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水滴──二〇一八年.春-章节

1

「需要帮忙吗?」

坐在我对面的井之原先生,奋力地想打开一瓶墨水。

井之原先生很喜欢用钢笔,有时会从瓶子里补充墨水。他是个非常固执的大叔,总是看不起原子笔,说是「轻型车」而不肯用。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搭过劳斯莱斯的人,还会想搭轻型车吗?」

「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开法啊……」

他一边扭着瓶盖一边叨念,最后还是想不起来,只好交到我手上。

「啊,对了!」交给我的瞬间,井之原先生拉高了音量。

「用封箱胶带。用胶带把瓶盖缠起来,多出来的部分卷成棒状,这样不管再紧的盖子都能……」

「喏。」

我没理他,迳自使力扭,感觉稍有阻力,不过瓶盖很快就应声打开。「请用。」我将墨水瓶递还,井之原先生诧异地张大嘴。如果每天搬运四十公分宽的鹰架踏板,这种瓶子谁都打得开吧,不过大部分的人应该不会做这种工作。

「小要……你、你真的是个女的吗?」

「是啊。」

「你父亲不是大猩猩吧?」

「不是大猩猩喔。」

我没好气地回答,然后沉默了下来。这种互相扮演某种人设、进行捉弄和被捉弄的对话,我真的很不擅长。要是擅长这种事,上一份工作说不定会顺利一点,但办不到的事就是办不到,这也是无可奈何。

我──须见要,现在是征信社的侦探。

不,其实我来到这里──榊事务所才短短一年,应该只算是个实习侦探。这点资历就敢自称是独当一面的侦探,那些土木泥水师傅听到肯定会笑掉大牙。

高中毕业后的三年间,我是鹰架工人里罕见的女性。

母亲在我小时候就过世了,我是父亲带大的。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为了养你,我不得不工作。」一喝酒就失控,是个很糟糕的男人,但他确实把我养大了。我很早就开始打算,等高中毕业就离家,赚钱养活自己。对了,在那之后的四年,我父亲都在同一家公司工作。

唯一值得感谢的是,父母给了我结实的身体。我从小体格就很好,一天到晚都跟男孩子混在一起玩躲避球或足垒球。我喜欢活动身体、大汗淋漓的感觉。国中挑选社团时,我当然挑选了运动类。我进了家里没钱也不影响的田径社,主练短跑。

高中一年级时,认识了到我们高中来当教练的风间学长,改变了我的命运。

「须见,你去练投掷。你的体型高大、脚短,重心低是一种难得的才能。」

风间学长以前是知名的铅球选手。听起来不会多花钱,既然他这么说,我就改练铅球。

风间学长的眼光确实厉害,高三春天时我的纪录已来到十一公尺七十八公分,在高中联赛的神奈川预选中进了第三名(用我的名字搜寻可以看到当时的名次表)。铅球的确是很适合我的竞技。情绪不断升高,投掷的那一瞬间,使尽全力将铅球抛向空中。人际关系的压力和即将到来的期末考压力,所有堆积在身体里的沉重负担都在那一瞬间爆发,烟消云散。怎会有这么痛快的事呢!

经过专门训练说不定可以挑战全国赛,搞不好也有希望参加奥运──离开社团时风间学长这么告诉我,不过根本不可能。我没钱接受训练,而且光靠田径也养不活自己。我拒绝过他好几次,说想出社会找工作,后来风间学长问我:

「那要不要来我们公司?」

当时风间学长在鹰架工程公司上班。

「你应该没问题。凭你的身体素质和毅力,就算是女人也成为一流的鹰架工。我会向公司推荐……」

不过,学长这次看走眼了。

到头来,我并没有成为一流的鹰架工。

「小要。」

突然有人叫我。转头一看,是森田绿小姐。「是!」我不自觉地大声回话,井之原先生一惊,肩膀抖了一下。

「你现在有时间吗?跟我一起去和委托人面谈吧。」

「啊?我吗?但我还没有跟客户面谈过……」

「在旁边看着就行了。你来公司第二年了吧?差不多该学一点其他工作了。」

绿小姐的教育方法十分温柔。这跟以前在工地现场被痛骂的情景很不一样。

「是!」

我猛一起身,膝盖撞到桌子,井之原先生的墨水瓶应声倾倒。「哇喔!」井之原先生发出怪声,我没理他,迳自跟在绿小姐的身后。

在会议室等候的是一个身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我对流行时尚一窍不通,但这个人别着时髦的蓝色袖扣,西装和手表看起来都很昂贵。

「我叫垣内健太。」

他递出的名片上印着「三河社」,这是知名的综合商社,旗下也有营造业,以前当鹰架工时经常看到他们的三条河商标。

「今天非常谢谢您特地拨出时间。其实我要请教的是有关我妹妹的问题,这样的委托您也接吗?」

该怎么形容垣内先生呢?我觉得他就像螺丝锁得很紧的层架。一丝不苟的举止和口吻,感觉不管放什么东西上去都可以稳定支撑。

「这要视您的委托内容而定。发生什么事了吗?」

「大约两个月前,我妹妹遭到色情报复。」

「这真是……真是令人遗憾。令妹一定很难受吧。」

我记得色情报复是指被分手的情人怀恨在心,散布私密照片或影像。垣内先生压抑着怒气说道:

「真的很难受。照片被散布后,我妹妹大受打击,整整一个月足不出户。直到现在出门时还是会害怕别人的视线,工作也有一搭没一搭的……所以今天才由我先来拜访。」

「您手边有色情报复的照片吗?」

垣内先生点点头,将智慧型手机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女人的露背照。拍摄的角度是肩胛骨以上,可以看到她的侧脸,但她的视线并没有对着镜头。拍到的部分确实是裸体,不过并没有太强烈的色情成分。女人的表情很开心,散发着幸福的氛围,转头回望。背景是时尚的卧室,落地的玻璃窗外是美丽的夜景。看来应该是高级饭店的房间。

「那么,您这次想委托的内容是什么呢?」

「我希望能阻止对方。目前只有这种程度,如果放着不管,不知道还会流出什么照片。」

「所以尚未抓到对方是吗?您报警了吗?」

「报警了。但这种程度似乎没办法立案。」

「确实,依据《色情报复防止法》去检举,得要有更露骨的东西才行。不过……我不太确定我们能帮上什么忙。敝公司是调查业,不能警告对方,也无法向对方要求损害赔偿。」

「这我当然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

垣内先生皱起眉说道。

「我找不到那个男人。」

「找不到?」

「对方消失了。根据我妹妹的说法,电话和LINE都联络不上,邮件也不回。她不知道对方住在哪里,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们有共同的朋友吗?有没有查过他的社群媒体帐号或公司?」

「好像没有共同朋友。网路上没有他的帐号,公司名称也是假的。」

「所以您是想找出对方的下落吗?那我们应该帮得上忙。假如两人是最近才分手,应该查得出一些蛛丝马迹。」

「谢谢您。」

垣内先生深深地低下头。

「我妹妹不是一个很会过日子的人。」

他沉痛地挤出一字一句。

「我一直都很小心地保护她,没想到她会栽在奇怪的男人手里……我想保护我妹妹,请务必帮忙。」

稳固的层架上,放着他对妹妹的爱。看着低下头的垣内先生,我心里一阵感动。我的家庭状况很糟糕,对这种家族之爱向来没有抵抗力。

「对了,照片被上传到哪些网站?如果联络网站营运公司,对方可能会愿意告知上传者的IP位址。假如是从公司或大学之类的固定IP位址上传,就能锁定对方所属的单位。」

「说到这个……上传到网路的是第三者,并不是犯人本身。」

「第三者?」

垣内先生点点头。

「森田小姐,您听说过『Airdrop色狼』吗?」

2

「今天好热啊。明明是春天,感觉都快中暑了……要来一颗盐味糖吗?」

隔天早上,我跟绿小姐一起徒步前往垣内先生的妹妹家。这阵子妹妹有时上班有时不上班,今天是下午去上班,早上可以跟我们见面。

夏天的休息室里经常看得到盐味糖。装着稀释成两倍、冰到透心凉的运动饮料水桶,以及放在篮子里的成堆盐味糖,是夏天工地现场的一大疗愈。丢一颗进嘴里,在舌头上滚动,就会不自觉地想起宽松工作裤里汗湿成一片的往事。

绿小姐是我所属的「女性侦探课」课长。这是我们第一次搭档。

我刚进公司时,绿小姐生完孩子正在休育婴假。本来以为鹰架工程公司很随便,征信社在这方面应该更随便,没想到还能休育婴假,我很惊讶。看到回来工作的绿小姐我又更加惊讶。我们有许多个性独特的同事,而负责管理大家的绿小姐看起来真的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

(其实女性侦探的需求很高。要跟踪人的时候,与其让一个粗犷大汉上场,不如由我来跟,比较不会引起对方的警戒,对吧?)

