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的女孩──二〇〇二年.春-章节
台版 转自 网络分享
1
小时候的我,不懂什么叫沉迷。
小学、中学时,身边经常有沉迷于某些东西的人。住在隔壁的濑崎沉迷于小提琴,不断挑战各种大赛。中学跟我一起进了垒球队的斋木,在我完全无感的引退赛上放声大哭。
两周前,我──榊原绿,正式升上了高二。
回顾这十七年,我的人生就像是「常温自来水」一样。运动和念书我都喜欢,也还算擅长,对任何事都充满好奇心,身边有不少朋友,跟家人的关系不错。成绩单上大部分都取得五段评分中的四分,没有特别擅长的科目,也没有格外吃力的科目。就像是清润顺口、温度恰到好处,包含了适量矿物质,称得上好喝的自来水。
我并不要求自己成为难以吞咽的热水、过甜的糖水,或是给舌头带来太多刺激的碳酸饮料。我曾经在路上跟大赛中落选的濑崎擦肩而过,当时他整个人彷佛失了魂,只有躯体勉强留在世间。我并没有「不想像他一样」,或者反过来「好羡慕他那么热衷于某件事」的想法。我只是认清现实,知道自己跟沉迷无缘,从今以后应该也是如此。
高一、高二持续担任的图书股长也是一样。有些人会很投入这些班级活动,但我只是单纯因为班上没人想当,才接下这份工作,每天漫不经心地完成份内的工作。
所以对我来说,那本文库本也只是日常业务之一。
「不好意思,这本逾期了。」
午休时,在图书室的柜台前。读码机扫过同学本谷怜递出的文库本后,显示已逾期一个月之久。看来是春假前就借的书。
「下次要注意喔。」
我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怜不高兴地皱起眉毛。我觉得自己口气应该没有太凶,对方会有这种反应我十分不解。怜无言地转身,还故意踩着重重的脚步离开。
这时我才发现。
文库本的封底,透明的塑胶封套上开了一个约莫指尖大小的小孔。洞孔的边缘有点泛黑。
「怜。」
正因我不沉迷于任何事,更觉得该做好份内的工作。我带着这份使命感走出图书室,叫住了怜。
「这是什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递出那本书,但怜看都不看,只是瞪着我。
「逾期的事,我不是道歉了吗?」
「我不是在说这个。你看书的这里,这是什么?」
「啊?」
我指着封底那个洞,怜没理我,再次转身。我心想,继续逼问也没有用,于是默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塑胶孔传出某种味道。凑近一闻,是混着旧书霉臭,略带烧焦的味道。
是火。
这是用火烧过的痕迹。
午休快结束,走回教室的路上,我又遇到另一件事。松冈好美那帮人包围着某个人,看起来应该是学妹。
好美是我们这个年级的大姊头。她从一年级开始人脉就很广,在高年级生和教师之间也都有门路。她的伙伴意识极强,对自己人很好,可是一旦判断对方非我族类,就会毫不留情。
到目前为止,我哪边都不是。漫不经心地待在这个班上的我,不是她想拉拢为伙伴的对象,也没有强烈到让她想要排除的存在感。
「哭屁啊,少在那边装可怜,明明是你的错吧?」
面对强势的好美,那个学妹泪眼婆娑。走廊上的学生都假装没看到这单方面的暴力行为,冷眼走过。我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别自不量力地对抗强者,这是为人处世的基本道理。
「好美。」
我跟她打了声招呼,咧嘴一笑,比比手表。
「午休快结束了,回教室吧。」
「榊原,你少啰唆。关你屁事啊,快滚。」
钟声刚好在这时候响起。好美似乎吓了一跳,她啐了一声后走向教室。她身边那群女生瞪了我一眼,便跟上去。我对学妹笑了笑。她怯懦地缩起身子,快步离开了。
我偶尔会这么做。进入有人发怒的局面中,浇下一些适温的水。被浇了水的一方会因此失去兴致,作鸟兽散。我一直很擅长这类能将场面调整为适温状态的话语、表情,或者行动。
我并不打算扮演什么正义使者。虽然我想帮助人,也希望获得别人的感谢。有时候我会觉得麻烦,迳自走过,有时候会看不下去,试图出声制止。我就是个各种情感纠结在一起的人。简单地说,都只是当下的一时兴起。
走进教室,只见怜坐在角落。怜望着窗外,避开我的视线。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上课了。Stand up, please!」
教英文的清田老师刚好走进来,大家起立行了礼。
──清田老师剪头发了耶。
才刚坐下,邻座的进藤萌音就附在我耳边这么说。确实,那总是推高打薄的两侧头发显得更短了。「真亏你注意到了。」听到我的回话,她显得有些得意。
萌音正「沉迷」于恋爱。
我跟萌音认识很久,她从小二就开始交男朋友,之后也陆续和好几个男生分分合合。若想知道萌音是不是在谈恋爱,十分容易分辨。从她头发的分边到嘴角弯起的角度,身体每个细节都会严格维持最佳的「进藤萌音」状态。这种事我就办不到。
再看看清田老师。
一如往常,他是个像太阳一样的老师。去年和今年都是我们的代理学年主任。个子高、年轻,性格开朗又充满知性。由于小时候在美国生活,他的英语说得非常流畅。听说自从清田老师来了之后,学生整体的英文能力提高了不少。难怪不单是萌音,其他女生也喜欢他。
──唉,上次说的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萌音问我。你上课时问我这个?──真拿她没办法,但又不能不回答。
──不是说过了吗?不可能啦。
──你跟你爸提了吗?我知道清田老师还没结婚,但我想要有更多资讯嘛。比方说他喜欢什么、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
──我没提。我爸是靠这行吃饭的,他可不会免费帮忙。
