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有余香──二〇〇七年.夏-章节

1

我一直很喜欢在香炉里梳灰的时间。

香炉是约莫茶碗大小的陶器。里面装着用「火筷」挑起的香灰,香灰深处埋有燃透的香炭团,微微发热。

用「灰押」将香灰压成锥形小山,接着以「火筷」在香灰斜面描绘出细致的几何图纹。原本一片混沌的香灰经过整理后,渐渐呈现出人工之美。这跟从大量鲜花萃取出些微精油的过程有点类似。

将「火筷」立于香灰堆成的小山顶点,打开一条导热通道,称为「火窗」。

在「火窗」上方放一块镶着银边的薄薄云母片,这叫「银叶」。

把香木放在银叶上。马尾蚊足──意思是放上去的这块香木,是约莫小指尖大小的碎片。

等待香气出现需要一段时间,我左手持香炉、以右手掩住,凑近鼻尖。

在香道中,香气不是用来「嗅」,而是用来「闻」的。人类的五感跟我们深层的潜意识相连。要用鼻子去感受香气,并且侧耳静听潜藏在深处的声音。

三息──右鼻、左鼻、右鼻,总共闻三次。闭目在嗅觉中描绘出伽罗的幽玄香气。

「请。」

我将香炉放在端坐于对面右边的松浦保奈美面前。

和室里有四名弟子。去年因为脑梗塞倒下后,我大约休息了半年,但现在大家都回来了。我的弟子运实在很好。

保奈美身穿白衬衫和黑色长裙。有一副和风五官的她很适合穿和服,但她只在年初的「闻香始」活动和从外部邀请其他师范来时才穿。我们的聚会没那么严肃,其他弟子也都穿便服或套装来参加。

屋外传来蝉声。我住在这房子三十多年了,夏天的京都真的很热。

在京都乌丸买下这独栋房屋,是结婚后不久的事。

丈夫跟我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担任业务,他开朗阳光的性格吸引了我。他对我说「希望至少生三个孩子」,于是在十条这个方便通勤的地方,买下属于我们的房子。

遗憾的是,我们没有孩子缘,婚姻生活仅维持短短三年。我没想到离婚后会一个人继续住在这房子里,如今却在和室开设香道教室,人生的际遇真的很难预料。

「有什么烦心事吗?」

看到保奈美眉头深锁,我问道。

「这伽罗──」她偏着头,「不觉得有种薄荷味吗?」

「薄荷?」

「对,薄荷……很奇怪吧?这是伽罗吧?但这味道不属于『五味』中任何一种………」

香道讲究的是,以甘、酸、辛、苦、咸这五种感觉「五味」来掌握香气,其中不可能有薄荷味。

暑气和紧张让我全身汗湿淋淋。蝉声唧唧中,我等待保奈美的下一句话。

「你刚刚一直在嚼口香糖吧,会不会是口香糖留下的味道?」

听到穿西装的井上先生这么说,保奈美搔搔头:「啊,对喔。」众人顿时一片鼓噪。看来,香木并没有沾染上奇怪的东西。我小心不被任何人发现,悄悄叹了口气。

「我很尊敬君岛老师。」

至今我仍记得第一次跟保奈美见面时,她带着热切到几乎要射穿我的眼神说的这句话。当时的保奈美跟之后出现在教室时可爱的模样不同,表情严肃认真到有点吓人。

「我在京都大学的药学院学习有机化学,将来希望能从事跟香料有关的工作。我非常仰慕君岛老师,请让我在教室里跟着您学习。」

当调香师这么久,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强烈的热忱。

我感觉一路累积的职涯经历,总算有了回报。

说起「Camellia de Neige」的君岛芳乃,香水业界可说是无人不知。名为「雪之椿」的这瓶香水,是我任职的化妆品公司的长销商品,也是让「君岛芳乃」这个名字广为人知的作品。

我从小就喜欢各种味道。

看到路边开的花,我就忍不住要靠近去闻。朋友招待我吃只用香料煮的咖喱时,为了猜出加了哪些香料,入口之前我会不断闻味道,闻到让朋友受不了。我还曾经因为想体验狗的世界,趴在路边闻地面的味道,成为街头巷尾议论的对象。

高中毕业后,我在地方银行担任一般庶务工作,某天,我得知有调香师这种职业。对于在无味无臭的文书工作中深感疲惫的我来说,调香师的工作实在太有魅力。可是日本跟法国等国家不一样,并没有培养调香师的专门学校。于是我只好到处询问化妆品公司,最后获得其中一家首肯,愿意录用我负责制造事务。

工作中,我对香气到热忱受到肯定,成功转调为实习调香师。同时我也上夜校学习有机化学,进公司第三年,终于顺利升任调香师。在那之后,将近四十年,我都从事与香为伍的工作。

调香的工作十分愉快。

我国中和高中的成绩极差,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过着跟元素符号和分子结构为伴的日子。只要与香气有关,化学和药学都变得容易理解,实在很不可思议。每当提起这件事,大家都会说「你真的很有天分」,其实应该说,除了香气之外我一无所有。或许大家是将这种只有一扇窗能与世界相连的状态,称为「天分」吧。

据说,嗅觉是「五感中最复杂的一种」。

色彩世界中有所谓的「三原色」,所有颜色都能由这三种原色混合而成。可是在嗅觉的世界里,并没有所谓的「原味」。人能感受到的颜色只有三种,对味道却有四百多种不同受体。经过排列组合之后,可能出现的味道更是多不胜数,由于太过复杂,关于嗅觉仍有许多未解之谜。身为调香师,我虽然留下不少成绩,但总觉得自己只在这未知的大陆上开拓了一小部分。

四十岁时,我走上香道之路。

我认为应该有其他方法能接触香气,因此拜入当时的师范之门,成为弟子。十年后开设自己的教室,五十多岁时收了自己的门生。我很庆幸能亲身探究这门深奥的传统文化,更开心的是,离婚后全心投入工作的我,身边多了许多仰慕自己的人。

「这铜锣烧好好吃!」

保奈美发出惊叹。香道时间结束之后,我们通常都会在房子里的餐厅喝茶。井上先生马上开口:

「松浦小姐,那不是铜锣烧,是三笠馒头,之前跟你解释过了吧?」

「哦,三笠馒头?这再怎么看都是铜锣烧吧?」

「你怎么就是不懂呢?这点心的形状取自奈良三笠山,因为来自三笠山,才叫『三笠馒头』,铜锣烧是之后才出现的称呼。我们应该要尊重原创才对。」

「喔,我想起来了。但后来我研究过,这种说法不尽然可信。有人说,其实应该是铜锣烧先出现,后来奈良的人才管它叫『三笠馒头』。不知道哪种说法才是对的。」

「哈哈哈。不愧是京大的学生,果然很擅长念书。受教了。」

这段相声般的对话炒热了气氛。弟子之间的感情融洽,也是我相当自豪的一点。我虽然很少参加,但依照惯例,之后他们会一起前往井上先生常去的小餐馆喝日本酒。

一边吃和菓子,一边闻着大家各自带来的不同香气,互相分享感想。这跟讲究规矩的香道世界不同,可说是另一场更轻松自在的闻香会。大家聊着天,品闻彼此带来的香棒(fragrance sticks)或香水,这时保奈美露出充满自信的表情。

