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锁的声音──二〇〇九年.秋-章节
1
我的双手被绑在身后。
左右手的手腕各绑在一个皮制手环上,两者由粗铁炼相连。稍一用力拉,绑在手腕上的平滑皮革就会嵌进肉里。
无法扯断铁炼。就算拆下手环,扣件仍被挂锁锁住,无法拆开。
我坐在椅子上。现场有许多双眼睛盯着我。
观众看起来都是有钱的老人家。
大家都不安地盯着眼前这一幕,其中有些人明显像是在欣赏一出有趣的秀。我咽了口唾沫。从来不曾一次接收这么大量的好奇视线,感觉自己正在被公开处刑。
「现在不能动了吧?」
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脸颊的右边出现一个短锥般的器具。尖锐的不锈钢前端,在我视野一角诡异地闪动。
「现在我要开始使用这个工具。」
盯着我的那些目光温度略微上升,我不由得低下头。连接手环的铁炼随着我的动作叮当作响。
「这是我为了今天准备的特殊道具,仔细看好了。」
器具在我视野一角被挥动,展现在观众眼前。
「那我要开始喽。」
背后的空气一阵躁动。
金属的冰冷触感有一瞬间掠过我被绑住的手背。尖锐的前端触碰到手腕,有一点刺。我顿时全身僵硬。
器具发出声音。安静的房间里持续发出无机质的声响。
「……没错,就像这样。」
哐啷,开锁声响起。
「喔喔喔!」会场一片鼓噪。手腕的束缚被解开,重新开始循环的血液温暖了我的指尖。
转过头,只见奥野先生拿着挂锁在手上晃。
「各位,看懂了吗?只要有专门的撬锁工具,就能简单打开挂锁。这种锁相当脆弱,对开锁专家来说,跟拧开宝特瓶盖没什么两样。各位家里的门锁如果没有妥善戒备,就跟刚刚这种状况差不多。许多人家里虽然有门锁,其实等于没有──反过来说,毫无防备的房子到处都是,只要做好对策,闯空门的小偷就会对你家敬而远之。肚子饿的时候,如果餐桌上放着现成的生鱼片和一条活鱼,应该没有人会特地杀鱼来吃吧?」
流畅的话术让会场一片沸腾。我仰望那庞然身躯,轻轻瞪了他一眼。
「你说明这件事,有必要把我绑起来吗?」
奥野先生像在安抚闹脾气的孩子,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演讲需要一些亮点嘛。新人不要意见这么多。」
「这锁不行,最好马上换掉。」
请把您家里的锁带到讲台来──讲座的参加者回应奥野先生的呼吁,纷纷来到台前。
「这种叫喇叭锁,是最容易撬开的锁。我大概需要一分钟,老练的小偷可能十五秒就打开了。建议您换成美和社的『U9』或者KABA公司的『KABA Star』之类,针对小偷撬锁有特殊处理的门锁。」
奥野先生指着播放投影片的萤幕,上面正显示着标题为「采取防犯对策之房屋的上视图」的图表。
「我再强调一次,小偷会避开有防盗措施的房子。换掉玄关的门锁、在窗户贴上防窥膜、铺上防盗砂砾、把冷气的室外机移到无法踩上攀爬到二楼的位置、设置感应灯或监视摄影机……防盗无止境,我们只能一件一件做好每项措施,来保护自己的家。」
我拿出数位相机,拍下奥野先生熟练解说的身影。这是我从高中就开始用的老相机,由于用起来很顺手,直到现在还在用。
「小绿。」
滨中启一先生来到我身边。他是这场讲座的主办人,身穿优雅粗花呢西装外套的长者。
「今天谢谢你了,他很不错呢。当初问你真是问对人了,能介绍这样的人给我。」
「哪里,只是刚好敝公司有适合的人选而已,我没帮上什么忙。」
「认识适合的人选,也是一种重要的能力啊。大家都很开心。小绿,真的太谢谢你了。」
滨中先生长年担任我们越谷市的市议员,现在已退休,在当地企业和商店担任顾问。他是我父亲的朋友,跟我也是见了面会互相打招呼的交情。
「十月是防盗月吧?每年这个时期,都会针对地方上的老人家举办防盗讲座。」
事情的开端是某天我们在路上巧遇时,他突然跟我商量起这件事。
「去年这附近的便利商店不是发生过大规模的卡片侧录事件吗?当时我朋友被盗刷一百多万圆。最近很流行『我啦我啦』诈欺,闯空门和抢劫的案子也都增加了。许多罪犯瞄准了我们这种社会上的弱者,真是让人心烦。小绿,你不是开始当侦探了吗?有没有认识熟悉防盗措施的朋友,可以来当讲师?」
卡片侧录事件当时也上了新闻,我还有印象。设置在便利商店的自动柜员机插卡处被设置了侧录机,盗录大量卡片资讯。
侧录的卡片资讯通常无法直接使用,还需要我们平时在自动柜员机上输入的密码。这个事件最棘手的地方就在于犯人设置侧录机的同时,也装设了微型摄影机,拍摄输入密码的手势。因此成套的卡片资讯和密码大量外流,造成严重的灾情。滨中先生为了防止这类最新型的犯罪,在十月时召集朋友,办了一次讲座。
我到父亲开设的榊事务所上班已过一年半。
很久以前我就打定主意要当侦探,没想到真正确定要走上这条路时,父亲极力反对。他似乎没料到我是真心想当侦探的。几经争执,最后在我着手准备开设个人事务所时父亲才终于让步,现在我成了榊事务所的员工。
在那之后,公司的规模持续扩大。原本只是自家兼办公室的小公司,随着员工的增加,今年将据点移到赤坂。看上去漫不经心的父亲竟然有这种商业头脑,人类真的是一种难以理解的生物。
「这个人真不错。」
滨中先生看着讲台上的奥野先生,这么说道。
「不仅知识渊博,又能内化为自成一格的体系。我最喜欢听这种话题了。虽说他以前当过警察,但光靠工作可没办法培养出那种水准的素养。」
奥野先生原本是崎玉县警的警官,退休后成为侦探,跟我在差不多的时期进了榊事务所。提到奥野力,在县警本部的生活安全部好像还小有名气,据说他把防盗视为终身职志。奥野先生进公司后,来咨商防盗的案件增加不少,业绩正在顺利成长。
今天我再次对奥野先生广博的知识佩服不已。
讲座前半段由其他讲师介绍网路安全问题。「据说百分之九十的人会在多个网站上重复使用相同的密码,万万不可。一定要设定不同的密码,并且定期变更。」针对这番话,之后登场的奥野先生有不同的意见。
「不使用相同的密码,这一点固然重要,但定期变更并不是好习惯。如果经常换密码,人会直觉设定简单的密码,或者跟自己的生日、住址等个人资讯相关的数字。正确的做法应该是,针对不同网站设定复杂的密码,不要变更,持续使用。」
那名讲师虽然提出反驳,不过奥野先生持续引用论文、书籍、官方发行的文书等,驳倒了专业的讲师。
演讲结束后,奥野先生走向我。「真是太精彩了。」滨中先生张开双臂,热烈欢迎他。
「我会定期举办这样的讲座,请您务必再来。我也想让今日没能参加的朋友,听听您的演讲。」
「哪里、哪里,真是谢谢您。」
我也向奥野先生低头致意:
「当初邀奥野先生帮忙真是邀对了,下次让我请您吃饭吧。」
「不用这么客气,而且怎么能让年轻人请我呢。」
「快别这么说,我一直很想跟奥野先生吃顿饭。那就这么说定喽。」