──是吗?就算是你开口,他也不帮忙吗?你是他的宝贝女儿耶。
「进藤、榊原!What's going on!?不要偷偷聊天!」
「啊,Sorry teacher!」
萌音半开玩笑地回答,教室里瞬间一片鼓噪。她连被老师警告都觉得开心。恋爱中的萌音真的天下无敌。
──拜托啦,小绿。你再去求求你爸嘛,毕竟……
萌音又压低了声量。
──毕竟你爸是侦探啊。
2
吃完晚餐,我回房躺在床上。
「毕竟你爸是侦探啊。」
不光是萌音,全年级的学生都知道我爸是私家侦探。
他现在一个人经营「榊事务所」这间侦探社。三年前他离开大型侦探社独自创业,我家一楼就是他工作的地方。「外遇调查/失踪人口搜寻/跟踪狂、骚扰对策/其他,任何问题都欢迎洽询。免费估价」。家门前就放着这么一块招牌,让我再也无法邀朋友到家里来玩。
我自己也觉得爸爸的工作有点奇怪,所以完全不在意别人拿他的职业来取笑我。有人出于好奇问「侦探都在做些什么?」,我也无所谓。最头痛的就是像萌音这样想间接委托工作的状况。
想办法让学长和女友分手。能不能帮忙找出养在公园的那只野猫?我三岁时父母离异,希望帮忙找回离家的母亲。这些都是实际来找过我的案子。像萌音这种本来就是朋友的,我还能好好拒绝,如果是不熟的人就难办了。要是一直拒绝,对方可能会突然变脸说「我都这样拜托了,你还有没有人性啊」,或是「看我这样低声下气求你,你就拿翘了是吗」。
「侦探也会偷东西吗?」
我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那是一年级最后的期末考前,好美来找我商量。
「偷东西?有时候是会去翻人家丢的垃圾啦……」
「比方说……偷偷潜进学校偷考卷,可以吗?」
「你想作弊?」
我愣住了。好美虽然成绩不好,但我从没想过她会有这种荒唐的念头。按常理思考就知道不可能,不过好美还是不死心。
「那从网路骇进学校电脑,偷看考题,这样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啊。你把侦探当什么了?」
看她这么坚持,我不仅仅是惊讶,甚至有点佩服了。虽然千奇百怪的要求都有人提过,但到她这种程度的就很少见了。最惊人的是,这不是最糟的例子。世上还有人能吐出更过分的要求。
「小绿。」
不知不觉中,我打起了盹。妈妈唤醒了我。
「你朋友来了。」
「朋友?」
「她看起来似乎遇到什么麻烦。」
望向时钟,晚上八点多。我的脑海浮现一张恋爱中少女的脸。
「哪个朋友?是叫萌音吗?」
「我没听清楚。人家在楼下等,你快下来。」
爸爸还没回来。侦探的工作时间不固定,晚上经常不在家。我想萌音应该没有机会直接跟他进行交涉,便从床上起身。
「啊……」
走出玄关一看,站着那里的人并不是萌音。
来者表情阴郁地低着头,是怜。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有话跟你说。在学校不方便详谈,我就直接来了。」
要进来吗?我用眼神询问,但她默默摇头。约莫是不想被大人听到的内容吧。「妈,我出去一下。」我丢下这句话,套上运动鞋。
本谷怜。
我们从一年级就同班,但从来没认真交谈过。
怜本来是好美她们那个圈子的。她的运动神经好,是田径健将,而且身高超过一百七十公分,标致的长相带点男孩子气。跟我这种人不一样,属于好美会希望放在身边的高规格女孩。
而这样的她开始被好美她们「排挤」,大概是在三个月之前。
理由我也不清楚,但我无意中发现怜被好美她们欺负。有时把她当透明人,有时嘲笑她像傀儡人偶、不男不女,还会故意丢她的东西。好美排挤得非常彻底,跟怜要好的人都会变成标的,渐渐没人敢接近怜的身边。怜整个人变得十分阴沉,四月起连社团也不去了。
我们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春天的夜里,干爽温暖的空气包覆着我们。吹来的风相当舒适,弥漫在我们之间的沉默却让人有点难以忍受。
「其实,我有事想拜托你。」
走了好一阵子,怜才终于开口。
「我刚刚看到你家前面的招牌,你爸爸真的是私家侦探呢。」
果然又是这种事。
「招牌上写着任何问题都欢迎洽询,真的什么事都能商量吗?」
「你遇上什么麻烦吗?我爸可不会帮忙做学校作业。」
听到我这样随口应付,怜没有特别的反应。她的目光显得更加阴沉。
「我想请他调查清田。」
「啊?」
本来以为是跟好美有关的事,这要求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希望能抓住清田的弱点。这种委托他愿意接吗?」
「弱点?调查人的素行应该是可以……不过你为什么需要调查这个?」
「我想解决跟好美之间的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知道好美她们是怎么对待我的吧?之前我都忍下来了,但升上二年级继续跟她同班,我快受不了了……我去找过清田商量,希望可以换班。我也说了好美一直骚扰我的事。」
「那清田老师怎么说?」
「他笑了,说才刚刚升级怎么可能让我换班。他还说,跟好美之间的事只是我的误会。很好笑吧?他觉得我的运动服被割破,好美说帮我想好了怎么自杀、还准备好信和剃刀交给我,这些都是在开玩笑。好美她们只是想跟我拉近关系,才会做这些事来吸引我的注意。」
「清田老师这么说?」
「他还说,要帮我制造机会,让我和好美一对一聊聊。」
怜紧咬着下唇。那咬着唇肉的牙齿微微发颤。我感受得到她的不甘与恐惧。
除了在课堂上之外,我跟清田老师没怎么交谈过,真没想到他会这样敷衍学生。我想起他那给人太阳般温暖的印象。
「可是,你抓住清田老师的弱点又能怎样?该抓住的应该是好美的弱点吧?」
「如果对好美这么做,不知道她会怎么报复我。我更希望清田管管好美她们。」
「为什么?」
