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乐章①-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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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换星移,橘树开始去三笠音乐教室上课之后,第二次的春季来临了。卧底调查展开后,经过近两年光阴,橘投注在大提琴的时间,累积成庞大的数字。
周五晚间上课,其余闲暇时间独自出门,自主练习。
他某一天偶然发觉,平凡无奇的日子便是如此日积月累,形成了「人生」。
浅叶的学生聚会在那之后也持续举办,成员依旧不变。学生接连升学年,佳澄升上大学四年级,琢郎念完研究所硕士班。橘的岁数也来到二字头后半段,开始从的新员工身上感受世代隔阂。
自从橘开始融入谢师派对,他刻意避免去认知自己原本的单位。他甚至特地浏览地区新闻,只为了催眠自己,「自己正在目黑区公所上班」。小小的谎言积沙成塔,他渐渐不知道哪边才是真正的自己。
谁也不知道,橘正是全着联送来的间谍。
「我抽到小野濑秋季音乐会的门票了!」
在餐厅的喧闹中,佳澄兴奋地放大音量,「我已经三年没抢到票了,好开心喔。」周六夜晚的「薇瓦奇」依旧生意兴隆。也许是到了迎新会的季节,团体客人比平时常见。谢师派对的餐桌在餐厅内侧,从橘的座位可以清楚环视整间店。
罗勒的翠绿,将披萨装饰得鲜艳可口,圆形轮刀徐徐切过披萨,分成等分。
「你真行!听说小野濑的音乐会抢票抢得很凶。」
「你加入他的粉丝俱乐部啦?」花冈高声问,佳澄的笑容更加灿烂。两人的岁数差距等于是祖母与孙女,却情同好友,佳澄也经常自己光顾「薇瓦奇」。
「是家母有会员,透过俱乐部的先发售票才抽中门票。我自己申请的普通预售票全军覆没。去年、前年都没抽中,我这次也吓了一跳。」
「哎呀,那不错呀。可以去欣赏活生生的小野濑晃,真好。」花冈说。
「真有这么厉害?」蒲生白净的脸颊一笑。梶山拿着披萨轮刀滚过披萨,露出大颗牙齿,笑道:「那等于一票难求的贵宾门票啊。」
「小野濑晃也会办音乐会啊。」
橘淡淡说了一句,加入话题,佳澄随即面向他。
「之后也会进行一般售票唷!」
「一般售票?」
「若要等一般售票的时候抢票,一定要事先准备,还要看网路频宽够不够强大!」佳澄激动地凑上前。看她比平时更积极,橘有些吃惊。
对橘而言,小野濑晃只存在于耳机,很难想像他会举办音乐会。他的音乐彷佛只有事先录好的音讯,单就这点,这位音乐家和巴哈、布拉姆斯同等级,形同历史伟人。
橘通勤期间会听的几位作曲家中,只剩小野濑还在世。
「抱歉,我其实不太懂先发和一般售票差在哪里。」
「先发售票是抽选制,一般售票是看购入顺序。一般售票和粉丝俱乐部先发预售票不同,每个人都可以从各个售票网站申请购票。运气好的话也许抢得到!我有朋友也是等一般售票,抢到偶像的现场演唱会……」
