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乐章③-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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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这下让人难睡的季节终于来了。各位听众过得如何?我啊,之前买了新的七分睡裤喔。当初买得很冲动,穿起来却舒服得不得了。睡觉的时候感觉很赞啊。清清爽爽,不卡脚。以前我可是穿着运动服睡觉,而且是学生时代穿的运动服。现在就比较重视舒适度了。我也长大了耶。那么,我们来到本周第一封来信。来信昵称—

都会有这种烦恼啦。我懂,我很懂喔。我家孩子也一样啊。他现在已经是三十几岁的大人,还会嫌烤肋排很咸,但他国高中的时候,做便当麻烦透了。一直喊着肉肉肉,但做父母的还是会担心孩子营养均不均衡。

等等,这是惊喜?我都不知道。骗人,我不相信。我一直是粉丝耶,喜欢很久了。

于是,常去的拉面店关门了。我真的要死了,真心想死。

橘随着通勤电车左右摇晃,不停切换广播软体的频道。所有频道听一听,马上就觉得刺耳,他最后切换到多益的学习软体。耳机开始播放商业会话,分不清是美式英语还是澳式英语,紧接着,意识忽然开始迷茫起来。尖峰时间的人口密度挤到令人作呕,盛夏的冷气落在众人头上。

出乎意料,自己很快就习惯没有大提琴的生活。

橘把乐谱和琴弦收进衣柜深处,再也没碰过。他扔掉附近的卡拉OK会员卡,也很习惯没有大提琴的房间景象。平日夜晚、假日无事可做,但要自己打发时间倒也不难。玩玩手机游戏,洗一洗堆积的衣物,偶尔去健身房游泳,瞬间就能耗掉闲暇时间。对于一个没有像样的兴趣,也不加入特定团体的人,现代社会活起来轻松舒适。

他心想,就只是回归两年前的生活罢了。

自己只是恢复原状,并没有失去任何东西。

时隔十几个月,再次拜访失眠门诊,诊间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您之前有一阵子不需要安眠药就能入睡。最近失眠症状却突然复发?」

橘表示自己手边的药差不多要吃完了。「那我会开一样的药物给您。」医师轻巧地敲打键盘。短发耳边露出耳环,耳环造型依旧夸张。

「您的工作又变忙了?」

「工作状况算是相反。」

工作量比以前少了。「治疗上最困难的,还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害您失眠。」对方听见橘的低喃,随即回以和善的笑容。那是训练有素,医疗人员特有的笑容。诊桌前方,龟背芋的宽大叶片呈现鲜艳的深绿色,宛如人造物。可能有人天天都在擦拭叶片。诊间内安静无声。

眼前的景象,和自己最后来拜访的时候相比,毫无变化,一股神秘的感觉席卷了橘。庞大的时间之流,彷佛中间有了空缺。

他怔怔地坐在失眠门诊的圆椅上,不由得心想,自己去三笠音乐教室上课的日子,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毕竟周遭环境的变化,不论正向、负向,都有可能造成压力。我们还是暂且借助药物协助,继续观察状况。」

对了,橘先生,您还在继续弹吉他吗?医师又问,橘抬起头:

「……您居然还记得。」

「还是其实不是吉他教室,是钢琴教室?因为您之前开始学音乐,失眠症状就改善了,我印象很深刻。」

「我前不久就不再去了。人际关系出了问题。」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自己之所以不再去三笠上课,并非人际关系的缘故,纯粹是因为他不需要继续卧底。虽然最后的最后发生了意外插曲,的确瓦解了当时建立的人际关系。

「您又开始产生失眠症状,也许是因为不再学音乐。已经学乐器学了这么久,真是太可惜了。要不然,您可以试着接触其他吉他教室?」

其他教室?橘回问,医师亲切地附和对呀。

自己学的并不是吉他,也不是钢琴,而是大提琴。先不论卧底调查的事,自己之前应该确实纠正对方,说清楚自己学的是什么乐器。

就算不当间谍,他也是满嘴敷衍。

「假如您并不讨厌弹吉他,要不要试着再开始学?难得之前持续了好一阵子,就这么放弃,很可惜。」

您说得对。橘悄声说,凝视着诊桌另一头的小窗。从这个角度只看得见隔壁大楼的墙壁,却意外照得见阳光。

七月某日,东京地方法院内召开第二次口头辩论,当下进行了证人讯问。等到橘结束工作,各大新闻网站已经刊出相关报导。

当天晚上,橘和离开法院的三船,约在公司附近的餐厅见面。这间义大利餐厅位于住宅区内,深受公司同事好评,不过下班时间过后,店内很少看见全着联的员工。

「你要选哪种饮料?」

我想喝红酒。三船说着,把饮料单递给橘,橘一秒回答乌龙茶就好。三船闻言,语带疑惑地说:「你不喝酒?」

「我现在有在吃药,不太适合喝酒。」

「是吗?」

橘原以为三船会调侃几句,她却直接收回目光。「要选义大利面,还是排餐?」她慢慢翻看皮革封面的菜单,指尖涂上鲜亮的指甲油,但她精心挑选了接近肤色的颜色,乍看之下并不显眼。

从三船无懈可击的外貌,很难想像她会表现出那天在逃生梯间的模样。

三船主动提议,证人讯问之后要不要聊一聊。橘也很在意官司状况,随即用公司内部信箱回信。

假设当初按照计画,今天本来是橘以证人身份出庭。

「橘,你会把西装治装费列入报税细项?」

她忽然间没来由地提了话题,「听说上班族也可以向公司申请治装费。」橘闻言,不禁疑惑,她想说什么?

「不会……我没有特别想申请公费。」

「其实我也可以穿手边的衣服出庭,但我为了今天,特地买了身上这套西装。」

三船微微转了上半身,指向挂在椅背上的深蓝色夏用外套。听她一说,橘这才发现她的衣着不同以往。以前在公司见到三船时,她总是穿着白色系的服装。

「我从来没打过官司,更别提出庭,不小心就太正式了。听说报社、周刊记者都派人来旁听,我也不清楚有多少人会盯着我瞧。我可不希望有人从奇怪的角度,看到我的破绽。」

妆点完美的唇浮现笑容,「这类费用绝对算是公费,我一定要确实申报。」这话题拿来当进入正题前的闲聊,未免有点古怪。

饮料先送上桌,两人总之先干了杯。

「出庭辛苦了。」

橘正经八百地慰劳对方,三船噗哧一笑,问:「我们这算是什么聚会呀?」她纤细的颈子微微斜了斜,嘻笑道:「间谍伙伴小聚会吗?」

「证人讯问,状况怎么样?」

「很累人,我已经累翻了。参与官司期间,我真心不懂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全着联的员工多达五百人以上,为什么偏偏选到我?我大概暗自埋怨了一百次,怎么不是你来出庭。」

「……不好意思,让你代替我。」

「也不需要你跟我道歉。」三船又是嫣然一笑。橘在上班时间看到的三船,笑容形同铜墙铁壁。她这抹笑虽然不太一样,倒也不像她私底下的表情。

「橘,你是什么时候被通知要去卧底?」

「两年前的五月。」

「那我还比你早去三笠上课。」

三船语带批判,为橘揭露了真相。这计画明明是偷神乐坂派的点子,抢功劳也抢太快了。

盐坪说得没错,的确是盐坪这派先设计好去三笠的卧底计画。

「三船,你是赤坂派的人?」

「怎么会?」

三船缓缓拿起红酒杯,靠向唇边。「我这种新人基层,怎么可能搬出派系大名?」橘也拿起茶杯,不过杯里是乌龙茶,喝起来无趣,没办法装模作样。

「我参加过几次赤坂派的会议,但也仅止于此。换我问你,橘,你是神乐坂派的正式成员?」

「我只是遵照主管命令,每周去三笠上课罢了。」

「我也差不多,根本不清楚详细计画。」

不过,三船比橘更清楚组织的内部权力状况。

「什么什么派,说得好像很伟大,其实只是员工组成的小团体。办公室政治听起来好听,结果不过是分组竞赛。居然有这么多人认真投入,我觉得他们真的很奇怪。但说归说,不久前的我也有点怪怪的。」

主管叫你长期去三笠卧底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三船问道。橘低声回答,自己很不情愿。当时最直接的感想,直率地脱口而出。

