看过的任何一种表情都不一样。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骄傲。

虽然听不太懂德文的发音,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们要给人,就必有给你们的。

「我很庆幸能跟你聊天。」

我还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意义,尚子已慢慢举起右手。

「溜冰圆舞曲。」

说着,她又慢慢放下手。

尚子宛如在搅拌柔软的空气,不断动着手臂。过了一会,我才知道她在做什么。

指挥。

尚子开始指挥。

我不禁屏息。

随着尚子缓慢的动作,我彷佛听见长笛的上升音型与弦乐的下降音型。

在指挥的引导下,像鸟儿嬉戏般互相交缠的两种旋律,隐约流过我的脑海。

前奏结束,圆舞曲开始。尚子的指挥从柔美有力转为强劲。

我可以清楚听到,正在指挥的她本身就是音乐。脑中的〈溜冰圆舞曲〉呼应着她的姿态。

尚子的指挥动作愈来愈大。强劲的三拍。「指挥家」最擅长的,优雅又充满律动的舞曲。搭配着她的指挥,我心中的音乐也渐渐激烈起来。

──这就是土屋尚子。

跟刚刚那放松成熟的演奏截然不同,她也不再是筋疲力竭的老妪。她像个孩子般开心奔跑,在音乐上灌注了全副心力,这是赤子之心的强大力量。

圆舞曲响起。

我可以看见,交响乐团一边舞动一边演奏舞曲的样子,还有那让演奏者为之惊愕,乐评家也移不开目光的璀璨才能,以及撼动音乐会现场那魔法般的音乐。

我可以看见,在童话般的小城市中,那座偌大的溜冰场。

许多不同的人在这里享受溜冰之乐。有孩子、有年轻情侣,有上了年纪的男女,大家都用自己的速度在冰上滑行,欢乐的气氛感染了四周。滑过冰上的溜冰鞋声、弥漫周遭的甘甜红酒香味。在热闹的耶诞节市集中,这是充满节庆气息的特别冰上空间。

一对男女手拉着手,看着这副光景。

明年、后年、十年后,还有更久远的以后……

在激烈又优美的圆舞曲中,我彷佛听见了曾几何时确实有过的这句祈祷。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