「我今天带来一个满特别的东西。」

「什么?干么这样卖关子?」

保奈美没理井上先生,迳自从包包里取出一个东西。

看到她手里握着的白色块状物体,我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熊猫的大便吗?你从动物游乐园偷来的?」

「胡说八道什么!真没礼貌?我猜这是龙涎香。」

「龙涎香?」

「君岛老师应该知道吧?」

保奈美天真地望着我。这时我的心脏依然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不过你刚刚说动物游乐园,其实算是满接近的。这是我前阵子在和歌山的白滨海岸散步时捡到的。」

「所以,龙涎香到底是什么?。」

「……是抹香鲸的结石。」

我开口回答,拼命抑制着声音中的颤抖。

「香料多半是从植物萃取来的,萃取自动物的香料只有四种,其中之一就是龙涎香。这是抹香鲸鲜少吐出的结石,在海中漂流后被拍打上岸。因为非常罕见,据说价值比黄金还要高……」

「什么?你竟然拣到这么贵重的东西?」

「大一点的要价数千万圆,这种大小应该也有几百万圆的价值。」

「这也太厉害了吧!」

「话虽如此,据说很多龙延香都是假的。松浦小姐,这是真的吗?」

「嗯,应该吧。」

说着,保奈美将那个白色块状物体递到我的手中。

大小与芒果种子差不多,重量和触感都很像轻石,跟龙延香的特征一致。可能是在哪里碰撞到了,有部分缺角。我将鼻子凑近断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晓得龙涎香是什么味道,试着用打火机去烧,发现味道里带有一丝甘甜。听说龙涎香经常会跟塑胶或油块搞错,但这明显不是烧塑胶时会有的味道,而烧油块似乎只会闻到油臭味。老师,您觉得呢?」

「嘘!」

我很少发出这么严厉的声音。不行,我实在无法抑制高涨的情绪。

闭上眼睛。

我的意识飞往儿时住过的土佐市。

2

「绿,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在朋友松浦保奈美的拜托下,我前往她在京都大学校内的研究室。夏日阳光灼烧着我的肌肤,真后悔,早知道就该多涂点防晒油。

我就读的文学院距离保奈美的药学院有一公里远,平时很少去。不过,听说不管是肌肉或感官,人类的身体不用机能就容易衰退,爸爸也一直告诫我:「要当侦探就得养成走路的习惯。」在吉田校区生活的日子还剩下一年,走在路上的我,试图将风景深深烙印在眼中。

三年前考上京都大学,几乎是凭着一股冲劲。高二夏天开始上补习班后,我发现念书很有意思,不知不觉中成绩愈来愈好,一回神就考上了。我一直想尝试离家生活,所以这三年来在外租屋独居。

步出校区,我沿着近卫通走到药学院的大门口,前往保奈美指定的大楼。一进到室内,冷气瞬间冷却了我汗湿淋漓的身体。

研究室在二楼。我一打开门,浓烈到呛人的味道扑鼻而来。

「啊,绿,你来啦。」

身穿白袍的保奈美出来迎接我。「这边、这边。」我跟着她走到一个位子,只见桌上摆满了装着液体的瓶子、量筒、烧瓶等器具。

保奈美是东京人,跟我同年级,她到京都来之后我们才认识。既然上的是药学院,原以为她想当药剂师,没想到她念的是有机化学,希望将来从事跟香料有关的研究。她本来就很喜欢香气,在收集香氛蜡烛和香水的过程中,渐渐沉迷于香料的世界。

「保奈美,你的研究室看起来好厉害,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很好闻吧?恰巧昨天拿到品质很好的尤加利精油,正在分析成分。」

保奈美指着稍远处一座庞大的装置。记得她以前说过:「分析精油是我的兴趣,我会在网路上买好的精油,用装置分析。」

「那个机器叫气相层析仪,放进样品就可以分析出味道的成分,制成表格。」

「哦,这么简单啊。」

「分析本身是不难啦,不过香气的世界非常深奥。就算把分析蔷薇之后得出的化合物拿来混合,也无法呈现出蔷薇的味道。」

「为什么?混合味道的原料,不是会产生相同的味道吗?」

「一般都会这样想吧?」

保奈美促狭地笑了。

「味道会随着时间改变,机制很复杂的。而且能够用质谱法分析的东西,只有可从样品气化析出的成分,即使用这个结果来倒算、液化,能够从这液体气化析出的成分又完全不一样。因为……」

保奈美说得很投入。我听不太懂她讲的内容,但我喜欢看着聊起香气的她,能感受到她是真心为香料着迷。

不过,我今天没有时间慢慢听她说。

「保奈美,你不是找我有事吗?」

「啊,对!抱歉、抱歉。」

保奈美吐吐舌头,从报纸团中取出一块看起来像白色轻石的东西。

「这叫龙涎香。」

「龙涎香?」

「对,大约一个月前捡到的。」

保奈美跟我解释了什么是龙涎香,以及她取得的经过。听起来挺有意思。我以前从不知道抹香鲸的结石竟然是一种香料,甚至有高达数千万圆的交易价值。据说国外有所谓的「龙涎香猎人」,靠寻找龙涎香维持生计。

「你竟然捡到这种东西,太厉害了吧!这下要发财了。」

我没想太多,赞叹了两句,保奈美的表情却有点阴郁。

「之前好像告诉过你……我去了一间香道教室。」

这个话题对我来说很新鲜,所以我记得相当清楚。

我听说过茶道,但直到保奈美告诉我之前,我并不晓得有大家一起品香的「香道」。焚烧香木,在安静的环境里享受香气,听起来是很高雅的艺事。

「我们教室的学生感情很好,上完课后大家会互相分享散发出香气的东西。一周前,我带了龙涎香过去。」

「可以看到这么罕见的东西,大家应该非常高兴吧?」

「不,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龙涎香的存在。香道基本上会用沉香或伽罗,大家对其他香料没有那么瞭解。」

「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保奈美神情凝重地戳着桌上的龙涎香。

「我带去的龙涎香不见了。」

「不见了?那么,这块呢?」

「这是龙涎香的碎片。我在沙滩上捡到的时候已裂成两块。不见的那块约莫有这块的五倍大。」

放在桌上的龙涎香像颗小石头。如果是这个的五倍大,金额应该也相当可观。

「平时上课结束后大家会一起去喝酒……那天看完龙涎香,我们也去了小餐馆。当时我喝得很醉。井上先生──其中一名弟子推荐的日本酒非常好喝。我喝得醉醺醺的,回家路上才发现整个包包连同里面的龙涎香都不见了。」

