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乐章②-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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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濑晃音乐会的一般售票日当天,橘把学生时代的笔记型电脑塞进包包,背起大提琴盒,一早就离开家。
卡拉OK刚开店,没有其他客人。橘在柜台拿到写有房号的单子,记下WiFi密码。橘的家里没有装网路,只能来卡拉OK借用无线网路。
依照抢票教学网站的说法,电脑抢票的成功机率,比手机抢票更高。橘不知道网站说的是真是假,但值得一试。
橘窝在宽敞的派对包厢角落,静静等待开卖时间。窗边还算明亮,但是橘待的沙发周遭很昏暗。他觉得肚子饿,手机闹铃正巧在这时响起,时间来到开卖前五分钟,橘绷紧神经。自己居然按照抢票网站的教学,设定闹铃,未免正经过头,连自己都想笑。
十点整一到,他立刻重新载入页面,电脑画面随即转换。从选取座位种类开始,快速决定取票方式与付款方式,马上就进展到「确定」按钮。
他还来不及疑惑,直接点下按钮,智慧型手机随即收到确认简讯。
是购票网站传来通知,代表他买到门票了。
状况出乎意料地顺利,橘不禁有些脱力。他以为自己只是偶然抢赢,但看了看社群网站,事实并非如他所想。网路上哀号自己没买到票的人,多得不得了。再次刷新页面,门票早已销售一空。
橘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新手运?
他从包厢内线点了猪排咖喱,店家随即送来调理包咖喱。称不上美味,但热度十足。橘已经很久没这么清晰地感受饥饿。他拿起前端有分岔的汤匙,插起猪排,不经意地望向萤幕。
陌生艺人正在对谈,听起来算有趣。
橘吸了一次鼻涕,泪水接着滴滴滑落,丝丝气息,从紧咬的齿缝间不争气地泄出。他弓起背,低声哽咽,泣音回荡在采光不足的住商大楼包厢内。一口气宣泄完高昂的情绪,脑中顿时神清气爽。橘再次握住汤匙,大口吞起咖喱。
他想好好活下去,直到音乐会的那一天。
一开始调弦,A弦应声断裂。橘记得自己有买备用弦,但不巧的是,只有A弦库存空了。他无奈地离开卡拉OK,发现外头的一天才刚开始。周末的住宅区,气氛无比悠哉。
反正只是要买替换的琴弦,跑一趟池袋就罢了。
平时自己并不会特意跑太远。
橘转搭电车,抵达二子玉川,在三笠大楼一楼买了A弦用的琴弦。之后在车站附近找了间第一次看到的卡拉OK,在里面自主练习,感觉心情很不错。他重复演奏几次课堂曲目《落难》之后,从大提琴盒拿出另一份乐谱。橘偷偷买了一本巴哈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尽管他拉得不太好,但演奏喜欢的乐曲就是很快乐。
不知不觉间,时间接近傍晚,橘的手臂也差不多到极限,准备回家。他在这附近上课快两年,却不太认得几间车站周遭的商店。他本想去站前的复合式大楼看衣服,但一踏进去就觉得麻烦。一楼广场挤满亲子、情侣,还举办新车展示活动,热闹非凡。
退掉三笠的会员,自己就不会再到访这块土地。
此时,耳机里的音乐戛然而止,响起陌生的电话呼叫音。橘平时很少听见通讯软体的电话声,心里疑惑,赶紧从口袋掏出手机。
见到来电显示名称,手指登时一凉。
是浅叶。
「……喂?」
「喔,接通了。你现在在干么?」
「没特别做什么。」橘故作平静,电话另一头却笑了起来。自己太容易疑神疑鬼,对方的任何一举一动,都觉得对方别有用意。
差不多到极限了。
他真想赶快和所有人断绝来往,落得轻松。
「您居然特地打电话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啦,我只是在找人晚上陪我喝酒。花冈大姊要顾店,梶山大哥有家庭要顾,琢郎先放一旁,但我也不可能约青柳出来。那还剩下谁?喔,蒲生大哥也要陪老婆,也很难突然找他出来。」
您这是删除法之后才找我?橘故意说。浅叶随即厚脸皮地说:「没啦,开玩笑啦。」他人很好,从第一次见面时开始,就展现亲切的个性,至今未变。倘若他有一、两个卑劣的缺点,自己也许不会这么良心不安。
如果自己当真毁了浅叶的机会,真能原谅自己?
「你来上课之后,我还没和你单独喝过酒,正好啊。我有点碰壁,你来听我说说话吧。你现在在家里?最方便去的车站在哪里啊?」
「我最方便去的车站在池袋,但现在在二子玉。」橘答道。浅叶笑问你怎么会在那里?橘解释自己的琴弦断了,来补买琴弦,随即听见对方噗哧一笑,说特地跑那么远?
就如同合奏团邀约的时候,橘实在不懂得当场拒绝别人。
「你在二子玉还有事?我现在过去太花时间,你如果要先回家一趟,那我可以去池袋找你。」
「我顶多回去卡拉OK等,可以约在二子玉。」
「你该不会背着大提琴吧?」橘听浅叶一问,答说人应该不会空手去卡拉OK。浅叶随即吐槽:「大部分人都是空手进去的啦。」
不久后,橘挂断电话,广场随即恢复喧闹。
喧嚣与寂静太过相似,橘再度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浅叶来到约定地点时,已经有些喝醉。
「……约人喝酒,应该不会先喝过才赴约?」
「我来得有点早,突然约人又时间改来改去,我觉得不太好。」
我刚才不是说,我人在站前的卡拉OK打发时间?橘无奈地说。浅叶扬起火红的双颊,笑道:「那边的河畔在呼唤我啊。」对方坦承自己在河堤干了两罐气泡酒,橘也懒得做反应了。「别人看到会叫警察喔。」橘嘀咕道,背着白色大提琴盒的男人悠哉地笑了笑。
实际见了面,两人的交流一如往常。直到刚才,橘还因为愧疚不知所措,现在那些愧疚却烟消云散。
他不由得开始认为,和现在相比,间谍、官司云云更像凭空虚构的故事。
「气泡酒跟我体质不合啦。」
「我想您应该很清楚,我不太适合照顾喝醉酒的人……」
「没事、没事,我喝醉顶多就这点反应,不会更糟。」
您赴约之前都在上课?橘侧眼看了浅叶的大提琴盒。浅叶答说,听课的是自己。浅叶找了更高阶的老师上课,以准备音乐大赛。
两人约在二子玉川车站碰面,但浅叶说想去的酒吧在河的对岸,便沿着附近的桥过河。浅叶说自己刚才在河堤独自喝酒,而那片河堤黑漆漆的,向下望去,感觉黑暗深不见底。
「那里那么黑,您居然有闲情逸致,在那里一个人喝便利超商卖的酒。」
「其实下面有不少和我一样的家伙。」
真的有?橘不解地回问,浅叶怪腔怪调地坚持下面有人。浅叶爱喝酒,却很容易脸红,脖子附近已经红成一片。
「河堤似乎黑得看不见东西,您居然知道旁边有人?」
所有人都在滑手机,看光亮就知道了。橘闻言,问:「也就是说,老师刚才也在滑手机?」浅叶随即骂道:「你当我傻了啊!」
有人说「醉汉总是多话」,还真是如此。
「人生难熬的时候,人根本不想看见光亮。所以我才跑到河堤去,结果一个个在那边闪啊闪的,气死我了。这世界就是这么残酷,连这点小愿望都不满足我。」
浅叶推开酒吧门,陡斜的楼梯笔直延伸到地下。橘好一阵子没去酒馆,连烟味都令他怀念。店内大小普通,客人不多不少,四散在各处。店里很安静,说话声并不明显。氛围十分轻松。
从酒吧入口出发,有一处死角,有个三面墙围起的座位。两人被领到这处座位时,橘不禁诧异。他以为外向如浅叶,一定想在吧台和老板开心谈天。
「ㄈ」字形的狭小空间,只有一张空无一人的餐桌。橘这才想起,浅叶在电话里提到「我有点碰壁」。
这个男人也许格外在乎目光。
「你那行李也太大,是什么啊?」
橘告诉浅叶,里面是电脑。浅叶又问:「你还带工作回家做?」墙边并排着两个大提琴盒,顿时占去不少地板面积。
橘坐到内侧座位,眼前很类似死胡衕的景色。
「其实这台笔电很厉害……」
我觉得老师应该会羡慕,我可不可以炫耀?橘先开口确认浅叶的意愿,浅叶点了点头。上午的喜悦一点一滴苏醒,嘴边不禁透着窃喜。
「我今天趁着一般售票开卖,抢到小野濑的门票了。」
「真假?」浅叶瞪大眼问,橘不禁得意地说:「真的。」