一开始绿小姐对我说过,她想确立起女性侦探的工作。很多女性侦探虽然有心也受过教育,但结婚或生产之后就放弃从事这一行。如果这些人能够回来,会成为很强的战力。她说,成立这个课就是希望打下基础。

(土木工程的现场,更需要女性的力量。)

绿小姐平静的语气,让我想起风间学长。

(大家总爱说什么土木女子、工地美人,但现在这个业界依然是彻底的男性社会。有些女人的体力不差,论手的灵巧程度更是赢过男人。我希望你能走在前面带领大家。)

为了这个人,我就试试看吧。

向来随波逐流的我,脑中第一次有了这种想法。

我也曾经因为侦探工作而烦恼,之所以能持续到现在,都要归功于绿小姐。

「话说回来……我以前也接过色情报复的案子,但用Airdrop还是第一次听说。」

「很少见吗?」

「岂止是少见,根本没听说过。『Airdrop色狼』我倒是常听到。」

我连「Airdrop色狼」都是第一次听说。

「Airdrop」是iPhone或MacBook等苹果电脑的一种功能。可以让手机互相传输档案,只要是半径十公尺以内的iPhone,都能直接传送档案。

「Airdrop色狼」就是利用这种功能犯罪。在拥挤的电车或观光地等人多的地方,传猥亵的照片到附近的iPhone,以观察对方的反应为乐。现在已成为一种社会问题,甚至有人因此被逮捕。

委托人的妹妹的照片并不是直接被上传到网路,而是先经由Airdrop散布。地点在新宿,接收到的人再把照片上传到推特并标注「今天收到了这张照片」。后来妹妹的朋友发现,她才知道自己成为色情报复的受害人。

「就是这里吧。」

妹妹的住处位于东京都的葛饰区。这是一栋有浅蓝色外墙的双层公寓。从三角屋顶看来,应该是木造的。平屋顶的木造公寓不容易隔热,我以前听土木师傅说过,通常会采三角屋顶的形式,运用三角阁楼的空间来取代隔热材料。

二楼角落的那一户就是妹妹──垣内羽衣小姐的住处。门铃一响,门应声打开,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探出头来。

「我们是榊事务所的森田和须见。您是垣内羽衣小姐吧?」

「对……」

她的声音虚弱无力,脸色也不太好,阴影彷佛已渗透到肌肤深处。

就像有些石头和宝石明明形状相同,价值却天差地别,眼前的这个人跟照片中那个耀眼的女性简直判若两人。

走进屋里,格局是一房一厅。地板上处处可见老旧造成的瑕疵,还能听到隔壁人家传来的综艺节目声音。石膏板后方的空间并没有确实进行隔音处理。看来是品质很糟的房子。

我们围着矮桌坐下,绿小姐立刻切入正题。

「这次令兄委托我们找出对你进行色情报复的男人下落。首先我想确认,羽衣小姐也希望我们这么做,对吗?」

「对……可以。」

「我知道了。那么,能不能请您告诉我有关对方的资讯。」

「他叫铃木和也。」

羽衣小姐说起两人认识的经过。

他们在半年前开始交往。羽衣小姐在毛巾制造公司担任行政人员,当时在新宿上班。那天在公司聚会上罕见地多喝了点酒,聚餐结束后兴致还很高,去了平时不会去的酒吧。铃木就是在那里向她搭讪的。起初只是随口应付对方两句,但铃木说起话来幽默风趣,很好聊,一回神,才发现已没有末班车。

「我这个人怕生,不太习惯跟陌生人说话,但那时候竟然聊得很起劲。我心想,一定是因为我们个性很合。」

她小声说着。一来是受到心情影响,再来可能是原本就不太擅长社交。

铃木很绅士。眼看电车没了,他并没有说要去饭店,而是说了句「今天很开心」,交给她一万圆,让她搭计程车回家。这从容成熟的态度,让羽衣小姐对他心生好感。

之后两人偶尔会联络,开始约会。铃木送给她一小把花束,开口要求交往,就是在拍下那张照片的饭店。那家饭店我从没听过,应该是太高级了所以我才不知道吧。羽衣小姐接受了告白,也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对方。

「可是……我们交往三个月就分手了。他的态度变了很多。」

羽衣小姐环视自己的住处。

「如同你们看到的,我过得很拮据。公司不大,薪水也不高。两人交往之后发现彼此对金钱的观念太不一样了……他渐渐瞧不起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说我因为放弃人生才会过得这么穷,还说卖毛巾是人人都会的简单工作。」

「啊,这未免太过分了吧!」

我忍不住出声,被绿小姐制止。但这真的太过分了。毛巾对我们鹰架工来说是很重要的必需品。不管天气冷热,手上有一条毛巾不知道能帮上多大的忙。

「铃木先生是从事什么行业?听起来他出手十分阔绰。」

「他说自己是IT新创公司的董事,公司名称为『车库』。」

不过──羽衣小姐又补上一句。

「照片被散布后,我哥哥试着查过和也的公司,并没有找到。在网路上也查不到有这家公司……」

「你有他的名片吗?去过上面印的公司住址吗?」

「我没有他的名片,只听说公司位在西新宿。」

「去法务局查查商业登记吧。那么,你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不知道。他说过住在麻布那一带,但我们从来没有去过对方家里。现在想想,那可能也是假的。」

羽衣小姐的神情一沉。

「开口提分手的是我。和也听了很生气。他说『我可以甩了你,哪轮得到你来甩我』。接着,他疯狂打电话和传LINE……整天被他这样骚扰,我都快疯了。后来公司把我调到大宫,我忙着适应新工作,没时间思考他的事。过了一阵子,以为事情告一段落,却发现我的照片被散布出去。」

「这是两个月前的事吧。在那之后他有跟你联络过吗?」

「没有。因为他不停打电话来,我很害怕,手机和号码都换了。」

「手机里的照片有备份吗?我需要对方的照片。」

「有是有……但和也讨厌拍照,几乎不让我拍。我手边只有这种照片。」

羽衣小姐手机上的照片,是个穿条纹西装的男人背影。宽肩高个子,理得极短的发型,看不见对方的脸。照片是在热闹的新宿街头拍的。

「除了这张之外,没有其他照片了吗?」

羽衣小姐点点头,绿小姐面露难色。这也难怪,就连我这个实习生都知道这样的资讯实在太少。

「那个……我看还是算了吧。」羽衣小姐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不用为了我这种人大费周章。幸好在那之后和也没有再做什么。」

「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有下一步动作。有没有被拍到其他奇怪的照片?」

「应该没有。毕竟我们交往的时间不长。」

「但你也不确定吧?不如先接受令兄的好意?我们试试能查到什么。」

「不用了。只要我忍一忍,事情就会过去了。」

我听了一惊。羽衣小姐的话唤醒了我的记忆。

(抱歉啊,须见。)

风间学长向我低下头。没错,当时我也说了一样的话。

(学长,你别在意,只要我辞职就没事了。)

「你不用忍耐。」

绿小姐坚定地说。

「就算线索不多,还是值得一试。人活在世上,不可能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些小线索,一条一条收集起来就有可能找到对方。你就放心交给我们,好吗?」

看来,她过去一定处理过好几次这种困难的案子吧。绿小姐的话语充满自信,连在一旁听着的我都觉得她很可靠。

「首先,请告诉我们详细经过。」

3

走回车站的路上,有一个正在进行基础工程的工地现场。

应该是要新建独栋房屋吧。裸露的空地上,作业员哒哒哒哒地拿着打夯机整地。

「怀念之前的工作吗?」

绿小姐实在很敏锐。光从视线些微的改变,就能读懂人心。

「遇到工地现场就会忍不住多瞧两眼,看到建筑物也会好奇建造方法和年份。」

「这是职业病呢。我也一样,走进复合式家庭餐厅会挑选视野好的座位。不知不觉中就懂得如何分辨擦身而过的车种了。」

嗯,看来我还是太嫩了,听了一点共鸣都没有。

「工作怎么样?都习惯了吗?」

「工作喔,应该比较习惯了吧……但老实说,这一年来我多半都在学习跟做一些杂事,还没有当侦探的感觉。」

「风间先生十分看重你,他说你很有毅力,一定能够成为我们的战力。」

「你也认识风间学长吗?」

「他跟我父亲有交情。之前那个内部告发的案子,就是我父亲去调查的。」

内部告发事件是风间学长一段很出名的经历。

风间学长在当鹰架工之前,曾经在某家工务店上班。那家店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比方说,谎称免费检查,进入客户家中破坏配管和屋瓦,然后建议客户修理,靠这种自导自演的手法来赚钱。有一天,负责修理的风间学长发现每一户的破损状况都很相似,他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找绿小姐的父亲商量。两人是同一家小酒馆的常客,偶尔会在店里聊天。