奥野先生微笑着答应了。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我从他的笑意中察觉了微妙的抗拒。
我无法告诉滨中先生,自己跟他处于一种微妙的紧张关系中。
2
「其实,我遇到了跟踪狂。」
结束讲座回到赤坂的办公室,立刻来了一位没有预约的委托人。是自称笠井满,身材肥胖的男性。委托书上写着他今年三十三岁,但他的皮肤呈现不健康的暗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身上穿的法兰绒衬衫也有点紧,尺寸不太合。
「跟踪狂,这问题可严重了。请说说详细情形吧。」
隔着会议室的桌子,满跟我们面对面坐着。经过隔音处理的房间,将奥野先生的声音吸收得干干净净。
这三个月来,我和奥野先生组成搭档。在公司里我们是同事,但前任警官和大学刚毕业两年的菜鸟,这压倒性的资历差距,自然而然地让我们成为类似上司和部下的关系。
「跟踪我的就是这个人。」
满将一张照片推到我们面前。
这是一张女性的半身照。女人脸蛋小巧,鲍伯短发染成亮丽的颜色往外翘,看起来很时尚,算是个美女。年龄跟我差不多,约莫是二十五岁吧。
「她叫赤田真美。这家伙一直在骚扰我。」
「原来如此。您跟这位赤田小姐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前女友。去年我们同居过一个月左右。」
如果是刚进公司不久的我,一定会为这么不相配的情侣感到惊讶吧,但现在我不会这么想。男女之间的跷跷板,会以许多方式来取得平衡。
「其实我小有家产。」
比方说,钱财。
「真美知道我有钱,才来接近我的。我身边偶尔会有这种女人。我发现之后马上赶她走……但她紧缠着我不放。」
满对我们说明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真美和满在共同朋友聚办的交友派对上认识。那场派对大概有二十人参加,当时是真美主动搭话。
满在父亲开的投资顾问公司工作,继承的家产本来就相当丰厚,再加上工作表现优异,属于高薪一族。约莫是对他的身家感兴趣,真美展开热烈的追求。满也不讨厌她,两人便开始交往,三个月后同居。可是,蜜月期只维持了一个月。
「一跟我同居,真美马上辞掉工作。」
满忿忿说道。
「本来以为她只是觉得自己钓到金龟婿,想寄生在我身上。没想到那女人待在我家不走,还跟我要钱。不光是这样,她不做家事、不煮饭,总之她什么都不干,就只是赖在我家。」
「这……真是难为您了啊。」
「真美愈来愈过分。她会看我的手机,擅自拿出我收好的存摺,甚至翻我的皮夹、拿走提款卡……我们每次都会因此吵架,但她就是不改,于是我决定分手。她怀恨在心,死缠着我。真是太荒谬了,难道她以为这样我们就会复合吗?」
「她缠着你,具体来说做了什么事呢?」
「很多啊。比方说,站在路边一直盯着我家。」
「您是住公寓,还是独栋房屋?」
「独栋房屋。」
「真美小姐站在路边看着你家──确定是真美小姐没错吧?」
「当时是晚上,我不敢肯定,可是看起来身高差不多,之后又持续了好几天。除了真美,不可能是别人啊。」
「她还做了什么?」
「她偷看我的信箱,乱翻我的邮件,大概三次左右吧……说不定有东西被偷拿走了。」
「你们有没有实际的接触?比方说,她去你的公司,或者埋伏在你回家的路上?」
「目前没有。」
我偏头感到不解。
真美可能是为了钱才和满交往,但跟踪狂事件真的与她有关吗?总觉得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奥野先生似乎也跟我有同样的疑问。
「笠井先生,冒昧请教,您可别生气。跟踪您的真的是赤田真美小姐吗?」
「是真美没错,我想不到还有谁会做这种事。」
「人很有可能在不自觉的状况下招来怨恨。如果对方没有跟您实际接触,要不要再观察一阵子?假如委托征信社调查,得花不少钱。而且根据三年前公布的《侦探业法》规定,我们不能任意进行不合理的调查,造成对方的困扰。」
奥野先生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对满说,其实有一半是说给我听的。每句话都尖锐地刺向我。
「不,我有确切的证据。」
满笃定地说。
「两周前,她对我的自行车做了奇怪的恶作剧。」
「奇怪的恶作剧?」
「对,除了真美以外,绝对不可能会有人做这种事。」
他充满自信的语气吸引了我的注意。
满探出上半身,说起事情的经过,听来确实很奇怪。
3
第一天的调查我先独自进行。
满口中的所谓遭到「奇怪恶作剧」的自行车停车场,就位在我家附近的越谷车站。虽然停车场在车站的另一边,不过看来满和我的住处离车站都差不多远。
这里的自行车停车场,是在特定区域中设置自行车停车架的形式,并非公营,而是由民间公司来营运。在网路上搜寻后,查到网站上写着可以停一百辆自行车。
现在是早上七点。自行车停车场入口有间小小的管理员室,但目前没有人在。我想仔细确认现场状况,一大早就来了。
自行车停车架上有编号。这里只接受一整个月的契约,不开放计时租借。入口贴着「月租用户募集中」,看来还有空位。
我站在标号为「36」的停车架前,拿起数位相机拍照。这是满签约的停车架号码。
「那天下班后,我前往自行车停车场,却没看到我的自行车。」
两周前,满早上将自行车停在停车场,便去上班。当天他加班,回到越谷已是晚上九点多。在昏暗的灯光下,他走向「36」号停车架,自行车却不见踪影。
(我一看就知道被人下手了。我这辆是BIANCHI的新款越野公路车,可以卖到很好的价钱。但后来发现并不是,我的自行车被移到其他的停车架了。)
我又走到「99」号停车架前拍照。这里位于自行车停车场的角落,当天满的自行车不知为何被移动到这里。
(其实就是恶作剧吧,非常恶劣。我明明上了锁,锁却不见了,前轮和后轮还被锥子之类的东西戳爆了。)
(您用的是哪一种锁?)
(转盘密码式的钢缆锁。那怎么可能弄坏呢?我可是请自行车店家帮我挑了最坚固的一种。)
说着,满将蓝色塑胶碎片放在桌上。这是包覆在钢缆锁外的聚氯乙烯素材碎片,听说就掉在「36」号停车架旁。
(那种东西在专家眼里,其实跟缠着绳子没什么两样。)
满回去之后,奥野先生这么告诉我。转盘密码式钢缆锁用钢丝剪瞬间就能剪断,用百圆商店买来的剪断钳努力一点也能剪断。
奥野先生说过,没有无法剪断的锁。即使是坚固的U型锁和铁炼锁,依然有方法能剪断,总之,想远离窃盗犯没有捷径,只能尽量将车停在不显眼的地方、加上多重锁、与停车架或电线杆锁在一起,运用各种方法来减低风险。
不过,满的自行车并没有被偷。
犯人虽然剪断了钢缆锁,不知为何,没有带走越野公路车,只是移到其他停车架,戳破了车轮而已。明明解开了很有转卖价值的自行车,为什么不带走呢?