「我听说一般售票基本上不可能抢到,本来还有点怕。该说幸好我读了不少抢票教学,还是该感谢卡拉OK的网路够快?总之今天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一天。」
「那你还有多的票吗!」
「多的?」
自己原本就只买了一张票。浅叶听了橘的回答,夸张地按住额头:「一般人买票不是应该先买两张吗?」
「我不知道其他人的习惯,可是我本来就没有约人一起去。」
「你买票的时候没有约到人,但谁知道人生会发生什么事?到音乐会当天还这么久!哇靠……早知道你会抢到票,我一定事先拜托你帮忙……」
老板送来菜单,但浅野看也不看,直接点单:「给我麦卡伦雪莉双桶加冰,还有气泡水。」橘选了最安全的健力士啤酒,又随便点了下酒菜。酒一上桌,橘才知道浅叶点了威士忌。他平常没什么机会看到洋酒。橘在「薇瓦奇」以外的地方,几乎不喝酒。
两人干杯当下,橘觉得今天真是古怪的一天。
他先是赢得小野濑音乐会门票争夺战,在卡拉OK激动落泪,又为了买A弦跑了一趟二子玉;他接到浅叶的电话当下,擅自怕得发抖,现在又不知为何,不顾畏惧跑来和浅叶一起喝酒。
才开喝没多久,浅叶的双眼已经开始无神,橘暗叫不好。
「您今天的课上得如何?」
「有点糟糕。」
丢脸到有点难熬的程度。浅叶随即抓起宽底酒杯喝了起来。他本来就爱喝,但因为压力借酒浇愁,未免让人担心。
「我脱离竞赛很久了,对方听到我突然想参加大赛,很傻眼。说我既然想参加全国级比赛,怎么不早点开始好好练?现在才开始准备也太晚。」
浅叶现在想参加音乐大赛会太晚?橘鼓起勇气问了问。只见火红的脸颊扯了扯,半挂着笑:「当然晚啦。」
「我的老师吓了一大跳,没想到我还没放弃。也难怪他会吃惊,毕竟我和T响闹翻之后,就甘于当个三笠的音乐老师。」
橘没料到浅叶语带自嘲,不由得尴尬起来。浅叶察觉橘的态度,苦笑道:「让你听老师抱怨自己,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吧?」
浅叶说,自己并不讨厌当音乐老师。
「我教得起的学生,都很积极。平时那些熟面孔对我很好,也有你这么善良的学生,我喊一声就过来陪我喝酒。一个待在坊间教室的音乐老师,算不上多受人敬重,但我很喜欢这份职业。」
又不是在音乐厅里享受镁光灯,才叫做音乐家,对吧?橘听了,点点头。
他刻意假装没发觉,浅叶的话听起来像虚张声势。
「刚才帮我上课的那位老师,只教我到我上高中。人有点古板。我现在也经常受他各种照顾,但我们在音乐的感性方面合不来。真问我谁才是我的『师父』,我马上会回答是汉斯老师。」
浅叶怀念着过往,淡淡笑道:「那位老爷爷很古怪又别扭。」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超可怕。身材高大又很沉默寡言,我当下用单字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吓得发抖。结果他突然开始翻找后面的柜子,问我『喜不喜欢小野濑』。他板着脸给我看了几张CD,我有点摸不着头绪,但知道他算是用自己的方式关心我。毕竟他知道这个从亚洲来的十几岁小屁孩,不知为何被自己吓到。」
很温馨吧?浅叶咧嘴一笑,橘答:「的确很温馨。」浅叶这是第一次提到匈牙利留学时的事。他手肘撑在桌子上,整个人姿势越来越斜。
「汉斯老师是个好老师。他大提琴的琴艺高明不说,但他对音乐的态度深深打动了我。他讨厌权威、讨厌比赛、讨厌徒具形式的教育,明明在名校当老师,身上却看不到傲气。我当时就是个臭小鬼,在国内的青少年比赛小有名气、能去欧洲留学,就嚣张得意,汉斯老师彻底击溃我的骄傲。我在那之后,就不再参加音乐比赛了。」
浅叶凝视着琥珀色液体说,当地比较没有参加比赛的风气。
「至少他们不像日本那么重视音乐比赛成绩。只在短期间练会指定曲目,也很难称得上理解该乐曲。我也这么认为。当地找音乐相关工作也不太过问比赛成绩,比起头衔更重视实力。」
接着,浅叶的气势宛如变小的烛火,逐渐消散。他承认,自己现在活在离匈牙利很遥远的土地上。
橘第一次察觉,也许是灯光角度问题,这个男人看起来已经不年轻了。
「橘,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来吗?」
「……因为约不到花冈太太、梶山先生?」
「我就说那是开玩笑了。」浅叶笑得肩头发抖,一双大眼看起来比以往更加尖锐。
「大部分的人听到我认真吐苦水,一定会擅自安慰我。像是『你现在就够厉害了』、『音乐大赛一定能赢』之类的,说得像是能套用任何人的占卜结果。可是我最讨厌听别人说一些言不由衷的安慰。橘,因为你不会随口安慰人,我才约你出来。」
橘窥见浅叶激烈如火的自尊心,惊得连眼都忘了眨。
「那个……我没有您说得那么好。」
「就是你这态度啦。你这样反而容易被眼红,对吧?」
你绝对是独生子,浅叶不禁失笑。橘疑惑,这跟独生子有什么关系?他一脸莫名其妙,不知为何,浅叶反而笑得更开心。浅叶这么懂照顾人,结果却是老么,有一个哥哥,一个姊姊。
两人点了第二杯酒之后,才谈起大师班发生的事。
「我是春天出生,不久前刚过生日。我之前根本不在乎年纪,但知道自己只剩一年,就要脱离二开头,我再乐观也忍不住急了。全日本音乐大赛的参加年龄,是二十九岁以下。二十九岁啊,你相信吗?明明一个人的人生在那之后还久得很,却直接被割舍了。二十九岁的表演,和三十岁的表演,究竟差在哪里?还是这之间其实存在某种决定性差异,只是我不知道?」
两个威士忌杯送上桌,橘拿起其中一杯。浅叶说橘每次只喝啤酒太无聊,橘便失手点了自己不一定喝得了的酒。轻含一口,舌尖微微发麻。他只知道度数很高,其实品不出细节,却感觉自己整个体面了起来。
橘的意识一点一滴变得朦胧。
「我去上大师班的时候,葛瑞格,一位世界级演奏家居然称赞我,说我的大提琴很好听。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开心。但他马上又问我,『你是不是对舞台没兴趣?』」
舞台?橘问道,浅叶又重复了一次,没错,舞台。
「他可能读过我交的简历。葛瑞格是美国人,美国和日本一样重视大赛经验。在大比赛得了奖,获得关注,才一步步开辟独奏家之路。这是最经典的成名途径。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相信自己会成功,也漂亮地达成目标。」
对方很惋惜地问浅叶,为什么你没有参加音乐比赛?因酒精湿润的双眸,狠瞪着墙壁。那狰狞的目光,如少年般清澈,却参杂了成熟大人的阴暗。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忽然像是大梦初醒。这场梦,我从匈牙利作到现在,太久了。我不屑地看着日本老友拼命参加音乐比赛,傲慢地坚信,自己比他们更认真面对音乐。」
你每次参加发表会的时候,我都会说一些很自大的话,对不对?浅叶问道,橘却想不到适当的应和。
「不管是在狭窄的琴房,还是金碧辉煌的音乐厅,只要是演奏给别人听,音乐不分贵贱。这句话是我的真心话。无论在什么地方拉琴,都不会动摇音乐本身的价值。我在匈牙利留学时,汉斯老师就是这么教导我。但我当真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嗓音没了坚持,隐隐颤抖着:「等到自己快要失去音乐比赛的参赛资格,我才终于明白……」
「比起教室、音乐酒吧,我想到更宽广的音乐厅里拉琴。三笠的讲师表演,只是雇主『让』我上台,我更希望用自己的名声吸引听众。我一直瞧不起常人的欲望、虚荣,但我也拥有这些情绪。这次的全日本音乐大赛,就是我最后的机会。我要得奖,以成为独奏家为目标。汉斯老师已经去世了,我得自己掌控人生的船舵。」
自己要是现在放弃,以后肯定会死不瞑目。呢喃渐渐融入死巷般的空间。浅叶喝了口气泡水,接下来,沉默维持了好一阵子。
「不过……我并不讨厌当三笠的老师喔。」
你懂吧?浅叶蓦地抬起头。橘表示,自己懂浅叶的意思。大脑像是复满迷雾,却开始慢慢往反方向运转。
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浅叶毫无后顾之忧?