风间学长揭露了这些不法行为,告发公司。如果不满公司的作风,其实大可辞去工作,落得轻松,风间学长却愿意做这些麻烦事。他是个富有正义感和行动力的人。

「小要,」绿小姐说:「你不想再回去当鹰架工了吗?」

「为什么问我这个?」

「当初你进公司的时候我在休假,其实我一直想好好跟你聊一聊……」

确实,目前为止还没有跟绿小姐深谈过。

「这个嘛……我觉得鹰架工的工作很适合我……」

我想起了从前。

第一年与其说我是鹰架工,更像是杂工。每天只是不断扛着沉重的鹰架踏板和钢管,不断在工地现场走动,但那时候过得很开心。活动身体,直到累到不能动弹,饿着肚子回到家大口扒饭,然后沉沉睡去。我每天都不禁暗想,这工作真是太适合自己了。

我还不确定自己适不适合侦探这份工作。需要四处奔波,生活不规律,有时候也需要熬夜。这跟每天能发泄体力的工地现场不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慢慢累积在心底。

「不过,我并不打算回去当鹰架工。毕竟我这种身体,应该没有地方敢雇用我。」

我挥了挥右手,绿小姐的脸色一变。

出社会工作三年,我慢慢能负责高处的作业,就在我想去考吊挂作业者的执照时──我得了腰椎椎间盘突出。不管丢铅球或扛建材都没问题的身体,为什么突然就出问题了呢?

腰痛是鹰架工的职业病,有些在现场工作的师傅也有椎间盘突出的毛病,但我的情况是同时还有手麻的症状。医生说就算动手术也不能保证会完全治好,没办法,我只好吃止痛药又工作了一阵子,但症状迟迟没有改善。

某天,我引发了一场意外。

我在三楼的鹰架上,突然右手无力,手中的钢管差点掉下去。当时急忙呼叫伙伴帮忙,幸好没有酿成大祸,不过一想到沉重的钢管掉下去会造成什么后果,我至今仍会后怕。

不如你先休息一阵子,观察状况再说?这段期间我试着跟公司谈谈,看能不能让你转内勤──风间学长这么对我说。虽然前例不多,不过以前确实有受伤的人转任行政工作,等待重回现场的案例。

但这个建议受到阻挠。问题出在学长的左右手腰冢先生。他有着「风间的跟屁虫」的绰号,非常讨厌我,一有状况就会不断找我麻烦。

一个女人家休想闯进我们鹰架工的世界。

这应该是腰冢先生真实的心声吧。我对于自己的工作表现很有自信,一点也不输同辈的男人,可能这一点也让他看我不顺眼。因为是女人,就要给她特别待遇吗?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又不是一个值得继续雇用的人才。他在大家面前刁难我,让风间学长左右为难。

「学长,你别在意,只要我辞职就没事了。」

离开公司之后,我跟风间学长就不再有什么关系了。

如果他没有在我离职三个月后,说要介绍其他工作给我的话。

「啊~工作结束的这一杯总是格外好喝。」

我们在新宿街头一直走到傍晚。时间是傍晚六点。以前还是鹰架工的时候经常来新宿工作,今天也去了不少令人怀念的地方。现在我们进了车站前的老咖啡馆,点了冰淇淋苏打。绿小姐正在禁酒,我则是本来就讨厌喝酒。

「今天都白走了。」

「没有白走这回事。一一排除可能性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我的脑袋虽然懂这个道理,但亲身体验后才知道调查业的工作真的很空虚。

建筑工地的工作每天都在朝目标前进,几乎没有一天是看不见成绩的。调查业每一天的成果落差极大,进度好的时候可以一口气往前推进,有时候直到最后一天都没有丝毫进展。我喜欢平平淡淡地工作,像这样彷佛拿着铲子挖宝的工作并不是很适合我的个性。

我们今天做了两件事。一件是调查新宿区名叫「车库」的公司,另一件是走访羽衣小姐和铃木约会过的店家。

就结果来说,两边都白忙一场。新宿区名称有「车库」两个字的公司仅有五家,调阅公司商业登记名册后,发现没有一家的董事名单里有「铃木和也」这个名字。只有一家公司有「本木和哉」这位董事,去了才知道是家中古车批发商,本木先生是个七十岁的老先生。

约会的店家包括十八间餐饮店和杂货店、家具行、珠宝店等,到处都去问了一遍,并没有得到相关证词。就连两人初次相遇的酒吧员工都不记得他们。

「这样未免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会找不到铃木呢?」

我心里渐渐浮现疑问。

「不只没人见过他,连公司也找不到,这不是很匪夷所思吗?」

「我有同感。我想整理一下目前的状况,有时间吗?」

看来,绿小姐也有一样的疑问。

「其实我觉得奇怪的不是这些地方。找不到他公司的理由很简单,因为铃木对羽衣小姐说了谎。」

「为什么要对女朋友隐瞒真正的职业呢?」

「很多人会伪装身分跟别人交往。比方说外遇,或者不想分手后牵扯不清,便向对方吹嘘一个假的经历,这种事十分常见。铃木不让人拍他的照片,表示他跟羽衣小姐交往时说了谎。可能从一开始目的就只有对方的肉体吧。」

「真恶心。」

「但光是这样,很难解释为什么会进行色情报复。假如一开始就以分手为前提,伪装自己的身分,那大可趁对方甩了自己,消失无踪。明明可以分得干干净净,为什么他还要这么做?」

「会不会是在交往期间认真了?」

「确实也有这种可能……但另一个我不懂的地方,就是为什么要用Airdrop?假如要进行色情报复,大可直接传照片到网路上。既方便又能同时传给很多人。」

「羽衣小姐之前在新宿工作吧?会不会是想让在附近工作的人看到?」

「那也可以张贴照片,方法更简单,而且伤害性更大。」

这时,绿小姐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该不会,散布照片这件事本身就是他的目的?」

「什么意思?」

「铃木本来就对羽衣小姐怀恨在心,为了报仇才特意接近,跟她交往。为了伤害对方而拍下照片,再借口不甘对方甩了自己,所以散布照片。假如他一开始就以复仇为目的,接近羽衣小姐,那使用假名和散布照片的行为就说得通了。」

「很有道理,这应该就是真相吧。」

我真心这么想,但绿小姐又摇摇头。

「以复仇方法来说,这样太过迂回,也很半调子。毕竟不能保证两人一定会交往,假如只是要报仇,趁夜去袭击她更简单。如果要污辱对方,现在这些照片效果不大。至于伪装经历,跟对方相处整整三个月未免太危险了。」

「原来如此……」

「但双方结下宿怨这条线还是很有可能,得去问问羽衣小姐。提供证词的人毕竟并不完美,换个方式询问,有时候会出现连本人都忘记的证词。」

我打从心底佩服。绿小姐的脑袋转个不停,她拟定调查方针的方法就像在组建框架一样。我忽然觉得真的可以找到铃木。

──不过……

我同时也在思考,这些事我办得来吗?

今天一整天一起行动,我深知自己跟绿小姐之间技术的差距。比方说,问话的时候,总觉得别人面对绿小姐会很愿意主动开口,她有着类似吸尘器般的魅力。就算我现在开始累积经验,也不可能像她一样。

「又在想什么了吧?没想到你是个很爱烦恼的人呢。」

哈哈,她恶作剧般地笑了。说到愿意主动开口,面对她时的我也一样。

「看到绿小姐,就觉得我们的程度实在差太多,实在很不安。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这份工作。」

「喂,原来你是为了这种事烦恼啊?我可是有十年资历的人耶,没有一点差距怎么行。」

「我不确定这种差距是不是能靠经验赶上的。绿小姐似乎十分享受侦探的工作。再怎么样我都赢不过一个对工作有爱的人吧。」

「小要,你走了一整天的路还是活蹦乱跳的吧。体力也是成为侦探的一种重要才能。我不擅长运动,刚生完孩子现在很容易累,这方面完全比不上你。」

而且──绿小姐继续说道:

「这个世界上最好有不同类型的侦探。聚集对事情具有不同观点的人,才更容易发现一个人找不到的真相。有时调查工作就是从这些地方找到破口。」

「是这样吗?」

「对啊。还有……你最好不要拿我当榜样。」

该怎么说呢……绿小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我通常会问新人一个问题,现在方便问你吗?」

「好啊,没问题。」

「假如案子调查结束,你正在写报告书。这次的调查很成功,委托内容也都达标了,但这并不是委托人期待的结果。如果就这样把报告书交上去,可能会让委托人变得不幸。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办?会把报告书交出去吗?」

「这这会是什么情况呢?我有点难以想像。」

「举个实际发生过的例子吧……以前有一名四十多岁的主妇,委托我们调查丈夫的外遇对象。主妇希望丈夫跟外遇对象切断关系,重新修复两人的关系。实际调查后发现,她丈夫确实外遇了,但并不是一般的外遇。他的对象是女高中生。」

「啊?」

「而且对方怀孕了。」

「不会吧!」

「可是丈夫和女高中生都已觉醒。他们商量好,瞒着妻子让女孩堕胎,丈夫用私房钱给她一点补偿,然后重回家庭。这么令人震惊的事实,如果向委托人报告调查结果,他们的家庭应该会就此崩坏吧。可是,如果我什么都不说,或许这个家庭可以恢复以往的样子。小要,换成是你,会怎么做?会向委托人报告调查结果吗?」

我无法回答。从工作的角度来看,好像应该报告,但这么做真的妥当吗?