于是,满想到了赤田真美。
(真美知道我很喜欢这辆车。这件事就是她在刷存在感。她一定以为对我重要的东西恶作剧,我一怒之下会跟她联络。)
如果这真是跟踪狂的所作所为,确实说得通。
损坏跟踪对象心爱的物品、骚扰对方,同时也借此让对方知道这些犯行背后有自己的存在。故意惹怒对方、制造两人之间的连结,是跟踪狂常见的倾向。
不过前提是,真美真的是跟踪狂。现在我们还没有任何证据。
「……喂,你在干什么?」
突然传来一声喝斥。
转过头,只见一个老人带着狐疑的表情站在我身后。
看来应该是自行车停车场的管理员。一名陌生女子在自行车停车场的角落沉思,让他起了疑心。
「啊,不好意思。您好……」我一边回答,一边想该怎么应付过去。
「其实我是从事这一行……」
我拿出榊事务所的名片,递给管理员。我总共有七种名片,记者、大企业、只写了名字的名片等等。名片的使用方法,也是侦探的技巧之一。根据拿出的名片类型,能从对方身上挖出的资讯完全不同。虽然经常做出错误的选择,但这次我有些把握,便表明了自己的身分。
「调查业……侦探吗?」
「是的,没错。」
「喔,你这种年轻女孩也会当侦探啊……来这里有什么事吗?最好不要惹什么麻烦啊。」
「其实我在找人……」
面对心怀警戒的人──尤其是肩负组织任务的人,即使直接询问,也不可能问出有用的资讯。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减少跟对方交谈。
「您认识这个人吗?」
我忽然拿出笠井满的照片。
「您应该看过吧?他是这边的月租用户,姓笠井。」
「……这么突然?你未免太冒失了吧。」
如同我的预期,管理人有些措手不及。他盯着照片,视线慢慢移向左上方。
我随即拿出另一张照片。
「那么,这个人呢?这个人应该也是你们的客户。」
这是赤田真美的照片。管理员犹疑片刻,啧了一声,转身走向管理员室,大概是去联络警察或保全公司。「抱歉,我先走了。」我快步离开现场,他朝着我的背后大喊:「喂!等一下。」管理员的呼唤声从身后传来,我加快脚步,甩开他的声音。
我的目的已达成。
身为管理员,不可能把顾客的资讯告诉外人,所以我用了一些技巧。
起初,先让管理员看他一定认识的人的照片,观察他的反应。看到笠井满的照片时,他僵了一下,彷佛在搜索记忆,微微望向左上方。这是他看到认识的人时会有的习惯性小动作。
接着,我让他看了赤田真美的照片。
管理员停顿一会,也往左上方看了一下。跟看到满的照片时是一样的反应。
管理员认识赤田真美。
他在自行车停车场看过真美。
4
赤田真美,二十六岁。
大学时期就在酒店工作,毕业后继续在灯红酒绿的世界工作了一阵子。一年三个月前,开始跟笠井满交往,交往三个月后同居,她辞去酒店的工作,但同居一个月后就分手了。现下她在涩谷的服装店打工。
「话说回来,她真的很抢眼耶。」
我和奥野先生在热闹拥挤的涩谷中央街上,维持十公尺的距离尾随着真美。
实际看到真美之后,发现她比照片上更美,媲美模特儿。
牛仔衬衫搭荷叶边迷你裙,绑着圆点缎带的平顶草帽。走在流行尖端的服饰,穿在真美的身上更加亮眼。满街低调的秋装人潮中,真美潇洒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离开自行车停车场后,我来到涩谷跟奥野先生会合。
我们决定先去看看真美,于是前往她上午工作的店面。满从他们共同的朋友口中问出真美现在工作的这家店。这是主打少女到轻熟女客层的服装店,真美负责接待客人。可能是晚上在酒店工作受的训练,在远处也看得出她待客的态度很好,非常擅长与人相处。
现在是午休时间,我们尾随着离开店面外出的她。
「我查了这家店的征人广告,时薪一千三百圆。虽然不清楚她在酒店的收入,可是凭她的外貌条件,收入应该不差。这里的薪水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吧。」
「当酒店小姐能不能赚钱,不是光靠外表决定的,不过她看起来的确满受欢迎。」
「跟笠井满分手后,真美为什么没有重回酒店呢?一旦尝过比较好的生活,人往往很难再降低标准。」
「可能她原本就不喜欢那份工作吧,离开之后心情上不想再回去。或许她是先找个能赚钱维持眼前生活的工作,一边为下一步做准备吧。」
「找下一个男人吗?」
「我是不觉得有这么容易找到啦。」
「也就是说,她确实有想跟笠井满复合的动机?」
「如果从缺钱这一点来看,确实没错。」
听说真美对满的存摺和提款卡都表现得很感兴趣。如果没有一个月就分手,两人之间会如何发展呢?满的存款会被真美榨干吗?难道真美现在对这件事还没有死心?
不断追逐着从缝隙中透出的光,终于追到没有退路的地步。成为侦探的这一年半以来,我看过许多沉迷于外遇或赌博,招致毁灭的老套故事。即使身在热闹欢腾的涩谷中央街,褪下表面的虚饰,或许也可以看到很多类似的故事吧。
真美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进了路边的三明治店。那是五百圆就能吃顿午餐的连锁速食店。
我走进旁边的便利商店,买了饭团和蔬果汁。能吃的时候就吃,这是侦探的铁则。
走出店外,只见奥野先生站在附近派出所的正前方,监视着三明治店。能够立刻抢占到这种位置,也是奥野先生的高明之处。路上行人对于站在派出所前的人多半不会怀有戒心。
我把午餐交给他,一块吃了起来。真美坐在靠窗座位,边玩手机边啃三明治。大概是上午的工作太累了,她的脸上浮现明显的疲惫之色。
──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年轻时走进花花世界,可能是为了钱而接近笠井满。两人分手后,她踏实工作,却又被怀疑是跟踪狂。健康美貌的背后,有一座名为「赤田真美」的控制中心。她的「人性」是什么样子、有着什么回路?
我非常好奇。这就是侦探这一行最有意思的部分。
「……绿,你又乱来了吧。」
奥野先生突然开口。他的语气非常正经,彷佛等开口的机会等很久了。
「乱来?你是指什么?」
「刚刚公司接到电话,对方说今天早上有个叫榊原的女人擅闯私有地硬是不走,询问是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被自行车停车场的管理员告状了。给对方名片时我想过对方可能会向公司投诉,但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看来,他比我想像中生气。
「为什么老是这样自作主张?」
奥野先生说话时视线没有离开真美的身上。我望着相同的方向,答道:
「也没有啦,今天早上还不到『擅闯私有地硬是不走』的程度吧。我只是比较冒失地问了一些话而已……」
「去年八月你偷偷潜进调查对象家中的院子,隔着房屋外墙窃听。这已触犯刑法一三〇条『侵入住宅或建造物罪』,如果被人发现报警,你会被逮捕,公司也得接受行政处分。」
「那是因为、因为……我实在找不到线索,只剩下那个方法了。以后不会再犯了啦。」
「两个月后,你在调查离家少女失踪案件时,擅自进入潜伏地点,刚好撞见窝藏女孩的男人。那个男人吸新型毒品spice吸得正嗨,你差点就被精神错乱的男人手上那把刀子刺伤。」
「喔,那时候确实有点追过头了。我有在反省啦,哈哈……」
「再这样下去,你会送命的。」
奥野先生把话说得很重。
「你这个人太奇怪,对危机的感知根本坏掉了。」
「唔……真是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警察里偶尔也会有像你这种人。想当警察的理由是可以体验到非日常──能待在令人心跳加速的案件现场。其中有些人之后会乖乖适应工作,但有些人硬闯危险的现场,再也回不来。再这样下去,你会成为其中之一。」
「我可不想死,我希望能长命百岁。」
「那就别再胡来了。人要死很容易。只是,到时受苦的不是死掉的当事人,而是身边的人。」
那些招致毁灭的老套故事,不见得是别人的故事。
奥野先生没再说话。他似乎默默等着我的回答。
有人愿意这样告诫自己,是很幸福的事。
公司里不少人看我不顺眼。毕业于不错的大学的社长千金,玩票性质地进了公司,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有人这样看待我,我也无话可说。现在的我应该谦虚待人、别抢风头,要像个新人,默默完成工作,赢得大家的信任。这些我都知道。
忽然间,我想起两年前在京都进行的那次调查。
一旦揭露真相,我会失去朋友,严重伤害一个女人──明知如此,我仍无法停手。
──这样的天性,有可能后天矫正吗?