才能让他安心参赛。
「问你啊,你知道《铁达尼号》这部电影吗?」
浅叶用手指戳着威士忌里的冰块,「在说一艘豪华邮轮撞到很大的冰山,不幸沉没。」他回到平时的闲聊氛围,音乐大赛、匈牙利之类的话题,看来已经结束了。
等橘反应过来,醉意已经蔓延全身,没余力担心别人。
「我很喜欢那部电影的某个桥段。邮轮即将沉没,一群音乐家下定决心,站在甲板上开始演奏。他们没有逃跑,演奏到最后一刻。他们奏出的音乐,在那令人绝望的时刻安抚众人的心灵。」
不觉得他们的人生很令人向往?看浅叶说得一脸认真,橘不由得喷笑出声。浅叶摸了摸后颈,不服气地说何必挑这种时候笑。
「他们是边演奏边沉进大海,这不是死得很惨?」
「我当然不想溺死,可是人总有一天要死啊?反正都要死,我想像他们一样展现音乐家风范,死得风风光光。不过,我的人生也许不会发生那种戏剧化的状况。」
难道你就没有这种难为情的妄想?浅叶随即闹起别扭,橘的目光瞥向手边的酒杯:「您突然这么问,我……」浅叶开始嘀嘀咕咕:「每个人都幻想过吧?自己能拯救人类而死之类的。」
「你就是这点不好,老是顶着一张酷脸,装作跟自己无关!」
「我又不想为了拯救人类送命……」
「那我不就看起来像个傻蛋!我明年就要三十岁了,现在却放大话要在音乐大赛得奖,又自己说被名演奏家称赞,最后还嚷嚷着想为他人而死!」
浅叶把酒一饮而尽,放话说自己今天没挖出橘的丢人事迹,就绝不踏出店门口。眼前人忽然间变得越来越缠人。橘之前就常听人说浅叶酒品不好,但刚开始气氛过于感伤,他不小心大意了。
对方醉醺醺的双眼,看起来却格外犀利。
「我讲正经的,从我到你的中间,是不是有道墙?」
「墙?」
「有一道高大、厚实的透明墙壁。我对于人与人的距离特别敏锐。橘,你是不是有很重大的事瞒着我?」
喔,你这表情,代表我说中了。浅叶无礼地指向橘。橘不禁被逗笑,「您这话倒是很有趣。」他笑出声,喝下高度数的酒。
味道真怪,怪得令他止不住笑。
「我都说到这分上了,你干脆招了吧。反正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师这番话,不就是您最讨厌的那种,人人都能套用的占卜话术?每个人总有一、两个不愿告诉旁人的秘密。」
橘莫名觉得很滑稽,不停大笑。可笑,太可笑了,好笑到不能自已。他甚至觉得现在坦白所有事,会比较轻松。自首轻罪,与其等到官司资料曝光,自己主动招认,也许还好一点。
他想告诉对方,你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全着联派来的间谍。
「看你这么自信十足,我就是拼着一口气,也要猜到你的秘密。给一下提示?」
「哪有什么提示……」
自己的反驳虚弱无力,反而更激起笑意,死胡衕的景色随之摇晃。自己成了被逼到墙角的沟鼠,这场景也是可笑极了。总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好笑得不得了,他不想再撑下去了。
反正再过不久,被斥责的那一天即将到来。
「其实告诉您我的秘密,无所谓。」
店内幽幽流淌着音乐,是爵士乐,一首西洋老歌的改编版。
橘进店里之前,忘记确认门上的标示。假如上头没有全着联的鲜红标志,他必须向管理总部回报。
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上演权与演奏权。
未经许可提供流行乐曲给不特定人士聆听,视为侵害演奏权。
「我小时候,曾经晚上走在路上,差点被人绑架。」
橘的下一句话,连他自己都没料想到。他内心一惊,感觉像是一时弄错了左右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说出这件事。
「那个,这算是说出来给人笑的,您的表情也太老实。」
「……不是,这怎么笑得出来?」
对方坚持这不算笑话,反而让橘开始害怕。
不知不觉间,浅叶的表情没了笑意。
这下伤脑筋了。橘干笑着,手抚上威士忌杯,他感觉得到,自己手肘以下的部位开始隐隐发颤。
心脏像在敲打心门,声音逐渐逼近。
「不好意思,好像让气氛有点尴尬。说是差点被绑架,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那时候国一,年纪也不算小孩子?总觉得我的印象有点奇怪。不过等我们成了大人,在路上看到国中生,老会觉得那些孩子比自己记忆中的国中学生还要幼小,对不对?算了,我的印象无所谓,我解释一下,以免您误会。事情并不严重,毕竟没有上新闻,家人也没有报警。而且最后只是绑架未遂就了结了。这种事社会上不是很常见?但说也奇怪,我总是马上升起一些负面想法。看到有人和自己气质类似,就会忍不住心想,对方是不是内心也有一些挥不去的阴霾?我之所以害怕他人,原因应该就是那次绑架未遂。我其实也很意外,我并不希望有人抓到当年的犯人。相对的从那天开始,有个念头彻底改变了我。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值得信任。自己只要稍有松懈,随即会被拖进暗处。我也是因为那件事放弃大提琴。我以前很喜欢大提琴,因为可以自己一个人拉,还有学琴之后不会被人欺负。小孩子很傻,一个人背着很大的乐器,他们就会怕得不敢靠近。毕竟大提琴和小提琴体型差很多。而附近只有我一个人背着大提琴到处走,很显眼。我家没钱,屋子却占地宽广,从外头一看就像个有钱人家。所以有些人会以为我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以前就经常有人拿我的外表说三道四,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哪个才是主因,害我被盯上。」
十几年份的情绪从框里钻出,与现在的心情彼此搅和。
内心的奔流推压着他,话语无止尽地脱口而出。
「绑架未遂案发生之后没多久,我开始作梦,而且是很可怕的梦。我在大提琴教室后头的巷弄里,被狠狠拖进厢型车。一开始还只是不停重现案发当下的记忆,但不知不觉情景越来越模糊,变成一片漆黑的景象。我不知为何,把黑暗当成海中,每次被吓醒,就认为自己作了深海的梦。这梦一直持续到我长大,直到不久之前,我天天都陷在那场恶梦里……」
橘双手撑在桌上,低垂着头。浅叶回头望向吧台。「请给我一杯水。」他的一句话唤回了橘,这个世界的声音渐渐恢复原状。
他喝了一口新端上的水,仍继续倾诉着。
「……您之前不是问过我,要不要买大提琴?」
浅叶用力点了点头。他的双颊仍然泛红,眼神却很清醒。
「我其实很想要自己的大提琴。我的确要负担学贷,但真心想要大提琴,还是买得起。可是从那件事之后,我非常害怕背起自己的乐器。万一自己背起自己的大提琴,也许又会被砸毁、被烧掉,然后再次被拖进漆黑的地方。我已经不想再被拉进那种地方了。」
他质疑着,自己究竟在胡说什么?