「我交了。」

绿小姐的声音好似清脆落入杯中的冰块。

「听到调查结果的瞬间,委托人痛哭失声,根本无法好好说话,也没带走报告书,几天后我传电子邮件给她,可是她没有回。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个家庭后来怎么了。」

「为什么要报告呢?」

「如果委托人为了寻求第二种意见去找其他征信社,而对方给出正确的调查报告,那么我们的调查能力就会受到质疑,成为劣质业者。委托人要求我们做的是正确的调查,不应该去考虑调查会引发的结果。站在公司观点,是这样思考的。可是,我个人的立场稍有不同。」

「你的立场?」

「你听过风化作用吗?」

绿小姐注视着我。

话题突然转变,我摇摇头。绿小姐继续说:

「几年前我去了轻井泽,爬了那附近的山……在那里看到很多凹凹凸凸的岩石。岩石长年受到风吹雨打,被侵蚀出许多孔洞,变成奇怪的形状。这就是风化作用。看到那些石头时,我心想,人类其实也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只要活着,就会遭到风风雨雨的侵蚀。可能是人、可能是事件,或者是别人的建议、作品。雨水不停打穿人心中的岩石,让人变成各种不同的形状。」

至于我呢──绿小姐说道:

「喜欢窥探『人性』。」

「『人性』?」

「对。我想剥开别人的外皮,看看藏在下面的『人性』。我一直沉迷于这件事。」

绿小姐摸着冰淇淋苏打的杯缘,指尖沾上了水滴。

「当然,刚刚的那些道理都很重要,但我从事这份工作,其实是想看到平常看不见的东西。对我来说,委托人的利益是次要的……简单地说,我不是一个正经的好侦探。你应该听过公司里人怎么说我吧?」

我想起绿小姐随身携带的那台相机。

绿小姐总是带着一台颇有年份的数位相机。相机本身很老旧,已不堪使用,不过她经常拿出来拍,所以我印象深刻。

「那台相机里似乎存着许多糟糕的照片。」

我听过这种谣言。说是每当绿小姐遭遇危险局面,就会拍下照片留作纪录。不知道可信度有多少,但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看来谣言有几分真实。

「正因我不正经,更希望别人能当个好侦探。我接下课长的工作,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我想说的是,小要,你只需要慢慢磨练技术,找到工作的价值就行了。你根本没必要跟我比较。如果你觉得自己真的不适合当侦探,也还有其他工作。」

她开诚布公地说完,伸手去拿手机。

「那么,就先集中处理这颗水滴吧。」

「水滴?」

「Airdrop的drop,也有水滴的意思。」

对了,我们正在追查一颗落在新宿的电子水滴。

「好,那就来解决吧。」

往后的事想太多也没意义。我一边想着羽衣小姐垂下头的样子,一边告诉自己要振作精神。

4

结束为期四天的调查,今天是星期六,我们来到武藏小杉。

走出车站,环状道路沿途高层公寓林立。附近充满发展中的城市欣欣向荣的气势。

穿过入口,登上电梯。这是有三十五楼高的高层公寓。看这规模,从动工到完工应该得花上三年吧。鹰架工跟泥水匠或室内装潢师傅等经常前往不同现场的工作不同,从工程初期到收尾都得待在同一个工地。从一无所有的地面渐渐组装,等到在顶层迎接上梁仪式时,心情一定超好的吧。

电梯开始上升后,绿小姐揉着眉心。这四天到处奔波,她好像很累了。塞满调查资料的包包挂在我的肩上。

走出三十楼,只见垣内先生站在梯厅。

「抱歉,突然请你们过来。真是太感谢了。」

本来预计下周要进行调查报告,不过垣内先生临时有工作,希望提早报告,于是我们来到他家。他说今晚还有事,无法离开家里。

他带我们进屋。地板铺的是高级的胡桃木,由此可知这房子的等级之高。

「您刚搬家吗?」绿小姐问。

「对,上个月刚搬,趁着结婚换了房子。」

「新婚啊,那真是恭喜了。」

「我们先办婚礼,隔天开始同居……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电表显示只有三百千瓦。我不确定这栋大楼什么时候盖的,但两个人生活只有这样的用电量,表示顶多住了两个月吧。」

「真厉害,原来侦探连这种地方都会注意到啊。」

垣内先生一脸佩服。

我们被带到客厅。正面是落地玻璃窗,可俯瞰多摩川。六坪左右的宽敞客厅摆着沙发,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这是我父母跟我太太。今天在新家聚会。」

他说的有事,就是指这件事啊。只见三人同时起身。

「我是健太和羽衣的父亲。这次我女儿的事真是谢谢你们了。听说榊事务所是调查业界的大公司。贵公司能帮忙实在太好了。」

父亲露出优雅的笑容这么说,母亲安静地退居在后。太太一头飘逸的长发,有一双纤细美腿,长得很漂亮。明明是家人间的聚会,大家都穿着西装、连身裙等正式服装,有种我们是来面试的感觉。

我闻到红酒的味道。垣内先生看起来没喝酒,其他人好像喝了不少。我们并肩坐在沙发的一端。

「劳烦两位专程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我父母也很担心羽衣,我想不如一起听调查结果,比较方便讨论今后的对策。」

垣内先生的情绪高昂,散发着即将打倒威胁家族大敌的气势。我打开包包取出信封。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信封上。

「调查结果整理在这里面。」

绿小姐递出信封后,深深低下头。

「很抱歉,我们并没有找到铃木和也。」

空气当场凝结。刚刚充满期待的气氛迅速冷却。

原本无比期待地看着我们的垣内先生,眼神顿时像鲜花枯萎般毫无生气。

「……这是怎么回事?」

开口的是父亲。和善的笑容像是硬贴在脸上。

「健太告诉我们,事情可以解决啊。」

「我们本来以为能帮上忙,但着手调查之后,意外地发现无法找到足够的线索。非常抱歉。」

「不管任何工作都一样,不能拿『意外』来当借口吧?更别说是调查业了,我想几乎不会有意料之内的事。」

「您说的没错。这次完全是我们能力不足。」

「那费用呢?」

垣内先生插了嘴。大概是压抑着怒气,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很努力,但还是没找到人,可是钱一毛都不能少—应该不至于这么离谱吧?」

「真的很抱歉……我们一开始也解释过了,敝公司的方案并不是成功报酬型。调查成功并不需要额外的报酬,不过我们会收取调查费。」

「你们确实是解释过,但也是因为你们说帮得上忙,我才会签约。这跟之前说的不一样吧?」

「不好意思,我想先跟您报告一下调查的结果,方便吗?」

没有人回话。绿小姐在尴尬的气氛中打开信封,拿出一叠资料。

这四天我们去了很多地方。

从这些细致的调查中,我感受到绿小姐的坚持。逐一清查羽衣小姐告诉我们的地方后,我们又去见了她一次,请她列出跟铃木一起去过的地方。连神奈川、崎玉等邻县都去了,还查了「车库」、「车酷」、「军库」等类似的公司名称。我们也跟买卖个资的业者照会过铃木的电话号码,并且联络上当初在推特上发出「走在新宿街头收到了一张奇怪的照片」这则推文的人,询问当时的状况。最后甚至找来擅长绘画的同事,画出铃木的肖像,到铃木的住家所在地麻布以及新宿一带搜寻。

然而不管怎么找,都查不出一点踪影。铃木就像鬼魂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绿小姐仔细说明调查过程。可是她说得愈多,现场的气氛益发冰冷。

「你们真的调查过了吗?」

垣内先生的口气忽然变得很粗鲁。

「你们去过哪里、做了什么调查,嘴上说得漂亮,真的都调查过了吗?调查过程都录下来了吗?」

「我们没有录影。但如果您去报告书上写的地方求证,对方应该能证明我们确实去过。」

「你们可能早就套好说词了。我在网路上看过,有些恶质业者根本没有认真调查,却要求委托人付出高额费用。我看你们也是这种公司吧。」

「我们也在协助业界的社团法人,希望可以消灭这种不良业者。」

「什么业界,说穿了侦探不就是一群无赖吗?跟我们三河不一样,多半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公司吧。」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我们那么辛苦地四处奔波,凭什么侦探这一行要被他说得这么不堪?