佳澄语速之快,可见她有多喜爱小野濑晃。感觉她再继续逼近,会直接握起橘的手。「我运气不太好,应该是抢不到。」橘说得消极,佳澄的表情却依旧认真。
橘当然也想听听看小野濑晃的音乐会,但从众人的说法来看,门票应该不好买。
「细项我之后可以发网址给您,要不要?」
「咦?好。」
那我先来发讯息,佳澄随即说道。橘不禁佩服她的精明。佳澄乍看之下乖巧顺从,实际上却很能干,谢师派对的日期也都是佳澄帮忙协调。橘知道她只是学生,却觉得她很优秀。
「不知道樱太郎老师会不会也去抢小野濑的音乐会门票?」
花冈小心拿起披萨,莫札瑞拉起司牵起一条丝线。琢郎从另一盘披萨拿了一块,说道:「学音乐的人里头,也太多小野濑晃的粉丝了。」
众人干杯后过了一阵子,浅叶不在场的状况还很突兀。
「今晚算是史上第一次『浅叶老师缺席的谢师派对』啊。」
蒲生开玩笑道,花冈则是张口大笑:「终于变成谢不到师的聚会啦。」甜菜沙拉色彩缤纷,让人耳目一新。佳澄把沙拉装进小盘子,跟着笑说:「老师第一次缺席了呢。」
几天前,浅叶告知要缺席这次酒会。
「那个『大师班』,实际上到底在学什么?」
也许连浅叶老师都会被老师训得满头包?梶山问道,花冈疑惑地侧了侧头,颈炼上的光泽跟着一晃。「我也不知道大师班是什么样子呢。」
所谓的「大师班」是一种公开课程,能够直接接受第一线演奏家的指导。大师班和一般课程期程不同,多半是一定时间内的短期课程,比较接近教学讲座。浅叶这次参加了针对职业大提琴演奏家的特别课程,要连三天上课。
橘昨晚的课程也因此延期。
「我很好奇,大师班会怎么指导像老师这级别的人?我是不知道那位第一线的大提琴家有多厉害,但老师的等级远远高我们一大截耶。」
梶山故意语带滑稽地说。蒲生随即递出手机,说明该老师的地位,似乎很了不起。橘也探头看了手机萤幕,一名大师风范的西方人抱着大提琴,在萤幕中微笑。这照片很像古典音乐CD的封面图。
这位就是老师今晚的老师。这句话听起来莫名饶舌。
「他是柯蒂斯音乐学院史上最年轻的入学生,又是天才。十岁便开始在全美各地举办独奏会,现在是世界顶尖的大提琴家之一。」
「这资历看起来好像漫画人物。」
橘不由得嘀咕,蒲生也和蔼地笑着同意。梶山不知道这家伙的人生观长什么样,语带羡慕。花冈捧起水晶瓶倒满红酒:「放眼看看整个世界,厉害的人到处都是呢。」
「浅叶老师还真有办法滑垒挤进那位大提琴家的大师班。主办单位是大提琴协会。也许是去拜托老师的老师也说不定?」
啊,我刚才的意思是浅叶老师的师父喔。蒲生调皮地补充,橘不禁感觉有些奇妙。
浅叶当然也有自己的大提琴老师。
「浅叶老师之前曾经参加过这类职业级课程?」
橘问道,花冈轻笑了声,表示不知道。橘用自己的手机查看大师班的网页,上头记载了课程内容与参加方式。课题用曲目为海顿的大提琴协奏曲,以及波佩尔※的练习曲。倘若课程按照行程表进行,浅叶现在应该正在挑战海顿。
波佩尔(David Popper):一八四三年生的捷克作曲家、大提琴家,由于作品讲求技巧,难度极高,又称「大提琴之王」。
站在表演第一线的大提琴家,实力和浅叶究竟有多大差距?