「……你其实挺正派的呢。」

「咦?」

「你其实不如外表冷酷,还是有良心嘛。」

对方突如其来的评语其实有点失礼,但橘有点迟疑,不知道该不该主动反驳。橘答道我并不是因为良心苛责,才讨厌去卧底。是喔?三船淡淡应了句,移开目光。

并非讨厌卑劣的手段,才不想去三笠卧底。他只是害怕再拉大提琴,想逃避一切。现在回忆起来,自己接下任务后,走了好长远的一段路。

他以为一路累积的岁月有了空白,然而空白的时光却带来一个大变化。

橘在路上瞧见大提琴盒时,再也不会受焦虑、恐惧所扰。

「我接到卧底调查的时候,其实有点开心。」

像是上级终于认可自己的能力。总务部的美人望向夜晚的窗外。餐厅对面是一栋独栋房屋,可以看到大门处圆滚滚的灯光。

「现在回想,我真的是很肤浅,我以为自己被提拔了。毕竟接到任务,跟没来由地被带去接待外宾完全不一样,是不是?我刚开始真的是莫名有干劲,一心想着要拿出成果。」

三船又说:「对了,我之前不是约你吃午餐,约了好几次?」对方突然翻出往事,橘不知该如何反应。他本以为三船对自己有好感,从现状来看,自己真是傻瓜一个。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约你?」

「我之前以为……你只是纯粹约我去吃午餐。」

「我其实早就听说,神乐坂派的间谍会是你。我觉得很有趣,所以想探探你那边的动向,结果你完全不给我机会,我好吃惊。」

你的女友也在公司里?橘听三船这么猜测,只含糊其辞地否定。美女信心十足地笑道:「那就奇怪了。」

「我知道橘去三笠上课,是因为动机和我一样,我才想找你套套话。本来只是想问你课堂上的事,你那时候却完全不告诉我自己在学大提琴。就算和别人提到自己在三笠学大提琴,别人根本不会猜到你为公司官司去卧底。」

橘忽地想起两人之前在公车站的情景。他现在知道三船当时只是在戏弄自己,也理解当时莫名其妙的状况。

义大利面上桌,再次倒满红酒之后,三船绫香问:

「橘,你在三笠的课堂上,学过什么曲子?」

橘低声回答,自己用了像是流行乐曲大全集的乐谱。三船听了,神情忽然变得柔和。橘不禁联想到之前在逃生梯间里撞见的,三船纯真的神情。

「我一开始是用刊了电影配乐的乐谱,是流行乐。」

「电影配乐啊,真好。」

「学了一阵子之后,又开始学小野濑晃的名曲集。」

老师人如何?三船的问题直中核心,喉咙深处彷佛被铅球堵住,胸口顿时一阵难受。

「老师人很好……大提琴琴艺很精湛。」

「他很温柔?」

「上课指导得很严格,但个性很亲切。」

「真好,我的老师是个很难沟通的阿姨。」

三船轻捂嘴边,笑着说:「老师讲话很高音,总是喋喋不休地问我『有没有听懂』。」她嘻嘻窃笑着,像个天真孩子。

不知不觉间,两人停下手上的叉子。

「她个性很果断,又没什么表情。我一开始还觉得很倒楣,居然碰到一位看起来很麻烦的老师。可是她上课很积极,教法很好懂,面对我一个外行人,总是很认真教学。我吹得好,她也会称赞我。」

三船的目光流畅地滑过半空中,停在某一点上之后,她忽然板起了脸。橘认为,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见到三船毫不掩饰的面貌。

「说到官司。」

「……怎么样?」

「三笠方有四名证人,全是长笛讲师。我觉得对方知道我的资料,才刻意派出这群人马。我的老师也在其中。我刚和老师对上眼的时候,罪恶感逼得我全身起鸡皮疙瘩。但说实话,我当时根本没心情管自己的内疚。我和律师练习过答辩,我当下只担心自己没记熟答辩内容。当时联盟高层也到场,我紧张得很。由于原告证人要优先作证,之后才轮到我,我根本不记得三笠方陈述了什么内容。但是等到老师开始作证,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渐渐开始冻结。」

曾吹奏长笛的双唇,隐隐发颤,「你知道我老师说了什么吗?」

「她说,老师与学生之间存在信赖,存在情谊,彼此的关系是绑定的。这一切,无可替代。」

三船的女低音平静地,不带感情的呢喃,「我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肮脏不堪,真的讨厌极了。」

橘目睹那让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不禁陷入错觉,彷佛自己正在面对一面镜子。

「我有点讶异。她身在这种场合,有必要说这些?连我这外行人都知道,她的道理不适用于法庭。三笠就是一间坊间音乐教室,谁都能进去上课。也就是说,教室的学生是不特定多数,不管人数多寡,教室内就属于『公众』。这场官司就是建立在上述逻辑,怎么会现在还在诉诸情感?她提起这些肉眼看不见的道理,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我觉得自己接下来作证作得很顺,我很擅长这些。比方说我是什么时候,在什么状况加入会员,上了什么课程;老师使用哪些乐曲授课,我接受什么样的指导;甚至包括我的想法、感受,全都仔细作证了。我也提到,老师的长笛技巧有多精采,深深打动了我;还有实际在眼前聆听老师演奏,甚至媲美音乐会,让我起了鸡皮疙瘩。我正视前方,完整说完证词。」

三船呓语似地低喃:「我一直在思考,我为什么要买新西装?」

「橘,这场间谍伙伴小聚,你是我唯一的同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好。」

「我做了坏事吗?」

我的行为,算是背叛老师吗?三船再三确认,用词直接,狠狠挖空了橘的心脏。

「两年,真的好久,对不对?我们的两年,太沉重了。那些高层以为的两年,和我们度过的时间完全不一样。」

「换成我的话……」

橘在最后一堂课犯了傻,让三笠的讲师知道,自己就是全着联的员工。他主动坦承,三船缓缓抬起目光。

他并未向盐坪报告,浅叶已经得知自己的身份。

「好不容易逃过出庭,却因为无聊的小意外暴露身份。我的老师气疯了,气到不能再气。他痛骂我,说我没有半点想像力,至少我的想像力从没用在别人身上。我觉得他没说错。刚才也是,三船是不得不上法院,我还在你面前说什么好不容易逃过出庭,真的很没同理心。」

看浅叶踢飞琴房的椅子,橘当下便明白,背叛他人的信任,就是这么严重。他一提起这件事,脑海便生动地重现当天的景象。

「我和你一样,去三笠上课,当了间谍。假造身份,每次一边录下课堂上的声音,一边若无其事地和老师谈天。我甚至还参加他旗下学生的聚会,不只骗了老师,更欺骗许多人。我的老师提到那则报导的时候,曾经这么说过。一个老师被学生背叛,以后就再也不敢相信别人了。他说得真对。这种事只要遇上一次,老师就会害怕收新学生。」

我们的举动,影响就是这么深远,橘果断地说。良久,三船抖动着肩膀,低声笑了起来。

「我感觉快疯了。橘,都怪你说得这么严肃。」

「那个……我并不是在责备你。」

「总之你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们做错事,背叛别人。无论拿什么当借口,这就是铁铮铮的事实。事到如今,再反省也于事无补,我们没有机会谢罪,真的向对方道歉,他们只会觉得困扰。」

「抱歉,我说话不经大脑。」橘道了歉,得到一句毒辣的回覆:「你真的很没有想像力。」三船转着叉子握柄,在冷掉的义大利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但至少比别人拿一些无趣的发言安慰人,要好得多。」

窗外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人路过。

「其实我们这类反省大会,应该可以歪到奇怪的方向去呀?」

奇怪的方向?橘也重新卷起义大利面。三船拿起红酒杯,说:「该说奇怪,还是无药可救呢?」

「像是『我们又没有错』,或是『终于给三笠好看啦!』之类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是我很讨厌这么态度。我男朋友就这么厚脸皮。」

橘半是好奇地问三船男友的职业。三船回答是足球选手,橘登时惊讶地抬起头,她又冷冷地说:「但他只是二军。」

两人走出餐厅,看见大道旁的公车站,三船忽然活泼地面向橘:「我的车要来了,就在这里等吧。」夜晚的目黑大道车流量少,来来去去的车辆不多,两人轻易来到对向车道的另一头。

橘无法顺利解读三船这时的表情。

「橘,你也辛苦了。幸好你陪我聊官司的事。」

「你才是,今天真的辛苦你了。」

间谍伙伴小聚会,就此解散。全新外套挂在女子手上,她露出脆弱的笑容。这当下,橘感觉心弦被某种诧异感用力拨动,公车的强光从远处逼近,打乱了橘的思绪,他下意识远离了原地。

他们的日子不如电影,也不同于周刊报导,将会平凡无奇地持续下去。

「官司已经平安结束,我会忘记在三笠发生过的事。我也许会失落一阵子,沮丧、再沮丧,到最后就能全部忘记。我得将讨厌的记忆放水流,尽快回归现实。毕竟明天还有工作要做呢。」

在网路上搜寻「全着联」三个字,社群网站上仍然讨论热烈。

「橘,演奏部来电。」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几分钟,其他部门早早就来电洽询,橘将手机盖放在办公桌上。才刚拿起电话话筒,琐碎的问题接二连三丢来,脑袋实在跟不上。