最近我偶尔会思考这件事。我想窥探潜藏在人心深处的东西。别人愈想隐瞒,我愈忍不住想揭露。看来,我天生就有这种麻烦的性格。
问题在于,我能不能改。我们能叫蛾不要飞向有光的地方吗?假如真能修正,这种生物还能称为蛾吗?
我感觉到包包里数位相机的存在。
我拍过各式各样的照片。我曾经数次将镜头朝向世界的裂缝,捕捉转瞬即逝的「人性」样貌。这台相机就等于是我。在暗处以无机质的视线凝视目标对象,就是我这个人的本质。
像我这种侦探,最好别待在组织里。我觉得自己应该快点独立开业,以个人的身分工作。榊事务所逐渐成长为业界顶尖的公司。身为女儿,我不能让父亲丢脸。
「你怎么想?」
奥野先生继续逼问。之前奥野先生给了我好几次忠告,看来他打算今天一定要做个了结。
然而,我无法说谎。
「那奥野先生帮帮我吧。」我妥协般挤出笑脸。
「我会努力试着改变自己,但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到的。我可能还是会忍不住跑去危险的现场。」
「我讲的话你真的有听进去吗?这不是忍不忍得住的问题。」
「我会以改掉这些毛病为目标,持续努力。所以,如果我现在做出危险的举动,你能不能阻止我、帮帮我?我相信奥野先生。」
「你真是……到底有没有认真思考我讲的话?」
「我是认真的啊。因为认真想过,才会这样回答。」
奥野先生叹了口气,似乎拿我没办法。
「我考虑考虑。总之,该说的我都说了啊。」
此时,真美正要走出店外。
我们没有事先说好,却很有默契地再次跟在她的身后。
5
晚上,我一个人继续尾随真美。
我换穿深色衬衫和长裤,戴着无镜片眼镜,把放下的头发绑成发髻。
真美现下住在崎玉县的草加。从涩谷站搭半藏门线在草加站下车,继续跟踪她。她好像没发现我。越谷就在草加隔壁。如果真美要跟踪满,这个地点确实挺方便的。
奥野先生现在应该去了真美以前工作过的酒店。他负责调查真美过去的经历,我负责找出她现在的住处,兵分两路。
不知不觉中进入了住宅区,时间是晚上八点。她没有绕去其他地方,似乎打算直接回家。
最后真美走进一栋木造公寓。这栋双层建筑一看就十分老旧,对独居女性来说相当简陋。我打开手机在租屋网站上查看,这栋公寓屋龄三十五年,房租四万圆。相较于跟满同居的时候,生活水准果然掉了不少。
「酒店相关的调查结束了。」
奥野先生刚好在这时传来讯息。
「这一年来员工流动率很高,我找到几个认识真美的人并跟他们聊过。大家都不太喜欢她。听说为了争取客人的指名,她积极地让客户触碰自己的身体,还会抢其他小姐的客人。业务手腕很极端,也有不少人说她爱钱。」
酒店方面会根据被指名的数量累积点数,收入也会随之提高。但听说酒店小姐借由跟客人的亲密接触争取指名,可能会导致店里的治安恶化,并不是受欢迎的手法。抢其他小姐的客人更是大忌。
我想起真美白天的工作态度。她的态度亲切,但跟客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过近。大概是在酒店工作时的策略,养成习惯了吧。我在心中将她这种微妙扭曲的距离感,和跟踪狂行为对照比较。
抬起头,只见真美住处的灯已暗下。经过一整天的劳动,她看起来很疲惫,可能马上睡着了吧。
仔细想想,这是我第一次调查跟踪狂的案子。提供跟踪狂对策,确实是榊事务所的主要业务之一,但这种案件通常不会分配给我。
──赤田真美是怎样的人?
奥野先生才给过我忠告,但我的坏习惯又跑出来了。做出跟踪行为的人,会是怎样的人?我忍不住好奇。
这么一来,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
环顾周围,确认附近没有人后,我走近木造公寓,慢慢打开大门,进入公寓。
木造公寓入口设有集合式信箱。真美的住处在一楼最后面,应该是「104」。探头一看,信箱似乎没怎么整理,塞满了传单和信件。
我看见一只写着「特别催告」的粉红色信封。
寄件者是日本年金机构。她大概没缴国民年金。年金的催告会依照紧急程度改变颜色,粉红色是扣押财产之前寄送的通知。
看来真美的生活真的很困窘。
显眼的粉红色中,我彷佛看见了真美的「人性」。在酒店不惜强势营业也要赚钱;跟满同居后辞掉工作,两人的生活却转眼破灭。她无法回到原本的世界,表面上身处华丽的时尚世界,但为了跟满复合──或是为了向满复仇──开始纠缠他。
这行动原理颇为荒唐,可是从这邮箱看来,似乎不无可能。满溢的邮件彷佛象征着赤田真美内在的混沌。
我在包包里翻找,打算把邮件都抽出来,一一拍照。指尖碰到数位相机的瞬间──
「你在干么?」
突然有人对我说话。
抬起头,只见换穿家居服的真美就站在我眼前。
「你好。」我立刻调整自己的表情。
「我在拿信箱里的邮件啊。」
「那是我家的信箱吧?为什么偷看我的信箱?」
「啊?喔……你是104的房客吗?你误会了,我要开的是这个信箱。」
我指着104下面的204信箱。
我露出微笑,试图让她放心。不管是神情、语气、用字,都无懈可击地自然。但真美并没有卸下怀疑的表情。
「你白天也在吧?」
真美的话让我吓了一跳。
「你到我工作的店门前,一直盯着我,还跟踪我去吃午餐。对了,白天你头发是放下来的吧?」
我感到自己的信心应声崩塌。原本以为今天的埋伏很成功,没想到却被同年代的一般女性识破,让我更加震惊。
「你是征信社的人吧?委托人是笠井满吗?」
「你在说什么,谁是笠井?」
「不用在我面前装傻,回去告诉那家伙:本小姐不可能跟踪你!」
「请等一等,这话是什么意思?」
情况不太对劲。
「你是第三个人了。」真美叹气。
「反正一定是笠井又遇到什么事了吧?那个人只要出了问题就断定是我搞的鬼,硬要说我是跟踪狂。第一次是他的包包不见,第二次好像是找不到手机吧?每次都说是我潜进他家偷的,还找了侦探来。拜托,别再闹了好吗?」
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得到她发自内心的不耐。
「所以笠井还在说那一套故事吗?说我看上他的钱……?如果不方便透露委托人的事,你不说也无所谓。我原本就不是为了钱,只是单纯喜欢上笠井才跟他交往。不过我现在非常讨厌他,刚刚那句话请不用告诉他。」
看着滔滔不绝的真美,我心想,有必要修正一下对她的评价。她跟我事先想像的,完全是不一样的类型。
「我知道了。我承认,笠井先生确实是我的客户。」
我下定决心坦白。我觉得应该问清楚她和满之间的事。
「但他告诉我,同居期间你曾经偷看他的皮夹和提款卡……」
「我才没有。我只是替他把掉在地上的皮夹或卡片捡起来,放回原处而已。」
「他说你会看他的手机和存摺,也是一样的状况?」