「你在哪里发现的?」

「在电车上。我搭阪急线回家,一坐下就睡着了,一直没醒。」

「保奈美,你喝太多啦。说不定哪天会从月台上摔下去。」

我无奈地说道,继续问她有没有找到包包。「找到了。」保奈美回答。就是放在桌上的那个Coach包包。

「我马上前往派出所,但当天没找到,我填了资料先回家,已有心理准备可能找不回来。隔天我又去了派出所,警察说找到了。」

「太好了。你要记取这次的教训,以后别喝太多酒……」

说到一半,我想起这个话题的开头。

「你的意思是,包包找回来了,但里面的龙涎香不见了?」

保奈美的脸色相当难看。

「还有其他东西不见吗?」

「皮夹也不见了。但那一天我没带信用卡,皮夹里只放了一些零钱,没有多大损失。其他东西没被拿走,反倒让我觉得不对劲。手机、定期车票、包包都找回来了,只有没装多少钱的皮夹和龙涎香被偷走,未免太奇怪了吧?那种东西在不懂的人看来,只会觉得是一块肮脏的石头。」

「确实……」

包包本身是名牌,如果偷东西的目的是为了换钱,值钱的东西没被偷走就太不合理了。

保奈美认为犯人的目的是龙涎香。

有人接近睡着的保奈美,偷走她的包包,然后取出龙涎香,隔天将包包和剩下的东西交给警察。把没有多大价值的皮夹一起偷走,应该是种障眼法。

现在我知道保奈美为什么一脸忧郁了。如果这个推测正确,犯人应该是知道龙涎香价值的人──也就是说,可以锁定香道教室的学生。

「你想找出犯人?」

我这才明白她找我来的理由。

高二那年春天,我第一次尝试当侦探,之后彻底迷上这一行,上补习班备考的同时,还一边帮忙父亲的工作。

上了大学,我依然「沉迷」于当侦探,开学没多久就解决了管乐团教室里乐器被偷的事件。之后我陆续接到许多委托,例如揪出伴侣外遇的对象、找出爱骚扰学生的教授弱点、寻找离家出走的猫等等。

我以为这次应该也一样,但保奈美看起来十分犹豫,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沉默半晌,她说出一句令我意外的话。

「我知道犯人是谁,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知道?」

保奈美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我想犯人应该是君岛芳乃老师。」

3

那是十四岁时发生的事,算算已过了四十六年。当时我住在高知县土佐市,家里经营洋兰农园,是种花的农家。

我是个没什么长处的孩子,身体虚弱、注意力散漫,跟不太上学校的功课,也不太会交朋友,幸好没受到霸凌,不过在学校里就像空气一样,在与不在没什么太大的差别。我会不会就这样长大,变成一个什么都没有、内在空白一片的大人呢?──怀抱着莫名的不安和绝望,每天好似被一条棉绳勒着脖子。

我们家附近有个叫新居海岸的地方。流入海中的仁淀川在这里激起很好的浪,如今成了冲浪胜地,但一九六〇年代还没有这种风潮,那只是有着美丽海岸的地方。

我在那里捡到龙涎香。

起初,我只觉得是一块发出动物般奇怪臭味的石头,可是在臭味中又有着令人融化的甘美,让我非常好奇。我把石头带去给理科老师看,老师说很可能是龙涎香。

龙涎香融解于乙醇中,慢慢低温熟成,会散发出被称为「琥珀香」的独特香气。但在海上长时间漂流的龙涎香本体,也会散发出淡淡甘甜、极具魅惑性的香气。

用打火机烧热铁丝后,刺在龙涎香上,再闻融化处的味道──这成为我的例行公事。龙涎香的香气十分复杂,根据当天的天气、湿气,以及我的身体状况,会展露出各种不同的面貌。有时会像蜂蜜般甘甜,有时会散发出呛鼻的野兽般刺激气味。那刺激感官的味道,就像闻着心仪男孩的味道一样,让我不由得全身发烫。巴掌般大小的小石头,引领我走进复杂的香气世界。

一个月后,龙涎香被父亲没收。

他并不是担心女儿沉迷于奇怪的石头,只是单纯为了钱。他的洋兰农园经营得不太顺利,都靠打小钢珠来维持精神上的平衡。对我来说亦师亦友的魔法石头,被他换成无数的小钢珠,吸入小钢珠台的洞孔中。

从那之后,我就非常讨厌父亲身上散发的洋兰味道。

换穿和服后,我在和室里做准备,弟子们陆续到达。

保奈美的身影也出现在其中,我不禁僵了一下。得跟平时一样才行──我如此告诉自己,却怎么也想不起平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结果我发出异常尖锐的声音跟她打招呼:「松浦小姐,你好啊。」

「君岛老师,我今天带朋友来了,方便让她一起参加吗?」

保奈美背后有个娇小的女孩。

「您好,我叫榊原绿。」

「榊原小姐,欢迎你来。」

「绿在文学院专门研究《源氏物语》。跟她聊起香道,她十分感兴趣。」

「没有啦,谈不上什么专门研究。我们教授和学生之中有许多厉害的高手,光是要跟上大家就够辛苦的了。不过我很喜欢《源氏物语》,有形形色色的人物登场,读起来相当有意思。」

绿害羞地微笑。她长得不算美,不过可爱的笑容莫名吸引人。

「《源氏物语》真的很不错呢……」

家喻户晓的平安时代巨作《源氏物语》,是知名的香气文学。书中经常描写贵族爱用的薰香,透过文字呈现出作品中馥郁迷人的世界。

「所以,我今天带了跟《源氏物语》有关的礼物来送给老师。」

「喔,是什么呢,太开心了。」

「刚刚我们去了香铺,拿起盒子的瞬间就闻到很棒的味道。我心想,送这个准没错。」

绿将纸袋递给我。里面放着一个用包装纸包起来的小盒子。

打开包装纸,是一个写着「黑方」的黑盒子。「哇,这不是黑方吗!」我忍不住惊叹,靠近闻了好几次。

黑方是平安时代的一种薰香,相当高贵。在《源氏物语》里经常出现,不过我首先联想到的是第十帖〈贤木〉。因为跟义子光源氏之间的悖德恋情而苦恼的藤壶,打算出家与他断绝关系。那一天京都下着雪,月光照在附近的积雪上,藤壶在房里点起黑方,等待源氏的到来。

强风陡起,吹散积雪,帘内芬芳渗入深沉黑方,名香轻烟袅袅。

凛冽的风吹起,银白的世界中,唯有黑方的香气静静弥漫。我想着紫式部这馥郁芬芳的名句,在鼻腔深处描绘着黑方的甘甜香气。

不知不觉中,僵硬的心被软化。一想到这可能是千年以上就飘荡在此地的香气,心情就轻快了不少。

这时,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绿的眼神变得冰冷又可怕。

「很高兴您能喜欢。期待今天的课程,还请多多赐教。」

说这些话时她露出微笑,又回复成刚刚见面时那张可爱的脸。

是我看错了吗?这样人畜无害的女孩,不可能露出那种眼神。

我这么告诉自己,开始准备上课。

「松浦小姐,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根本是阪神虎队赤星宪宏飞扑接球等级的妙接。」