之所以不买大提琴,明明是因为卧底任务即将结束。
「向三笠租来的琴,并不会勾起我的恐惧。但一想到要买自己的大提琴,当下突然怕得不得了。下次再被别人盯上,也许不会幸运得救。我大概只是很害怕、很害怕。怕得不行,怕得要死。」
死胡衕里的餐桌再次迎来寂静,酒吧内惬意的爵士乐,悠然抚过耳边。
睡意突如其来,酒杯的形影渐渐模糊。
「这就是我的秘密,的确没什么大不了,我却因此盖起一道透明的墙,隔绝他人。十几年前的意外,我到现在还忘不了,算是有点逊又丢脸的故事。虽然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幻想,您听完就放过我,行吗?」
不行,浅叶毅然决然地说。橘不禁喷笑出声。他笑着问您会不会太严格了?浅叶却不改态度。
「……先不论故事内容,我觉得自己很努力挤出这故事了。」
「所谓丢脸的故事,是指自己负得起责任,能力所及的范围以内发生的事。像是工作上犯了常人会犯的错误、干了难为情的蠢事等等。该怎么说,应该是更无聊、更无谓一点。你的故事可不一样。我那些自白可是无聊透顶,不值得和刚才的往事相提并论。你的故事一点也不逊,也不丢脸。甚至你根本不需要觉得丢人。」
抱歉,我不该逼你开口。橘听了对方的道歉,脑中一片空白。
「那个,连我自己平常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您其实不需要这么认真。我没有朋友,没什么聊这些的机会……」
「那你以后再用别的故事补偿我。像是对主管做了蠢事、在女孩子面前搞得很逊之类的,这种等级的故事就够了。」
「我下次再找你喝酒,到时候要来啊。」浅叶邀道。这番话花了点时间,才彻底融进橘的内心。「您说得是。」他的回应变得冷漠。吧台投来的灯光,朦胧不清。
「说到大提琴……」浅叶说道。
「假如你真心想要,未来有一天,你就买一把吧。」
他小心翼翼地组织话语:「我已经明白你的苦衷,不会强迫你。」
橘茫然地望着浅叶,恍然大悟。自己发自内心的那番话,其实是危急时刻的求救讯号。
「橘,你已经是大人。身高比我高,不会再被人绑架。没有人能破坏你的乐器,或是探询你的踪迹。你可以背起自己的大提琴,平安回到家。」
浅叶从口袋掏出钱包,抽出了一张四角卷曲的洁白卡片,缓缓递了过来。
彷佛有一份难得的珍宝,穿过透明墙壁,送到眼前。
「这是我常去的乐器店,是家好店,维修的手艺很不错。其实我身为讲师,应该劝你在三笠买琴。橘,你不需要急着现在买,等你有一天准备好,可以迎接自己的大提琴,就去一趟吧。」
指尖接过卡片的一刹那,彷佛有什么静静落了地。
「……我可以收下这张名片?」
「给你了。虽然名片有点老旧,拿来送人有点不好意思。」
橘低声道了谢,凝视着这张名片。他已经下定决心,坚定不移。
一股奋不顾身的情感,犹如泉涌。
「音乐大赛。」
「嗯?」
「我会帮您想办法的,老师。」
想办法?你能帮我想什么办法?浅叶笑道,橘咧嘴一笑,说自己的意思就是帮浅叶加油。他喝干了杯中酒,脑袋反而清晰起来。
自己现在把浅叶卷进官司,肯定会死不瞑目。
「您今后的行程会怎么安排?」
「报名开始的时候,同时会发表指定曲目,这个月底时间就会比较吃紧。等到那之后,我恐怕没时间喝酒了。我还在和行政单位讨论,看看能不能拜托熟人代课。假设可以请人代课,我应该会消失一阵子。」
毕竟还不到梦醒的时候。浅叶说着,仰头喝下威士忌,不知何时,杯中的冰块已经渐渐变小。
橘在田园都市线车上听着《皱鳃鲨》,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他会拒绝参与证人讯问。接着,要销毁提交给盐坪的调查报告和课程录音档。浅叶平安比完音乐大赛之前,绝不能让三笠方得知,自己就是全着联的间谍。
车窗映着外头夜晚的河川,渐渐加速。光耀的旋律潜入海中,不断下降,直到丑陋大鱼潜藏的深度,划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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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确认过,全着联办公室的办公桌都是出自一间兴津公司之手。他随即打电话到兴津公司,假装自己弄丢座位的钥匙。对方告知只要知道办公桌型号、出厂编号、钥匙孔编号,就可以重新订做钥匙。得知情报后,他立即申请加班。
下班时间之后,资料部楼层空无一人。橘站在盐坪的座位前,紧张得口干舌燥。他单膝跪在地毯上,缓缓拉开办公抽屉柜,出厂编号的标签就贴在柜子正后方。他用手机拍下标签,小小的快门声响起。橘下意识肩膀一跳,又一次环视整个楼层。
每一次课程的录音档,橘都是用电子邮件寄给盐坪。所有档案应该都整理好,存放在全着联共享资料夹的某处。盐坪做事严谨,他想必也用其他方式备份了音档。
毕竟那是重要的证据,事关三笠一案的官司走向。
橘指望备份用的储存媒介存放在盐坪的办公抽屉柜,下订了备用钥匙。备份用的储存媒介应该是普通的硬碟。从物理面处理掉的方法很多,要么偷走,要么掉包。
然而重点是共享资料夹里的档案,橘迟迟想不到怎么销毁档案。橘的ID不可能登入实地调查委员会的资料夹。
他必须尽快湮灭所有证据,能多快就多快。
关东地区进入梅雨季节,这一天是星期五,橘在三笠的休息区瞧见佳澄,她正在念书。萤光绿的发圈,将中长黑发束成一束马尾。她就如同普通学生,东西很多,笔记本旁边散落着笔和便条纸。
橘告诉佳澄,自己抢到票了,她的反应很激烈。
「咦?你抢到了?一般售票耶!」
「托你的福,总之就抢到了。」
女孩稍稍圆润的稚嫩脸蛋绽放笑容,害羞地说:「我又没有帮上什么忙。」她接着追问橘抢到哪一天的票,橘回答是第一天,佳澄十分惋惜。她的票似乎是第二天的场次。
「你还是来上课了。我还以为你会休息到笔试结束。」
「上大提琴课算是我唯一能喘口气的时间,而且在这里也能念点书……」
佳澄的公立幼稚园笔试,就在这个月月底。正好和浅叶报名音乐大赛的日期没差几天。
看来这个月应该无法举办「薇瓦奇」的固定聚会。
「抱歉,找你多聊了几句,打扰你念书。我差不多要上去教室了。」
「不会,怎么会打扰。」
与其说是打扰……佳澄嘟囔着,话语却没了后续。橘和佳澄道别,走上大楼梯,干爽的空调感觉十分舒畅。
销毁音档之后,就按照预定计画,向三笠申请退课。
一旦负责卧底的员工拒绝出庭,不知道全着联会如何应对官司,自己的处境又会变得如何?在处理完所有纷扰之前,他不能轻易回来上课。
「嗨,辛苦啦。外面还在下雨?」
来到走廊最内侧的琴房,打开房门,只见浅叶随兴地举起手打招呼。他的身旁一如往常,横躺着两把大提琴。
兴津公司寄来备用钥匙之后,橘再次申请加班。全新钥匙顺利打开盐坪的抽屉柜,所有隐私全都曝光。
橘小心翼翼翻找柜内,在最下方的抽屉发现疑似音档备份的硬碟。回到座位开启硬碟,便见到一整排以日期为标题的音档。橘调小电脑声音之后,点选其中一个档案。是浅叶的声音。这些音档确定是橘缴交的三笠课程录音档。
橘照下硬碟外观,确认商品名称,当场用手机订购相同硬碟。硬碟明天就会寄到家里,后天就能调包。他把硬碟收回抽屉柜,顺便打开盐坪办公桌上的电脑,想当然耳,他没办法登入电脑。