「抱歉,打扰您谈话。」花冈听见服务生呼唤,回过头。「装潢公司来电。」橘听见服务生这句话,不禁抬起头。
「能不能帮我告诉他,请他明天重打?还有,说我们已经收到壁纸样品册了。」
「装潢?是指这间店要装潢?」
花冈听见梶山问起,点了点头。这间餐厅的印象并不老旧,但对方提到装潢二字,突然也感觉到处处出现装潢劣化。
橘在近两年的时间里,和大伙一起来了这间餐厅好几次,充满回忆。
「维持原样不好吗?我已经看习惯了,改装潢总觉得有点失落。」
「我也不是要彻头彻尾翻新装潢。不过,我未来会让儿子夫妻接手餐厅,总要整修一下。而且反正都要装潢了,我也想设一个小空间,可以让乐团现场演奏。」
橘听到「现场演奏」,顿时凝视「薇瓦奇」的老板。
「您是说……现场演奏?」
「还在讨论,就只是有这个想法。我和外子都喜欢音乐,这一带也不少人在学乐器。我和附近的人聊到装潢的事,忽然想到来提供演奏场地。有现场演奏感觉也挺开心的。」
而且只要店里准备好表演环境,在场的成员也许能组成大提琴合奏团。花冈说完,脸上洋溢笑容,餐桌的气氛也一口气热烈起来。
「合奏团!我一定会参加!」
佳澄的手举到肩膀高,接着环视在场成员的脸,询问他们的意愿。梶山开怀笑道:「合奏团,感觉不错。」
「我们也在发表会演出过几次,是时候可以自己办些演出了。店里要夏天才开始装潢,就等装潢结束再办活动。还有半年,我们可以做些表演准备。各位秋季有什么预定行程吗?」花冈问道。
「我可以配合行程调整。」蒲生开心地举手说。琢郎才开始念博士班课程,他说:「我应该要看论文进度啦。」
「梶山先生呢?会冲到公司旺季?」
「应该没问题,不过有些日子会没办法配合练习。」
「小树也可以加入?」
他们演奏被全着联管理乐曲的可能性,也许很高?思考拉走橘的注意力,忽然被喊到名字,他才赫然回神。
「……我也没问题。」
「只有琢郎暂时保留呀。那你行程订好再通知我。」
等到合奏团能够演出,橘的卧底调查期间早就结束了。他之所以不小心随口答应,是因为众人理所当然地将他列进团员,实在令他开心。
「那我们就等到四月下旬的黄金周假期,再来开会讨论吧。佳澄接下来也要忙了,对不对?至少要提前决定好曲子。」
说起来,你要开始找工作了。梶山感慨万千地眯起眼。佳澄困扰地垂下眉角,微笑说:「等到秋天,结果应该都出炉了。」
佳澄升上大学四年级之后,接着就是幼儿园的教职员甄试。
「我只希望能考上某间私立幼儿园就好。我也打算去考公立幼儿园,但录取机率低得可怕。」
「公立幼儿园的职缺这么竞争。」
「东京都内地竞争特别激烈呢。」佳澄听见橘的嘀咕,答道。橘去年经常在三笠的休息室,听佳澄分享幼儿园实习的故事。
「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五。我等于去考个经验当纪念,但我想挑战一下。橘先生以前考公务员的时候也很辛苦?」
东京都算特别区,竞争应该也很激烈?对方忽然问起,橘顿时冷汗直流。他为了伪装身份,早就调查过假身份的工作内容,但完全不熟公务员考试的具体细节。
「我很不擅长数学推理测验。」
「我也不太会算。」橘说。
「数学果然只能多算、多练?」
「我印象中以前的确是靠这招。」橘一边含糊带过答案,一边思考如何应对。「开始工作之后,考试内容之类的全都会忘光,您说是不是?」他问向真正的东京都政府人员,蒲生眯起温柔敦厚的眼角,刻出深纹:「我去考试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当然忘记了。」