「我之前就想说了,其实井上先生不是京都人吧?再怎么看你都比较像大阪人。」

「这你就不懂了,说到大阪,应该要先想到欧力士猛牛队,而不是阪神虎队。现在的欧力士没有出色的守备球员,铃木一朗现下一定在海的另一边哭泣,真是不中用啊。」

「我看你真的是大阪人吧。」

听着井上先生跟保奈美的一来一往,自然而然嘴角就会上扬。

井上先生的兴致比平时更高,似乎很喜欢绿。绿光是开口说话就让气氛变得十分欢乐,一下子就融入大家。不过她品香时凛然的姿势,又有着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养成的好气质,说不定是哪里的名门千金。

「对了,听说香道中有所谓的『组香』,这个教室只教『闻香』是吗?」

绿随口聊起这个话题。

「到去年为止都还会玩组香。你听说我得了脑梗塞的事吗?」

「是的。」

去年我因为轻度脑梗塞住院一周。幸好没有留下后遗症,但出院之后我的身体状况和精力都大不如前,便辞掉了长年在化妆品公司的工作。

「生病之后我就没有力气再玩组香了,现在只有闻香。」

「这样啊。组香是猜香气的游戏,对吧?我很喜欢玩游戏,真想试试看。」

她懂得还不少,看来对香道感兴趣应该不假。

组香是焚烧几种不同香木,猜猜是什么香的一种游戏。其中最有名的玩法叫「源氏香」,使用五种香木,答题方式取自《源氏物语》的帖名,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种不同的玩法。

「生病之后,我想静静面对每一种香气,所以不玩组香了。」

「真好。能这样一路跟着您的弟子,也很棒呢。」

「就是啊,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我感到心口有股微微暖意。

「香气这种东西真的很有意思,不同的香木散发出的味道也完全不一样,总觉得可以借此连结到古老的时代。」

「一点也没错。其实,香气跟时代的演变有密切的关系。我出社会工作时,流行的是是所谓的『绿香调』,也就是森林、绿叶的味道。战后走向现代化,全世界都崇尚回归自然,香气的趋势也反映了这些潮流。」

「这些变迁肉眼很难看见呢。文学、绘画、音乐都能留下纪录,料理也能保留照片。但香气这种东西眼睛看不见,又转瞬即逝。十年前到底流行过什么、经过怎样的变化,往往难以回溯。」

「没错、没错。」

绿的回应让我兴致大发。

「大家都觉得香气是一种捉摸不定的东西。现在我们虽然能读到紫式部的文章,但已闻不到平安时代的黑方香气。而且,嗅觉是一种相当复杂的感觉。要用化学方式重现某种香气非常困难。味道是一期一会1。好的香气可能再也闻不到。希望大家能珍惜与每一种香气的相遇。」

「我懂、我懂。据说味道会直接连结记忆。每次闻到扶桑花的味道,我都会想起以前去冲绳的事。」

「喔,这叫『普鲁斯特现象』……」

我就像在跟老朋友友聊天一样,不断跟绿说着话。她对知识充满好奇心,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回应。不光是井上先生,所有弟子似乎都变成绿的粉丝了。

「对了,我读了君岛老师的著作。」

绿从包包里拿出一本文库本。《雪香调》,是我十年前写的随笔集。

「这本书让我充分瞭解到老师对香气的爱,真的很精彩。文章又写得很美……看来您也有写文章的天分。」

「谢谢你。被文学院的学生这样称赞,实在难为情。」

「写龙涎香的段落也好精彩。」

突然出现的那个词语,害我背脊一凉。

「您年轻时偶然捡到龙涎香,自此踏入调香世界的那段故事,让我印象深刻。香气真的是一期一会呢。如果没有遇见龙涎香,老师就不会成为调香师,我跟老师说不定也不会在这里见面了。香气确实很复杂,但我觉得人生也一样复杂。」

「就是啊,一点也没错……」

「对老师来说,龙涎香真的非常重要呢。」

──就是这种眼神。

刚刚我瞬间感受到的冷酷眼神。在绿亲切眼神的后方,彷佛有另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对了,听说这个教室的学生上完课后通常会一起去喝酒?井上先生会带大家去有好喝日本酒的餐厅是吗?」

「喔,小绿,你也喜欢喝酒吗?那家店很少人知道。店主会从跟他交情不错的酒藏老板那里,进一些市面上买不到的生酒,都是其他地方喝不到的呢。」

「如果方便的话,我很想参加。老师要不要一起来?」

温暖的眼睛跟冷酷的眼睛,两双眼睛同时看着我。

「对了,一个月前老师似乎也参加了聚会。听说您不常出席,当天却一起去了。因为可以跟老师一起喝酒,保奈美非常开心。今天您去不去呢?」

「今天……我就不去了,身体不太舒服。」

「是吗?请多多保重。对了,保奈美在老师参加聚餐那天弄丢了皮夹,里面有十万圆,她被爸妈骂了一顿。」

「十万圆?怎么可能?」

那皮夹里只放了七百圆左右啊──我差点脱口而出,急忙闭上嘴。

绿不再隐藏她的疑心。那对正在仔细观察的冷静眼睛,一直凝视着我。

「那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喝酒吧,还有很多事想跟您聊。比如龙涎香,也想再进一步请教您。」

绿露出天真烂漫的微笑。冷酷的眼神已消失。

注意到她眼神变化的只有我。在和乐融融的气氛中,她只对我露出那样的眼神。

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聚会一如往常地温馨和睦,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 * *

1:注:源于茶道的成语,指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

4

小到能放入掌心的玻璃瓶里,装着液体。

这是君岛芳乃的代表作「雪之椿」。宛如白雪结晶的毛玻璃瓶身,是十分梦幻的设计。

「我觉得你很适合这种优雅的香气。」

保奈美将香水喷在我的颈边,顿时香气弥漫。像是走进森林般,浓厚的嫩叶气息。

「这味道可以吗?会不会太刺激?」

「不会。前调通常就是这么浓,随着时间会慢慢融合、稳定下来。」

香水似乎会随着时间的经过,逐渐改变味道。「雪之椿」刚擦上时的前调有清新的木质味,来到香水散发出最好的香气的中调,则会出现山茶花低调含蓄又甘美的香气。接着来到后调,彷佛周围积满白雪,留下静谧余香后渐渐消失。

见到君岛芳乃后,我终于明白调香师是一种什么职业。这不是一个人单凭优异的嗅觉和各种药品就能完成的工作。运用会随着时间流动而变化的香气,编织出一个故事──以自然界的香料和有机化合物来完成的艺术,这就是香水的世界。她丰富的文化素养,是身为调香师必备的条件。

「所以呢?龙涎香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昨天上完课,我跟保奈美讨论了一下。

偷走龙涎香的无疑是芳乃。面对那么明显的试探,会表露出那么明显动摇的人实在少见。她是个善良的人。我猜想过去别说偷东西了,她可能连谎话都很少说。

「我想应该是君岛老师偷的没错,不过可能不是有计画的。一个月前她罕见地参加聚会,或许是想拜托你把龙涎香让给她。」

「大概是吧。」

「但她还来不及说出口,聚会就结束了。君岛老师跟在你身后,发现你喝得烂醉,在电车里睡着了。于是她一时鬼迷心窍,偷走包包,拿到龙涎香,却一直无法坦承这件事──我猜事情的经过可能是这样。」

「我想也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昨天没听到她的回答。真的要从尊敬的芳乃老师手中拿回龙涎香吗?还是维持现状,当成一切都没发生?