「对。笠井很不会整理东西。我明明在帮他整理,他却一副被害者的样子,大惊小怪,搞得鸡飞狗跳……这样感情怎么维持得下去?」
「他还说你辞了工作,又跟他要钱。」
「等等,我去买两人共用的东西,要他出一半的钱很合理吧?我辞职是因为想换工作。我完全没想过要他养我。」
真美焦躁地从信箱里抽出那只粉红色信封。
「这种东西我老是忘记去缴。我没有经济上的问题。该缴的钱我都有缴,少瞧不起人。」
「不,我没有这样想。」
「我正在学习,希望能开一家自己的店。」
真美回头望向那栋简朴的木造公寓。
「我好不容易把很多事情处理完,终于能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没有闲工夫跟笠井纠缠。请你告诉他,不要再来找我麻烦了。」
「自己的店,是指服装店吗?」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很多事情」是指什么,可能是指助学贷款的还款吧。最近有很多女大学生为了赚学费到酒店或特种行业工作,成为受到重视的社会问题。
看来赤田真美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许多人外表看起来人模人样,其实内心烂到骨子里,但也有像她这样的人。剥开表皮后,她藏在里面的「人性」认真又踏实,拥有靠自己的力量开拓人生的强烈意志。
「我知道了。多有打扰,真的很抱歉。」
我诚挚地低头行礼。
调查就这样结束了。结果令人意外,但我知道真美并不是跟踪狂,接下来只要向满报告就行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一周后,事态急转直下。
6
「这家公司的人都是骗子吗!」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怒骂声,这时我正在后面整理资料。
员工纷纷聚集到入口。人群围着的那个人是笠井满。「喂!」一看到我,他立刻高声叫唤。
「榊原,你这个混蛋!竟敢用假调查骗我那么多钱!」
我非常惊讶,他彷佛完全变了个人。向他报告真美并不是跟踪狂时,他表现得还挺老实的。
聚集过来的员工都纷纷打量着我。有些人完全出于好奇心,有些人露出责怪我引来麻烦事的目光。不管怎样,每一双眼睛想说的话都一样──你得负起责任处理好。
「怎么了吗?」
这时,奥野先生来到我的身边。「奥野!」满提高音量,但奥野先生面不改色。他拨开其他员工走向满,我跟在他的身后。
「笠井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您这样大声吵闹我们会很为难,大家都还在工作。」
「别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工作?你们的工作根本只是半调子吧!」
「我听不下去了。我们的调查结果并没有什么问题。」
「赤田真美就是跟踪狂!」
他像个发脾气的孩子般叫闹,神情却显得非常迫切。
「什么意思?赤田小姐没有跟踪行为,这件事我们已确实调查清楚,也告诉过您结果了啊……」
「你们的调查根本不确实!我有证据!」
「证据?」
「我的钱又被偷了!除了她还会有谁干这种事!」
满的声音愈来愈大,几乎没有极限。我忍不住想,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第一次是他的包包不见,第二次好像是找不到手机吧?每次都说是我潜进他家偷的……」
我想起真美的话。
在那之后,我查了关于真美的资料,得知她成功偿还了高额助学贷款,并得知她从高中就对时尚感兴趣。最重要的是,真美已有新男友。她百分之百不可能是跟踪狂。难道这次满也认为自己钱会不见是真美的错?
「笠井先生,我们到里面去吧。先喝杯茶,冷静一下──」
奥野先生才刚伸出手,周围的员工就纷纷发出尖叫。
满的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
刀刃染上了薄薄一层红色。奥野先生伸出的手忽然被划了一刀。
我看得瞠目结舌。
满握住美工刀的手不停颤抖,脸上已失去血色。看来他对自己的暴力行为也感到不知所措,无从反应。剥除他强势的表皮,袒露出来的是怯懦又纤细的本性。
但更吸引我目光的是奥野先生。
他一如往常的温和表情下,彷佛是一处深渊。瞪向满的锐利目光中不带一丝情感,像个冷酷的杀人犯。
我不由得畏缩。原来奥野先生还有这一面……
「抓住他!」
几个年轻男员工从满身后跳出来,将他制服在地。美工刀被打飞,在地面滑行。「放开我!你们这群骗子!」满像是又忽然想起,再次开始大闹,但这一切看上去都只像是拙劣的演技。
奥野先生舔舔被割伤的手背,捡起美工刀。他用手帕擦了擦刀刃后,将刀刃收起。
「搞不好现在我已经死了。」
「啊?」
「如果这家伙手上拿的是杀伤力高的菜刀或蓝波刀,我可能早就没命了。真是死里逃生了啊。」
「是、是吗……」
「干侦探这行,永远都会面临危险,根本不需要主动去寻找。你记清楚了。」
刚刚的深渊已看不见。奥野先生又恢复成平时温柔的表情。
7
清晨六点,我走在越谷的街道上。
眼前有一个问题还没解决。
满觉得真美在跟踪他,是满先入为主的成见。这一点不会有错。
如果是这样──自行车停车场发生的事,该怎么解释?
满上门兴师问罪之后,我想起这次调查之初,自行车停车场发生的奇怪事件,不禁心生好奇。
我又来到一周前拜访过的自行车停车场。这次比上次早了一小时,我想应该没问题,不过还是确认了一下管理员室里有没有人。
我站在满停放自行车的「36」号停车架前。
犯案时间应该是在晚上。早上满把自行车停在这里,锁好之后去上班。晚上九点多回来时,发现被恶作剧。假如管理员离开的时间是傍晚六点,那犯案时间应该是这中间的三小时。
我看着空无一物的停车架,想像自行车停在这里的样子。
车子用的是转盘密码式的钢缆锁。奥野先生说,这脆弱的程度跟缠着一根绳子没什么两样。我在想像中剪断了钢缆锁。
握着越野公路车的手把,移动到「99」号停车架。要移动到自行车停车场的角落,距离比想像中长。我测了一下时间,大概要十秒左右。虽然是晚上,也并非完全没有人经过。我试着想像不知道会不会有谁经过的十秒,觉得十分漫长。
用锥子刺穿轮胎,造成爆胎。自行车的轮胎很硬,要刺穿得用相当大的力气。一次就刺穿可能不容易。我在想像中狠狠地刺向前轮和后轮好几次。
接着离开自行车停车场。
光是想像这些动作,就觉得是出乎意料的粗重劳动。要准备的工具不少,工序又多,被抓到的风险也很高。犯案的时间更是微妙。为什么不选择晚一点的时间?