随便说一些像样的建议就够了。橘隔了一次呼吸,回答:
「我认为不论题型,只要反覆写题库,就能渐渐明白如何解题。那类题目多半没什么新意,也不需要考生写出特别的亮点。总之就是反覆做,记住解题的模式。」
橘只是随口讲一些话蒙混过关,佳澄却认真地点了点头。她睁大乌黑双眸,彷佛得到了重大的提点。
「顺便问,公立幼儿园的考试是什么时候?」花冈问道。
「笔试是六月后半月,假如笔试通过,后面还有术科和面试。考完之后还要接着应征私立幼儿园,总之就是抽不出空。」
所以如果可以,合奏团的表演日可能要安排在十月以后。花冈听完佳澄解释,和善地笑说:「那就配合你的时间了。」
橘是在前年六月,开始进入三笠卧底。印象中,第一堂体验课的那一天下了雨。
「大师班是不是要上到晚上十点?上真久啊。」
花冈望向上方的时钟,说:「他会不会上课上到肌肉酸痛痛死?」梶山随即吐槽花冈,认为老师又不像他们这些学生,这么弱。橘凝视着众人聊天的景象。他看了快两年,已经彻底习惯他们的悠闲,也因此,他实在难以想像。
再过不久,自己就得告别这群人,也必须归还大提琴。
「每年年末,我们餐厅会碰上尾牙旺季,忙得不可开交。合奏团安排在十月的话,没多久就要开始练习年度发表会,不然我会来不及表演呢。我干脆买一套新礼服,激励一下自己。」
「花冈姊,才刚到新年度,你也太猴急。」
梶山拿起啤酒杯,「我根本不想想起安排好的工作内容啊。」一转眼,草莓义式冰淇淋已经端到眼前,今晚的聚会即将落幕。
谢师派对的成员坚信,季节将会流转不止,春去夏来,夏走秋至。然而橘脑中的日历只写到六月卧底结束,无力继续翻页。
浅叶曾说,想像力会赋予音乐灵魂。
那么,自己也许很欠缺想像力。毕竟自己甚至无法想像再往后一些的未来景象。
「方才我已经去电作词家海部先生,但他正好不在,之后应该会回电。新资料正按照行程进行建档。以上,是我的部分。」
「接着,橘。」橘已经听见有人点名,却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凑像是看准那半拍,低声讥道:「你都没在听啊。」负责主持会议的女同事名叫矶贝,她笑着纠正凑:「你说过头啰。」橘的部门长年只有男性成员,就在半年前,这名资深女同事休完产假,调到这个部门以后,部门的氛围渐渐改变。
橘已经彻底熟悉资料部的工作,每一天的工作内容也激不起任何感受。
「我这里也正在进行新资料建档。已确认约有四份申请书漏登。从上周开始,国外团体的咨询数增加,导致建档进度落后,但预计能赶上月底的资料库更新。」
「有哪些国家?」
「韩国和英国。」
橘回答了凑的问题,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外国乐曲的权利人通常是复数,确认的确比较花时间。
上午的会议室内有些阴暗。目前只有几个人使用会议室,显得太宽广,内侧有一半空间关着灯省电。这幅冷清的画面,有点类似自己独自凝望的那间卡拉OK派对包厢。
卧底调查结束后,自己大概不会再去附近的卡拉OK。
不只是那间卡拉OK,他到时也不会再去「薇瓦奇」餐厅、二子玉川车站,当然更不会踏进三笠的休息区。
「那么,本周也要全体同仁一起努力完成工作。天气感觉好怪,没下雨,外头却阴阴的。」
矶贝望向窗外天空。凑一脸嫌恶地说:「总觉得看了头都要痛起来了。」矶贝跟着聊起天气,说自己也很受不了气压变化。橘侧眼看同事莫名聊得起劲,脑中思考归还大提琴之后的生活。
假设房间忽然变得空旷,自己当真受得了?