使用盐坪的ID,应该能轻易查看实地调查委员会的资料夹。
不过橘始终猜不到主管会使用的密码。他不会那么笨,用自己的名字或生日当密码。盐坪的兴趣、嗜好,甚至家人的资料,橘一无所知。
即便橘拒绝出庭,上级仍手握卧底得来的证据。他们在打官司时动用证据,一定会查到浅叶那里。资料还保留在共享资料夹里,只调包备份硬碟没有意义。
全着联的共享资料夹保存在云端,无法轻易出手。早年公司的伺服器都设置在自家办公区内,如果跟以前一样,他就可以物理性毁掉资料。他想到这,自觉那些想法已经彻底跨越道德底线。
万一事迹败露,一定会被惩处。万一联盟报警,就全盘皆输了。
这一天的工作很紧凑,公司内外的洽询需求比以往更频繁。
橘看工作进度完全没进展,厌烦极了,却也庆幸多了加班的借口。他尚未想到方法销毁共享资料夹的音档,与其怀抱担忧回家,不如在公司行动。干脆再动用那把备用钥匙,翻找盐坪的办公桌。
橘光想到全着联的法律顾问即将开始正式讨论官司应对,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倘若他没有尽快销毁录音档,对方可能会把档案复制到手边。万一资料流出,橘就无计可施了。
调包用的硬碟,已经藏在橘的公事包里。
「你还在公司?这时间该把工作告一段落,赶快回家了。」
入了夜,橘更新资料库,一路工作到办公室没有其他同事。盐坪忽然间冒出来,橘的心脏登时漏了一拍。下班时间的三楼空间,灯光已经关了一半,昏暗且安静。
矮瘦的中年男子一如往常,露出略带深意的笑容。
「你最近好像经常留得很晚?我们部门很少需要加班。假如是工作分配不均,你可以找我商量。」
盐坪从正面走过来,绕过橘的办公桌旁,直接坐上自己的座位。
「因为……我白天忙着处理电话,工作还堆了不少。」
「改到明天再做就是了。我可是管理职,上头郑重吩咐过,要严格管理部下的加班状况。」
橘道了歉,聚精会神地聆听身后细微的声响。是快速敲打键盘的声音。
盐坪打开自己的电脑,输入自己的ID。
「橘。」
「是。」
「你果然从上周开始,加班次数稍微多了点,注意一下。」
盐坪正在查看人事管理软体,温和地提醒橘。橘低声说不好意思,语调差点发颤。
这是前所未有的大好机会。
「你就是太认真了,是不是给自己立了比别人还多的工作目标?」
橘开始祈祷发生什么大灾难,地震也好、火灾也罢,最好让整个楼层陷入混乱,盐坪的电脑就可以维持在登入状态。
「我一不小心就想赶工……到一个段落我就会回去了。」
「办公室可不值得你待得这么晚啊。」
他甚至动了念头,干脆从旁边推开盐坪,强抢盐坪手上的滑鼠。云端上的资料删除之后,就无法再复原。只要能确实清除那些档案,他不惜动用暴力,就算自己百口莫辩也无所谓。
快离席,现在,立刻!
「不,我现在在三楼。」
耳边传来毫无脉络的台词,橘下意识回头看去。盐坪拿着手机,语气严肃。
盐坪起身,办公椅猛地倒向后方。
「我马上回去。不,现在就过去。」
盐坪急急忙忙穿过通道,走向走廊。态度十分慌乱,甚至把橘抛诸脑后。
资料部楼层顿时一片安静。
下一秒,橘抓起自己的公事包,飞奔到盐坪的办公桌前。他猛地双膝跪下,仰头望向萤幕,用力点了几下滑鼠,人事管理软体的视窗登时点亮。
行得通。
橘紧张过度,简直快吐了,但他仍拉过办公椅椅背。他重新坐好,从电脑桌面的捷径打开全着联的共享资料夹,马上从常用资料夹里找到实地调查委员会的资料夹。点选署名「盐坪」的资料夹之后,随即出现名称为「三笠卧底调查」的资料夹。橘用力点选资料夹,萤幕中央立刻显示另一个小视窗。
请输入密码。
橘一见到这排文字,右膝随即撞上脚边的抽屉柜。
打开三笠卧底调查的资料夹,需要另一个密码。橘下意识咬了手背,痛楚让意识顿时闪白。对方彻头彻尾地小心谨慎,令他恨得牙痒痒。手抖个不停。万一盐坪现在回到座位,一切都完蛋了。
橘把滑鼠按得喀嚓喀嚓响,几乎要把手背咬出血来。
快想。
快思考。
只要消除这些档案,就结束了。万一联盟在法庭上亮出录音档—
震动声响起,橘吓得全身一跳。他从西装裤拿出手机,售票网站又传了DM过来。
「小野濑晃相关票券」,橘一见到标题,差点想把手机扔出去。现在可不是买票的时候。他气得怒火中烧。
然而这标题不知为何,敲开了记忆的大门。
你要拉什么?
是小野濑晃的电影乐曲。
橘一愣,嘴离开手背,铁锈味窜过舌尖。
他想起当时的对话,心头莫名鼓噪。那是隐藏在日常中的些微异状。橘告诉盐坪,自己要演奏《皱鳃鲨》时,他平时面具般的笑容,不知为何有些僵硬。
仔细想想,就只有那个时候。
盐坪开口闭口都是公司,只有那次,他主动提到了别的话题。
橘在密码的输入画面里,输入了「战栗的皱鳃鲨」的罗马拼音。资料夹没有开启的迹象。输入「皱鳃鲨」,也打不开,但橘的信心莫名明确,他用手中的智慧型手机,搜寻电影原文标题。
我们那个年代说到现实路线的谍报片,就会想到这部片。蒲生的话语言犹在耳。
反正除了这条线索,橘想不到任何可能的密码。
输入电影的原文标题,资料夹依旧未开启。用日文搜寻了「皱鳃鲨」,显示了鱼的图片。那是一条拥有三叉型利牙,犹如长蛇的深海鱼。间谍伪装身份,潜入敌营,人们用这鱼的名字,轻蔑地称呼丑恶无比的间谍。
橘见到那冗长的学名,反而恍然大悟。
那孤独的男人,慎重、做事面面俱到,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人,的确会使用这种密码。
Chlamydoselachus。
橘输入皱鳃鲨前半个学名,静静按下输入键,资料夹随即开启。
三笠的课程音档最后方,存放了橘刚缴交的调查报告书。橘选取所有档案,按右键选择「删除」,清除这庞大的资料,需要些许时间。等待删除的期间,橘从电子邮件的往来纪录,删除所有挟带音档的信件,也检查过下载档。清空垃圾桶之后,所有档案确实消失了。
橘看着卧底的痕迹无声无息地消失殆尽,脑中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这里是我的战场。
我的战场就在这里。
用钥匙打开盐坪的办公抽屉柜,备份用的硬碟摆放在相同位置。橘用自己带来的全新硬碟调了包,再次锁上抽屉柜。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把卧底相关资料从自己的电脑删得一干二净。最后拿起胸前口袋上的录音笔,删除里头的所有资料,录音笔变回单纯的原子笔。
完成删除工作,橘用手机确认时间时,过快的心跳,不知何时已恢复原有的速度。
橘听见有人喊自己,抬起头,只见凑站在面前。现在是上午十点,众人才刚开工没多久。
他昨晚彻夜未眠,全身沉重又疲惫。
「……什么事?」
「盐坪先生外找,要你赶快到地下资料库。」
你干了什么好事啊?凑不怀好意地低语。橘登时全身寒毛直竖。
他反射性喝了口咖啡,心脏的躁动却迟迟未平复。他已经感觉不到味道。思绪也无法正常运转,一个劲地想,自己终于被逼进死胡衕了。自己明明心意已决,横膈膜却丢脸地微微颤抖。
他察觉共享资料夹内状况有异?还是发现硬碟遭到调包?或是他电脑早就设定过,一旦有大量资料遭到删除,就会传警讯给管理者?还是说办公室内装了监视器?假如真是监视器,自己百口莫辩。
自己若是不多管闲事,好好融入组织,人生应该是一路顺遂。
音乐大赛又如何?