橘又开始梦见深海,越来越常被恶梦惊扰。

「是,我确认之后会再回覆您。您方便收电子邮件的话,就用邮件回覆您。」

他按了按眼头,驱赶缠人的睡意,手伸向罐装咖啡。睡前服用的安眠药药效似乎延续到早上,他又开始离不开咖啡因。

「今天的会议时间有变。」

矶贝小姐下午要外出。橘听见凑的告知,点头表示明白。他这时差点打呵欠,赶紧吞了口口水。

「喂,你听说三船小姐那件事了没?」对方问起,橘贯彻一问三不知的态度。

「就是联盟和三笠的官司。推特上面烧了很久,听说现在连综艺新闻节目都在报这件事。」

「闹得真大。」

「而且周刊还刊追踪报导。三船小姐的长相、名字没有曝光,但她应该很害怕吧?她这周整周都请假,该不会是因为报导?我好担心她啊。」

这人到底在向谁争取印象分数?凑的语气像在故意凸显自己的体贴,很可笑。他在这里卖力表演,也不会传进三船耳里,就算他的心意传达给三船,想必也改变不了什么。

橘感觉肠胃在翻滚,从办公桌抽屉翻找胃药。用罐装咖啡将药锭冲进嘴里,药锭却卡在喉咙深处,难受极了。

橘收到盐坪的电子邮件,要他到地下资料库报到,他当下就做好受惩处的准备。

「今天要拜托你做杂务。抱歉啦,在你正忙的时候打扰。我要麻烦你整理书架。」

盐坪拜托橘把一处老旧纸本资料的标题列出,转成电子档,但他不认为这件工作就是盐坪的主要目的。盐坪单纯告知工作,其实可以只发电子邮件。他特地来资料库见自己,肯定有别的目的。

地下资料库的通道旁,已经准备了握把脱屑的小推车。真要把这角落所有资料搬到三楼,工作量并不少。橘想到自己得一个人做这些,就更加郁闷。

橘从书架取下档案,开始堆上推车。良久,盐坪开了口—

「你看新闻了吗?有没有看到三船绫香上法庭作证的报导?」

一如卧底调查报告的时候,矮小主管背对洁白的墙壁。日光灯的光线反射宛如虚线,点点照亮他脚边的地板。

橘回头望了盐坪一眼,随即又面向钢制书架。

「您说报导的话,我大致读过网路上的报导。」

「她似乎是四月中旬离开三笠。她比我们早一步整理好报告,提交给高层,真是能干。真要说我该反省什么,就是让你潜入太久了。没必要硬是卧底整整两年。」

困意沉重地盘旋,压抑逐渐加快的心跳。橘一次搬起数本厚重的资料夹,堆上推车,接着手再次伸向高大书架的上层,眼前的景象蓦地勾起令人怀念的记忆。

三公尺,究竟有多高?

「话又说回来,橘,你把录音笔收去哪了?」

对方问起尚未归还的物品,橘停下动作。

「我忘得一干二净……录音笔在我三楼的座位上,稍后立刻归还给您。」

「那真的是我当初给你的录音笔?」

该不会,你要还我的其实是新笔,里头没有任何资料?盐坪追问。橘又一次回头望向盐坪。

对方面具般的浅笑,夹带从未有过的紧绷。

「公司的共享资料夹里,那些你在三笠录好的音档,全都消失了。电子邮件的往来纪录也被删除。备份用的硬碟也整个被调包,产品序号根本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您的意思是,赤坂派动手毁损资料?」

「橘,你少给我装蒜!」

办公室内从未耳闻过的怒吼,响遍幽静的地下空间。橘却毫不犹豫,一脸严肃地回望盐坪。

异常纠结的困意,逐渐干扰橘的理性。被惩处又如何?他已经什么都无所谓。

自己什么都没了。

假如自己只剩公司、自家,两点一线的人生,这种人生存不存在,毫无差别。

「我没有装蒜。既然我们的卧底资料莫名消失,不就是赤坂派下手?」

「你想坚称自己的清白,是你的自由。但假如你归还的录音笔里找不到三笠的录音档,我会向实地调查委员会上报你的行为。」

盐坪威胁橘,视状况高层会下达惩处。橘下意识瞪向盐坪,如蛇一般的细眼微微瞪大,他似乎很意外橘的举动。

真是太遗憾了,橘。单边脸颊不自然地扬起。

「毁损重要资料、偷窃机器,我可以报警抓你。」

「您要报警,我无所谓。」

报了警,媒体会闹得更大。橘知道,盐坪更火大了。橘感觉自己击中对方的痛处,狞笑道:

「全着联还在话题风头上,又爆出内部员工毁损资料、盗取数位装置。假如事情闹大,消息肯定会外泄,到时舆论就会关注,那份被刻意毁损的资料究竟是什么?全着联派遣的间谍其实不只一人,还保有证人讯问时未提出的课程录音档。这条新闻足以让社群网站再热议一阵子。」

现在连全着联的正式会员,都开始质疑我们的做法不妥,您在这时机报警,应该不太妙?橘趁胜追击,眼前的男人目瞪口呆,开口问:

「你到底是……」

「您就放弃上报实地调查委员会,这对我们都有利。」

毕竟企图毁损资料的是我,但是盐坪先生,您设定的密码,连我这种心怀不轨的家伙都能破解。盐坪听到这,终于失声笑了出来。无力的嘻笑声,传遍苍白的地下室角落。

这声响近似于呜咽,听起来格外哀戚。

「的确是我有失误,是我不该跟你提起《皱鳃鲨》。我太大意了,没想到随口聊到的往事居然狠狠绊了我一跤。就是因为这种事……」

他人一点都不值得信任。盐坪神情坚决地低喃。这句话宛如诅咒,又如同化开的蜜糖,紧黏在橘的心底。

「从结果来看,先后派出两名间谍算是上策。我没想到居然会被你背叛,落得被赤坂派帮一把的下场。简直像是被养久的狗狠狠咬了一口。」

「真是非常抱歉……您明明很欣赏我。」

盐坪向橘宣告,收回将他迎入神乐坂派的决定,橘深深鞠了躬。空调似乎对内外温差起了反应,空调声突然放大音量。

橘很想睡,想睡得要死。他简直随时都会倒下。

「三笠到底用什么方法笼络你?你删除课程的录音档,之后又能怎么行动?」

两人离开地下资料库的最深处当下,盐坪这么问了橘。橘现在听人问起,其实连他都不清楚自己的打算。自己真心以为,只要毁掉所有证据资料,拒绝出庭,就能改变结果?三船又是否曾起过相同的念头?

橘想起她提到的,长笛讲师的那番话。

「听说音乐教室内,存在信任和情谊。」

橘说着,手再次伸向高耸书架的上层。他的手伸得再长,也无法触及三公尺的高空。

弦音,却能轻易触及比手更高的天际。

「音乐教室的学生与讲师之间,世上存在彼此绑定的强韧连结,无可替代。这是我在新闻报导读到,对造讲师的证词。但我并不清楚,世上是否真的存在这么坚定的关系。」

橘出社会之后,第一次在平日睡过头,一觉醒来,时间已来到下午。当他惊觉,窗帘隙缝洒落的阳光类型不同,便茫茫然地心想,自己的状态可能真的不太妙。

橘通知公司今天缺席,不自觉打了电话到失眠门诊。对方告诉他,今天正好有人取消门诊,三小时后有空诊。他预约了门诊,发现全身一点一滴地放松。

他挂断电话,暂时无力地躺在床上,独自一人的房间,很是寂静。

「我还想说您很少预约这个时间,原来是这么回事。」

睡意重到平日早上起不来,这满伤脑筋的。戴耳环的医师点了点头,橘也苦恼地低说,自己真的很伤脑筋。与医师简单对话,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但他感觉自己好像没有更多话想告诉医师,不禁觉得惭愧,自己居然大费周章跑来医院。

他心想,自己只是单纯想听别人回应自己,是不是很奇怪?