「因为清田很受欢迎,好美喜欢他这种类型的。如果是清田开口,她应该会听话。」
「这样啊」
她希望从清田老师这边下手,间接制止好美她们的行为,真能这么顺利吗?我隐约察觉好美十分仰慕清田老师,但我不确定她会不会乖乖听从老师的劝告。
再说
「费用怎么办?如果要委托我爸,得花不少钱。」
「钱的话,我有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大概一万圆吧。」
「差太多了啦。」
连我都知道这个数字根本和一般行情差了一位数,怜却不死心地继续说:
「那你来接这个案子嘛。」
「啊,我吗?」
「你是侦探的女儿,应该很擅长调查吧?器材什么的应该也都有。」
我忍不住仰天叹息,没想到会是这么离谱的委托内容。
那你接嘛。每当我持续拒绝,便会有人这么说。我从来没当过侦探,侦探不是什么传统艺能,侦探的能力也不会遗传──尽管我尝试从各种角度说明,但提出这种要求的人往往不愿轻易放弃。这种情况下,我无法把爸爸推出来当挡箭牌,总是拒绝得格外辛苦,内心觉得真够麻烦的。
「绝对不可能啦,我又没做过侦探。」
「但你一直在你爸身边看着他工作吧?而且你可以问他啊。」
「我爸不会跟我聊工作上的事。如果想查你就自己查,这件事我做或你做没什么差别。」
「不行啦。我个子高,跟你不一样,不管到哪里都容易引人注意。如果以前没跟你爸聊过工作的事,从现在开始也不迟啊。我觉得应该可以成为你们父女对话的契机。」
「不用你多管闲事,我跟我爸很有话聊。」
「你刚刚不是说不会跟你爸聊天吗?」
「我是说我们不会聊他工作上的事。怜,你是故意挑我的语病吧?别太过分了。」
「哦,是嘛。」
怜的语气骤变。
「好吧,那算了。我就烧掉吧。」
「烧掉?烧掉什么?」
「全部啊。」
怜刚刚还显得软弱的表情,现在似乎变得坚毅无比。
「我最近在研究如何纵火。你知道火灾的三要件吗?可燃物、氧气、高温。除了好美家,不如你家也来一下吧。」
「纵火?怎么突然讲起这个?你未免太荒唐了吧?」
「荒唐的是好美她们和校方吧。明知我被霸凌,却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既然要下手,不如学校、你家,全都烧光算了。在班上一直被当透明人,连可以信赖的对象也丢下我不管,一个可悲的高中生纵火犯,应该可以博取大家的同情吧?」
恼羞成怒也该有个限度。我瞪着怜,她则回给我更炙烈的视线。
我想起那本文库本。
怜还回图书馆的文库本上有焦痕。那会不会是「研究纵火」的过程中弄出来的?
「我是认真的。」
怜的语气让我有点害怕。
「你以为我只是嘴上说说吗?我是认真的。以后你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那语气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样,令人恐惧。沉睡时家里被纵火,醒来后发现周围已是一片火海──看着怜的眼睛,我顿时觉得这毫无现实感的景象彷佛有可能成真。
「绿,帮帮我。」
怜的语气又变了。
「你之前帮过我一次吧?」
「之前……?」
「就是两个月前啊。」
记得那是一年级的尾声,好美她们在走廊上纠缠怜的时候,我曾经随口规劝了两句。
「当时你是真心要帮我的吧?」
「真心……什么意思?」
「那不是伪善吧?你是真的担心我,才出手帮忙的吧?」
她求助般的口气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因为我当时虽然有心想帮,却只是一时兴起。我无法判断该不该老实说出来。
「当时我很高兴,因为从来没有人帮过我,我觉得自己得救了。我想请你帮忙。如果你的善意不是虚假的,就再帮我一次吧。」
说着,怜向我低下了头。
「拜托你了。」
理智上我知道应该拒绝,但看到高的怜在我面前弯下腰、诚恳地低头,我实在找不出继续拒绝的话语。
「我是觉得不太可能成功啦。这样你能接受吗?」
一回神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接下了这项极为离谱的委托。
3
隔天晚上──我站在清田老师的家门前。
老师的住址不会印在学校名册上,可能是担心学生找上门来会有诸多不便吧。怜之前寄过一次贺年卡给清田老师,当时老师曾经偷偷将住址告诉她。
清田老师家是面对大马路的独栋平房。房子外有围墙,大门口挂着写有「清田」拼音「KIYOTA」的门牌。
邮箱挂在围墙上。我趁着没有行人的空档,抽出邮箱里的邮件。几乎都是广告传单,没看到什么私人信件。我暂时没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办,将邮件放回去后便离开了。
──所以该怎么做才好?
马上就面临不知该从何处着手的窘境。如果是爸爸,接下来会做什么呢?偷偷潜入屋内装窃听器?用望远相机偷拍屋内的情景?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知道实际作法。我越过大马路,走到房子对面。
拿出数位相机,总之先拍下他家的照片。这是去年爸妈买给我的相机,我十分中意,按下快门时的声音相当清脆。不过,我拍的都是些没多大意义的照片。
我在那里站了十分钟左右,发现这件事挺不容易的。单纯站着很吃力,要持续集中精神进行监视也意外地辛苦。清田老师什么时候会出现,就算出现又代表了什么,一切都是未知数。怀抱着许多未知,单纯地站岗,这种痛苦是我第一次尝到。爸爸经常得做这样的工作吗?
疲惫不堪地等了三十分钟左右,清田老师终于回来了。我躲到路树后。咦?我现在该做什么?我试着思考,但什么都没想到。一身西装的老师穿过大门,从玄关进了屋。等了这么久,只看到老师短短十秒。
──我到底在干么啊。
屋里的灯亮了。这种时候是不是该翻过围墙去偷拍?可是,随便进入别人家应该是犯法的吧?