这真的只是单纯的恶作剧吗?
确实有人会为了纾压到处找自行车恶作剧,也有破坏自行车、盗卖车体的窃盗犯。
但这个犯人不属于任何一种。犯行当中,有着不符逻辑的疙瘩。那到底是什么?
「放开我!你们这群骗子!」
满来到事务所大闹后,被警察逮捕,现下在拘留所。我很想问他生气的理由,可是无法当面问。如果能知道他真正的想法,自行车停车场的问题应该也会有进展,但……
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抓到你了。」
转过头一看,是管理员。
现在才六点半,竟然这么早来,真是出乎意料。管理员笑了起来,似乎已想好对策,他抓住我的肩膀。自从上次发生纠纷之后,他可能天天早起等着我上门吧。
「这里是私有地,我上次说过,禁止你进来。」
「你说过吗?我不记得了……」
「对了,我打电话去你们公司,还留了录音。」
管理员加强手上的力道。虽说是个老人,毕竟是男性,我被捏得很痛。
「好痛,请放手。」
「这种时候我是可以抓你的。这叫私人逮捕,没听过吗?」
「私人逮捕太过火,反而会吃上逮捕罪或施暴罪。只是因为有人待在自行车停车场就抓住对方的肩膀,这种情况我认为应该是你会被逮捕。」
「闭嘴!谁对谁错就交给警察判断吧。」
管理员抓着我的肩膀,想将我带到管理员室。肩膀被抓着,一阵剧烈刺痛。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局面。我不觉得自己会被逮捕,但警察里有很多讨厌侦探的人,警察一来,我可能会被要求配合,一起去派出所。
又要给公司添麻烦了。这比肉体上的痛苦更教我难受。擅自继续进行早已结束的调查,还搞到出动警察,奥野先生知道了一定会很失望。这回他可能真的要对我死心了。
「等一下。」
这时,自行车停车场入口传来一道声音。
管理员瞥了那边一眼。一个人影站在入口处。
「放开她,她没做什么坏事吧。」
「你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不要对女性施暴,你都把她弄痛了。」
「她的事不用你管。而且你算老几?突然跑出来凑什么热闹!」
那个人不以为意地微笑。
「我叫滨中启一,是本市的市议员,已连任五次。」
赶上了。
昨天晚上我联络了滨中先生。他在地方上人脉广,我请他到自行车停车场来,万一我被管理员发现,请他帮忙处理──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我没想到管理员上班的时间这么早,真是失策。
「市议员?我可没听过。」管理员依然没有退缩。
「我不知道你有多了不起,但不要妨碍我。是这女人先闯进禁止进入的地方。」
「她只是待在自行车停车场吧?算什么坏事吗?」
「这里又不是公园。随便闯进别人家院子,当然是坏事。」
「就算是这样,也跟你没关系吧。如果这里是人家家里的院子,你又不是屋主。」
「你也不是啊。我受主人之托,负责管理这里。」
「你说的主人,是堀江健吧?」
管理员正要反驳,却忽然安静下来。
「阿健是我的老朋友,他的正义感很强。听说自行车停车场发生了奇怪的事件,阿健表示务必请她来仔细调查一番,查出真相。这里可是他家的院子。主人都允许了,你还要把这个人交给警察吗?」
「这、这我……」
「如果你坚持,那请自便。我会告诉阿健,你违背老板的意思。另外,我跟越谷警署的署长也是老交情了。到时我会亲自去拜访他,说明事情经过。」
口吻虽然客气,但确实掐住了对方最害怕的几个穴道。管理员眼中浮现恐惧的神色。
这时,滨中先生换上温和的笑容。
「我想大家只是有一点小误会,情绪太激动了,对吧?」
「啊?这……嗯……」
「这个人只是来调查为什么会发生自行车的恶作剧事件,不会妨碍你的业务或者其他客人。你也只是想善尽管理员的职责。彼此都想贯彻自己的正义,却没有多余的时间好好沟通,才会起冲突。这种事难免会发生,谁都没有错。」
「这话是没错啦。」
「对,一切都是误会。我也拜托你了,她不会干扰你的工作,能不能就让她继续调查呢?」
说着,滨中先生轻拍管理员的肩膀。那顽固的心似乎渐渐软化。
这就是老练政治家的手腕,我看得目瞪口呆。我无法像他那样,自然地将对方诱导到对自己有利的结局。明明在威胁对方接受自己的要求,对方却一点也不会这么想。管理员一定觉得,这都是出于自己的选择吧。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
滨中先生看看我,露出少年般的笑容:「怎么样,我也挺有两下子的吧?」
8
我本来以为钢丝剪是更大的工具,没想到跟老虎钳差不多。跟老虎钳不同的是,夹持部分不是平坦的,而是锐利的刀刃。
我拿着钢丝剪,用前端夹住转盘密码锁的钢缆,然后就这样紧握着,一点一点地剪钢缆,不过没能完全剪断。
「好痛啊……」
我努力了一番,还是没能剪断。「真没用。」奥野先生从我手中拿过钢丝剪,「啪!」钢缆应声剪断。
「绿,你的握力是多少?」
「不记得了……大概十六公斤左右吧……」
「这是小孩子的握力吧,最好锻炼一下。握力太弱,死亡的风险会提高。」
「是吗?」
「据说握力会反映出一个人的体力。因为指尖无法单独锻炼,这个数字显示的是你整体的健康状态。」
「可是……重量训练太累了,我就是无法持续下去啊。」
「又在找借口。」
我只是说出事实啊。我在心里反驳,低头看着剪断的转盘密码锁。我提议试着破坏车锁,奥野先生便拿了不要的转盘密码锁和钢丝剪过来。
「很轻松就能剪断呢。」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这跟绑条绳子没两样。没有无法破坏的自行车锁。有人说粗铁炼或者U型锁很安全,但如果用大型钢丝剪或砂磨机、油压剪之类的工具,一样能剪断。没有绝对安全的锁。」
「那再怎么防犯都没有用喽?」
「不,就像我之前在讲座上说的防盗策略一样,小偷虽然能破坏锁,但我们可以提高他破坏所需耗费的劳力。既然满街都是容易偷的自行车,一旦需要专门工具,就会提高偷车的门槛。选择不容易破坏的车锁、有管理员常驻的自行车停车场、停放在人多的地方、加装防盗警铃……多一层防范就能减少被盯上的机率。」
「反过来说,如果职业小偷打定主意要偷某辆自行车,一定能偷到吗?」
「可以。不过,如果不是高级公路自行车,通常不至于被特别锁定。笠井满的自行车是BIANCHI的越野公路车吧?大概要价七、八万圆……那种等级的自行车只用了转盘密码锁,明显太过掉以轻心,当然很容易被盯上。但要是他小心防犯,这车也不算非要不可的等级。」
不过,以这次的状况来说,犯人根本没有偷走越野公路车。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这个疙瘩的意义。
别说搞不懂了,从昨天开始,情况愈来愈混乱。
当时我接到手机来电。是滨中先生打来的。
「小绿,我有个朋友遇到一样的状况。」
「哦,又出现了吗?」
「那个人也是自行车的车锁被破坏,两个车轮都爆胎了。自行车一样是被移到其他停车架上。」
「请告诉我在什么地方,还有自行车和车锁的种类。」
根据滨中先生告诉我的资讯,案发地点在越谷车站隔壁、北越谷的自行车停车场。自行车是淑女车,车锁有转盘密码锁和马蹄锁两种,都被破坏,也都遗失了。自行车主人是滨中先生的老朋友,退休后经营一家小公司。