「看来是药效太强,我们需要减药了。但还需要配合入眠需求,总之先减一半,再观察看看。」

「一半?」

「是,您现在服用的是两颗,从今晚开始就改为一颗。」

一颗啊。橘复诵了医师的话,感觉对话早早就要结束了。需要诊断的部分已经说完了,自然要结束看诊。但自己若是直接回家,感觉什么都无法改变。

他想聊天,说什么都好。

不管话题,天气也好,新闻也罢,他就是想和人说些什么。

「……您知不知道,有一种乐器叫做大提琴?」

橘没有任何开场白,开口问道。医师晃着正方形的耳环,神情略带讶异。但是在橘退缩之前,医师立刻回应:「我知道。」

「就是很大,像小提琴一样的乐器,对不对?要坐在椅子上拉的。」

「我其实之前学的乐器不是吉他,也不是钢琴,是大提琴。」

「原来,大提琴很不错啊。」

医师又继续延续话题,「您都拉什么曲子?」橘一听,顿时感觉眼前一片开阔。彷佛户外的空气吹进屋子,氧气渐渐填满头脑。

他第一次向这位医师提起自己的私事。

「我喜欢巴哈,但我在教室上课的时候,是学小野濑晃的曲子。」

「小野濑晃给我的印象,的确都是用弦乐器。最近好像有车子的广告也用了他的曲子。我也喜欢那位音乐家的作品。」医师说。

「大提琴是弦乐器,要能拉出不带杂响的琴音,很困难。右手的运弓技巧,远比左手按弦的技巧更重要。但是我很神经质,总是太过专注在遵循旋律的轨道,忽视运弓,老师常常骂我这个缺点。」

话语之所以能如泉涌,是基于自己对眼前医师的信任。然而,是别人赋予橘新的选项,让他可以选择相信别人。

究竟是谁让橘明白,自己的话语其实有意义?

「我想换个话题。医师,您会作恶梦吗?」

橘低喃道,提到自己最近又开始因为恶梦睡不好。医师这时向前凑过来,彷佛在喉咙深处窥见闪烁光芒的鱼刺。「您作了什么恶梦?」橘听了问题,眼神不停游移,像在描绘看不见的迷宫。

「是,深海的梦。」

「您是梦到溺水了,还是?」

「我梦到自己身在黑漆漆的地方,动也动不了。我觉得那是深海,但我并不知道那里是不是真的是海里。我从小就一直梦见同一个梦,一开始并不是在海里。我刚开始作梦,梦里的自己是待在夜晚的巷子,但是那巷子越来越黑,后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橘询问医师,人如果受了特殊的打击,会像这样恶梦作不停?医师谨慎地回应:「我觉得有可能。」特殊的打击,这词汇犹如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揭起古老的疮疤。

他觉得自己很丢脸,一直受往事纠缠,害怕不已。

「我其实在小时候,曾经被绑架。」

不过当时是绑架未遂。橘继续说,臼齿直发抖,喀喀作响。

「我晚上走在路上,突然就差点被拉进车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那次是偶然逃过一劫,但恐惧仍然很具冲击力。我在那之后,彷佛被不知名的焦虑附身,不断梦见相同恶梦。这里,这个世界,其实很不安全,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拖进黑暗,对不对?我始终不敢轻信这个世界,一路活到现在。但我差不多到极限了。假如有方法可以治疗这种恐怖和焦虑,不管是咨商还是什么,我都愿意接受治疗。」

有血有肉的心灵没了任何薄膜,彻底暴露出来,而那句话宛如音乐,从记忆中飘然落下。

你的故事一点也不逊,也不丢脸。

橘,那一切,错都不在你。

「看您排除万难把话说出口……辛苦了,谢谢您愿意相信我。」

刹那间,视野忽然彻底开阔,一股稀有的感触包裹着橘,彷佛眼前的一切都凑到面前。陌生的感触,让橘的世界戏剧性地变得宽广。

橘像要确认自我是否存在连续性,俯视自己的手掌。左手指尖依旧坚硬,浑圆扎实。

九月中旬,天气依旧炎热,橘假日总是套着凉鞋。不过这一天,他是要去音乐厅,久违地穿上普通鞋子。

小野濑晃的音乐会会场在上野,橘不常经过,所以提早了一点离开家。他走在住宅区狭窄的人行道,没多久便全身是汗。他买到票的时候,以为公演当天已经入秋,但这状况离秋天还远得很。

橘在音乐会之前,耳机里播起了小野濑晃的曲子。他离开三笠之后,这是第一次听起了《雨日迷宫》。

久违的大提琴声入耳,橘还是觉得好听。

他无意间仰望行道树,细小的光晕,从叶片之间的大缝隙洒下。每走一步,四散的光晕随之闪耀。

音乐会准时开场,T响的演奏家们各自准备就绪,小野濑晃沐浴在全场欢声中,走上舞台。从二楼后方的座位往下看,伟大的音乐大师,细小如米粒。

小野濑举起指挥棒,全场顿时一片寂静。

钢琴的旋律犹如光点,引入大提琴的重低音。曾几何时,自己极度害怕这犀利的旋律,以为乐曲映照出自己的黑暗面,擅自妄想,擅自害怕。

正如浅叶以前所说,《皱鳃鲨》其实是一首很华丽的曲子。

演出结束后,橘顺着人潮走过音乐厅,忽然有人用力地喊了「请问」,他反射性转过身。

「我看到您站在放简介的地方,就觉得一定是您。」

好久不见了。佳澄气喘吁吁,睁大圆润的双眼。女孩的眼神贯穿了他,一瞬间,划破了孤独的宁静。

橘离开三笠之后,其实还不到三个月。

「佳澄……你不是听明天的场次?」

「我朋友临时抽不出空,我换了票。我有想到,橘先生是听第一天……」

佳澄的低喃渐渐转为哽咽,但我没料到真能见到您……原本逐渐淡去的罪恶感,渐渐恢复浓度。

他不要。

他不希望自己原本割舍掉的、那不安稳的世界,再次回到身边。

「橘先生,您过得还好吗?」

「……佳澄,你呢?」

「我很好,大家也很好。但我觉得与其说过得很好,又有点不太一样……」

佳澄说,自己从浅叶那里听闻橘的工作。橘不禁背脊一阵发凉。

单方面画下段落的故事,以不合己意的形式,继续编写后续。

「橘先生,原来您是全着联的员工。」

「嗯。」

橘简短地承认,上臂一阵鸡皮疙瘩。

他不想听见任何消息,覆盖掉自己在「薇瓦奇」的快乐回忆。他一点也不想知道,那些人得知卧底调查的事之后,是如何看待自己。

「大家很担心您。除了担心,心情也很复杂。梶山先生很生气,但他是气橘先生擅自封锁我们。蒲生先生也常常念着,不知道您现在在做什么。花冈太太和我每次见面,也都会聊起橘先生。」

佳澄更说,浅叶老师一定也很在意橘。橘听到对方搬出那个名字,心脏顿时揪紧。浅叶现在正在准备音乐大赛的预赛,应该没心情想到橘。

事到如今,他还是很后悔自己多事。

明明只要付清学费,一周一次好好上课,就已经足够做好调查。假如自己上课散漫又马虎,浅叶也不会对自己有太多印象。为什么自己偏偏要这么积极、认真学习?

演奏大提琴,真的很快乐。

「……你读过报导了,对不对?」

「读过了。」

「我和报导里面的人不一样,我是另一个卧底员工。我是为了调查三笠的上课状况,才潜入二子玉川分校。因为全着联需要内部的某个人上法庭作证,才能打赢官司。」

橘说得越多,听起来越像无情的借口。自己解释得再仔细,也弥补不了自己犯下的过错。

「在老师准备比赛的重要时刻,搞了这么大的麻烦,我已经没脸见老师,而且我也觉得很抱歉,不该把各位卷进这种事。我当初只是想去看看状况,却一次又一次去参加酒会……」

橘弯腰道了歉,佳澄却说:「请别这么说。」

「梶山先生说过,如果主管要部下做事,部下只能硬着头皮做。在组织里,无法贯彻自己的信念或理念。他说他懂你,上班族就是这么渺小。」

「但不提卧底调查,是我自己决定要去参加『薇瓦奇』的定期聚会。你们不知不觉间,认识一个会登上电车广告的案件关系人,应该也会觉得讨厌。」

要不是自己鲁莽地跑去「薇瓦奇」露脸,对他们而言,所有事情都只是报章杂志里的事。橘自嘲着,佳澄却又一次说:「请不要这么说。」

她果断地否定了橘。

「请您不要……后悔认识我们。」

佳澄神情严肃地说,我们每次聚会,都很开心啊。

「我们的派对,每次大家聚在一起吃饭,很快乐啊。虽然不是每次都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光是所有人齐聚一堂,就已经很高兴了,不是吗?至少我很快乐。其他人一定也觉得来聚会很开心,才每次特地配合其他人调整行程。」

佳澄喊着:「我还没出社会,不懂工作,也不了解橘先生的工作内容。但我觉得等到事情发生,才说一开始不要认识我们之类的,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对!」橘看着女孩一口气倾吐所有话语,很是惊讶。

他第一次见到佳澄如此激动。

「我考上了。」

「咦?」

「公立幼儿园的教师征选,我上榜了。」

佳澄顺势说着,她原本以为笔试一定没希望,却留到了面试,顺利考上了。橘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是说……之前提到只有百分之五机率的那个考试?」