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我远比之前想像的更不知所措。
果然行不通。明天好好地跟怜道歉,回绝这个案子吧。可是,回绝之后怜应该会生气吧?那被附身般的凌厉双眼,从记忆深处瞪着我。
就在我脑中盘旋着这些念头的同时──我发现清田老师家的灯暗了。
清田老师走出大门。
他整个人的样子跟刚刚截然不同,我很惊讶。他穿着黑色骑士夹克和牛仔裤,明明是晚上却戴着太阳眼镜。由于个子高,这身狂野的服装让他跟在学校时的爽朗形象完全不同,给人粗野、阴暗的印象。
我回过神来。这应该是跟踪的好机会。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方法,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我维持适当的距离,跟在老师后面。
五分钟之后,我发现一件事。清田老师应该是个容易跟踪的对象。他走得很慢,大概是在跟别人互传讯息吧,一直盯着手机,手指动个不停。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走在他的身后。
清田老师走向距离他家最近的浦和车站。他买了票,通过验票闸门。晚上七点半,他搭电车要去哪里?我买了最便宜的车票跟上去。
看到老师上了电车,我也从不同车门上了同一车厢。这是开往大宫的京滨东北线。上了电车之后他依然盯着手机萤幕,没有取下太阳眼镜,一边嚼着刚刚在商店买的饭团。
车窗上映出我的身影。
我稍微做了点变装。把平时放下的头发绑起来,戴上口罩。我一向打扮朴素,今天跟妈妈借了花俏的碎花连身裙。可是,倒映在玻璃窗上的我,还不到判若两人的程度,只像是做了奇怪的装扮,看来还是不要太接近老师比较安全。
清田老师在终点的大宫站下了车。我已有他可能在此换车、要去更远的地方的心理准备,不过他出了验票闸门,踏上夜晚的街道。我补了车票的差额,继续跟在他身后。
在大宫站下车后,老师的样子跟刚刚很不一样。
他走路速度变快,偶尔会停下脚步看看周围,似乎提高了警戒。没想到他只不过是略微左右张望,竟然会让跟踪变得这么困难。早知道应该打扮得更低调一点。反省的同时,我尝试在勉强不跟丢的范围内,拉开与老师之间的距离。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师出站后的神态跟来之前那么不一样。大宫车站前是闹区,但他走向闹区深处,龙蛇杂处的地带。
这里是风化区。
「小妹妹,有空吗?缺钱吗?」
一身黑色西装的大叔上前来搭话。我没理他,继续跟踪清田老师。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俗艳耀眼的霓虹灯,引发性联想的店名,印有遮掩私处裸女的招牌。跟在清田老师后面,我不禁暗想,我怎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老师的目的地是一家旅店。我猜应该是所谓的宾馆吧。老师一个人进去了。我拿出数位相机,按下快门。
──买春。
老师一个人进了宾馆。听说有种系统是可以先预约好,让卖春女郎在宾馆里等。
──这算抓住他的弱点了吧?
一个形象清新、备受学生爱戴的教师花钱买春。这件事本身固然没有违法,但身为老师的形象会因此受损。他一定不希望被学生知道吧。
「喂!小姐!」
我正为可以给怜一个交代而感到安心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一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像熊一般高壮的男人。他身穿短袖马球衫,粗壮的上臂有刺青。我忍不住后退几步。
「你刚刚拍了什么?」
男人很不耐烦。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听到这么有威吓力的声音。
「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这不是能随便拍照的地方,你这小鬼,有没有常识啊?」
我不禁全身颤抖,内脏都缩了起来。看来是拍照的举动惹怒了他,不过有这种规矩吗?还是,其实是这个男人有问题?
「快回答我的问题。你刚刚拍了什么?」
「我……」
喉咙好干。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试着开口。
「是哥哥。」
「哥哥?」
男人反问的声音,跟我内心的声音重叠。哥哥?我在胡说什么?我根本没有哥哥啊。
「对,我哥的女朋友怀疑他有外遇,来找我商量。她说没有其他人能帮忙,要我帮忙调查是不是真的……」
这番话无比滑顺地从我口中说出来。既然这样,我豁出去了。我继续道:
「我从大宫车站开始跟踪哥哥,不知不觉就跟到这里。刚刚看到他进了那家宾馆,所以拍了下来。」
我在数位相机的萤幕上亮出刚刚拍下的照片。男人弯下庞大的身躯,看着萤幕。
「对不起,我没来过这里……不知道不能在这边拍照。很抱歉,给在这边生活的人造成困扰了。」
「也没有啦……原来是这样啊。」
「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的。」
男人的气势似乎减弱了几分,搔着下巴说:
「我知道了。不过小姐啊,你要小心一点,这样很容易被误会。」
「好,我会的,真的很抱歉。」
我又行了一礼。「快回去吧。」男人轻声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看着他远去的鞋尖,我暗暗对自己感到惊讶。
嘴里竟然就这样冒出一堆自己想也没想过的事。我知道自己算是擅长跟人交谈,却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
不仅如此。
我从浦和站跟踪清田老师到大宫站都没被他发现,还顺利拍到照片。今天完成不少事情。
真没想到我能办到这些──
就在这时候,一名女子跟我擦肩而过。