「我想拿回来。」

保奈美的神情沉重。

「我懂,毕竟是贵重的香料。」

「这是原因之一,此外我需要钱。」

「钱?」

「对。不管是器材或香料,为了让研究更有效率地进行,我有很多想要的东西。龙涎香就是我的资金来源。」

这个理由远比我想像的更加务实。听说许多研究室都陷入慢性资金不足的状况,对年轻学者来说,这应该是常见的烦恼吧。

「可以请君岛老师买下来啊?」

「我觉得不大可能。君岛老师病倒时好像没有加入保险,工作也辞了。几百万圆她是出不起的。」

「看样子只能拿回来了。」

「你觉得该怎么跟她提比较好?」

「直接说是最好的方法。人都难免有糊涂的时候。我们可以拜托她归还东西,之后不再追究。」

「如果她不肯还呢?」

依芳乃的个性,应该会老实归还。可是不到最后关头,谁也无法看清一个人真正的样子。我也曾经目睹善良的人转眼翻脸的瞬间。

「到时只要想个她能接受的理由就行了。」

「什么意思?」

保奈美一脸不解,于是我说出预先想到的方法。

「比方说,用组香。」

5

用打火机烧热铁丝,刺在龙涎香上。

龙涎香的主要成分是脂质。铁丝周围一点一点滋滋融化,就像加热后的巧克力般变得黏稠。调香工作中我也用过龙涎香,但能这样尽情融解龙涎香,是十四岁以来第一次的体验。我将鼻子凑近,在鼻腔中描绘着这甘甜、芬芳,带有动物性,甚至是官能性的味道。

──小偷。

责难的声音在我身体里翻涌。

──居然从仰慕自己的弟子手中偷来这种东西,你这个笨蛋、蠢货……!

强烈的自责让我几乎想捂住耳朵。

对讲机突然响起,我差点跳了起来。

急忙用报纸包起龙涎香,塞进橱柜深处。下到一楼,「来了!」打开玄关大门的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老师,您好。」

眼前站着一身和服的保奈美。她背后还跟着绿。

「松浦小姐,你穿得这么正式,有什么事吗?」

「我有话想跟您说,方便打扰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

我一边回答一边看着绿,她一脸狐疑地盯着我。跟昨天的冷酷表情不一样,她彷佛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该不会是闻到龙涎香的味道了吧?我拼命克制想伸手拍动空气的冲动。

保奈美一袭淡紫色和服,系着菱纹腰带。和服是一纹准礼装,之前她只在新年的「闻香始」仪式上穿过。如此正式的装束,让人感受到她的决心。

「君岛老师。」

我们在和室里面对面端坐,保奈美开口:

「能不能请您将龙涎香还给我?」

明明是被偷的一方,却慎重地提出请求。

「我非常尊敬君岛老师,不管是您的为人,或者在工作上的成就,我都真心敬佩。君岛老师不是一个会为了私利私欲行事的人。但再好的人偶尔也会有着魔的时候,我无意责怪您。」

保奈美诚恳的话语紧紧揪住我的心。

「我希望能继续尊敬君岛老师,不想让事情变得更严重。能不能把龙涎香还给我,然后我们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呢?」

本来以为她会向我低头行礼,她却只是坚定地看着我。可能是觉得不必要的卑屈会让我更愧疚吧。那挺直的背脊让我感受到她深切的体贴。

──时候到了。

早知道就不该这么做。

当初在阪急电车上偷走保奈美的包包,确实是临时起意。但在那之后依然隐瞒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是着了魔。都是因为我的懦弱,让我无法从偏离的轨道折返。

尽管如此,保奈美还是愿意原谅我。她是我珍爱的弟子。我不能继续背叛她。

我开了口,「你在说什么?」

脱口而出的话,连我自己也感到惊讶。保奈美彷佛大受打击,表情僵硬。

「松浦小姐,龙涎香弄丢了吗?真糟糕……你报警了吗?那么贵重的东西得小心保管才行啊,最好不要经常带出来……」

话语宛如从山坡上滚落,接二连三地跑出来。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些话。

满脸失望的保奈美身边,绿直盯着我。像极了调香师看着气相层析仪产出数据时的眼神。那是分析研究对象时,既客观又冷静的眼神。

「我肚子有点饿了。」

绿唐突地说道。

「对了,附近的『梅水亭』已开始卖当季的京菓子,就是八月的『水瓜羹』。本来想买来当伴手礼,竟然忘了……要不要大家一起吃?」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你的意思是,现在去买回来吗?」

「对啊。不过似乎快下雨了……」

不然这样好了!绿拍了一下手。

「我们来玩游戏,输的人去买,如何?」

「游戏?我不会玩游戏啊。」

「有没有什么老师也会玩的游戏呢……对了,香道里不是有『组香』吗?」

这诱导实在很不自然,不过绿显然并不打算隐藏自己的意图。

「我们来玩组香,分数最低的人要负责出门买和菓子,如何?」

「现在开始玩组香?」

「对啊,我一直很想玩玩看。不行吗?还是老师有什么隐情,不方便出门?」

「倒是没有这回事……」

我低声回答,一边思考着。

绿不可能擅自提议。保奈美一定知道她会开口说要玩组香。

这是保奈美向我下的战书。

如果输了,我就得外出去买和菓子。她是想趁机取回龙涎香吧。用香气来一决胜负,输了就彻底死心──这就是她们给我的讯息。

「好。」

我做好了觉悟。

「但要怎么玩?玩组香需要有『香元』、『执笔』和『连众』,分别是负责出题的人、负责记录的人,和回答的人。如果由我当香元,就会是松浦小姐和榊原小姐回答。假如由松浦小姐当香元,我和榊原小姐在经验上的差距又太大……」

「请老师当香元,我来回答。」

看来她们早就考虑过了,保奈美不假思索地应道。

「全都答对就是我赢。只要有一题出错,就是老师赢。可以吗?」

这时我才明白她特地穿和服来的理由。为了让身心处于清明敏锐、能够闻到更细致香气的状态,她先从服装着手。

「好,没问题。」

「香组由您决定。『源氏香』或其他的都行。」

「我想想……」

我暗暗思忖。组香有无数种规则,该玩哪一种好呢?