午休时间,橘忽然想起佳澄的提议,重看了讯息。佳澄昨晚传给他的网址,他还没好好读过内容。
橘重新点进售票网站的页面,公演详情出现在眼前。
「The Play」小野濑晃音乐会。
今年春天,在东京之前会先举行地区公演,想当然耳,该场公演门票已经售凿。由T响负责管弦乐演奏。说到T响,就是浅叶以前和人起争执,愤而离开的乐团。橘不是浅叶本人,又是过去的事,橘却为浅叶惋惜。浅叶实在错过了难得的机会。
东京公演在九月中旬,总计两天,对橘而言,形同遥不可及的未来。
等到公演当下,证人讯问早就告一段落。看来橘离开三笠,和众人道别,站上证人台之后,日常生活仍会持续不断。
一般售票开卖日是星期六,早点起床应该有机会抢票。公演上一定会演出小野濑的代表作《雨日迷宫》;《皱鳃鲨》的忠实粉丝很多,也许听得到现场演奏。
橘几乎没把握抢到票,他仍然想试着抢看看。
假如在一切落幕之后,保有一项值得自己能期待的事物,自己或许有办法撑下去。
「你要去小野濑的音乐会?」
橘拿起萤光笔,在桌历上做记号时,手机就放在办公桌上。小野濑举起指挥棒的放大画面,与按钮上的「门票种类」字样,正亮在萤幕上。
橘听见铿锵有力的嗓音,抬头一看大惊。总务部的三船就在面前。
「我之后是要抢票……」
「小野濑客群很广,要抢票应该很辛苦。从长年追星的热情粉丝,到能去现场就去的路人都大有人在。」
三船问橘是哪一类人,他回答自己算后者。全着联的第一美女咧嘴一笑,微露美齿。
「你来三楼有事?」
「有人回报那边的事务机有问题,我正要叫修。」
橘马上就感觉到凑的目光,正觉得麻烦,三船随即结束对话。「祝你能顺利参加音乐会。」她说完,潇洒转身离去。橘已经很久没有和三船说话。还记得她以前有一阵子常常追着自己跑,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她腻了,很少遇见她。
注册完售票网站的会员,宝贵的午休时间也结束了。午后工作时感觉身体很沉重,做什么都没干劲。
橘的脑中,一直回荡着巴哈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睽违两周,浅叶前所未见的消沉。
「抱歉,上星期突然缺席。这次是讲师请假,所以可以补课。橘什么时候有空就告诉我,平日、周末假日都可以。」
他语气平静,态度却有些冷漠。橘不禁反省,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惹浅叶不开心,但毫无头绪。浅叶平时总是开朗活泼,现在突然没了笑容,感觉有点诡异。
也许对方只是没来由的心情差,橘不敢确定。
「大师班的课如何?」
听说来了一位很高超的讲师?橘主动提话题,浅叶却只随口应了一声,就没下文。忽然间,不明所以的责任感逼着橘努力找话题。他本就不擅长创造气氛,越努力反而越不停空转。
「酒会上大家都很在意,不知道那位老师怎么上课。我记得是上特定曲目?」
「上课是拉海顿和波佩尔。」
「这样啊。」
「我不太擅长海顿的曲子,算是正合我意。」
「原来如此。」橘把大衣挂上衣架,期间的短暂沉默实在令他尴尬。他拿起大提琴之前的时间,久得彷佛毫无尽头。橘开始来三笠上课之后,第一次碰到这么沉闷的状况。
浅叶态度古怪,指导却依然精准。
「你这一段颤音过头了,听起来太沉重。C弦比较粗,但不需要在下方按太紧,轻轻揉动。」
浅叶示范同一段,指法仍旧精采,眼神却莫名空洞。橘按照浅叶指示重拉一遍,试着模仿对方手指的动作,不知为何,连自己都有点坐立不安。
他们从去年开始使用的大提琴谱,标题是《小野濑晃名曲集》,里头收录小野濑所有著名的乐曲。橘练习《雨日迷宫》好一阵子,浅叶也花时间仔细地教导细节,橘感觉自己已经拉这首曲子拉得很熟练。