看到对方的身影时,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女子站在刚刚清田老师进去的宾馆大门前,确认店名之后才进去。我拿出数位相机放在肚子附近,小心不让对方发现,按下快门。我紧盯着她,将她的样子深深烙印在眼中。
虽然对方穿着花俏的便服,但错不了。
刚刚走进宾馆的那个人一定是好美。
4
「你看这些。」
隔天,我把怜找到家里来看照片。
「这是昨天清田老师一个人走进大宫那边的宾馆的时候。」
怜很感兴趣地盯着数位相机的萤幕。「还有这张。」我切换到另一张。虽然画面晃得厉害,但确实拍到了走进同一家宾馆的好美。
「这种宾馆通常会是男女朋友一起去吧?但清田老师和好美都是一个人进去。我猜他们是约在里面会合。」
我对瞪大双眼看着照片的怜说道。
「之前好美曾经来找我商量,她想作弊。」
「作弊?好美要你让她偷看答案吗?」
「不是。好美想要借助我爸的能力,从老师的书桌或者电脑偷走考题。我跟她没有太深的交情,她会来找我,应该是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好美脑筋不差,就是做事不得要领……」
「他们两个约在宾馆见面,可能是为了这件事吧。好美以此为代价,想让清田老师对她泄题。如果是真的,这算是老师的弱点吧。」
「嗯,应该算吧。」
「你拿这些照片去,老师一定会听你的。」
「是吗?」
怜的反应不怎么热烈。本来以为她会很兴奋,我十分意外。
「刚刚说的那些,只是我们的猜测吧?」
「话是没错啦……也不能排除两人是认真在谈恋爱的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在宾馆里会合,也有可能是碰巧在等各自的对象啊。」
「同一所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在同一时间进同一家宾馆,有这么巧的事吗?」
「可能性确实很低,但如果清田矢口否定,我们也拿他没办法。这么一来就没有意义了。」
「这样的话,不管拍到什么照片都没用。」
「是吗?如果拍到两人手牵手一起走的画面,就是没办法开脱的证据了啊。」
「你的意思是,在外面等到他们出来?可能要等好几个小时耶?」
「嗯,以这次的情况来说,确实是这样。」
她说这话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
「真可惜。要是有更具决定性、能让清田无法辩驳的证据就好了。」
「等等,再怎么样我也不可能在那种地方待上好几个小时,你的要求未免太过分了吧?我也有我的事要做啊……」
「是吗?其实我无所谓啦。」
说着,怜用力搓着拇指和食指。她的指腹微微泛红。
「今天好美又在学校整我了。我对她的恨意一天比一天强烈,总觉得其他事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怜……该做的我都做了。」
「就是啊,小绿,你真的很有天分。」
怜的神色顿时一亮。
「这是你第一次尝试,不是吗?但你已能拍到这种照片。太厉害了,你根本是天才。」
「你拍我马屁也没用。」
「我是说真的,我真的觉得你很厉害。不管是跟踪或拍照,你怎么能办到这些事呢?小绿,你有当侦探的天赋。」
我非常清楚她只是嘴上奉承。被这样奉承,等于被当傻子。对方心里想着,只要丢点饲料就能看到才艺表演。
「小绿,拜托了。我想要找回平静的学校生活。你不能再继续调查一阵子吗?」
怜弯腰低头,都快碰到地上了。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清田老师的行动模式相当规律,堪比学校的课表。
他现在没有担任社团指导老师,通常都在晚上七点左右回家,接着不是一直待在家里,就是马上换装外出。如果是后者,他大多会在车站的商店买饭团或巧克力棒,在月台上边吃边等电车。
老师的目的地每次都不一样。近的话去赤羽,有时会去稍远的池袋或西日暮里。
目的地虽然不同,但目的都一样。每次出门都是去约会。
令人讶异的是,他约会的对象不单好美一人。
老师的对象每一次都不同,而且都很年轻。尽管有一个跟老师同年代的女人,不过其他再怎么看都像是女高中生,甚至有疑似国中生的孩子。当中说不定还有我们学校的学生,只是我没认出来而已。
我大概跟踪了他两周,这段期间他总共见了六个女人。有时会直接上宾馆,有时会先到餐厅用餐再去。清田老师利用俊美的外貌,同时跟许多年轻女性交往。我一直担心会遇到萌音,幸好其中没有她的身影。
我看见了「人性」。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但就是有这种感觉。披着爽朗年轻老师的外表,内心深处真正的「人性」。看到散发浓烈雄性魅力的清田老师,总觉得这才是他的本质。
「可不可以再继续调查一下……」
明明已有不少调查成果,怜却还是不满意。
「到了这个地步,我希望能确实拍到他和好美在一起的照片。只是拍到他同时跟很多人交往,我觉得证据有点薄弱。」
「跟女高中生见面的这张照片呢?这可能是援交耶。」
「这个人真的是高中生吗?会不会是娃娃脸的大学生?」
怜的要求非常啰嗦,迟迟不让我停止调查。当初她扬言要连我家都烧掉,我确实很害怕,但比起这个
我发现自己十分享受当侦探。
变装、跟踪、拍照。让自己变得透明,从偷窥孔中凝视世界,当事情发生的那一瞬间,将脸凑近,去观察潜藏于深处的「人性」。这是一种甜美、隐匿,又悖德的愉悦。我自己也知道这样很奇怪,但其中就是有着难以抗拒的魅力。
晚上在车站前的咖啡厅喝咖啡,已成为我的例行公事。清田老师外出时总是搭电车。要前往闹区的日子,七点半左右他会出现在车站,如果七点半之前他没有出现,表示这天不会有事发生。
咖啡厅的落地玻璃窗映出变装后的我。
我渐渐知道该怎么变装。奇特的装扮虽然看不出是平时的我,但在日常风景中过于引人注目,失去了变装的意义。变装必须能融入街景,尽量自然。要成为一个跟平时的自己保持一段距离的陌生人。所谓好的变装,得同时满足这两项条件。
玻璃映出的我,戴着黑色报童帽,以及斑点镜框的无镜片眼镜。我表现得比平常更成熟冷静,完全融入周遭景象。
透过玻璃窗,看到老师的身影出现在车站前,我从座位上起身。
买好车票,穿过验票闸门。只见清田老师走向京滨东北线的月台,搭上前往大宫的电车。我跟平时一样从隔壁车厢上了车,站在门边。
今天要跟好美见面吗?