「森田小姐,你做这一行几年了?」

父亲从容地开口问。他犹如找到猎物的野兽,露出充满自信的微笑。

「我从学生时代就开始接触这一行,不过正式入行到今年是第十一年。」

「我看你年纪大概三十出头,这么说出了社会之后应该只做过这份工作吧。我告诉你,侦探这一行我虽然不懂,但在一般公司里这样的工作结果是行不通的。就算找不到,照理来说总会有一点什么成果吧。」

「话说在前头,我不是舍不得付钱。我只是讨厌做事情不负责任的家伙。」

「没错,我们不是要你还钱。可是,如果你今后打算继续维持这种工作方式,身为一个出社会的成年人,最好重新反省一下自己的工作态度。」

尽管被两人这样逼问,绿小姐依然面不改色,甚至像是睁大眼睛在观察他们的表情。该不会连在这种状况下,她也在窥探这两个人的「人性」吧?不,再怎么说,这未免太离谱了。我收回这个猜测。

「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母亲突然开口。

「大学吗?」

「是啊,能不能告诉我,让我长长见识?」

「你太没礼貌了吧,怎么会问做这种工作的人那样的问题?抱歉啊,森田小姐,内人太没教养了。」

「我是京都大学毕业的,怎么了吗……」

父亲的笑脸冻结,母亲也没好气地沉默了下来。其实我也一样讶异。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学历?

「那你呢?你是哪里毕业的?」

垣内先生打破眼前的尴尬,把矛头指向我。

「我没上大学,高中毕业后就出社会了。」

「高中毕业当侦探?为什么?」

「我本来在建筑工地工作,是鹰架工,后来受了伤。」

「一个女人当鹰架工吗?你找不到其他工作了吗?看来对自己人生随便的人,果然只能找到随便的工作。」

「健太,你怎能这样说话!再说了,委托她们调查的你也有责任。不要想逃避自己的责任。」

「我事前又不知道这些。假如知道是只有高中毕业干粗活的人来负责调查,当初我就不会签约了。」

我脑中的螺丝顿时弹飞。

对方可能是喝醉了,但哪管得了那么多。我现在只想给对方一拳,忍不住要起身。

就在这个瞬间,脚上传来一阵压力。

绿小姐在桌子下拼命踩着我的脚背。

「对了,羽衣小姐今天不在吗?」

绿小姐一边踩着我,一边问。老实说,她的力道没有那么大,真心想甩开也不是办不到,但我没有继续再动。因为我强烈地感受到她奋力想阻止我的心情。

环顾全桌,在这个躁动的家庭里,只有垣内先生的太太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可能从来没有看过他们这一面吧。真是可怜。我在心中这么对她说。

「我也叫了羽衣……但她的身体还是不太舒服。都是因为你们调查水准这么低,害她失去重新振作的机会。你们得向她道歉吧。」

「我们马上就去向她致歉。这次没能帮上忙,真的很抱歉。假如之后有任何新的进展,我们会再跟您联络。」

垣内先生哼了一声。绿小姐低着头,悄悄移开踩着我的那只脚。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特地来一趟。」

我们来到羽衣小姐的住处。她的神情暗淡,似乎为调查的结果感到很沮丧。

「很抱歉,我们没能帮上忙。如果又被散布新的照片,或者事情出现新的发展,请不用客气,随时跟我们联络。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我们会尽量帮忙。」

「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真的非常感谢。这样就够了。」

羽衣小姐低下头,似乎就要瘫倒在地。我们向她低头致意后,便离开了。

「这样就结束了吗?」

走回车站时,我问道。身高差不多到我肩膀的绿小姐,抬头看着我。

「结束了。我们该做的都做了,不是吗?」

「可是,被那些家伙说成那个样子,羽衣小姐又是这种状况,你的心里不会很不痛快吗?这就像明明进了一个工地,才刚组好鹰架就被赶出来一样。」

「毕竟这跟建设业不一样,侦探的工作是盖不了大楼的。」

「这工作还真是麻烦。」

无处发泄的怒气,在我心中咕噜咕噜沸腾。

「绿小姐,你看到羽衣小姐那个样子都没有感觉吗?你就没有想过,她被散播那种照片心里会有多不安吗?」

「我当然想过,但我们不能对委托人过度移情,毕竟不是所有案件都有办法解决。」

「可是,我觉得还有可以着手的地方。新宿的人那么多,如果再找一找,说不定能找到认识铃木的人。」

「这是工作,我们不可能无止境地投入资源。我们只能从委托人手中收费,在预算内竭尽全力。再说了,继续这种无头苍蝇式的调查,我也不觉得能解决。」

不过绿小姐手抵着脸颊,陷入沉思。

「为什么资讯会这么少呢?我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意思?」

「我之前也说过,铃木的行动模式很不寻常。他这么彻底地隐藏自己的来历,但不管是传播出去的照片,还是用Airdrop这种方法来散布,手法都不够彻底。为什么会采取这种行动呢?」

「这些事光想也没有用,不如早些把他揪出来,直接逼问他比较快。」

「还有他的头衔,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要自称是新创公司的董事呢?公司的商业登记证上都会记载董事的名字,一查马上就会知道。他大可自称是公务员啊……明明想彻底隐藏身分,怎么会单单疏忽了这一点?」

「这也是等抓到人就知道了吧?」

绿小姐一直钻牛角尖想这些事,我有点不耐烦。与其想这么多,不如多跑几个地方去打探消息。

我们来到车站。通过验票闸门之前,绿小姐刻意给我打了一剂预防针。

「总之……结束的案子就别放在心上了。之后垣内先生或许会追加调查,到时再想想该怎么办吧。」

「喔。」

「切换心情也很重要。下周开始又会有其他工作进来。之后也要继续拜托你喽,小要。」

她说的没错。休假之后,我又得展开另一项调查。鹰架工也一样,不管多想负责某一栋大楼,工作中也不能擅自进入不是自己负责的工地。

「我知道,我会认真工作。」

绿小姐的这剂预防针,彷佛刺进了我内心的更深处。

不过,那刺进来的针头,随着我的内心抽痛,一阵一阵地继续跳动。

5

「不好意思,请问您见过这个人吗?他叫铃木。」

「我在找这个男人,如果有印象请告诉我,也麻烦您拿给家人看看。」

「什么都可以,如果有任何印象还请告诉我。」

新宿东口。我在可以看见阿尔塔大楼的广场前发着铃木的肖像画。

上班时间不能擅自行动,但假日要做什么公司就管不着了吧?我知道这个说法很牵强,但还是故意装作不懂。

「只要我忍一忍,事情就会过去了。」

我在羽衣小姐身上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当时我吞下自己的主张,放弃鹰架工的工作。

那个时候如果除了风间学长之外,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或许我能继续待在公司。我还想当鹰架工。眼下这种情况,如果我不当那个「人」,谁会站出来?

新宿的人潮汹涌,几乎没有人多看发传单的我一眼。这根本不算什么。我曾经在大热天里挥汗搬运发烫的建材,在吹着强风的高处站在狭窄的钢骨上摇摇晃晃架设屋梁,什么苦没尝过?既然要解决连绿小姐也无法解决的问题,就得比她勤快好几倍才行。

从下午一直发传单发到傍晚,愿意收下的人慢慢变多了。

我渐渐掌握到递出传单的时机,以及说话的诀窍。看到这叠愈来愈薄的传单,我有预感可以找到铃木。

「不好意思,小姐。」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向我搭话。转头一看,我大吃一惊。

一个上了年纪的警官跟年轻警官站在我面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有申请许可吗?」

「许可?需要许可吗?」

「当然啊。不可以随意在路上发传单。你没有许可吗?总之先收起来,青梅街道那边有警署,先去那边申请许可。」

我被年长警官威吓的声音震慑住没敢回话,年轻警官拿走了我手上的传单。

「在找人吗?」

他的说话方式很温柔,让我觉得对方或许能理解。

「对啊,在找这个人。因为我朋友遭到色情报复。」

「色情报复?」

「这个男人到处散布我朋友的裸照,现在不知去向,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找他。」

「听起来不太妙,报警了吗?」

「有,但警方没有受理,说是还没办法立案。」

「哦,是吗?确实搜查起来不太容易,但现在色情报复已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我看看能不能帮忙,让你朋友的案子顺利立案。」