恰巧对上了绿的视线,我脑中浮现一个点子。

「『绿香』怎么样?」



我提笔在矮桌的纪录纸上写着。纸张最左侧大大写着组香名称「绿香」。

「绿香

证歌

暗香悠然 心系神往 落地凋零残花 夏日举目 仅见绿叶葱葱

香名

花 勿忘草 佐曾罗

夏 三伏 罗国

绿 夏木立 伽罗

下附

全 叶樱

绿中 木下之暗

他 病叶」

「这是什么意思?」

坐在左边的绿探头望着桌面。刚刚的冷漠消失,她浑身都散发出对我写下的组香步骤的好奇。

「虽然有知名的『源氏香』,但其实组香本来是允许自由决定规则的一种游戏。看到榊原小姐,我就想到了『绿香』。」

「这里写的『证歌』是什么意思?」

「玩组香时会先有一首作为主题的歌,通常会使用和歌,不过可以用汉诗,也可以用现代诗。我还用T.S.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的诗玩过『艾略特香』。」

「这首证歌是老师写的吗?」

「怎么可能呢。这是取自《后撰和歌集》的一首。」

「为了搭配这组香,您从《后撰和歌集》中引了这首歌吗?」

绿惊讶地看着我。之前总显得虚假的她,第一次让我感受到接近真实的感情。

「『香名』是在这组香中替香木取的独特名字。这次我从证歌中取了『花』、『夏』、『绿』三个字,用来代表佐曾罗、罗国、伽罗三种香木。在『绿香』中将它们称为『勿忘草』、『三伏』、『夏木立』──这就是香名。」

「那『下附』又是什么?」

「全──所有问题都答对是『叶樱』,答对『绿』是『木下之暗』,除此之外称为『病叶』。如果用一分、两分、三分来计算,岂不是少了些雅趣?」

「我本来以为组香是一种很无机质的游戏,没想到这么风雅……」

没错。组香虽然有比赛的形式,但竞争分数本身没有太大的意义,最重要的是透过香来接触各种文化。「证歌」是为了开启这扇门,门另一侧的风景则以「香名」和「下附」来表现。

「香组背后好似有一个鲜绿的世界。君岛老师,您真是一位涵养深厚的人……」

正因如此,做出这种事才更令人感到遗憾──我彷佛听懂了她这句话背后的意思,难道是我多心?

「好,那就开始吧。」

我试图打断这股烦闷的情绪,将燃透的香炭团放进香炉的香灰中。

用「灰押」整理香灰,拿起「火筷」拨画出图纹。将香灰修整成漂亮形状的同时,也梳理了我紊乱的心情。

我将香炉传给保奈美。一开始,连众必须确认香炉。保奈美认真地看着香灰上的纹路。

我将「银叶」放在传回来的香炉上,接着放上「绿」的香木。

组香有各种不同的规则,其中「绿香」的规则极为简单。

绿香使用的香木有三种。保奈美先闻其中的「绿」和「花」。这称为试香,是正式开始前的准备。

之后称为「本香」,也就是回答香气的比赛。连众闻过三种香木后,回答刚刚试香时闻过的「绿」和「花」各是哪一种。剩下的「夏」在试香时没有闻过,假如出现陌生的香气,就回答是「夏」。可能的答案只有六种,跟共有五十二种排列组合的「源氏香」相比,难度低了许多。

保奈美试香时的样子,几乎可说是吓人。明明是轻松的游戏,她却有种要真枪实弹决斗的气势。

「那么,我就开始焚本香了,还请安坐。」

试香结束,终于轮到本香。只见保奈美在手边的砚台上磨墨,将名字写在纪录纸上。

我从香包中取出第一种香木,放在「银叶」上。香包穿在「莺」──也就是插在榻榻米上的银签上。

──写吧。

看着认真闻香的保奈美,我几乎想大叫出声。

──现在马上收手吧。向她道歉并归还龙涎香,一切不就结束了吗?

保奈美,这间教室的弟子,是我的至宝。

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蠢事呢?为什么我没能停手?感受着香炉里香炭团的热度,我觉得自己彷佛正在被业火灼烧。尽管如此,内心的软弱还是阻止了我说出这些话。

保奈美闻完了三种香。

如同棋士面对难局时陷入长考一样,保奈美也面对纪录纸开始沉思。

组香这种游戏很讲运气。因为香木会随着时间改变味道,嗅觉也有在环境中渐渐适应、驯化的特性,一直闻着同样的香气,感受的敏锐度会渐渐降低。我曾经邀请同行的调香师玩组香,即使身为嗅觉专家,五人当中也只有一人能够全部答对。「绿香」虽然难度较低,要全部答对也不简单。

保奈美全神贯注,试图回答变数如此大的问题。让弟子面临这种困境,我难受不已。

保奈美拿起了笔。

笔尖沾满了砚台上的墨汁,她迅速在纪录纸上写下答案。当初来这间教室上课时,保奈美拿笔的姿势还有些稚拙。这流畅的运笔,象征着我跟她相处的三年时光。

「请您确认。」

她自信十足地提交纪录纸。

我看了她的答案。

6

「你表现得很棒。」

我一边挖着巨大的抹茶圣代,一边安慰保奈美。

比赛结果是「木之下暗」。保奈美只答对「绿」,其他两种都错了。

保奈美安静地以迅猛之势将圣代送进口中。从吃东西的样子就能看出她的懊悔。保奈美是会靠吃来纾解压力的人,之前我也陪她暴饮暴食发泄过几次。

「我去帮你要回来吧?」

不知道保奈美有没有听到我的话,她没回应,继续吃着圣代。

「我觉得再推一把,她就会招认了。玩组香时,君岛老师看起来深受罪恶感苛责。我想她应该有认罪道歉的念头。」

「再推一把?」

「总之,我再去说服她一次,如果行不通,就稍微威胁她说,我们会把她偷东西的事公开。还是不行的话……」

「我不想做到这个地步。」

保奈美转眼间就把圣代吃完,又追加了刨冰和馅蜜2。她大口灌下粗茶,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嗯,但现在应该闹得满大了吧?」

「我不希望再继续逼君岛老师。她病刚好,我不想增加她的负担。」

「那龙涎香呢?要是卖掉,能拿到好几百万圆不是吗?」

保奈美没打算回答我。桌上送来浇了满满抹茶糖浆的刨冰。刚刚还用心地想闻出不同香气的保奈美,此时不知到哪里去了。她将汤匙戳进刨冰里,暴风般开始进食。不如先任由她去吧。

──比起这个

我脑中浮现几个疑点。

「君岛老师为什么不再玩组香了呢?」

听到我的低喃,保奈美停下挖刨冰的手。

「老师在脑梗塞之前,会在课堂上玩组香吧?」

「对,每次都会玩……」

「住院后她想静静面对每一种香气,于是不再玩游戏性质高的组香──君岛老师这么说的时候,我本来觉得很合理,现在想想实在有点奇怪。」

我向来重视自己察觉到的各种异样。哪怕只是小小的疙瘩,仔细循线去查,往往都能找到事物的本质。这是我在侦探这一行学会的道理。

「我以为组香是一种猜香气的谜题,实际玩了之后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能不能解出正确答案并不重要,真正的意义在于透过游戏接触到深奥的香气世界──应该是这种底蕴深厚的游戏,对吗?」