从第一天跟踪老师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搭上前往大宫的电车。假如能拍到他和好美在一起的照片,怜就会愿意结束委托吧。这么一来,我终于能获得解放,怜也不用纵火,还能解决被霸凌的问题,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只是
总觉得胸口深处隐隐作痛。
「北浦和、北浦和到了。」
电车停在下一站。我稍微移动身体,避开打开的车门。
这时,我整个人僵住了。
抓着把手的清田老师,就站在我的眼前。
为什么?我愣愣地盯着清田老师。刚刚他明明还在另一扇车门前,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可能是不自觉地移动吧,毕竟周围太挤了。一切都是凑巧。这就足以解释他为何会在电车里移动。我们之间的距离会变得这么近,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的视线离开了清田老师。
他突然转向我,我们的视线相交。
完了。
我心里这么想。清田老师直盯着我,我睁着双眼等待死亡宣告。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清田老师跟我对上眼后,移开了视线,望向电车上的垂吊广告。
我慢慢转头,背对老师,望着窗外,放心地吐出一口气。看来,我的变装远比想像中成功。
趁着电车在下一站的与野站停下时,我换了车厢。我暗自发誓再也不移开视线,要一直紧盯着清田老师。
清田老师在大宫站下车,和第一次跟踪他时一样,前往繁华的闹区。我脱下报童帽,从包包里拿出奶油色贝雷帽重新戴上。光是更换帽子的颜色,就能大大改变变装给人的印象。这也是近两周以来我学会的技巧之一。
清田老师走进跟之前一样的宾馆。我把数位相机放在腹部的位置,拍下他的身影,虽然有刚刚的小插曲,不过到目前为止还算顺利。当初碰巧成功的这种拍摄方法,经过几次练习,精准度逐渐提高,即使不确认画面,透过指尖也能感觉到应该拍得很成功。
大功告成之后,我感到一阵虚脱,就在这时
「榊原?」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我全身一震。
「你在这里干什么?」
听声音就知道来者是谁,背脊一阵发冷,我转过身。
站在我眼前的,是好美。
她穿无袖上衣搭迷你裙,这身打扮充分展现出她的好身材和皮肤的光泽。好美瞪着我。长久以来稳坐大姊头地位的她,眼神魄力十足。她包包里塞着一瓶矿泉水。
「你怎么这身装扮?化妆方式也跟平时不一样……你的视力不好吗?」
我没来得及装傻,好美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彷佛要将我看透。
「你该不会……是刻意变装的吧?」
我犯了致命的错误。我早该想到好美可能会从我身后出现。照片拍完不该继续站在这里发愣,应当马上离开现场。
「我在问你话!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有退路了,我开口道:
「好美,你能不能不要说出去?」
「啊?说什么?」
「能不能不要跟别人说你在这里见到我?」
我任凭这些话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还刻意压低了音量,营造出跟对方共享秘密的氛围。
「其实……我是在等人,所以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在这里看到我。」
「等人?等谁?」
「是……是我男朋友啦。」
「男朋友?榊原,你有男人?」
好美充满敌意的眼里,染上一丝好奇心。
「对,他不是我们学校的人,是我之前打工店里的前辈。去年我在便利商店打过工……」
「哦,那对方是读哪所高中?」
「不是高中生,是早稻田大学的学生。啊,不过他打工那时候还在上高中。」
「真的吗?我都不知道。」
「我觉得这种事在学校传开了很麻烦,所以没有告诉别人。我男朋友跟我们学校的学长好像有不少过节,真的很抱歉,刚刚那些话你能不能……」
「少胡说八道了。」
好美这句话让我背脊一凉。
「你从车站就一直在跟踪清田吧?我都看到了。」
「清田……你是说清田老师吗?清田老师在哪里?」
「别再装傻,你在调查清田跟我的事吧?如果只是好玩就赶快给我停手,恶心死了。」
「这……」
本来以为是我在跟踪对方,没想到反过来被对方跟踪,真是大大失策。我满脑子只想到自己的工作,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情况。
「好美,你……」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你是真心喜欢老师吗?」
「啊?」
「不是啦,我觉得清田老师不是个好对象,毕竟你们是学生和老师的关系,他又挺受异性欢迎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好美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怎么可能喜欢那种大叔?」
「啊,也对……那你应该还是为了作弊的事吧?」
「什么?作弊……?」
「对呀。记得吗?上次你不是说想偷看考卷……」
好美一脸莫名其妙。怎么搞的?我们的对话彷佛是两条平行线。
我们互相盯着对方一会后,好美深深叹了一口气,打破沉默。
「好吧……算了。总之,我就当没看到你,我来这里的事你也别说出去,行吧?」
「嗯……知道了。」
「那我走了,拜。」
说完,好美将手上的宝特瓶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走向宾馆。我无力再偷拍,迈步走向车站。
「喂,怜?」
我打电话给怜。「怎么了?」电话另一头传来她刚睡醒般的慵懒声音。
「对不起,我失败了。」
「啊?」
「我搞砸了。跟踪到宾馆之前都还很顺利,结果……」
「该不会被发现了吧?好不容易努力到这个地步,你是怎么搞的……」
「抱歉,我以为自己做了万全的准备……」
这时,我瞥见立在路旁的道路反射镜。反射镜映出一个在暗处戴着奶油色贝雷帽的女人。我慢了半拍才发现那是自己。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怪怪的。镜子里的我戴着贝雷帽。
──该不会
我的脑海浮现一个假设。之前感受到的种种异样,全部叠加在一起,让这个假设的可能性如同雪球般愈滚愈大。该不会……?
「你怎么了?」
「……抱歉,我太掉以轻心了。」
我想了想,开口道。
「我知道对方是个敏锐的人,不过真的超出了我的预期,我明明变装得很彻底……应该有其他方法能避免才对。事情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小绿……」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现在一切都泡汤了。对不起。你的问题我们再想想其他方法吧。我也会帮忙的。」
「嗯……」
沉默片刻后,怜回答:
「这也没办法,就像你说的,好美很敏锐,再说你也不是专业的侦探……」