「真的吗!」

意外的援军登场,我兴奋地上前。年轻警官面露同情,看起传单。旁边的年长警官则一脸不悦。

静静看着传单的他,突然睁大了眼睛。

「哦,是市内号码啊?」

他指着肖像画下方的电话号码。

「这是你家,还是委任律师的电话号码?」

糟了。我考虑了很久,心想假如出现目击者横竖都得跟公司报告,就写了榊事务所的号码。

「这不是我家,可能……比较接近律师吧。」

「什么叫接近?律师不会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发传单吧。」

「也是啦。」

「你该不会是……侦探社的人吧?」

这次轮到我脸色变了。年长警官的眼睛很利。

「等等,你是征信社的人?」

「要这么说也是啦。」

「专业的公司还公然违法,未免太离谱了吧。公安委员会的登记号码是多少?这是你们公司的指示吗?」

「请问……如果我是侦探,会怎么样?该不会被勒令停业吧?」

「现下是我在问你问题吧。你是哪间公司的?」

汗滴到太阳穴附近。年轻警官开始对着无线对讲机说话。我东张西望,可是在拥挤的人潮中,实在不可能有逃脱的路径。

「那边就是派出所,跟我们过去一下。」

「对不起啦,我马上离开。」

「现在不是你离不离开的问题。征信社是获得国家许可才能营业,不能随便乱来。快点,走吧走吧。」

「等等,这不算强制讯问吧?」

「啊?」

「我听说这应该算是任意侦查……」

「你说什么?」

年长警官的表情顿时变得不太好看。年轻警官的表情也跟刚刚判若两人,十分严肃。

──绿小姐。

对不起。我在心中向她道歉。

「须见?」

这时,背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转头望去,我忍不住惊呼。

站在我身后的是风间学长。

我试图打电话给绿小姐报告刚刚的状况,但打了几次都没接通。打到第五次时,我决定放弃,走回座位。

「怎么样?」

「嗯,反正明天会见到面,我再直接跟她说。」

「不过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你。」

居酒屋里,坐在我对面的风间学长一口气喝干大杯的生啤酒。

风间学长结束新宿工地的工作刚下班。本来想到歌舞伎町附近喝点小酒,碰巧发现跟警察起争执的我。

多亏有能言善道的风间学长介入,警察好不容易松口放我一马。但警方愿意相信此事纯属我的个人行为的前提是,得老实交代出榊事务所的名称。看来之后免不了挨一顿骂。

「学长现在是在新宿工作吗?」

「嗯?喔,对啊,西口那边的大楼。三个月前刚进现场。」

「三个月前啊。那你见过这个男人吗?」

我递出传单。风间学长看了很久,摇摇头说:「认不出来。」

「看来你还在老地方工作。」

知道我还在上班,风间学长似乎很高兴。

「好不容易持续了一年。不过,总觉得依然有满多不习惯的地方。」

「短短一年怎么可能习惯呢,这才算刚开始吧。」

「有些事情很快就习惯了啊,像是铅球或鹰架。」

「怎么了吗?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学长的笑容一暗。「没有啦,也不算烦恼。」我不好意思让学长照顾我的心情,于是点了平时并不爱喝的酒。啊,我又在忍耐了。如果可以当场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情,不知道会有多轻松。

喝着送上来的啤酒,一边跟学长报告近况,右手忽然阵阵刺痛。血液循环一好,椎间盘突出就会发作。我把右手藏在桌子底下,不让学长看见。

「很少看到学长这样呢。平时你不是都会跟大家一起去喝酒吗?今天怎么只有一个人?」

「就是啊。」

「该不会是要去找小姐吧?小心我跟你太太告状。」

有了几分醉意,我说话也随便了起来。风间学长搔着脸颊。

「反正迟早会知道,就先告诉你吧。」

「怎么了?」

「其实我辞职了,现在自己开业。」

我手上的啤酒杯差点滑落。风间学长的表情很认真。

「那……那真是恭喜啊。所以现在应该叫你社长喽。」

「对啊,不过想当社长的话,人人都能当啦。」

「不不不,这很了不起。但你怎么不早说?我可以给你送个贺礼。」

「抱歉,最近一直忙着处理不熟悉的文书资料,没太多时间。」

风间学长喝光追加的大杯啤酒,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感到心跳加遽。

说不定,我有机会重回鹰架。

右手好痛。过去改变了我的生活的疼痛和麻痹,至今仍像地雷般埋在我的身体里。一般情况下,这种状态不可能胜任鹰架工的工作。

但既然风间学长独立开业,那就另当别论了。搞不好他愿意配合我的身体状态,灵活分配工作给我?

「现在没请人吗?」

别再忍了,想说什么就说吧。现在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风间学长瞥了我一眼。

「要请啊,现在开始慢慢找。」

「所以还是需要找人呢。」

「是啊。毕竟一个人接不了大案子,当然得请人。」

心脏跳得很快。「那──」就在我打算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学长先开了口。

「腰冢会过来。」

「啊?」

那个跟屁虫腰冢先生──

「另外我已估好要雇几个人,下个月就能正式开工。」

「腰冢先生吗?」

「很意外吗?那家伙是很好的鹰架工啊。他有一级鹰架技能士的执照,技术也不错。以后想培养他当监工,所以我最先邀的就是他。」

「是吗?也对……」

学长的声音好像愈来愈远。风间学长很清楚腰冢先生当初想排挤我的事,但他似乎一点犹豫都没有。

「我还算过得去啦。别说我了,须见,谈谈你的工作吧。」

我感到一丝凉意掠过胸口。

我走在新宿南口。时间是晚上九点。中午过后我一直待在新宿,这个地方一整天都人挤人,到了这个时间依然很热闹。

远处的大楼上放着两台塔式吊车。那是被称为新宿南口计画的工程,正在新建大楼、连接露台。在绿色工作灯的照亮下,吊车寂寥地静静伫立。喧嚣的夜里,只有这里显得很安静。

酒醒了。椎间盘突出的症状平息,但我的胃里彷佛有一颗无法消化的硬石。

我一直怀抱着期待。

希望能再跟学长一起工作。我想重新当鹰架工,穿上工作服再次站在钢架上。

学长独立创业却没告诉我,应该是出于体贴吧。他很清楚,如果我知道他选了腰冢先生,而没有选我,一定会觉得沮丧。话都说到那个地步,他也不能不坦白。既然如此,只好大大方方说出来。我很明白风间学长心里是怎么想的。我现在非常懊悔,都是我擅自怀有期待,才逼得学长说出那些话。

我看着塔式吊车下,被整片养护膜围起来的工地。养护膜拉得十分平整,就像一面墙。以前风间学长常说:「养护膜得拉紧,直从到远处看起来像一堵墙一样平整。」这是一流鹰架工特有的美感。

疼痛再次袭来,像是忽然想起这件事。我摸着自己的右手,暗道:我知道。我已无法再走进养护膜里了。

脸颊有点冰冷。

一滴眼泪从我眼中落下。

这是怎么了?我怎会为这种事情掉眼泪?真蠢,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用手背擦掉眼泪。我没有再掉泪,刚刚那滴泪就像是转瞬停歇又忽来的一阵雨。这让我有点安心。

这时──

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看,是绿小姐打来的电话。

「抱歉,你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我吧。公司那边把事情都告诉我了,怎么了?你没事吧?」

看来,她已知道事情的经过。我早就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她的口气却像在担心我。听到她温柔的声音,我又想哭了。

我忍着眼泪,开始说明经过。绿小姐没有打断,静静等我说完。说明的过程中,我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多严重。我没有遵守公司的方针,感情用事,还闹到出动警察。

不只是鹰架工,可能我连继续当侦探的资格都没有。

「对不起,我毁坏了公司的名声。任何处分我都接受。」

「哎,没那么严重啦……倒是你,牺牲假日去调查,还好吗?」

「对不起。可是一想到羽衣小姐,我就很想替她出点力。」

「这样啊……」

绿小姐安静了下来,似乎在思考。我知道她是真心为我着想,这也让我更愧疚。我今天真的受到很多人的照顾。

「我放弃了。」

「啊?」

「不能再给大家添麻烦了。今天还让你和风间学长都替我担心。」

「风间先生?」

「我跟警察起了一点争执,多亏他刚好经过,开口帮我交涉,事情才能收场。」

「那你运气真好。风间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为人很可靠。」

我的胸口一紧。没错,风间学长依然是那个可靠的前辈。是我这副不中用的软弱身体,没能获得他的青睐。

啊,真是够了。今天不管想什么都会想到那件事。我讨厌这样不干不脆、陷入烦恼中的自己,还是快点回家睡觉吧。

「……绿小姐?」

这时我才发现,在我胡思乱想时,绿小姐一句话也没说。

「怎么了吗?」

「嘘!」

传来简短的喝斥声。绿小姐判若两人,让我很惊讶。

「……我知道了。」

沉默了一分钟之后,她终于开口。

「我知道铃木和也在哪里了。」

「咦?」

「风间先生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应该更早发现的。」

我听得一头雾水,没等我思考,电话另一头就传来了话声。

「小要,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可能不太容易,你愿意试试看吗?」

6

我摸着浅蓝色外墙,长年的污垢沾染到手上,指尖变得黑漆漆的。

爬楼梯上了二楼,来到角落的那一户。晚上七点,昏暗的光线下,绿小姐与我四目相对,互相使了个眼色。

按下门铃,羽衣小姐从门炼那一侧探出头。

「……怎么了吗?」没有事先约好就造访,让她起了戒心。

「突然来打扰,真是抱歉。我们今天是来报告调查结果。」

「啊?报告?」

「对,我们找到铃木和也了。」

羽衣小姐惊讶得瞪大眼。

「什么?你们找到和也了?他在哪里?」

她让我们进了屋,三人围坐在矮桌边,羽衣小姐开口问道。

不同于先前沮丧消沉的样子,她似乎很想得知调查结果。绿小姐喝着茶,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其实,有几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绿小姐慢悠悠地开口。