课堂上,浅叶难得显得心焦气躁,双手不停环抱在胸前。
「这一首你已经练得差不多了,脑中的画面要再明确一点。你觉得这首曲子要呈现什么样的情景?是倾盆大雨,还是点点雨珠?你演奏的方式会按照情景改变。一场好的演奏,是可以将具体的想像复制给听众。不能模模糊糊地拉,要强化自己脑中对于曲子的印象。」
橘觉得浅叶的要求仍旧困难,但可以接受刚才的纠正。自己听了这首曲子无数次,从未想像过雨势强弱。
「记住刚才的前提,再听一次。」橘听从指示,从头细细听完浅叶的《雨日迷宫》。听着听着,隐约明白浅叶呈现的雨天景象。
那是清晨的太阳雨,大滴、小滴落下,发出点点的悦耳声响。
下课时,橘试着问浅叶有没有抽到小野濑的音乐会门票,浅叶淡淡答了一句:「没,全挂了。」浅叶心情低落归低落,连帽上衣胸前的图案倒是很夸张,写着大大的「MARVEL」字样。
「听说佳澄用俱乐部的先发预售资格抽到票了。」
「喔?运气真好。」
「原来小野濑还会办音乐会,我一直以为他不太出现在幕前,很吃惊。听说之后要开放一般售票,我也想挑战看看,不知道抢不抢得到。」
「一般售票一秒就卖完了,光想就没机会。」
「对了,您知道我们要组合奏团了?不知道花冈太太有没有告诉您。」
橘耐不住话题之间的沉默,拼命接话。以往都是浅叶自然而然带起话题。事到如今橘才深深体会到,自己之所以不擅长与人交际,就是因为不懂如何主导话题。
「喔,她有说餐厅改装之后要办表演什么的……」
「合奏团预定办在十月,老师有空来听表演?」
「看状况吧。」浅叶不悦地望了望时钟,橘赶紧套上西装外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今天还是早早回家地好。
「那么,谢谢您今天的指导。再见。」
「啊,你要什么时候补课?」
浅叶喊了橘,语气没有半点抑扬顿挫。橘已经打开一半琴房房门,直接回过头。
「下周的星期三如何?」他随口说了个日期,浅叶翻了翻单线簿,说:「晚一点也可以的话,我那天有空。」
「八点开始上课,会不会太晚?」
「不会,只要不提早,几点结束我都可以配合。」
「是说,橘,你几岁啊?」
浅叶突然转了个话题,橘觉得自己的老师今天果真古怪。这个男人没了开朗的情绪,简直判若两人。
「……我今年二十七岁。」
「好小。」
「我跟您年纪应该差不多。」
老师您大我两岁而已,橘笑着说。那就下星期三见了,浅叶说完,静静关上房门。
自己一开始就知道有此结局,却隐隐怀抱奢望。作着不切实际的美梦,以为也许有办法改变结果。
当盐坪提到证人讯问的日期,一股难以形容的强烈羞耻,一口气窜上橘的背脊。
「日期将会订在七月。总之你先整理报告书,我们还得和律师讨论你的证词内容。我希望你整理一下用字,假装成实地调查委员会提出的报告。依照当初计画,你就在六月退掉三笠的会员。」
「瞭解。」盐坪听了橘的回答,高高勾起嘴角,难得一副清爽的神情。橘本来还不解他的反应,但仔细一想就知道,他的态度理所当然。
自己耗费近两年的光阴,顺利完成了工作。
「我希望你另外把非法使用乐曲列出一览表,这会成为关键证据。」
地下资料库的角落,位于灰色的钢制书架之间,只有墙壁格外白净。毫无季节风情的景象。阳光进不了地下,彷佛整个空间的时间早已静止。
「如我们所想,三笠的确非法使用联盟管理的乐曲,但你亲眼目睹这件事发生,这才重要。你是全着联的员工,花了整整两年,在三笠音乐教室上了课,这可是铁铮铮的事实。」
大提琴琴艺变好了?橘听见盐坪开玩笑似的问题,一股火气差点冲上脑。盐坪的细眼眯得更细,笑说:「很好,看你学得挺快乐的。」