「但原因都出在我太小看好美,真的很抱歉。」
「不用跟我道歉啦。反正有之前拍的照片,我会试着用这些照片来对付清田。跟你发脾气,是我不对。」
「那调查算是到此为止了吧?」
「嗯,看样子是我太贪心了。那我们明天再聊吧,谢谢你,小绿。」
她很快就挂了电话。不知道怜是不是如她所说般感谢我,但我可以确定,她不会再委托我进行调查了。
──不过……
我的调查还没有结束。最后还有一件事得完成。
5
深夜。
黑暗的大街上,除了我和她,没有其他人。走在前面的她,并没有发现我跟在身后。
她穿着运动鞋,克制的脚步声回响在夜晚的街道上。我没发出一点脚步声,紧跟着她。这两周以来,我学会了这个技巧。在仅有一个人发出脚步声的情况下,我们并肩走在夜里。
她在某栋建筑物前停下脚步,一扇大门阻挡了她的去向。我藏身在电线杆后,这时她正好在左右张望,窥探四周。为了避开她的视线,我躲进电线杆形成的阴暗处。
她将手放在大门上,把身体用力往上一推,准备翻过大门。
那一瞬间,我跳到她的面前。
她惊讶地看着我。我拿起数位相机,亮着闪光灯拍下了照片。
「小绿……」
她一副不敢置信的语气。这时她还维持要翻过大门的姿势,我往前走近。
「你的计画不错,但不够周延。不过,就只差那么一点。我发现得太晚,真是危险。」
我对一脸愕然的她这么说。
「怜,我们聊聊吧。」
一时没想到适合的地方,这个话题又不适合在复合式家庭餐厅的明亮灯光下谈,于是我们绕着学校──也就是怜打算潜入的建筑物周围,边走边谈。
「有几件事让我感到不对劲。」
怜没说话,我先开了口。
「首先是第一天的调查,我很幸运在第一天就拍到清田老师和好美的照片。目的明明已达到,你却坚持要拍到清田老师和好美在一起的照片。」
「……这我解释过了。清田和好美是分别被拍到的,如果不是两人在一起的照片,就算不上是完美的证据。」
「或许算不上完美的证据吧,但如果要拿来威胁清田老师,应该足够了。之后的调查也一样。我明明拍到他跟那么多女孩在一起的照片,你都不接受。」
「因为他跟很多人交往,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也没有他援交的确切证据。这我也说过了啊。」
「这理由听起来很牵强吧?那你为什么深夜偷偷跑进学校?可别告诉我是有东西忘在学校里,再过七小时校门就开了。」
这次怜并没有回答我。
「我知道你的目的。」
「目的?」
「对啊。」我望向一脸狐疑的她。「你想让我变成好美的目标。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怜讶异地看着我。
「你一开始就不打算威胁清田老师。让好美把矛头转向我──这才是你的目的。」
我在脑中整理着该说什么,又该怎么说。
「这纯粹是我的推测……前提是你早就知道清田老师和好美有肉体上的关系,而你想利用这件事来改善跟好美之间的关系。一开始你可能只是想借此威胁清田老师,让他帮忙说服好美,但不确定能不能顺利成功。就算清田老师介入,好美也不一定会听他的话,于是你想出一个更有把握的计画。那就是不去抑制好美的憎恶,而是让它更加膨胀。只要引导她将这股憎恶发泄在其他人身上就行了。」
怜避开我的视线。我没理她,继续往下说。
「你想到让好美憎恨其他人的方法。只要设计由别人揭露清田老师和好美之间的关系,让好美丢脸就行了。有个侦探父亲的我,在你眼中是很适合的人选吧?故意把书烧焦,也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对吗?」
「那本书是我在研究纵火的时候……」
「我不吃你这套威胁了。你委托我调查,第一阶段是让我目击他们在一起并拍下照片,第二阶段是让好美目击我正在进行调查。我拍了那么多照片,你却迟迟不愿结束调查,是在等好美发现我。」
「你的意思是,我在操控好美?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你当然办得到。是你向好美告密的。你告诉她『榊原绿在调查清田老师』,要她小心。」
「这怎么可能?就算我说了,你觉得好美会相信吗?」
「你没有必要和她面对面说,我猜是寄了匿名信吧?说不定你还偷偷拍下我跟踪清田老师时的照片,一起寄给她了?」
怜没有反应。我可能想像过头了,但大致的方向应该没有错。
「今天我跟踪清田老师时,事先接获密告的好美发现我。当时我随口敷衍过去,可是好美一定起了疑心,知道有人在暗中调查她。我告诉你事迹败露了之后,你开始进行最后一步。你打算偷偷潜进学校,把清田老师和好美的照片贴在教室里,对吧?」
怜手上的包包一颤,里面应该放着照片吧。
「早上来到学校,大家看到两人私会的照片,想必会一片哗然。好美失了面子,开始寻找犯人,第一个被怀疑的肯定是我。就算说是你委托我做的,好美恐怕也听不进去。到时你会获得原谅,好美会将霸凌的目标转移到我的身上。这就是你的计画吧?」
「……你有证据吗?」
她语气强硬地反驳。
「说了那么多,全都是你的想像吧。持续调查的理由,我之前不也跟你解释过了吗?」
「那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间来学校?」
「我只是忘了东西,想趁今晚拿回去而已。你刚刚说的那些事,一点证据也没有。」
「我有证据。」
怜的眼里瞬间充满惊讶。
「几个小时前,我打电话向跟你道歉。当时的对话就是最好的证据。」
「对话就是证据?什么意思?」
「其实好美发现我时,我就起了疑心。」
我想起当时映照在道路反射镜中的自己。
「我变了装。不是我自夸,变装还满成功的,实际上我在电车里撞见了清田老师,但老师并没有发现是我。可是,好美却马上认出我,仔细想想,未免太奇怪了吧?」
「因为好美比较敏锐,跟清田不一样。」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可是第一天进行调查时,好美与我擦身而过,没有发现我。当时我的变装远比现在更拙劣。」
「只是碰巧吧?这哪算得上什么证据?」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在那通电话里设下一个圈套。」
我盯着怜,继续道:
「你当时是这么说的吧?『就像你说的,好美很敏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不是好美发现你在进行跟踪吗?」
「没错,但我刻意没说出是被谁发现。」
怜惊叫了一声。
「在那通电话中,我发现有可能是你透露了我的事,所以刻意没说出自己被谁发现。可是,你却以对方是好美为前提在跟我对话。」
「那……那是因为我觉得如果你被发现,对方是好美的可能性比较大。」
「这未免太奇怪了吧,我调查的对象是清田老师,好美已有一阵子没去见老师。听说我跟踪的行为被发现,一般应该会觉得是被清田老师发现吧?然而,你却认为是好美。因为你早就知道好美会发现我。」
我一直盯着怜的眼睛,她终于受不了,别开视线。
我们继续往前走。
四周只听得到穿运动鞋的怜发出的脚步声。「啪哒啪哒」的轻快声音,彷佛跟围绕着我们的沉重空气,处于不同的世界。
「小绿。」
怜的声调变了。
「既然你都懂了,就代替我吧。」
说着,怜盯着我。
「代替我成为好美的目标。」
我们停下脚步,眼前就是校门。怜刚刚试图要跨越的那道门。