「对,我不太会念书,本来以为笔试一定会落榜。」

橘反射性向佳澄道贺,佳澄也回道:「谢谢您。」

「呃,这个真的是、很厉害……」

「我也觉得自己很努力,比考大学的时候还努力。我写题库写到把题库背起来,也一直重复做不懂的地方。」

您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佳澄问了橘,但他完全没头绪。

佳澄像是知道橘会慌张,说话节奏渐渐平稳。

「是因为橘先生告诉我……公务员考试就是要反覆做题库。您是在全着联工作,其实并不是公务员,对不对?但我还是相信您的话,拼命地照做,结果就过了笔试。」

这不算弄假成真,但偶尔也会发生这种好事。佳澄缓缓移开目光。

那双圆滚滚的大眼,覆上薄薄一层透明水膜。

「我虽然说梶山先生很生气,其实我也很生气。您以为封锁掉联络方式,就能彻底消失吗?橘先生封锁了我们,大家还是记得您;像这次音乐会,我和您也是在会场巧遇;还有我因为您的话考过考试,您也不可能把话收回去……」

您要不要回来二子玉?橘一听,顿时觉得双脚一阵软。

「都发生那些事……我不可能再回去。」

「可是,橘先生又没有出席报导上的官司?」

「不是我有没有参与官司的问题,而且老师不可能答应让我回去。我最后一次去上课那天,犯了很愚蠢的小事,老师气得踢飞椅子,我也直接离开了。」

「可是,浅叶老师并没有向三笠的管理层报告橘先生的身份!」

老师说他没有义务主动报告,但我觉得应该不只是他嘴里说的那样。佳澄拼命地说服橘,橘周遭的杂音,忽然入不了耳。

「浅叶老师正在努力。他在那天之后,一直请人代课。虽然谁都没有联络上他,但他应该正在为音乐大赛努力。所以,该怎么说,我讲话跳来跳去,总之,我希望橘先生可以回来。」

原以为已经抛开的预定行程,转了一圈,又回到眼前。

「您不敢回三笠上课,至少能来花冈太太的餐厅,对不对?我已经找到工作,接下来会加入大家,努力把曲子练好。我希望您可以来听一听,当作庆祝我考上。」

就算不是在这么大的音乐厅里演奏,她也会努力表演。女孩勇敢的话语就像在激励自己,双眸轻轻转动。

「我绝对会做一场好表演,所以,请您一定要来。」

那挑战似的眼眸,逼迫橘做出选择。

上网搜寻了一下,马上就找到「薇瓦奇」的官方网志。页面设计稍嫌落伍,而网志最上方,刊了合奏团演出的细项。

上头写着「将提供三人乐团与大提琴合奏团的现场演出」。

橘改趴在床上,接着搜寻了「全日本音乐大赛」,网站已经发表比赛曲目。每一首,都是橘不认识的曲子。所有乐曲只标注了作品编号,看起来全都无比高贵,自己像是不小心偷看了另一个世界的面貌。

大提琴项目的决赛,办在合奏团表演日之后。

假如浅叶顺利赢到最后,橘就不会在「薇瓦奇」碰见他。

试着搜寻其中一首比赛曲目,找到一则交响乐团的官方影片。萧斯塔科维奇※的大提琴协奏曲。某国的独奏家坐在舞台正中央,背后是一整团交响乐团,胸前抱着一把美丽的大提琴。

萧斯塔科维奇(Dmitri Shostakovich):前苏联时期俄国作曲家。

音乐奏出第一声之前的紧张情绪,令他回想起发表会当天听到的故事。

这就是身在驾驶舱的脑波。

天亮了,橘发现房间色彩渐渐转白,他从床上起身,走向仍然阴暗的家门口。他从鞋柜上方拿起钱包,从卡夹区拔出一整把卡片,寻找那张纯白名片。

他顺利找到皱巴巴的名片,上头写着乐器店的地址。

在从未去过的陌生车站,一座恬静的住宅区内侧,有一间小小的弦乐器专门店。这间店风格和三笠二子玉川店一楼截然不同,是一间个人经营的店铺,比较不起眼。

从玻璃门瞧了瞧店内,现在没有其他客人。天花板附近吊着一排小提琴,高大的架子里也摆着几把大提琴。仔细找找,店里也有中提琴。

店面正中央,一台木制吊扇缓缓旋转。

店内不大,却能感受到专业风格。

「有兴趣的话,请进。」

有人从身后搭话,橘吓了一跳。只见身后有一名高龄男子,手拿宝特瓶,他应该是老板,刚从乐器店正对面的自动贩卖机走回来。

「那个……可是我是外行人。」

「职业音乐家反而少来。你愿意的话,可以进来看看。」

老板戴着编得较薄的毛线帽,推开店门等着橘,橘也不好意思拒绝,便一边行礼,一边走进店内。

他感觉像是进到陌生人的家里,不太自在。

「您学过乐器?还是正要开始学?」

橘回答自己稍微学过,老板又问是小提琴吗?他答道是大提琴。老板说是大提琴,很好啊。皱巴巴的手转开绿茶的宝特瓶盖。老板可能发现橘不太爱说话,之后就不再搭理。

柜里直立摆了几把大提琴,每一把色泽都不同。有的接近焦茶色,有的泛着显眼的红。从侧面一眼望去,涡状琴头展现了各个工匠的性格,算是新发现。

橘在大吊扇下方,止步不动。

他静静站在大提琴柜前,良久,老板说道:

「可以试奏。」

「呃、不。」橘下意识摇了摇头,老板却站起身,说:「我可没有打着如意算盘,要你试奏之后再来推销。」老板擅自问起橘要挑哪一把琴,橘只好顺从地挑了其中一把。他刚刚一直很好奇那一把大提琴。老板提起橘挑选的大提琴。

当老板递出琴颈,橘的紧张指数顿时飙高。

「那个……请问试奏是……」

「您就拉一首曲子,没关系。现在没有客人预约。」

老板从店内搬来大提琴演奏椅,橘坐上椅子。

他把大提琴横放膝上,调整琴脚长度,接着将琴脚直接刺进满是坑洞的木地板。以琴脚为支点,撑起琴身,接着倾斜,让琴颈靠向身体左侧,乐器边缘轻轻靠上左胸的老位置。

些微的接点,彷佛火花喷散,传来一股热度。

橘静静执起琴弓,还未实际奏出大提琴的声音,他就感觉到气息,音乐即将诞生的气息。他缓缓拉起杜超威练习曲,音色宛如温润清泉,柔和地往高处延伸。旋律如同过往在大提琴教室看过的泉水画,清澈、通透。纯净的弦音向上弹去,即将触及小小乐器店的天花板。

运弓要轻,余响要饱满、延伸。

橘忽地忆起重要的提醒,扩展想像。

垂吊数把小提琴的店内,有一道空无一物的白墙。他在墙上创造一扇想像中的小窗,将泉水引向窗外。晶莹透亮的清水缓缓前进,沿着小窗流向外头。

橘的强项,在于你精确的想像力。

「真是美妙。您让我听到很棒的演奏。」

一曲结束,老板拍响了手掌,橘赫然抬起头。

「非常谢谢您……这真是一把好琴。」

「您要不要试奏其他大提琴,比较一下?我无所谓,距离下一个维修的预约还有点时间。」

橘郑重地婉拒老板的好意,接着询问店内大提琴的价格。每一种乐器价格都不同。老板随后拿来亲手制作的目录。

「您现在手上有自己的大提琴?」

「不,我之前都是用出租的乐器。」

「那您也需要各种配件。大提琴盒除了店面摆的,还有很多种。您到本店的网路商店,就可以看到全种类,有需要可以逛一逛。」

老板正要递来纯白的名片,橘啊地轻呼一声。

「没关系……我已经有贵店的名片了。」

「喔,是吗?是在哪里拿到的?」

「是熟人介绍您的店给我。」

「原来。」老板欣喜地弯起嘴角。橘听到一阵热闹声响,望向店外,一个孩子带着狗,尽情奔向眼前的道路。秋高气爽的晴朗天空,在家家户户的屋顶上方,一览无遗。

这一天,橘去了一趟DVD出租店,租了《战栗的皱鳃鲨》。

电影的故事没什么高潮。一名以色列男间谍潜入柏林,逐渐融入城市,就只有这样。

男人伪装成老实的邮差,在背后默默协助城市的点点滴滴。男人会应邻居邀请,一起把酒言欢;孤老的太太有求于他,就前去帮忙各种杂务。而男人的下场,是被同伴射成蜂窝,失足摔进运河。