我道谢后挂断电话。
「这是第几件?」
「第四件,愈来愈多了。」
我在桌面摊开的越谷周边地图画上红圈。
多亏有滨中先生的帮忙,之后我跟管理员聊过。他认得赤田真美的长相没有其他原因,纯粹是满不只一次拿真美的照片去问:「这个人有没有来过?」消除内心的芥蒂后,我发现其实这名管理员很明事理。他还透过在银发人才中心认识的朋友,介绍了附近其他自行车停车场的管理员给我认识。
经调查得知,另外还发生两起跟满的情况很类似的案件。
其中一件发生在半年前。一辆淑女车的转盘密码锁被破坏,移到其他停车架。同样地,两个车轮都被刺穿爆胎。
另一件发生在三个月前,是一辆停放在其他自行车停车场的越野公路车。价值八万圆左右的越野公路车,转盘密码锁被解开,移到其他停车架,车轮被刺穿。跟满的情形很像,这个案子中最值钱的越野公路车并没有被偷走。
现在滨中先生又告知我们发生第四起案子。
「真是奇怪……」我看着地图喃喃道。
这些案子明显出自同一犯人之手。某人基于明确的意志,重复着这种恶作剧。犯人的目的何在?事件中的奇怪疙瘩似乎长得一天比一天更大。
「会不会是某种宗教仪式?」
奥野先生看着地图说道。
「犯人有某种特殊信仰,正在进行一种依循相同步骤到处破坏自行车的仪式。被看上的自行车说不定有什么共通点。比方说,车体都是红色?」
「那会是什么宗教?」
「爆胎是为了驱除积存在车轮的秽气,移动位置是因为原本的位置在信仰上属于不好的方位。这样似乎说得通。」
「奥野先生,你是认真的吗?」
「有一半吧。就算还不到宗教信仰的地步,这些行为也可能是出于某种坚持。比方说,鞋子一定要从右脚开始穿、要在玄关放圆形的镜子,这类习惯也可说是一种。」
「破坏自行车锁、移动车子,还刺穿车轮,有这种信仰吗?」
「够了吧,绿。」
奥野先生温柔地开口,将地图折起来。
「我们还有该做的工作。你现在进行的调查完全属于自己的兴趣了。」
「话是没错,但」
「犯罪动机不外乎是牵涉到『利害』或『信仰』。这一连串的犯行实在看不出可以产生什么利益。思考别人有什么信仰,也只是徒劳。」
奥野先生将折好的地图交给我,拿着笔电起身。他接下来似乎还有会议。拿着电脑的右手背上,有一道被美工刀划过的浅浅伤痕。明明被伤害,奥野先生对满却一点也不在意,甚至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总感觉那道伤痕在告诉我,你得跟我一样。
──就算是信仰也好。
如果有人有这种奇怪的信仰,我就更想看看了。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这种人。
但奥野先生说的也不无道理。我已不是学生,不能再继续牺牲本业的时间,沉浸于自己的兴趣。
我将折起的地图收进桌子的抽屉里。
打开电脑,启动公司的系统。
看看月历,下午有一位新客户的面谈。听说是关于失踪人口的调查。跟外遇还有素行调查相比,寻找失踪人口的案子往往会拖得比较久,可能还得前往其他都市。
一旦着手处理新案件,我马上会转移注意力,渐渐不在意自行车之谜了吧。要是能在忙碌中忘记自己的兴趣就好了,我把桌子抽屉上了锁。
这时,我瞥见月历上奥野先生的行程。
此刻他正在进行防盗咨商。月历的项目上注记着「防」。侦探提供的防盗咨商大概是个好卖点吧,最近定期会有人来咨商,确认住家或办公室的安全措施。我明明跟奥野先生差不多时期进公司,他却一步一步累积着自己的成绩,令我钦佩不已。
我也该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在我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脑中某些部分精准地嵌合在一起。
──奥野先生。
对了。十天前,我听了奥野先生关于防盗措施的演讲。就是那场一开始把我的双手绑在身后、从这丢脸状态开始的演讲。当时听到的内容在我心中闪烁。
快想起来了。当时奥野先生说了些什么?
奥野先生撬开我身上的挂锁。他解释了锁的脆弱性,提到居家防犯的重点。
不,不只这些。当时奥野先生还说了一件事──
自行车连续遭到恶作剧、跟滨中先生的对话,以及突然上门破口大骂的笠井满。我在脑中组合起许多东西。
──啊。
我看到丢在桌上的电子锁。那四个数字正对着我。
──原来是这样!
我彷佛听到脑中的钢缆锁,调准密码时弹开的轻快声响。
9
我和奥野先生隔着桌子对坐。
家里的窗帘全都拉上,也关掉所有电灯。客厅一角的巨大热带鱼水槽,在黑暗中描绘出红色、蓝色等多彩的颜色。
「你父亲的房子真大。」
奥野先生啜饮着威士忌,佩服地环视客厅。
「对啊,满大的。房子最近才刚买,门牌上都还是别人的名字。」
「这么一说,好像是耶。买得起这样的独栋房屋,应该赚了不少钱吧。」
「奥野先生应该也会想独立开业吧?」
「哈哈,我还好,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够好了。」
我邀请奥野先生到父亲的别墅来小酌、欣赏热带鱼,算是答谢他协助讲座活动。
我告诉他所有谜题都已解开,奥野先生很感兴趣,于是我邀他到这里来。父亲说冰箱里的东西都可以自由取用,酒窖里还有很多高级红酒,但我不太懂酒,最后只喝了冰箱里的麦茶。
「你就快告诉我吧。」
他的语气像在拜托我,可能是因为喝了点酒。他果然是个侦探,具有想要探究未知事物的真相的本能。
「这个案子中,有两件事我不懂。」
我也不想继续卖关子,便开始说明。
「第一,是关于笠井满。调查结束后,他怒气冲冲地上门大骂『赤田真美是跟踪狂』,这是为什么?」
「满是个自尊心很高的人,所以他不愿意接受调查报告中,真美根本没把他看在眼里的事实?」
「但满来的那一天,距离调查结束已过一周。听我们报告调查结果时,他的反应比较像是沮丧,表情还满老实的吧。」
「确实没错。」
「所以,比较可能是在这一周当中,又发生了什么事。」
「对,他的确也说过『钱又被偷了』。」
「没错,我本来以为他可能掉了皮夹。」
「不是吗?」
我先制止想继续往下问的奥野先生,喝了口茶润润喉。
「同居期间,满和真美有过几次争执吧。」
「比方说,她擅自辞掉工作?」
「那件事也是。另外还有她看了满的皮夹、碰了他的提款卡和存摺──简单地说,都是关于金钱的纠纷。笠井满可能没有什么自信,他一直认为真美是看上他的钱。可是,他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不愿意这样想,所以遇到与金钱有关的纠纷时,才会出现偏激的攻击性。这次应该也是一样。一定是发生了非常严重的金钱问题,才会让他那么激动。」
看来奥野先生还是不懂。没有时间再拖下去了。
「这时就要说到另一个问题了,那就是关于自行车的事。这半年来,越谷附近有四起自行车被恶作剧的奇怪案件。这一连串的犯行有几个共通点,就是车锁遭到破坏,自行车被移动到其他停车架,以及前轮和后轮被戳破。明明都把锁弄坏了,自行车却没有被偷──犯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知道原因了吗?」
我点点头,从包包里取出某样东西。