「没错,所以每间香道教室都会玩组香。」

「那有什么理由停止呢?」

芳乃即兴想出的「绿香」非常精彩。借由证歌和香名的设定,开启了通往香气背后的鲜绿世界的大门。只是静静闻着香木,恐怕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另外,芳乃的举止也有许多可疑的地方。

「君岛老师为什么对龙涎香这么执着?她有金钱上的困扰吗?」

「你读过《雪香调》吧?对老师来说,龙涎香的意义非凡。」

「那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偷走弟子的东西啊。龙涎香真的有那么珍贵,非弄到手不可吗?」

「我想也没有那么绝对。其他还有很多用了琥珀的香水,企业的调香室里应该也能看到样本……」

如果是这样就更奇怪了,我实在想不透芳乃为何如此执着。

我发现自己渐渐沉浸在这个谜题里。

遇到觉得奇怪的事就忍不住想探究。如果是关于人的谜题,就更无法控制这股欲望。自从进行五年前的那次调查之后,我的这种倾向愈来愈明显。如同保奈美靠食欲来排解压力,我的冲动只能靠着窥探「人性」来排解。

「保奈美。」

眼看时机成熟,我下定决心开口。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保奈美的手从刚刚就一直静止不动。送到她面前的馅蜜,就像摆在店家橱窗里的样品般漂亮完好。刨冰已融化,在容器里形成一片淡绿色的湖。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那么想取回龙涎香?」

「还能为什么?因为龙涎香很值钱啊,有人会把中奖的彩券故意丢掉吗?」

「那就不计任何代价抢回来啊。如果你狠不下心,那我来帮你。我不收你手续费。」

「我没有拜托你这么做。我不想做得这么绝。」

「但你想要钱,不是吗?」

我又问了一次,保奈美没有回我。

我再次回想芳乃从昨天到今天的一举一动。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觉得芳乃很不自然。

──果然是这样。

看到保奈美的反应,我终于明白事情的全貌。

「我再问你一件事。」

我对表情冰冷的保奈美说。

「能否告诉我有没有这种香水?」

* * *

2:注:以红豆馅为主,加上黑糖蜜食用的甜点。

7

──爸,还给我!

最重要的东西被抢走了。不管再怎么哭叫、再怎么伸手,父亲仍粗暴地紧握着那个东西,不肯还我。

──这是我的宝贝。求求你,还给我吧。不要卖掉它。就算放在你那里也好,请把它留在家里!

父亲完全没听到我的声音。对他来说,我宝贵的龙涎香跟路边捡来的小石头没两样,只是卖掉它可以换钱。这么一来,他就能多打一阵子小钢珠。

──爸,求求你。钱我可以去赚!

──请你不要从我身边抢走它!

我巴住父亲,疯狂哭叫。父亲身上沾染着浓厚的洋兰气味,几乎让我作呕。他甩开我,迳自离开。连同龙涎香的香气,消失在暗处。

这时,我惊醒了。

躺在榻榻米上睡了午觉。过了四十六年,至今我仍会做这种恶梦。明明父亲都过世好多年了啊。

此刻我才发现对讲机响了。

应该是这声音把我叫醒的。对讲机不断地响,声音相当急促。

「您好。」

走出玄关,只见来者是绿。没有看见保奈美的身影。看她的表情,似乎是想来做个了结。

「我买了『梅水亭』的『水瓜羹』来。三天前卖完没吃到──老师,要不要一起尝尝?」

说着,她扬了扬手上的纸袋。我知道她的目的不是来喝茶。可是就算我拒绝,她还是会再找机会过来吧。

「借用一下厨房。」

进了门,绿开始准备和菓子。原本以为她想趁我不注意偷偷搜索家里,但她好像没这个打算。我回到和室,等着绿进来。

「让您久等了。」

绿坐在我的对面,端上一个玻璃盘。这块鲜红色的羊羹应该是用了西瓜汁吧,漂亮的红色浮在透明玻璃上,捎来凉意。

绿的乌樟木叉划入羊羹时,我也将羊羹送入口中。嘴里很干,吃不出味道。

「君岛老师。」

吃了两口,绿的话声音在和室响起。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从包包里取出一块用报纸包起的物品。看到她拿出来的东西,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放在那报纸团中的,是龙涎香。

「这是我跟保奈美借来的。是老师偷走的那块龙涎香的碎片。」

我没有偷啊──

我正要反射性地回答,却说不出话。

「老师,我再问您一次──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什么?不是龙涎香吗?」

「您为什么觉得这是龙涎香?」

「为什么?」

「外表再怎么看都只像一块石头,为什么您判断这是龙涎香呢?」

「那是因为……之前松浦小姐带来给我们看过。那块龙涎香有个缺口,根据我的记忆,这断面看起来是一样的。」

「保奈美带来的东西,有龙涎香的味道吗?那种甘甜馥郁、带着琥珀香的味道?」

绿试探性地看着我的眼睛。

「这不是龙涎香。」

「啊?」

「这只是普通的油块。」

听到这句话,我脚下的地面彷佛瞬间崩落。

「油块?这怎么可能……」

「不会有错。保奈美很久以前就把这块碎片交给专家鉴定,在龙涎香被偷之后才收到鉴定结果。她一直坚持要把龙涎香拿回来,都是为了您。如果君岛芳乃把油块当成龙涎香放在身边,万一被外人知道可是奇耻大辱。」

绿用指尖戳着那块龙涎香碎片。

「龙涎香的假货很多。听说经常有人将塑胶块、海蜡、海绵动物等送去鉴定。其中最常被搞错的,就是油块。」

一点也没错。龙涎香──抹香鲸的结石成分几乎都是脂质。经过所谓的热线测试,用烤热的铁丝穿过石头,假如融化涌出黏稠的油脂,就很可能是龙涎香。但流入海中的石油凝结的油块也具备相同的性质,两者没有办法靠热线测试区分。

这时,最关键的便是香气。油块加热之后只会散发出脂质烧焦的味道,而龙涎香的野兽臭味中带有甘甜的独特香气,是最好的区别特征。

「听说,这是生活排水中的油凝固而成的油块。」

「排水……」

「对。最近好像很多这种东西。从下水道流入海中的油,凝固之后变成油块,再漂到海岸上。过程中这油块大概吸收了某些甘甜的味道吧。既然是生活排水,可能是洗洁精、洗发精之类的。总之,这并不是龙涎香。老师,您为什么觉得这是龙涎香呢?」