就算自己给浅叶添了麻烦,那也不是自己的错。官司、卧底调查,都是组织擅自定案,无关自己的自由意志。上级要他做,他只能硬着头皮做。就算自己的工作毁了别人的人生机会,也跟自己无关。说到底,浅叶也不一定能在音乐大赛获得满意的结果。他现在开始认真,真能得奖?就像琢郎所说的,音乐领域没这么轻松。自己被突如其来的使命感牵着鼻子走,为了保住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赌上条件绝佳的饭碗,实在蠢到极点。
尽管如此,自己还是不希望因为这件事,未来有一天死不瞑目。
按了按钮,等了一阵子,电梯还是迟迟没下楼。
显示灯始终停在顶楼。橘低下头,不再盯着显示灯,来到电梯间正后方的逃生梯,推开铁门。他彷佛渐渐掉进阴暗长筒之中,心无旁骛奔下楼梯,答答答地响着脚步声。
脑中不停播放巴哈的旋律。
橘来到往地下最后的转角处,下一秒瞧见有个女人蹲在楼下,顿时大惊。转瞬之间,差点胀破的心脏猛地缩小。
他现在停下脚步,不过对方早就发现他了。
「是橘啊?」
吓我一跳。女子说着,回过头的瞬间,橘不禁缩了缩。
对方眼中没有眼泪,唇边甚至带着一抹笑,他却尴尬不已,像是自己偶然撞见别人痛哭。
不巧的是,女子还是三船绫香。
「你怎么特地走逃生梯下楼?」
「……电梯一直没下楼。」
「真有人会等不到电梯,就走楼梯啊。」她调侃道,但是橘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总不能直接问对方在楼梯间做什么。
一个人会躲在这种阴暗角落,肯定是想逃避别人的目光。
「请别露出那么讨厌的表情。我又不是在哭。」
三船又问:「话说回来,你抢到小野濑的门票了?」
她抱着双膝,蹲在原地,缓慢地前后摇晃。回忆起平时的三船,很难想像她会有如此纯真的样子。
「我买到票了。」
「咦?好厉害,你真幸运。」
她用清澈如湖水的声音低语,我其实很喜欢音乐。
橘感受到一股来历不明的危机感,却又对这感觉有印象,他思考着这是什么。最近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听见的旋律。小野濑晃的《落难》犹如涟漪,悠扬地接近。
他生出一股神秘的预感。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某种庞大的事物正蠢蠢欲动。
「我国中的时候参加管乐社,学长笛学了很久。古典乐、爵士乐、流行乐,什么音乐我都喜欢。我并不想成为演奏家,只是希望将来可以做跟音乐有关的工作。所以这里很符合我的需求,就算只是做行政,我还是对工作有一份自豪。」
你能懂吗?三船问道。橘低声回答:「大概吧。」三船听见他模棱两可的回覆,轻轻笑了。
瞧了瞧楼层标示,她待的地方已经是地下室。
「小野濑的公演,是什么时候?」
「九月中旬。」
「这样啊,早知道我也去抢抢票。总觉得只要有一个寄托在,未来发生什么事都能撑过去。」
「你要去资料库,对不对?」三船低声说,缓缓站起身。橘下意识回看貌美的她,三船不再开口。
阴暗的阶梯彷佛生物,从顶楼一路贯穿,直到地底。
明目张胆向三笠进行谍报行动。
全着联派遣美女员工卧底,以如山铁证证实其侵害「演奏权」。
橘看到这段标题的第一眼,彷佛听见世界彻底崩毁的声音。
盐坪把发售前的周刊推给橘。橘只能怔怔凝视上头的印刷字体。令人耳痛的沉默之中,只剩下老旧空调的些微声响。
「请问,上面说的卧底员工是指……」
「总务部的三船。」
「三船小姐为什么会……」橘悄声说到这,就再也说不出话。
面对意料之外的发展,思考仍未跟上现状。他伸手扶住喉咙,读着报导,脑中一片空白。
著名音乐著作权管理团体,全日本音乐著作权联盟(简称全着联),针对大型音乐教室三笠进行卧底调查。双方因为「演奏权」问题对簿公堂,全着联疑似为搜集三笠侵权相关证据,派遣旗下员工潜入。该女性员工乔装成普通学生,于三笠长笛高阶班进行一对一课程。课堂上使用之练习曲,包括众多受全着联管理之乐曲,全着联将以该员工证词,用于佐证三笠侵害旗下乐曲「演奏权」。
这段描述,活脱脱就是过去两年间橘在三笠做过的所有行动。
「……不是只有我去三笠卧底?」
橘目瞪口呆地问,盐坪压抑着情绪,说:「我们原本也认为间谍只有你。」
周刊轻薄的封面贴在掌上,触感很不舒服。报导内容只是陈述事实,无奈的心情却压迫着他。文字的力量一把勒住颈部,令他一阵反胃。一想到整个社会都在斥责他们的行为,脑袋便逐渐发凉。
曝光了。全着联员工去三笠卧底的事,曝光了。
「三船绫香,我知道她和赤坂派关系不错,原来是因为她当了间谍。是谁派她去的?三笠的卧底调查本来是神乐坂派推动的计画,而且是花上好几年时间缜密设计整个计画的。现在居然让赤坂派抢先一步,开什么玩笑!」
盐坪神情苦恼地骂道。他的愤怒有些幼稚,和橘的情绪大相迳庭。这个主管真的满脑子只想着组织内的派系斗争。
橘见到对方可笑的模样,稍微恢复冷静。但这感觉终究是错觉,其实现在他甚至不知道,也说不清是什么打击了他。
记者在报导里推测,卧底员工上法院时的证词大意如下:
讲师的演奏就如同音乐会演奏,迷人又精采,让人如痴如醉。
「消息是从哪里走漏给这间周刊的?」
「我们还在确认。这些混帐媒体,不懂内情就乱写一通!」
内文将「卧底员工」描写得冷酷无情,既不符合橘所知的三船,也不符合自己的形象。
我们都是普通人,至少比文章的描述更普通。
「……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橘本来预定再去三笠上课数次。他征询意见,盐坪只扔下一句「我确认一下」。一秒、十秒,随着时间流逝,心情渐渐苍白,橘甚至想干脆放掉一切,什么也不想做。
他耗费了漫长岁月,结局却如此随便。
「既然赤坂派打算派三船作证,很可能已经和律师讨论完毕。报导已经曝光三船的性别,就不好再把证人改成你。不然让外界得知实际上存在多名间谍,可能会再次招来抨击。诸位理事现在已经直接受舆论批评,他们不愿意再继续激化舆论。」
你不需要再去三笠上课了。橘听见盐坪宣告,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更感伤一些,现在却激不起半点情绪。
官司的证人确定换成三船,自己的名字就不会泄漏给三笠方。这么一来,他就不会给浅叶添麻烦,浅叶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全心投入音乐大赛。盐坪总有一天会发现课程音档遭到销毁,但官司已不需要自己提供的证物,也许连毁损资料一事也会跟着不了了之。
只要自己能隐瞒间谍身份,就算不去三笠上课,还是可以偶尔去「薇瓦奇」露个脸。
自己也能去听合奏团演出。
尽管不太光彩,但也算是不错的结局。
「对了,大提琴。」
他还得去归还乐器,橘嘀咕着。盐坪却没有任何回应。
全着联的间谍报导,在网路上闹了好几天。
「今天突然变得好冷。我本来以为已经夏天,换了季,现在找不到衣服穿,慌了一下。」
这温度也容不得你们减少衣物节能减碳吧?浅叶笑着指向橘的西装。几天前开始,气温一口气下降,这星期五下了雨,橘也久违地穿上西装外套。
橘背对着带上房门,茫然地望着熟悉的琴房景象。