这是之前在榊事务所剪断的转盘密码锁。
「这个锁如果要转动数字解锁,你觉得需要几分钟?」
「这……我估不出来。」
「三十五分钟。这个锁的密码是『7554』,从『0000』开始一个一个尝试,大约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换句话说,如果有五十分钟,就能试完从『0000』到『9999』之间所有的组合,也一定可以解锁。」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猜犯人的目的就在这里。」
也就是说──我继续道:
「犯人想要的并不是自行车,目的在于把锁带走。」
「犯案现场留下了自行车,车锁却不见了──笠井满和滨中先生的朋友都这么表示。因为犯人的目的并非这辆自行车,而是那个锁。」
看到奥野先生一脸困惑,我接着解释:
「犯人弄坏车锁后,从现场带走。满说过,现场只留下蓝色塑胶碎片。但如果只弄坏锁带走,很可能会被识破目的,所以犯人才移动自行车、戳破轮胎。事件中的疙瘩,正是为了隐瞒真实目的所做的伪装。」
「把锁带回去?这又是为什么?」
「重复使用啊。」我继续道。「我想起奥野先生在演讲时说过的内容,脑子里闪过了这个可能性。当时负责讲座前半段的资安专家说过,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重复使用一样的密码。」
「对,我也看过这个统计数据。」
「他说的虽然是网站上的密码,其实其他密码应该也一样。人总是会习惯性地使用容易记住的号码或字母,比方说四位数密码。」
我用指尖戳着眼前被剪断的转盘密码锁。
「日常生活中,有不少情况会需要用到四位数密码。我买手机时也设定了四位数字,很多服务系统的登入密码都设定为四位数。其实我也经常用同一组密码。犯人想知道的是满平时惯用的密码。」
「所以才偷走他的转盘密码锁?」
「对,试完转盘所有数字最多需要五十分钟,犯人不可能在自行车停车场待这么久,于是把锁弄坏,带回家解锁,查出密码。那么,犯人要这个密码做什么用呢?答案很简单,盗用卡片。」
奥野先生顿时瞪大双眼。
「笠井满的卡片被侧录了。他被保释后,我跟他通过电话,我问他:『你的提款卡或信用卡是不是被盗用了?』他告诉我:『存款帐户有不知名的汇出款项。』满一心以为是真美,才会到我们办公室来兴师问罪。」
「是卡片被侧录吗……那犯人是谁?」
「应该是职业窃盗犯。」
「窃盗犯?」
「对。为了潜入笠井满家,事先调查他周围的状况,包括他家的状态、上下班时间、交友关系……满说过,有人在路边一直盯着他家、数度被偷翻邮件,这应该都是窃盗犯所为。自行车车锁被偷、取得满常用的四位数密码,都是准备工作的一环。经过绵密的调查后,潜入他家,发现家里的各种卡片,进行盗用。」
「原来如此。只要有侧录机,谁都能轻松盗录卡片……」
「对。对窃盗犯来说,偷东西才是主要目的,如果偷到卡片类,就顺便盗用卡片,应该不是主要目的。毕竟很多被闯空门的人家中并没有卡片。但如果顺利得手,收获可大了,因为信用卡的信用额度和银行存款等于都可以随意领取。」
不过我继续往下说。
「侧录机只能复制卡片本身的资讯,要使用卡片还得有密码。从去年开始频传的卡片侧录事件中,犯罪集团为了取得密码,在自动柜员机设置可拍摄到使用者手边的摄影机。自行车锁就是代替这个功能。因为提款卡和信用卡号码,通常都是四位数。」
「确实没错。听你这么一说,我的自行车转盘密码锁和卡片号码,好像也重复了……」
「笠井满完全被窃盗犯玩弄于股掌之间。犯人不仅成功侧录了提款卡,而且因为满重复使用密码,得以从他的帐户中提取大笔金额。」
「而满误以为是真美下的手……」
「对。我问他,会不会是家里遭了小偷?他这才发现包包和手表等小东西不见了。另外,我也问过其中一个自行车遭到恶作剧的人,他的卡片虽然没有被侧录,但车子被恶作剧后家里遭人闯空门,被偷走很多东西。犯人也会根据进屋后看到的状况,改变犯案的手法。」
「原来这就是真相啊……」
奥野先生佩服地叹了口气。我一口气说完,喉咙彷佛塞了一堆沙子。此时的麦茶格外美味。
「你跟警察说了吗?」
「如果没有意外,我应该会跟滨中先生一起去报警。剩下的就交给专家,希望能成功逮捕犯人。」
「太好了,其实我有点担心。」
奥野先生喝了一口威士忌,露出放心的笑容。
「看到你一个人持续调查,我一直很不安,担心你又不安分。私下处理非工作范围的事实在不太正常。幸好平安结束了。」
「我也感到十分庆幸。」
「绿,你很有天分。以后也请别让我太担心。你一定能协助许多委托人,成为优秀的侦探。不要再随便涉足危险的地带了。」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我不想对一个真心替自己担忧的人说谎。
「奥野先生,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其实,有一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我环顾四周,「这不是我父亲的房子。」
「什么?」
眼睛渐渐习惯四周的黑暗,房间里的东西轮廓也渐渐清晰。宽敞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画,巨大水槽里五彩缤纷的热带鱼和水草,摆放在酒窖里的那些光滑酒瓶。
「这是小野寺先生的房子。」
「小野寺……你是指门牌上写的名字?」
「对。小野寺先生是滨中先生的朋友。他自己经营一家公司……也就是一周前自行车遭到恶作剧的人。」
黑暗中,奥野先生的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跟奥野先生在办公室一起破坏车锁时,滨中先生打电话来。他说他的朋友小野寺先生跟笠井满遇到完全一样的恶作剧。小野寺先生单身,今天去了两天一夜的旅游。他说这段期间可以自由使用他家。」
「自由?为什么?」
「滨中先生他们对这种锁定高龄者的罪犯相当愤怒,定期举办讲座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跟他商量后,他答应让我使用他的房子。」
「商量?商量什么?」
奥野先生显得很不安。
「你跟他商量了什么?」
「独居男子外出旅行了。对于做过缜密调查的窃盗犯来说,正是潜入的绝佳时机。」
「窃盗犯?」奥野先生思考了一会,愣愣低喃道。
「绿,你该不会……」
「对不起,奥野先生,我真的很想亲眼看看。」
要是错过这次的机会,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一个职业窃盗犯潜入犯罪现场时的表情。
「奥野先生,你要帮我喔。」
我微笑着,拿起数位相机。正放松喝着威士忌的奥野先生,身上瞬间涌现一股野兽般的紧张感。
一片寂静中──玄关门口忽然传来喀拉喀拉的声音。
喀哒。
开锁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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