我无法回答。喉咙就像被棉花塞住了一样,忽然觉得好渴。

绿宣布判决的结果。

「君岛老师──您失去了嗅觉,对吧?」

我没回答。在凝滞的沉默中,绿平静地往下说。

「您去年因脑梗塞病倒,是当时丧失了嗅觉吧?有一种症状叫『中枢性嗅觉障碍』,指的是受到脑神经影响而丧失嗅觉。您应该就是这种症状吧。」

我认识绿才不到一周。

这个人为什么能看穿这些呢──

「我最早起疑,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第一次见面?」

「对,记得我送您的礼物吗?」

应该是黑方的薰香吧。

「送给您时,您说『哇,这不是黑方吗』。您还记得吗?」

「是吗……我没有印象,不记得了。」

「您确实说了。老师打开包装纸,很感动地说『哇,这不是黑方吗』。您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为什么……收到礼物本来就会觉得开心啊。」

「我不是问这个。我要问的是,为什么您会在这种时候说这句话?」

绿露出回想的眼神。

「我还记得选香时的情况。在店里挑选时,我一拿起盒子就闻到很香的味道。也就是说,它的香气非常浓烈,连从盒子外侧都闻得出味道。可是老师一直到拆开包装纸前,都不知道盒内装的是黑方。身为拥有优异嗅觉的前调香师,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你是故意找碴吧。我当然知道,只是刚好在那时候说出口而已。」

「在那个时候的确有这种可能。然而,老师隔天的举动,又让我确定了这一推测。我确信您一定失去了嗅觉。」

隔天──也就是跟保奈美进行组香比赛的那一天。

「我做了什么吗?」

「与其说您做了什么,更正确地说,是您没有采取某项行动。」

绿以指尖抚着自己的颈子。

「我那天喷了香水。是老师的代表作,山茶花的香水。」

「雪之椿」──

「来这里之前请保奈美替我喷的。可是,老师完全没提到这件事。第一次来时没有的香水味──而且是您亲自调制的香水,为什么没有提到这件事呢?当时我身上散发的应该是中调的山茶花香。」

原来如此──

我差点瘫倒在地。绿毫不留情地继续揭穿竭尽全力只求保全体面的我。

「老师失去了嗅觉。不再玩组香也是出于这个原因。看了前几天的组香,我觉得很不解。老师说因为『只想静静面对每一种香气,所以不玩组香了』,但组香并不是单纯的比赛,可以借此更深入体会香气世界的丰富内涵,您为什么不再玩了呢?」

绿犀利的话语,无情地刨出我藏在内心深处的东西。

「因为如果继续玩组香,老师丧失嗅觉的事可能会被发现。身为调香师的您答错太多次,大家一定会起疑,甚至跟您罹患脑梗塞连结在一起。您害怕这件事被周围的人察觉。」

──爸,还给我!

跟那个时候一样,我珍藏的宝贝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抢走。

我只有香气。

由于丧失嗅觉,我无法继续担任调香的工作。如果连香道教室也关门,我将失去所有与外界的连结。

别把这个也从我身上剥夺。

「『要当侦探就得养成走路的习惯』。」

「什么?」

「人的器官不用就会渐渐衰退。如果不给予刺激,与嗅觉相关的细胞就会逐渐死亡。」

绿继续说道。

「听说最近海外学者开始提倡一种『一边想像香气一边闻味道,借此修复嗅觉』的复健方法,是针对光靠药物难以医治的嗅觉障碍。大家都很期待,认为应该是有效的治疗方法。您明明失去了嗅觉,却经常闻各种味道。您应该也在进行一边想像一边闻各种味道的嗅觉复健吧?」

为什么她连这个都知道──

「就在这时候,龙涎香突然出现在您眼前。您认为是命中注定的机缘,非常想拿到手。如果得到带领您进入香气世界的龙涎香,一边想像香气一边不断闻着那种味道,嗅觉说不定有可能恢复。您怀着这样的期待,所以才」

「你有什么证据吗?」

以为自己的语气很平静,一开口声音却近似哀号。

「我丧失嗅觉?胡说八道,你到底有什么证据?我知道那天榊原小姐脖子上有『雪之椿』的香味,但觉得十分难为情,才刻意不提。调香师发现别人擦自己制作的香水,通常都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那请您找个东西来闻闻味道,这样就能证明我说的对不对。」

「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了,请回吧。」

绿直盯着我不放,之前也看过她这种观察研究对象般的眼神。我不想再见到她这双彷佛要看透人心的眼睛。

「君岛老师,」绿说道:「我已证明您丧失嗅觉的事实。」

接着,她慢慢指向地板。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放在榻榻米上的「水瓜羹」。

「羊羹好吃吗?」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并没有回答。

「羊羹本身没什么奇怪之处,确实是我从『梅水亭』买来的。问题不在羊羹。我在这盘子的边缘,涂了某种东西。」

「某种东西?」

「带有兰花香气的香水。是保奈美告诉我的。」

兰花──?

「现在房间里充满兰花香,来源就是这盘子。您在书里提过,非常讨厌兰花的味道吧?」

兰花的香气。

是我最讨厌的,父亲的香气。

「然而你却很平静地吃下了,用这个沾染兰花香气的盘子。」

绿以乌樟木叉切下一块羊羹。「水瓜羹」断面的红,好比从我心里流出来的血色。

「为什么您没发现兰花的气味,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君岛芳乃女士,您丧失嗅觉了。」

我觉得自己好似坠入了深沉的黑暗当中。



绿准备离开,我送她到玄关。

看着她娇小的背影,我想起在「绿香」中用的证歌。

暗香悠然 心系神往 落地凋零残花 夏日举目 仅见绿叶葱葱

怀想着那美丽绽放后凋落满地的花朵。

因为夏天只能见到绿色的茂盛叶片。

现在回想起来,从跟绿相见的瞬间,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或许正因如此,这首歌才会在设计「绿香」时,从我的深层意识中浮现。花落颓然,附近只剩下茂密绿意。就像是被她夺走了一切的我。

「榊原小姐。」

听到我的叫唤,正在穿鞋的绿转过头来。

「最后能不能让我再闻闻那个味道。」

我指向包在报纸中的油块。绿打开纸包,交给我。

我闻着味道。四十六年来,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然而,油块没有传来任何味道。

我将油块还给绿,为她打开玄关大门。这时,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松浦小姐。」

保奈美站在门外。

她给了我同情的一瞥。我觉得很抱歉,低头垂下目光。可是,保奈美那严厉的视线并不是针对我。

「我没有拜托你这么做。」

保奈美瞪着绿。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找你商量,就是不希望出现这个结果。」

「对不起。」

绿冷静地回答。

「我就是这种人。」

保奈美的表情扭曲。

「早知道就不该拜托你调查。」

保奈美忿忿说完,转身离开。绿只是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

我的人生中曾经只有香气。

同样地,这孩子可能也只有这个。调查真相、揭露真相,她可能只知道这种活法──

蝉声从天而降,填满整个空间。本来以为我早已习惯京都的夏天,此时却觉得全身包裹在沉重的抑郁当中。

但我依然相信,能遇见香气是一件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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