这个男人只有以别的身份生活的时候,会露出满足的笑容。

电影并未直接描写,男人是否后悔自己的人生。

6

全日本音乐大赛的第一次预赛办在假日,官方网站上会发表通过预赛者姓名。橘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打开网页,却发现现阶段不会公开选手全名,决心顿时扑了空。网站公布了选手编号,但橘身为外人,不可能只靠编号得知浅叶是否平安通过第一次预赛。

选手通过第二次预赛,确定进入决赛之后,网站会公布决赛选手全名。

第二次预赛当天是平日,橘一如往常地出门上班。

「那个,你这堆感觉有点可怕,还好吗?」

矶贝去事务机影印完文件,回来看到橘的办公桌上,纸本档案堆得跟小山一样,开口问:「其实还能维持平衡。」橘翻看手上的纸本档案,老旧的手写文字太难读,他忍不住抱头苦思。

要把地下资料库的纸本档案标题数位化,感觉做也做不完。他还得同时处理分内业务,这份工作完全没进展。但工作本身并不算特别困难,把这当成处罚,未免太轻微。

两人面谈之后,实地调查委员会也没有约谈橘。

「难不成这堆工作全都得亲手打成电子档?找个打工人员随便做一下不就好了。是谁叫你做这个?」

「盐坪先生。」

橘老实回答,矶贝却扬起一抹坏笑,说你被麻烦人物盯上啰。她看准话题人物不在座位上,尽情说起主管坏话。

橘心想,要不是盐坪待在某个派系,他可能也是个孤独的人。

「盐坪课长很奇怪,对不对?该说他脑筋有点不对劲吗?他超喜欢公司的,不是喜欢工作,是喜欢公司。现在又不流行对公司忠心耿耿。幸好我的工作内容没什么机会接触他。感觉和他扯上关系,一定累死人。」

内侧座位的日光灯一盏盏熄灭。「啊,要午休了。」矶贝从自己座位的办公椅椅背,拿起薄针织外套。时间明明已经到了中午,橘却下意识看了手表。

今天傍晚以后,就会公布决赛出赛选手的姓名。

「要去买回来吃,还是出去吃呢?好犹豫喔。干脆去附近那间义大利餐厅好了。你知道吗?就是从大道那边巷子,进去里面有一间餐厅。」

不过橘都吃便利商店,应该不知道吧。矶贝留下这句话,沿着通道走去。橘一早喝太多咖啡,现在没有什么食欲。也许是肠胃状况不好,胸口附近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这时,橘看到手机亮了起来,迅速伸手拿起来看。

只是广告通知。他不禁厌恶起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在上野的音乐厅遇见佳澄之后,当天夜里,橘已经把谢师派对的成员解除封锁。明知道自己该主动联络他们,他却迟迟踏不出那一步。

光是想像合奏会当天的景象,心底就一阵波澜。

时间来到傍晚时分,橘仍然提不起勇气,去确认第二次预赛的结果。

「咨商的状况如何?」

去失眠门诊看诊时,医师关心道。橘却浮现尴尬的笑。

同一间医院里附设的咨商室,有专门的咨商师进驻,并不是这位戴耳环的医师直接帮橘咨商。前几天,橘第一次在咨商室接受咨商,但是要他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倾吐自我,实在心有顾忌,没办法好好说清楚。他觉得有点浪费钱。

「那个……我有点感觉不到效果……」

「您之前是第一次咨商,对不对?咨商疗法没办法立即见效,需要接下来有耐心地治疗。任何事都需要花时间,希望您别太焦急。」

「请问要咨商几次,才看得出效果?」

「嗯……这其实很看个人……」

橘半挂着笑,低声说:「我很小气,也许没办法持续太久。」医生也跟着笑道:「是吗?」咨商是自费疗程,六十分钟就要价一万日圆,假如效果不明显,橘不太愿意长期负担这个金额。

他昨天又梦见深海,也没有改掉猛喝咖啡的习惯。

「不过单就我的印象,我觉得橘先生的氛围和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已经变很多了。」

橘听见意料之外的评价,视线从龟背芋的叶片往上抬。

「……请问是哪边有改变?」

「您已经开始愿意提到自己的事,哪怕只是小事。」

而且换作是以前,您绝对不会主动说自己小气不想看诊。绿松石耳环随着笑意轻晃。对方举的例子很具体,橘不禁害臊。

「我不清楚是您已经习惯和我说话,还是出自您本身的变化。但不论是哪一种,您已经在这个诊间感觉到安全、安心。人若没有安全感,没办法主动揭露自我。橘先生,您已经开始察觉,和别人聊起自己,其实不会有威胁。这就是所谓的『信任』。无数信任彼此交织,就能组成人际关系。」

而咨商室,就是练习如何信任的地方。橘听到这,想起之前去咨商的时候,医院人员领着自己,来到医院里的小房间。

那间房间的氛围,有点类似三笠上课用的琴房。

「请问……」

「有什么问题?」

「假如不小心毁掉您说的信任关系,是不是很糟糕?」

与其说是毁掉,应该算是砸得粉碎。橘说着,不禁哼笑,医师难得地面露疑惑。橘见到医师神情有变,忽然第一次明白,眼前的医师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这种事,要看每个人的状况。橘得到一个四平八稳的答案,不禁焦急。

「我觉得自己的状况,应该满糟糕的。」

「具体来说,您做了什么?」

「……谎报职业,还有未经允许擅自录音?」

「假如会发展成刑事案件,我可以帮您转接到其他咨询窗口。」医师忽然压低音量,橘急忙澄清,是工作方面的麻烦事。

「其实,先假设最糟糕的状况,我可能会和再次遇见自己砸碎信任的对象……」

他现在想到这件事,就快吐了。橘才刚说完,心脏快速跳动,他忍不住伸手压住心口。您还好吗?医师出声关心,他却不由自主地想笑。

他绝对想回避这个窘境,但发生的可能性颇高。

浅叶也许进不了大赛决赛,却来到合奏团表演的会场。

「橘先生,难不成您平时经常发生这些状况?」

「您是说毁掉信任关系?」

「啊,不,我是指心悸或想吐。」

「三天两头都会发生。」橘轻抚自己的胸口。医师低声惊呼,橘第一次见到医师的反应,才知道自己的状况并不普通。医师告知,会为他开立紧急用的镇静剂。橘冷漠地心想,自己还真是状况连连。

阳光洒在龟背芋叶片上,一旁,医师结束诊疗之际,说道:

「接续刚才的话题。我认为,假如时间能培育信任,自然也需要时间来修复毁坏的信任。如果破坏信任的原因在自己身上,至少要表现出修复的诚意。」

全着联的批判热潮早已过时。新闻每分每秒都在推陈出新,没过多久,派到三笠的卧底员工一案已经被众人遗忘。

然而另一方面,媒体仍定期刊登音乐相关专业人士所写的评论。

想演奏某一首乐曲,是学生到音乐教室上课的动力之一。不论那乐曲是流行音乐,还是古典乐,都是一样的。我们放长远一点,从发展音乐文化的角度来看,全着联现在采取的做法,当真是最适当的做法?倘若音乐教室课堂上演奏乐曲,而著作人从中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之后,会不会导致整体音乐业界萎缩?今后,三笠等音乐教室很有可能只教授著作权到期的乐曲。从某方面而言,他们的经营方针会变得比较正派。但对于某些学生而言,他们只是想演奏一些带有过往回忆的热门乐曲,而踏进音乐教室大门,却被告知,没有人能够教导他们这些乐曲,这会不会未免太过严厉?现在业界内外都出声抗议。也有作曲家发出声明,同意音乐教室免费使用自己的作品。音乐离不开人。全着联至今为了国内音乐业界,做了诸多重大贡献,这些众所皆知。但我仍希望他们可以重新商讨现今的做法。

从该篇评论往下滑,便可看见某一则留言。

他们要钱,那付钱不就好了?

合奏团发表日前一晚,橘早早就开始紧张,拿起失眠门诊开立的紧急用药,尝试性吞了一颗。他暂时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心悸的声音仍然吵闹。身体横躺的时候,心脏却莫名惊醒,彷佛遭遇地震,难以平静。

他刚才只是在思考,自己明天打算去「薇瓦奇」露个脸,是不是该事先联络佳澄?结果却变成这副德行,当天的惨况可想而知。自己到底要拿什么脸回去那些人的身边?