清爽的房间地板,横躺着两把大提琴,两张椅子面对面,扣掉谱架、小桌子,没其他物品。桌子上盖放着蓝色乐谱。那应该是浅叶的私人物品。他可能连刚才短暂的休息时间,都用来练习音乐大赛的曲目。
浅叶刚才已经去柜台,归还租回家使用的大提琴。
「对了,你知道那个新闻吗?」
三笠的教室里有间谍。浅叶坐在椅子上,眯细了眼。他的态度,彷佛在聊一件跟自己无关的八卦。
橘脱下外套,手正要伸向衣架,顿时全身僵住。
「……我最近完全没看新闻。」
「闹得很大喔。新闻跟我们教室有关,大家都在讨论。」
听说是一群嚷嚷著作权的家伙,派了间谍来三笠卧底。浅叶的语气彷佛在分享电影简介,橘简单应了一句,移开目光。
橘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但对方直接聊起这话题,还是让他很不好受。
「听说间谍是以学生身份去三笠的教室上课,还长达两年。发生地点是在自由之丘的分校,跟这里满近的。」
「的确很近。」
「那个著作权团体的理由好像是,想在音乐教室练习流行乐曲,就要付钱给他们。连这么狭窄的琴房里,一对一课程也要付。我知道有演奏权这玩意,但不知道会演变成这状况。但比起是非对错,对方的手段很难让人接受。以学生身份潜入教室,这算犯规吧?负责的讲师太可怜了,发现来上课的学生是卧底,以后搞不好都不敢相信别人了。」
你怎么呆呆站在那里?浅叶指着橘平时用的椅子。但橘已经没心情悠哉拉琴。再继续待着,自己会露出马脚。他无法确认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
橘本想好好上完最后一堂课,再离开三笠,但他现在更想尽快离开教室。
「你怎么了?怪怪的。」
「……那个,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么说有点突然。」
其实我刚刚已经去归还大提琴了,橘开口说。浅叶抬头望向橘问出咦?为什么?他语气轻松,根本没想到橘会退课。
「因为各种因素,我没办法继续上课了。」
「咦?」
「所以,浅叶老师,我今天是来向您道别的。毕竟老师照顾我很长一段时间。」
不好意思,这么突然。橘急促地低声说,视线不由得逃向脚边,西装外套还挂在左手上,感觉莫名沉重。
浅叶满脸疑惑,刺痛着橘的心头。
「你说道别,难不成今天是最后一次见面?这也太突然了。」
「我原本还汇了半期学费,是到秋天为止。不过不用退款了。」
「我现在才不管学费。你出了什么事?」
我必须回老家。橘说了谎。浅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说是那方面的事啊……橘不小心把气氛搞得更沉重,虽然现在内疚太晚,还是会良心不安。
「是你家人出事了吗?橘,你心情还好吗?」
「我很好,而且事情没有老师想得那么严重,只是很多事凑在一起。我今天其实也要马上离开。」
他要回老家重新找工作,所以要拜托浅叶代替他向大家打声招呼。橘说着,也自觉扯过头。自己现在把状况设定得这么严重,没办法轻易回到教室。但他在这坐立难安,只想在露出破绽之前,把所有关系一刀两断。
这么做,自己会比较安心。
「我之前每次参加『薇瓦奇』的酒会,总是过得很愉快。毕竟我没什么机会参加聚会。请您帮我告诉大家,谢谢他们每次的热情邀约。我很庆幸自己又回来接触大提琴,不但学会喜欢的曲子,老师也很亲切地指导我。浅叶老师,我真的、受到您太多关照了……」
橘说个不停,一股情绪涌上心头,彷佛自己即将与浅叶永别,胸口一阵刺痛。他已经不清楚哪些话是真心话,哪些话是谎言。谁能料想到,每次进入琴房前,总会果断按下录音键的人,会如此感慨万千。
这下,一切都结束了。事情能有个圆满的结局。
「别这么见外……怎么会说是受我关照?橘,你很积极,又有自己的品味,我教起来很有成就感。真是太可惜了。」
我会帮你好好向大家道别。橘听浅叶这么说,彷佛一段幻想的故事迎来大结局,他终于松了口气。
尽管自己是基于古怪的理由开始上课,他还是学得很快乐。
甚至打从心底认为,人生能有如此奇妙的一段回忆,其实也不坏。
「你老家在哪里?」
「长野,长野县的松本市。」
「那也不算远。有空回东京,记得说一声。也许有人有机会去长野旅行或出差。没什么事,偶尔也要记得联络我们。又要搬家、又要找工作,应该很辛苦吧?之前让你听我诉苦,该怎么说,假如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尽管说。」
对方的提议坦率直白,心弦忽地动摇。
「我会……找时间联络你们的。」
「虽然我之后也会忙翻天,有机会再一起去喝一杯。」
「合奏团表演的时候,我会回来听。」橘悄声说道,感觉这小小的预定行程变成希望,催生出新的光亮。这份光宛如路标,静静地指引自己方向。
「对了,能不能请老师帮我签个名,当作给我的饯别礼?」
之前佳澄说,您的签名以后一定会值钱。橘笑着说,打开公事包。浅叶也模仿橘,浅笑道:「你干么一边笑一边说啦?」橘把《小野濑晃名曲集》乐谱递给浅叶,只见浅叶羞得连手指都红了,又轻轻搔着后颈:「我现在手边没有油性笔。」
「青柳之前真的说过签名的事?」
「那是我第一次去酒会。花冈太太那时候还说我的签名什么的,佳澄就接着说。」
自己身上不知道有没有签字笔?就在橘分心的这一刻,正面传来一句声音:「啊,用那个也可以啦。」橘还来不及思考「那个」是什么,眼前的男人以带有亲密的失礼态度,伸出了手。
橘为了不起疑,胸前仍插着那枝不锈钢原子笔。
「签在翻开封面的第一页如何?这一页的话,一般的笔也能签。」
西装外套挂在橘的手腕,而浅叶从外套胸前口袋抽出那枝笔,一瞬间,橘勉强安抚自己的不安。录音资料已经删除,那已经是单纯的原子笔。就算对方察觉笔夹内侧的秘密按钮,也不需要恐惧。
清除所有证据之后,那枝笔已经没有任何危害。
「咦?」
浅叶抢先一步察觉异状。抽笔的同时,发生了意外插曲。
他一抽出笔,橘的西装胸前口袋就有东西掉了出来,发出坚硬、细碎的声响,滚到琴房地板上。
橘当下没会意过来,那「东西」是什么。
「抱歉,我好像弄掉你的东西。」
浅叶要帮忙捡,蹲了下来,徽章闪过焰火般的光芒。
那标志很有名,只要有在关注新闻,一定记得这标志。尤其最近几天,卧底员工的报导红透半边天,有更多人认识这个标志。
全着联的鲜红标志。
「你怎么表情这么怪?」
浅叶恢复原本的站姿,目光也落在指尖上的徽章。
他当然也知道,那是全着联的公司徽章。
「……这什么东西?」
这不就刚才提到的那玩意?橘听见浅叶半开玩笑地嘀咕,登时浑身僵硬。
「是CD附赠的周边?他们又不是唱片公司,著作权什么鬼的公司出周边,谁会要?虽然唱片公司出自己公司的徽章当周边,我也不要……」
这是什么?对方抬起头的当下,橘明知道自己该找借口蒙混过关,但他想不到任何借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浅叶把决定性的证据拿到橘的面前,橘的脑袋却如同当机。
「呃,我在问你,这是什么?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啊。」
你不回答,我怎么知道?他干笑着问,橘甚至忘记如何呼吸。锐利的眼神如箭,渐渐失去温度,深邃、透明的平静目光,令人联想到地底湖面,终究映照出了橘的真实身份。
为什么公司徽章会在这里?