「首先,铃木和也为什么要用假名跟你接触?假如是不希望往后牵扯不清才隐瞒来历,这我可以理解。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分手之后他还那么执着,甚至不惜进行色情报复?」

还有──绿小姐继续说:

「他伪装的方法也很半调子。其实最重要的个人资讯就是长相,在你面前暴露三个月之久,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这次虽然我们没有照会到,但手机号码也是重要资讯。公司根本不存在这件事,一查马上就知道。如果他不要自称是公司董事,随便说是某间大企业的员工还好一点,比方说三河社之类的。」

羽衣小姐的太阳穴附近微微抽动了一下。

「另外,包括用Airdrop散播照片的手法,以及散播的照片都很半调子。铃木的所作所为可说破绽百出。我一直不懂其中的原因。」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也在哪里?」

「前几天,我们去了令兄的新家。」

羽衣小姐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武藏小杉那间公寓很漂亮。他太太人长得美,父母看起来也十分体面、有相当的社会地位,真是耀眼的一家人。」

绿小姐故意看了一眼满是刮痕的胶质地板,羽衣小姐明显表露不悦。

「但另一方面,垣内家的各位似乎都有着极端的价值观。一听到我们调查失败,立刻追问我们的学历,得知须见只有高中毕业还干过体力活,便轻蔑不已。看来你们家的人非常重视学经历等外在的社会地位。」

「你一直兜圈子,到底想说什么?和也他人呢?」

「羽衣小姐,你跟令兄的感情并不好吧?」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羽衣小姐面露怯色。

「傲人的学历、体面的工作,令兄好像很能适应你们家的价值观,你却不一样。能干的哥哥、没用的妹妹,你们对彼此应该都有一些想法吧?」

「那又怎样?」

羽衣小姐的话中带刺。

「你该不会是想说,散布那些照片的是我哥吧?」

「不,不是的。令兄这么做一点好处都没有。而且他不可能在这么做之后,又花大钱委托征信社调查。」

绿小姐紧盯着羽衣小姐。

「是你。」

羽衣小姐瞪大了眼睛。

「是你把自己的照片,在新宿散布出去的。」

紧张的空气就像绷直的钢缆。一不小心碰触到这锐利的空气就会割破手指。

羽衣小姐什么都不打算说。绿小姐似乎料到会是这种反应,继续道:

「这么一想,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铃木和也只存在于你的脑中,一切都是你自导自演。」

就像风间学长之前说过的恶劣工务店。

跟我通电话时,提到风间学长那一瞬间,她想到了这个可能性。跟风间学长之前任职的工务店的手法一样,这次的事件可能也是羽衣小姐自导自演。

「但要捏造一个虚拟人物没那么简单,更别说是伪装色情报复了。首先,需要设定交往的期间。你给我们的那张铃木的背影照片,应该是在新宿街头随便拍下的吧?绘制肖像画所需的特征也是随口胡诌的。然而,就算能编造人物的外型,也很难编出公司名称和电话号码。最后塑造出一个隐瞒自己来历,却对前女友纠缠不清的矛盾人格。」

「等一下。」

羽衣小姐打断她。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你说我故意散布自己的那种照片?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正常情况下,确实没有什么好处,但你的目的并不正常。」

「什么?难道你想说我是暴露狂?」

绿小姐摇摇头。

「你的目的并不是散播照片,而是另有真正的目的。」

绿小姐探出身子。

「足不出户一个月,这就是你的目的。」

「受到色情报复的你,因为精神大受打击,整整一个月都没走出家门。你为了名正言顺地把自己关在家里,故意散布自己的照片。」

羽衣小姐瞪大了眼睛,凝视着绿小姐,像是要看穿她。

「至于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家里?理由只有一个。在这一个月当中,府上有件大事吧?就是令兄的婚礼。」绿小姐又前倾了一些,继续道。

「拜访令兄府上时,他提到上个月办完婚礼,才刚搬家。你无论如何都不想参加这场婚礼。如果出席婚礼,就得看着拥有傲人的学经历、娶了漂亮老婆回家的哥哥,登上人生胜利者的舞台。你得面对自己和哥哥之间的差距。然而,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不可能不出席亲生哥哥的婚礼。若是无故缺席,可能会被视为嫉妒哥哥所以选择逃避,托辞生病也可能被说是装病。但要把自己弄伤到需要住院的地步又太难了,于是你想到因『精神受创』而缺席这一招。」

绿小姐拿出手机,萤幕上是羽衣小姐遭「色情报复」的照片。

「可是,在网路上散播自己的裸照,扩散得太夸张可能会受到反噬,害自己在社会上无处容身。如何在散布色情报复用的照片时,将自己的受害程度抑制在最小限度?你想到用Airdrop散布裸露程度较低的照片这个方法。在拥挤的新宿街头不断散布照片,等待某个接收的人传到网路上。等到发现网路上的照片时,就装出大受打击的样子,把自己关在家里。还真是巧妙。一张看不出什么脉络的照片在网路上被转发,就算当事人会受到冲击,其实没有太大的扩散力。假如没有人转发,最后你打算自己动手吧?这次运气不错,刚好有朋友看见第三者上传的照片。」

从羽衣小姐的表情就看得出,绿小姐的推理没错。

「使用Airdrop的理由还有一个,那就是不会留下证据。如果直接上传网路,IP位址会暴露投稿地点,说不定会被发现就是你本人。可是Airdrop不经由网路,也不会留下纪录。你说是害怕铃木纠缠所以换了手机,其实是把之前用的iPhone处理掉了吧?」

不过──绿小姐继续往下说:

「故事到这里尚未结束。即使你很讨厌令兄,他仍担心你,到处奔波,设法想找出犯人,甚至雇用侦探。你不得不继续编造一些不自然的谎言,所以才会漏洞百出。」

「你不要信口胡说。」

羽衣小姐低着头,颤声反驳,就像个怯懦的孩子。

「我没有做这种事,我是受害者。你不要胡说八道……」

「是吗?如果我说的是正确的,那就表示我们被你耍得团团转。」

「我没有耍你们……我真的受到色情报复。你太过分了……明明没有证据,却把我说得跟坏人一样……」

「须见!」

听到绿小姐叫我,我吓了一跳。那尖锐的呼唤声,跟风间学长在工地叫我的声音非常像。

我拿出手机,放在羽衣小姐的面前。

「这是……」

羽衣小姐脸上写满了惊愕。

「这就是『铃木和也』。」

萤幕上是一个男人的正面照。

肩膀很宽,五官轮廓深刻,长得十分英俊。

「我们的证据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在新宿人群中随手拍下、告诉我们是『铃木和也』的那名人物。既然如此,我们只能把那个人找出来。」

「这种东西能成为证据吗?谁能确定他是照片上的……」

羽衣小姐说到一半,猛然捂住嘴巴。绿小姐浅浅一笑。

「看来你也承认是随便乱拍的吧?对了,听说这套西装是特别订制的。所以体格相同、穿着同一套西装的人,同样走在新宿的街道上的可能性非常低。」

说着,绿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须见找遍了整个新宿。要在那样的人潮中找出一个男人,对我们专业侦探来说也不简单,但她想相信你。其实她很不希望找到,却还是努力去找了。你能明白她的心情吗?」

我对上了羽衣小姐的视线。她害怕地垂下目光。

「羽衣小姐,就算是为了须见,也请你承认吧。我想结束这场调查。」

我握着自己的手,暗自祈祷羽衣小姐会愿意承认。

羽衣小姐依然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拜托你了。」绿小姐持续进逼,羽衣小姐颓然垂下肩膀。

「我哥他」羽衣小姐终于开口。

「为什么我哥要委托侦探调查?你知道吗?」

「应该是担心你吧?」

「不,因为我哥害怕被我赢过。」

羽衣小姐自嘲般地笑了。

「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中学时我的成绩还算优秀。虽然不如我哥,但当时上的是私立的升学名校,书也念得不错。女人在我家的地位很低,从我母亲身上你们应该也看得出来吧?」