药物生效之前,橘的头脑转着各式各样的念头。

他回想着谢师派对成员的面孔,真要说自己不想见到谁,首先就属梶山,因为他很气橘擅自断绝来往;换作梶山碰到类似状况,他会怎么做?他也许会向所有人解释经过。他不会像橘一样情绪化,甚至会亲自露面做最后的道别。

接着,橘又做了没意义的想像。假设今天是蒲生被全着联派去当卧底,他一定中途就会暴露身份。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擅长说谎。单就说谎这点,花冈也许能做得很漂亮。但橘是基于娱乐电影的形象去判断,花冈肯定不适合当真实世界的商业间谍。佳澄就更不可能了。脑中一闪过佳澄的事,橘又想起自己随便鬼扯公务员考试的建议,不禁内疚得脸要喷火。

想当然耳,自己最不想见到浅叶。

话虽如此,橘明天应该不会在「薇瓦奇」见到浅叶。音乐大赛决赛在即,现在可说是他人生最重要的考验。

但橘也不确定有没有可能。

手机传来震动声,橘没有理会,八成又是售票网站的宣传讯息。当他惊觉震动声持续响了好几次,他才猛地从床上跳起来。

可能是药物生效了,心脏的声音并没有变快。

橘怯怯地伸手拿手机,一见到来电显示名称,却登时脱力。怎么会是他?

是琢郎。自己甚至完全忘记在刚才的回忆一览表让他登场。

「喂……」

『喔,橘先生吗?』

橘答了是,总觉得这状况实在太蠢,没半点紧张感。

他不知道该感谢药物生效,还是该怪电话另一头是这家伙。

『抱歉啦,突然打电话来。我听说你封锁我了,想说确认一下。你现在能讲电话?』

「可以,而且怎么说,我已经解除封锁了。」

不好意思,事情闹得有点大,打扰到大家。橘没来由地开口道了歉,却也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自己第一个道歉的对象是琢郎?说实话,他根本不在乎琢郎。而琢郎应该也和橘一样,不太在乎橘。

琢郎是研究生,年龄和橘最接近。但两人完全合不来,谢师派对的成员里面,橘最不留恋的只有他。

脑袋空荡荡的,总觉得感觉很奇怪。

『之前新闻讲的全着联,原来橘先生就是那里的间谍啊。我是说网路上烧很久的那个新闻。』

「对,就是那间。」

『我身边第一次出现网路上正在炮轰的对象,有点吓到。之前橘先生上课的时段,现在换我去上了。星期五晚上的时间真不错耶。我实在太懒得星期六白天特地跑到二子玉,换时段算是帮大忙了。啊,然后我打来要说的是—』

结果你会不会去听合奏团表演?琢郎轻浮地问,橘听了,气得差点大吼,开什么玩笑。

别人烦恼得要死要活,他却随随便便就说出口。

「我会去。」

『喔,收到。』

琢郎说,佳澄没办法打电话给橘,他才直接来确认。橘闻言,觉得奇怪。

「……我很久之前就已经解除封锁了。」

『她不是说打不通啦。她应该是想到还被橘先生封锁,就怕得不敢按通话键吧?』

你至少要传个讯息给人家。橘登时大受打击,简直想掩住脸。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这个看似脑袋空空的男人正经提醒。他突然累了,很多事想想都觉得很无聊。

人生总是会发生许多意外。

只要人还活在世上,总是意外不断。

「琢郎,你要去听合奏团?」

『研讨会快到了,我没办法去啦。不过,浅叶老师好像会到场。』

咦?橘下意识回问了一声。琢郎若无其事地说老师有在群组回覆,说他会过去听表演。

他到底在说什么?橘脑子顿时空白。

「……这个月底不是有音乐大赛的决赛?」

『浅叶老师在第二次预赛就被淘汰啦,他没有进决赛。』

网路上看得到比赛结果。琢郎说得平静,橘却全身僵硬。他沉默了好一阵子,又听到那懒散的嗓音说,看来收讯不太好。

合奏团表演的晚上,橘隔了不知道多久,又坐上田园都市线,目不转睛地凝视车窗外。多摩川河堤的暗处,渐渐接近。

夜晚的车窗宛如明镜,倒映着窥看镜面的人。不知何时,镜中表情缺乏变化的男人,已不再年轻。

全日本音乐大赛,大提琴项目的决赛出赛选手一览表上,没有浅叶樱太郎的名字。橘看了好几次,仍旧找不到。表上全是陌生人的名字,就如同当初那份只有作品编号的指定曲目表,感受到无比的疏离感。决赛选手名单已经发表很久了,现在这世上,恐怕只剩橘还不停按着重载按钮。

未来不管再过几年,选手名单上都不会再出现浅叶的名字。

在二子玉川站下了车,假日夜晚热闹非凡。现在处于季节交替的时节,走在街道上,人的打扮也是形形色色。橘茫然地想,自己应该加一件衣物。出了验票闸门,在外头走着走着,便感到一阵寒意。

转身望向站前大道,另一头看得见三笠二子玉川分校的大楼。

橘往多摩川方向走去,没多久,便来到那座桥边。最接近「薇瓦奇」的车站明明是二子新地站,自己却起了莫名的义务感,觉得必须通过这座桥,再前往餐厅。再过十分钟,就要抵达餐厅。他的感觉依旧不太真实。也许是因为事前服过药物,他的心情格外平静。

老师如果在现场,自己该跟他说什么?

望向遥远的桥梁,移动中的汽车彷佛一道道光亮。是那座光辉灿烂的某某桥。遥远的记忆复苏,他却想不起那个单字。

他如今猛然一想,也想不起匈牙利语原本的名称。

打开餐厅的门,首先是音乐率先扑来。现场爵士乐和数位音乐截然不同,震撼着肌肤。餐厅内侧看得见没有台阶的舞台,和橘同年代的人们愉快地展开表演。一名矮小女性正在演奏庞大的低音提琴,橘看了觉得稀奇。

他大致环视店内一圈,没有见到熟面孔。

「今天本店采单点无限供应制,饮料、餐点都可以只选一项,无限享用。」

橘坐到柱子后方的座位,面熟的服务生随即现身。他点了无酒精啤酒,冰凉的酒杯随即上桌。他心想,幸好店内比较避人耳目的位子还空着。舞台前的餐桌坐着一群人,似乎是爵士乐队的朋友,气氛之热闹,媲美同学会。他们彷佛变成某种防波堤,橘觉得很可靠。

「薇瓦奇」重新装潢后,显得清爽多了。餐厅整体氛围不变,橘看不出实际上有哪些改变,但想必是更新了各种细节。仔细一看,舞台上装了像样的照明。灯光轮廓不明显,却让人备感亲切。

舞台一旁有两片屏风,并排在一起,后面应该是通往休息室的门。一想到佳澄等人会从门后出来,心脏又漏了一拍。

表演的预定时间,差不多到了。

橘再次胆怯地环视整间店,仍不见浅叶身影。

「今天很高兴获邀参加第一次音乐之夜。我们从大学加入社团就组了团,若不是有这类表演场地,我们应该很难聚在一块。我们很久没有在听众面前演奏,觉得很感动。这次表演完,我们又想开始搞音乐了。」

男萨克斯风手腼腆地抓着麦克风。橘听着他的致词,想起还在三笠音乐教室上课时的种种。

一再练习同一首曲子,直到能顺利演奏。拼了命想奏出美妙的声音。当时的自己成天专注在大提琴,如今甚至记不得当时还做了什么事。自己从未偷懒过。换作别人,只会把拉琴当作上班族的闲暇嗜好,自己却不这么想。无时无刻都很认真。

「我们平时各自做别的工作,过着和音乐无关的每一天。虽然认真生活很快乐,但偶尔能像这样站上舞台,感觉眼前的景色都不一样了。该怎么说,也许这么讲有点太夸张,来表演之后,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其实还不坏。」

发表会那一天的景象,对橘仍然记忆犹新。同理,这名男萨克斯风手恐怕也不会忘记今天。从那平坦的舞台望向台下,情景想必也很美妙。不过,橘已经体会过,世上还存在一种炙热的热情,小小舞台难以容纳。

比起琴房、音乐酒吧,我想到更宽广的音乐厅里拉琴。三笠的讲师表演,只是雇主「让」我上台,我更希望用自己的名声吸引听众。

爵士乐团的表演结束,可听见掌声此起彼落。爵士乐团招手回应众好友的声援,慢慢离场。

在场没有主持人,节目交替的界线很模糊。

第一个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是蒲生,他打扮得像是新娘的父亲。

「啊。」

他的手指毫无恶意,笔直指向橘。

前方座位的客人回过头来。同一时间,梶山等人和发表会当天一样,身着正式服装,拿着大提琴,出现在舞台。

梶山身着燕尾服,一和橘对上眼,橘的心脏就猛地一跳。

「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终于来了啊!」

梶山握住麦克风,语气凶狠,直瞪着橘,在场客人不知内情,纷纷窃笑。尽管梶山粗里粗气地紧抿薄唇,他却不像真心发怒。一旁的花冈一身黑色长礼服,垂下眉角,小小地招手。佳澄穿上香槟金礼服,望着橘的方向,脸皱成一团。

他们真实的反应,完全异于橘的想像。

这些一起演奏大提琴的好伙伴,他们一直很善待橘。

梶山、花冈、蒲生、佳澄,他们不可能还没听过橘的说法,就擅自投以轻蔑的眼神。为什么自己会单方面害怕他们的反应?