地下资料库开会时,盐坪提醒了他,自己当场就拆下徽章,之后呢?自己怎么处理?
「不要闭着嘴,说话啊?」
浅叶的脸上失去笑容。
「要说什么……」
「一定有,你应该要跟我说点什么吧?」
你至少想得到一、两个借口开脱。浅叶的语气渐渐透出怒气,魄力逼得橘双脚发软。
浅叶的双眼瞪大,用力得像要浮出血丝。
「你就算说这是周边也行。我又不认识那间公司,你只要说是别人给的,我就会乖乖相信。毕竟话是出自你的嘴,我也只能信了。」
这是什么东西?是谁的?浅叶逼问道,橘回望着恩师。
「这是……公司徽章。」
「……是谁的?」
「毫无疑问,这是我的公司徽章。每个全着联的员工都有一个。这算是满重要的标志,不可能买得到周边。」
请你还给我。橘说着,从浅叶手上抢回徽章,扭曲的勇气忽然沸腾似地升起。宛如狗急跳墙的勇气。
他挺起胸膛,用力握紧手掌,徽章紧紧陷进掌中。
「全着联,就是老师刚才提到的著作权组织。全日本音乐著作权联盟。我们代替专心创作的创作者,为他们呕心沥血制作的乐曲,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舆论把我们讲得像坏人,但我们可是正派组织。倘若没有人承担这份讨人厌的工作,这个国家的音乐市场就会跟着崩溃。」
有人只相信网路上那些讨论,我们也很困扰。橘骂道,勾起嘴角。现在和方才那令人感动的告别场景落差太大,他几乎要昏厥。
「这次也是,媒体把这件事炒作成间谍云云的,但我们是依据法律采取行动。有人未经许可使用旗下管理乐曲,进行非法获利,我们也只能采取相对的行动。因为那就是我们的工作,我们也得向创造智慧财产、创造音乐的著作人交代。是不是街坊巷弄的音乐教室、一对一课程无关。不准擅自使用别人创作的曲子,非法赚取利益。」
全着联和三笠的官司,想必是全着联获胜。
三船一定会做好工作。
我方的立论没有失误,铁证如山。只要是著作权使用报酬相关诉讼,全着联不可能败诉。
所以,早知道自己今天应该还一还大提琴,早早就离开。
「我纯粹是依据正当方式来三笠上课。从不拖欠学费,而你们教室的宗旨,应该是来者不拒。至于我在教室内见证的演奏权侵权行为,官司会判出个是非……」
「你现在是在对谁说这些?」
想演讲,就滚去别的地方演讲。对方的语气令人胆颤心惊,橘再也吐不出半句话。浅叶以往从未展现过这种态度,这是他真心发怒的语气。
眼前的男人怒气渐盛,令人生畏。
「我说啊……这些事根本无所谓。我才不管谁是正义。我不懂法律,网路、舆论也不干我的事。我只是在三笠工作,他们要和谁打官司,我其实根本没半点兴趣。」
我现在问的才不是这些废话,浅叶怒道。橘完全不敢和他对上眼。明明是自己单方面长篇大论,却极度害怕对方赤裸裸的情绪。他一旦退缩,就再也无力振作。
幻想的大团圆结局已经毁得一塌糊涂。
反正都已经一塌糊涂,他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麻烦你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好。」
「新闻报导提到全着联派来的卧底员工,你就是其中一个,只是为了调查三笠,才来到这间分校。YES?」
「是。」橘想说得坚定,声音却带着颤抖。
「你来上我的课,也是为了调查?」
「对。」
「要打赢官司,应该需要一些证据。对了,比方说课程的录音或录影,你每次上完课,都会向公司缴交那些证据?」
「……我从来没有录影。」
「换句话说,就是有录音了。」浅叶终究笑出了声,橘紧张得几乎要作呕。他的视线逃向琴房的地板,只见地上摆着两把大提琴。
我只是想平静地,在这里奏响大提琴。
「我大概明白状况了。所以你会努力和我,和花冈大姊、梶山大哥他们打好关系,也是基于分内工作?」
「不是。」橘从喉头挤出答覆。「怎么不是?」浅叶噗哧一笑,头倒向一边。他的举动如同喝醉酒,甚至更夸大。
「你说不是因为工作,那是什么?你没必要特地为这个问题撒谎吧?没意义。」
「我没有说谎……」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何必这么惊恐?浅叶厌烦至极的神情微微蒙上阴影。
夹带轻蔑色彩的眼神投向了橘。橘感觉到,自己最害怕的事物从天而降。
「不准露出那种表情,好像你才是受害者。现在受伤的人是我。你满嘴谎言,把别人捧上天。什么区公所员工,什么想拉流行音乐?你当然想了,你只要拉一拉流行乐,就可以拿去当证据,让公司赚上几个亿。你真幸运啊,碰上我这种好骗的讲师。」
浅叶问他,干这种事,到底是什么感受?
「我不打算装好人,但我绝不会欺骗别人。我甚至没哄过女人,也从不讨好那些有权力的人。我因为这个性吃过亏,但我心甘情愿。嘴上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只会扼杀自己的心灵。」
看来你和我不一样,浅叶低喃。这一瞬间,彷佛有层薄膜碎了一地,清一色的气馁席卷全身。深锁在体内的阴影,宛如投出的大网,瞬间扩散。
人生的尽头,也不过如此。
「我之前曾称赞你有什么想像力之类的,对吧?我收回那句话。你根本没半点想像力,至少那些想像力,你从来没用在别人身上。」
「滚出去。」浅叶命令道。无意义地虚张声势,脱口而出:「我本来就会离开,用不着您说。」橘正要离开琴房,下意识又仰望了墙上的时钟,在这里养成的习惯已经在体内生根,令人生厌。
也许是自己缺乏想像力,感觉仍难以跟上现实。
他误以为,下星期自己再打开这扇门,会一如往常地开始上课。
「那个……虽然最后再说这话也无济于事。」
橘暂时关上房门,以备等会可能迎来的怒吼。
「音乐大赛,希望您能多加油。」
「是要我加油个屁啊,混蛋!」
浅叶用力踢飞椅子,巨响顿时响彻琴房。
橘随即来到走廊,走廊上充满乐器的声音。对面、隔壁的每一扇琴房门内,隐隐传出各式各样的音乐。
穿过圆弧状走道,来到宽广的大楼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橘俯视华美的大厅。
一见到这景象,全身顿时气力尽失。
「啊,橘先生。」
您已经上完课了?一旁传来明亮的嗓音,橘望向休息区,是佳澄。对方的态度一如往常的亲切,橘不禁怀抱起任性的妄想。也许时间已倒退到前不久。
另一方面,脑中仍不停回荡着那声巨响,一切幻想逐渐瓦解。
「您看了刚才的讯息了?现在是梶山先生帮忙策划下个月的『薇瓦奇』聚会。想说也许月初大家还有机会调整行程。我应该是没办法去,橘先生您……」
佳澄说到一半,问:「您怎么了吗?」橘这才惊觉,自己已经无力伪装,撑过与佳澄的对话。自己究竟多窝囊,居然让小自己这么多岁的女孩子操心。
「我也没办法去聚会。」
「是吗?您工作忙的话,没关系……」
「还有,很遗憾,我没办法去看合奏团表演了。」
「咦?」
「佳澄,考试加油。」橘抛下这句话,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电梯门也同时敞开。抵达一楼之后,他快步走过摆满铜管乐器的乐器店展示柜,走出大门时,外头仍下着雨。柔软雨脚沙沙落下,淋湿夜晚的大道、来去的车辆。
橘发现自己忘了拿伞,但他已经无法回到三笠。
橘拿出手机,点选层层叠起的通知,通讯软体显示在萤幕上。他进到谢师派对的成员一览表,一一封锁每个人,接着退出群组,手上的手机登时轻得像要飘起来。
不合季节的寒冷,使得抓住西装外套的手不住颤抖。
这一晚,橘久违地梦见那深海的梦。
一切的一切都漆黑无比,而在那黑暗中,已经听不见任何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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