「你何不继续学下去,当作嗜好?当然,只能去三笠以外的教室学就是了。」
「……您说得是。」
自己才不只把大提琴当嗜好!橘想对盐坪大吼,然而他一表露情绪,却只有客套笑容。
「橘,你立大功了。虽然这不是特别困难的工作,但看你每周到三笠报到,假装满怀热情,甚至参加发表会,应该很辛苦?」
主管把自己所有的表现说成逢场作戏,橘听着,心情越来越糟糕。
自己至今专注于大提琴的时光瞬间变质,一切彷佛背地里存有目的。橘下意识搓了搓左手的指尖。
指腹无数次按压坚硬的琴弦,多了些厚度。
手指足以长茧的所有努力,只为了上法院作证。
「资料库更新日近在眼前,你可以等连假结束之后再缴交报告书。毕竟资料部的工作也很重要。还剩下几次课程,有劳你了。」
周一,各方人士开始传来大量洽询信件,拖延到新资料的建档工作。橘也因此抽不出空处理调查报告,逃避近在眼前的难耐现实。
「你今天过来之前,去哪里打发时间啊?应该等很久了吧。」
橘把公事包靠在琴房墙边,答说自己加了班才过来。浅叶一如往常地笑道:「辛苦啦,加班加这么晚。」看他笑得若无其事,彷佛大病初愈,心情好得不得了。橘不禁怀疑,上周课堂上的浅叶,该不会只是自己产生幻觉。
他本来打算在补课的这一天告诉浅叶,自己不会再来上课了。
「你是忙着处理赏花季过后的剩余活动?我记得区立公园好像办了什么。」
「和活动没关系,纯粹是各种工作的期限近在眼前。」
橘观察浅叶的脸色,盘算着如何开口。区公所单位不需要定期调动。橘是单身,也不存在家庭因素。
说自己对大提琴失去兴趣,大概骗不了他。
「橘,你夏季到秋季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吗?」
对方的疑问突然直中核心,橘的心脏漏了一拍。橘下意识重复对方的问题:「您说夏季到秋季?」
他并未察觉,眼前男人坐在椅子上,环抱胸前的双手比以往紧绷。
「我个人没有什么特别行程,就是普通的上下班。」
「我说不定那阵子会请长假。」
还不确定,浅叶低声说。橘下意识反问他是不是要出远门。因为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浅叶也许要回匈牙利。
他以为浅叶要重游过往的留学地点。
「没有,我只是想稍微花时间认真练琴。」
「练琴?」
浅叶神情腼腆,口中的志向却十分高远。
「我打算参加大赛。今年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他目光锐利,像是不允许任何人阻扰。橘见状,不禁想起从前的某一天,他在三笠网页读到的那篇讲师简介。
浅叶樱太郎,毕业于匈牙利国立李斯特音乐学院。
「我还没有和教室调整好行程,还需要保密。但我不想像之前一样,突然给学生添麻烦,总之先提早告诉你。」
今天也许能把《雨日迷宫》收尾。浅叶随即转移话题,橘也错失表达想法的时机。浅叶翻起乐谱,嘀咕着:「下一首曲子该教什么好咧?」
他表现过度兴奋,彷佛在逃避什么。
「接下来就要迎接夏季了,干脆来教《落难》好了。别看标题这么夸张,曲子可是悠然美妙。也许想表现暴风雨前的宁静?很有小野濑风的风格。」
橘被浅叶牵着鼻子走,实在不敢说自己不会再来上课。但看这气氛,他也不敢随口为浅叶加油。
浅叶也许怀抱着和橘不同的焦躁,在他体内闷烧着。
2
全日本音乐大赛兼具权威与传统,是日本国内顶尖的音乐大赛之一。过往无数得奖者从此开启一条康庄大道,是年轻音乐家名副其实的登龙门,大赛也因此远近驰名。
而大提琴项目的参赛年龄上限,是二十九岁。
「樱太郎老师怎么突然发愤图强了?」