「嗯……确实有这种感觉。」

「听说我出生的时候,父母一点也不开心。我很想改变他们的想法。我希望能上好大学、进好公司,让他们另眼相看。」

她一直盯着矮桌的桌面,大概是不想正视这间老旧的屋子。

「国三时,补习班的模拟考我考了全国第九十五名。平常都只能考到五百多名,那次是运气好,才能进到两位数之内的排名。不过我哥似乎第一次意识到我成了威胁,在那之后,他就开始攻击我。只要我稍微犯了一点错,或是有做不好的地方,他就会一件一件提出来找我麻烦,发现我做不到的事就会取笑我。羽衣什么都不会,得由我来保护她──这句话成了他的口头禅。一开始我没理他,我知道他想把我往不好的方向拖,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语言的力量吧。每天被人说我什么都不会、我很糟糕,久而久之,我好像真的成了一个糟糕的人……」

羽衣小姐忽然轻轻一笑。

「我哥怕的是我的『男朋友』。」

「怕妹妹的男朋友?」

「对呀,很好笑吧。但我是说真的。比起妹妹遭到色情报复这件事,我哥更害怕我的男朋友。如果我身边真的有个像『铃木和也』一样的对象,那他长年以来建立的地位,可能会从此逆转。这就是我哥最害怕的事……他假装担心我,试着调查『铃木和也』这个人,却没有找到。这时他可能起了疑心,才雇用你们,想确认我男朋友的来历。假如我说的是假话,其实『铃木和也』只是普通的上班族,他就不用担心自己的地位,可以继续当一个保护愚蠢妹妹的优秀兄长……」

愈听心情愈沉重。看似彼此关心的这对兄妹,似乎比我的家庭关系更扭曲。

拜托你们──羽衣小姐说:

「请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哥。」

她头低得几乎碰到地板。

「如果知道我为了逃避参加婚礼,伪装遭到色情报复,对我哥来说简直是大好机会。他一辈子都会不停攻击我吧。我哥应该接受了没有找到『铃木和也』这个结果,对吗?你们也没必要再去向他报告了啊。」

「我告诉过令兄,如果有什么进展会向他报告。再说,我们的委托人是令兄。身为专业的侦探,不能背叛相信我们、把钱交付到我们手里的客户。」

「我哥毁了我的人生,这种人你们还要帮他?」

「我们能做的只有进行调查。对于调查的内容当然会负起责任,但调查引发的结果,必须由委托人自行承担。」

「怎么会……」

羽衣小姐无力地垂下头。绿小姐冷酷地看着她,宛如一堵坚硬的混凝土墙。

(我交了。)

绿小姐的声音在我耳边苏醒。

(如果就这样把报告书交上去,可能会让委托人变得不幸。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办?)

羽衣小姐浑身颤抖。曾经在我们面前扮演色情报复受害者的人,此刻真的倍感痛苦。

绿小姐是正确的。但难道就这样不管这个人吗──?

不去理会这个终于对我们说出真心话的人?

「请等一等。」

开口的瞬间,绿小姐看着我。

「怎么了?」

她的眼神锐利,带有冰冷的魄力。我去过很多不同的工地,也被很多师傅看不顺眼、痛骂过。绿小姐的眼神比至今我所见过的都更加可怕。此时,她就像一头浑身充满杀气的野兽,企图排除所有入侵自己地盘的东西。

好可怕。一股陌生的恐惧袭来。

我不能在这里放弃。

「我想确认一件事。羽衣小姐为什么要说『铃木和也』是新创公司的董事呢?」

绿小姐严厉的目光直盯着我不放。羽衣小姐仍不停颤抖。

「谎称对方是公务员之类的职业,应该更不容易被发现。还有那张照片,假如只是要拍照,大可在这里拍,你却特地挑了高级饭店,这是为什么呢?」

我心中已有答案。

「其实你和你哥哥一样,不是吗?」

羽衣小姐顿时停止颤抖。

「你应该想对哥哥这么说吧?『我在跟高你一等的人交往。现在我虽然过着这种生活,但我随时有可能翻身。』除了躲避参加婚礼,羽衣小姐也想让哥哥知道这件事。所以捏造男朋友的身分时,才会设定这种高社经地位。只是这么一来,不就跟你哥哥一样了吗?」

羽衣小姐一动也不动。

「绿小姐之前对我说过,我们在人生路上会被许多水滴穿透,各自变成不同的形状。羽衣小姐和你哥哥,是一样的形状。你们生长在一样的家庭里,一直被一样的水滴侵蚀穿透,最后变成一样的形状。可是,你希望一直这样吗?一直跟哥哥相争下去?更重要的是,你喜欢这种价值观吗?」

我接着说:

「我跟你一起去报告。」

羽衣小姐抬起头。绿小姐盯着我。

「我们不能不报告调查结果。但我不觉得只要公事公办,报告完就好。我想坦坦荡荡地告诉他们为什么你会这么做,让你从扭曲的价值观中解放。我认为这是个好机会。」

──我很卑鄙。

我在这个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我想起把我从公司里赶走的腰冢先生。那个人也有着被水滴侵蚀的极端价值观,抱持女人不可能当鹰架工的成见。而我并没有战胜他的价值观。

我希望眼前这个人能赢。这样的情感驱动着我。我自私又自我的丑陋愿望,强加在这个人的身上。

不过,这就是我。

这就是我该做的事。

或许有点多管闲事,这也不是侦探该做的事,但这就是此时此刻的我,所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羽衣小姐,我会帮忙的,所以你能不能」

拜托了──这都是我一厢情愿,我只能不断低头拜托她。

7

我和绿小姐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

绿小姐什么也没说。她不像平常那样温柔,好像不太高兴。

「小要。」

走了一会,她轻声开口。

「我之前说过,如果你觉得自己不适合当侦探,不需要勉强。」

啊,我要被开除了吗?──不只传单那件事给公司添麻烦,今天还把绿小姐晾在一边,擅自行动。一个在现场擅自行动的鹰架工,只有退场一条路可走。

「我收回那句话,我希望你能继续当侦探。」

「咦?」

「虽说手法有点牵强,但这次的案子如果没有你就不可能解决。要不是你这么有毅力,紧追不舍,我们就没有今天。而且最后你还拯救了羽衣小姐。」

羽衣小姐最后答应了我的请求。我们约好改天一起去找她哥哥说明事情的经过。

「这些事我办不到。这个世上一定有非你不可的调查工作,我希望像你这样的人能留在公司,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我真的可以吗?」

「你的意思是答应喽?」

我很惊讶。说起来像是请求,其实根本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平时总会给人选择空间的绿小姐,罕见地使用命令的口吻。

「非我不可的事……」

我喃喃自语,忽然听到一阵施工的声音。

跟上次不同的地方,又盖起了独栋房屋。工人正在用打夯机夯地,现场充满即将盖起一栋房屋的高昂气氛。

在噪音当中,绿小姐露出恳求的眼神,凝视着我。跟她观察垣内健太时的冷酷眼神完全不一样。原来绿小姐也会有露出这种眼神的时候。

「那个。」

我指向某个东西。

「方便借用你的数位相机吗?」

「咦?」

「相机。你常用的那台相机,可以借我一下吗?」

「为什么?这不是什么值得特地借用的机型啊……」

嘴里嘟囔着,绿小姐还是从包包里取出数位相机,交到我的手上。银色的机身暗淡,看来用了很久。

我打开相机的电源。

绿小姐一脸狐疑地看着我。「绿小姐。」我对她笑了笑。

「我们拍张纪念照吧。」

「纪念?纪念什么?」

「当然是纪念我们第一次的调查工作顺利结束啊。请过来这边。」

「怎么这么突然?小要,你怪怪的耶……」

我用力揽过绿小姐的肩,另一手举起相机。绿小姐困惑地望着我。

「羽衣小姐答应我的时候,你似乎很高兴。」

「咦?」

「我都看到了。那个时候绿小姐彷佛松了一口气,笑了一下。我好像窥看到了一点绿小姐的『人性』。」

「我的『人性』……?」

「对啊。」

羽衣小姐决定往前走时,这个人确实由衷为她感到高兴。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但因为我也很高兴,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这个人的「人性」,应该不仅仅是想冷酷地观察别人。

可能她自己也还没有察觉到吧。

「快点,跟刚刚一样笑一下嘛。」

绿小姐似乎放弃了抵抗,僵硬地对着镜头微笑。我露出笑容,按下快门。

走过无数个季节的这台相机,过去可能多次发出「咔嚓」的清脆声响,拍下许多「人性」。

──跟着这个人,或许我也可以办到。

我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当侦探。今后可能还会遇到各种挫折,但总之试试看吧。跟着这个人,应该能找到最适合我的侦探之道。

原来我也有这种时候。总是随波逐流的我,偶尔也会有冒出这种念头的时候。

「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啊。」

看着镜头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打夯机的声音变得更大,绿小姐的回答被这些声响掩盖。哒哒哒哒的声音,在我的耳里听起来既像是诀别,也像是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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