透明墙壁的另一头,到自己这一边,显然有落差。那面厚重的墙壁,自动扭曲世界原有的模样。自己的疑心打造了那道巨大防护墙,把眼中所见的事物全都转换为危险。

这股危险,只是幻想。

他该汲取的现实,总是存在于恐惧的另一头。

「我们这些成员,今晚是第一次一起演奏。现在可是非常紧张。我相信在场很多人都知道,我们手上的乐器,叫做大提琴。虽然是小提琴的亲戚,却能拉出更低沉的声音。希望我们的演奏,可以让更多人体会大提琴的好。」

花冈负责转场期间,服务生在舞台上排好四张椅子。等到椅子按照相等间隔排好,四人各自坐下,架起琴弓。

接下来明明不是自己要演奏,感觉却很神奇。

那股芬芳的紧张感,撑起了橘的背脊。

梶山开始伴奏,花冈紧接着叠上旋律。两小节过后,蒲生也演奏相同旋律。再过两小节,佳澄演奏一模一样的旋律,彼此相叠,交织成「卡农」的协奏和弦。

弦音一层又一层,编织出春之光晕,震动这一刹那。眼前的空间逐渐宽广,意识忽地飞向远方。

橘心想,他好想拉大提琴。

再一次,好好地拉。

「你在干什么?」

演奏即将结束,就在这时。

「我在问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橘明白状况之前,全身顿时寒毛直竖。怦!巨响一声,心脏差点应声破裂。

男人背着纯白大提琴盒,站在支柱旁。

「在小野濑的音乐会会场里……」

「嗄?」

「我偶然遇见佳澄,她邀请我来。」

橘的低语宛如借口。是喔。浅叶说完,转而面向舞台。

演奏结束,四人起身,传来掌声。膨胀过度的罪恶感,阻碍思考,橘想不出合适的反应。他身在阴暗餐厅的角落,心中的慌乱,前后左右不停回弹。

三船说过,对方就算听见自己的道歉,也只会觉得困扰。

「我现在很吃惊。」

「嗯……」

「她讲一声,你就会来喔?我完全预测错误,吓了一跳。」

毕竟你想想,你自己要拿什么脸过来?浅叶骂道,怯懦的心脏听见责骂,差点停止跳动。

自己似乎很欠缺对于他人的想像力。正如三船所说,自己道了歉,浅叶也只会觉得麻烦,甚至会更火大。

但是自己对于对方的想像,全都只是墙壁这一头的景象。

他是时候,该主动跨过自己建立的巨大防护墙,往外踏出一步。

「那个。」

「干么?」

「我对于自己做过的一切……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这次明明是最后的机会……橘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浅叶又一次面向橘。

「你知道音乐大赛的结果?」

「是琢郎告诉我的。」橘低声回答:「琢郎的名字怎么会在这时候冒出来?」浅叶的脸扬起一丝笑意。那抹笑并不到开朗的程度,却足以扫开剑拔弩张的气氛。

「全日本音乐大赛第二次预赛落选。这结果不太意外,甚至可以说我很拼了。」

浅叶很不解:「为什么需要你来道歉?」

「可是……」

「可是什么?」

「要不是我在最后一刻捅了奇怪的篓子,老师应该能……」

应该能在比赛获得更好的结果。橘不敢说到最后。

据说战况极为火热的音乐大赛中,精神力的强弱会决定结果。浅叶的练习期间本就严苛,自己却带给他不必要的负担,这是不争的事实。

假如自己能彻底隐瞒卧底调查的种种,顺利离开三笠。或者是,自己一开始就不要选那间教室卧底的话……

也许结果能稍有不同。

「你难不成认为,我没能进入决赛,全都是你的错?」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橘感受着浅叶平静的怒意,知道自己也许又有天大的误会。

然而,鸢红棕色双瞳早已蕴藏更沉稳的事物。

「天气、灾害、甚至历史悠久的音乐大赛结果,难不成你觉得世上的一切都该怪你?你就跟上帝一样,天下万物都受你影响?怎么可能。我还没原谅你,在我人生的重大考验前,给我搞个大麻烦,但这是两回事。比赛结果显示我的实力就这种程度,轮不到你来跟我道歉。」

浅叶解下硬壳琴盒,放在地板上,解开固定扣环。他直接打开琴盒,蜜糖色的乐器出现在眼前。

舞台上,花冈还在介绍合奏团成员。

「早知道……我应该穿像样一点再过来。」

「咦?」

「青柳一直来烦我,所以我之前说假如橘有露面,我就上去拉一首。我以为你绝对不可能来。那些家伙为什么穿得这么正式?我现在被叫上去,看起来不就像个傻子?」

橘重新看过浅叶全身,他腰部以下穿的是棉裤。浅叶搔着后颈,唠叨我衣服来不及洗,只剩这件能穿。

「姗姗来迟的樱太郎老师,您准备好了吗?」

花冈隔着麦克风催促,浅叶朝舞台大喊一声:「等我一下!」他的喊声夹杂苦笑,客人再次传出窃笑。

活动来到尾声,现场也炒热了气氛。这个空间充满表演者的熟人,氛围没有一丝尴尬。

浅叶转了转琴弓底部的螺丝,白马毛顿时收紧。

「就算你假造自己的经历……」

人的本质是装不来的。橘听见浅叶的嘀咕,不禁缩了缩身体。浅叶抓住琴颈,慢慢从琴盒中提起大提琴。

橘很害怕,不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样的话语。

「我以为你自己切割了关系,就不会再主动靠近。不论事情经过,你犯了大错,应该再也不敢回来。我的预感基本上很准。」

浅叶仰头望向舞台的灯光。但我的预感落空了。

「你真的过来了。还真是世事难预料。」

男人抓着蜜糖色大提琴,背影逐渐走向明亮的那一处,掌声逐渐响亮。尽管掌声不如大音乐厅那样欢声雷动,餐厅内仍处处听得见喝采。

中央只剩下一张椅子,佳澄等人退到屏风后方。

「好的,在活动的最后,特别来宾终于登场。这位是浅叶樱太郎老师,现在在三笠二子玉川分校担任大提琴讲师,教学积极,人又优秀。来,请樱太郎老师说几句借口,你怎么会在爱徒的表演上大迟到?」

浅叶坐在舞台的椅子上,伸长脖子,凑到花冈递出的麦克风前。他一脸尴尬地回答:「抱歉,电车延迟。」梶山从屏风后插嘴道:「是电车延迟,就放你一马!」两人没意义的对话,又掀起一阵笑声。

套着亮灰色棉裤的膝盖,夹住大提琴琴身。

「呃……如同刚才的介绍,我是浅叶,现在在三笠当讲师。在座各位如果对大提琴有兴趣,欢迎来找我。我们也欢迎新手加入。」

浅叶架起琴弓,餐厅随即静了下来。

他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教导橘这首曲子,《雨日迷宫》。

轻柔的音压,化作释放在深海中的声波,精准定位橘的座标,清晰描绘出他身边的线条。

活动在盛况中结束,店内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爵士乐团的大批亲友桌散场后,舞台前的空间忽然变得空旷。服务生迅速收拾残留的大盘子与酒杯。

橘正准备离开餐厅,不小心被佳澄逮到。

「我们等一下要庆功,橘先生也来参加吧。」

「我还没做个了断,不能随便回归。」

佳澄坚持,没有人在乎橘有没有做了断。橘虽然困扰,但想趁这个机会,好好把内心的想法告诉佳澄。

自己始终只会逃避,是这个女孩子用尽全力,推了自己一把。

「合奏团的表演真的很棒,棒得让我又想拉琴了。」

谢谢你邀我过来。佳澄在音乐会会场与橘重逢时,气势逼人,如今听到橘的道谢,一时语塞。

女孩的双眼隐隐泛着泪膜。橘惊觉的瞬间,忽然又后悔了,自己不该什么都没想,双手空空跑来。早知道应该买束花,庆祝佳澄考试过关,也纪念这难得的舞台表演。

橘独自走出「薇瓦奇」,走在二子新地的商店街里,大多数的商店已经关门。他在毫无人烟的秋夜路上,深深呼吸,神智渐渐清醒。

忽然间,橘感觉到别人的气息,停下脚步。只见商店的铁卷门框化作镜面,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他对于自己的印象,始终定型在遥远过往,那般脆弱。然而镜子里的人,无庸置疑已经是个大人,已经能轻盈地跨越自己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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