「你知道我每天上学有多痛苦吗?明知一到学校百分之百会有讨厌的事发生,却不得不来。我爸妈都没什么用。我连躲在家里不来上学或转学的选项都没有。」
「我很同情你,也愿意帮你一起解决,但我没办法代替你。」
「你真厉害,我没想到你能调查得这么完整,更没想到你会看穿我的计画。你头脑好,又有行动力,就算变成好美的目标,一定也能想办法度过。但我受不了了,你就让我去贴照片吧。」
怜深深望进我的眼底。
「小绿,你应该不是假的吧。」
怜语带恳求。
「之前你帮过我,这次又为了我去调查。你想帮我的心意是真的吧?」
「我确实想帮你。」
「那就好人做到底,成为我的替身,救救我吧。」
怜的声音里混杂着一股阴湿。她的眼眸在黑暗深处发光,彷佛被附身了一样。
「抱歉,不可能。」我说道。
「我办不到。要我牺牲自己去救别人,这不可能。」
「小绿,你不要让我失望。」
「我说了不可能,我的善意并没有那么强大。」
怜继续用那对阴湿的眼眸瞪着我,像在威胁我。「不过……」我继续说:
「我准备了其他的解决方法。」
说着,我把肩上的背包放下,戴上手套,拿出包包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水?」
我拿着一瓶矿泉水。
「这不是水,是灯油。我们用这个烧掉清田老师家,这么一来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怜倒抽一口气。
「烧掉清田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宝特瓶是好美丢掉的。也就是说,上面有很多好美的指纹。我们去清田老师家放火,再把这个宝特瓶丢在现场,好美就会成为犯人。学生和老师交往之后破局,受伤的学生一怒之下去他家纵火──故事听起来很合理吧。」
「就算把这个东西留在现场,好美也不一定会被抓。警方一调查就知道她不是犯人。」
「即使没有被抓,大家也会怀疑好美,而且她和清田老师的事会被身边的人知道。跟老师交往不成而纵火的女人──她的自尊心那么高,要是被大家这么看待一定受不了。她再也无法来上学,说不定还会退学。不管怎样,你都能重拾平静的生活。」
我盯着怜。「你说过要烧了我家。假如你的恶意是真的,这件事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怜瞪大了眼睛。我上下摇晃发出涮涮水声,将宝特瓶递到她的面前,怜屏息看着宝特瓶,没有要接过的意思。
「怜,你应该不是假的吧。」
怜全身颤抖起来。
我看见了「人性」。
我已看不见扬言要到我家纵火的那个危险的怜,也看不见向我求援时那个可怜的怜。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剥除了这些之后,她真正的「人性」。我心中充满发现隐藏的真相的快乐。
「怜。」
怜赫然一惊。我扭开宝特瓶盖。
「这只是水啦。」
我将瓶子拿到嘴边,喝起里面装的液体。冰冷的液体通过我的喉咙。怜的双眼睁得更大了。
「来之前在自动贩卖机买的,要喝吗?」
「小绿……?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早就知道你不可能纵火,只是想捉弄你一下。」
「小绿……」
怜垂下双肩。刚刚这一连串的针锋相对,似乎让她顿时感到很疲惫。我对此没有一丝同情。她这么摆布我,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应该的。
所以,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或许如她所说,只是伪善而已。
但我偶尔会这么做。对,都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怜,其实还有一个解决方法。」
我继续对她说。
6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数位相机的萤幕。每按一下按键,照片就会接连出现。我出神地看着这些照片。
调查结束后,已过一周。
当时还有一件事,我始终不明白。
那就是为什么好美要跟清田老师来往。
「我怎么可能喜欢那种大叔?」
看来好美并不是真的爱上老师。我本来以为她是想偷考题才认真打算跟老师来往,可是当我提起作弊的事时,她又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既然如此,好美为什么要跟老师一起上宾馆?
理由很简单。因为清田老师正在做跟我们一样的事。
「我之前说过,好美来找我商量怎么作弊,对吧?我很意外她会提出这种要求,但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因为好美有把柄在清田老师手中。」
「把柄……?」
「没错,刚刚我打电话逼问好美,她一边哭一边告诉我真相。一开始她出于好奇,跟清田老师约了一次会,不料被灌醉拍下裸照。在那之后,好美就在清田老师的胁迫下跟他有了肉体关系。好美并不是想作弊,只是想设法拿回当时的照片而已。」
我想起说出这些事时,怜脸上的表情。她并没有幸灾乐祸,而是露出怜惜曾经的友人、强忍难过的表情。
「我们做了许多调查,也拍下很多清田老师交往对象的照片,我想其中一定有人跟好美有一样的遭遇。怜,要不要试着召集这些人?」
「召集?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一个人难以对抗的问题,如果集结众人,就会形成巨大的力量。帮助好美,同时也能解决你的问题。你都不惜陷害我了,看来是真的很想跟好美重归于好吧?」
怜对我的建议表现得很犹豫,但我知道她最后会做出什么选择。今天我看见怜和好美在图书室一角严肃地交谈。「好美会对我生气,好像是因为我在她面前夸过清田。」怜一脸安心地跟我报告她们交谈的内容。
我的生活又回归日常。
每切换一次数位相机的照片,进行调查时的片段就会一一浮现脑中,总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沸腾般的非现实,瞬间就被千篇一律的日常吞噬了。
萤幕上出现站在学校前,惊讶地面对闪光灯的怜。如此充满人性的表情,在日常生活中还有机会看见吗?
我感受到一股悸动。照片里存在着平常被世界掩盖的真实人性。
「小绿,你在看什么?」
爸爸拿着威士忌酒杯,懒散地横躺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晚上八点多,这种时间他很少在家。我注视着他。
「干么这样看我?现在才发现我长得很帅吗?」
嘴上开着玩笑,但从眼底深处看得出他并没有完全放松。即使在家跟女儿说话,他仍保持一丝紧张感。
我心想,这就是侦探的眼睛。
「小绿,你应该不是假的吧。」
耳边响起怜的声音。
我和怜都是假的。怜不是真心要纵火,没有认真要威胁清田老师。我也不是发自内心想帮忙怜。这是一场两个假货一起进行的假调查。
不过──
调查的过程很愉快。这份心情一点都不假。
「爸。」
我也能找到吗?只属于我的、能让我沉迷其中的那件事。
「那个……你有没有什么能让我帮忙的事?」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