我还以为他对大赛没兴趣,花冈意外地嘀咕。蒲生在一旁笑道:「也许是大师班激发他的冲劲。」
好似初夏的艳阳洒落,黄金周连假第一天的二子玉川车站附近,处处都是出游的家庭,好不热闹。最近两、三天的气温一口气升高,已经可以见到零零星星的人换上短袖,脚套凉鞋。橘注视眼前的人行道,暗想自己是不是也该穿凉鞋出门。
众人在车站附近的咖啡厅户外座位集合,展开合奏团会议。
「我们要实际一点。在场成员很难演奏太困难的曲子。我们只要选简单的曲子,努力配合彼此,应该就够了。」
至少我们不可能表演小野濑晃的曲子。梶山说得肯定,但蒲生仍维持圆滑的笑容,坚持己见:「不选喜欢的曲子,我们的动力可维持不了太久。」梶山性格慎重,蒲生个性乐天,两人的想法本就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由梶山主导会议,气氛之严肃,媲美工作场合。很难想像他们只是在熟悉的餐厅里,讨论一场业余音乐演奏会。
而他们这群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尽管彼此意见冲突,气氛也不会变得太针锋相对。
「哎呀,我们好不容易自己办场表演,总会想挑战一下发表会不能拉的曲子。所以才选小野濑晃。」
「发表会不能拉,代表我们基本上就是拉不出来啊。」
「别这么说,听了就难过。大提琴是我们的兴趣,就挑战一下。」
「不不不,还是走简单路线,简单就好。」梶山小声拍了拍手。他穿着粉红色的高尔夫球衫,但从言行可窥见他平时在工作场合的作风。
「浅叶老师是我们的依靠,但连老师都忙翻天,我们应该正视自己的能力,脚踏实地演出。餐厅当天有其他客人,正式上场的时候拉得一塌糊涂,反而更让人难过。」
佳澄在一旁滑手机,苦恼地低喃:「可是,我找了好几首简单的曲子,实在找不到好听的。」她找了「大提琴」、「合奏团」,仍找不到合乎现有人数的乐谱。
橘聆听众人的讨论,思考该何时道歉。
他除了课程,也必须主动拒绝这边的表演,理由是「工作因素无法配合」。
「人数果然太多?但有些活动的人数应该更多,像是百人合奏大提琴之类的。」
「人数到『Quartet』的话,倒是找得到不少乐谱。」
「Quartet」正是弦乐四重奏的英文,多半是指四种弦乐器合奏的表演型态。一般是由两把小提琴、一把中提琴、一把大提琴组成,但改成四把大提琴,也颇有不同韵味。
「琢郎有没有好点子?你之前不是待在大学的交响乐团,就你所知,有没有我们六个人可以顺利演奏的曲子?」
餐桌一角,被点到名的男子正在吸着果汁。琢郎听梶山提到自己,笑着回答应该没有。他的气质有点类似小学生,对任何事都很迟钝。外表又高又瘦,服装总是俗俗的。橘和琢郎对彼此没什么兴趣,不太聊天。
琢郎吸完果汁,傻笑着举起手。
「看你们讨论得差不多,我可以趁现在道歉吗?」
「道歉什么?」
「我秋天的行程比想像中还满,应该没办法参加练习,所以我还是不表演了。」
他竖起细长手指、手掌,单手做出道歉的手势。本人大概没有恶意,但橘每次看到他,都觉得这家伙实在很随便。
「你都特地参加会议,点了香蕉果汁,现在说要退出!」
「反正我下午要去三笠上课,想说顺便就来了。」
「那就得找五重奏的乐谱了。」橘听见花冈的低语,心想只能趁此机会,怯生生地开口:
「那个,其实我的工作状况也有点不太妙……」
橘含糊地带过原因。所以你也没办法参加合奏团表演了?佳澄随即大声哀号,花冈则是轻捂了嘴。
「连小树也没空了?人数一口气减少了呢。」
「不好意思,工作因素真的没办法配合。」
「那您表演当天会来吗?」佳澄接着追问,橘有点不知从何回答。
他会以全着联的证人身份出庭,但除了法庭上在场的人,自己的长相并不会曝光。当天扣除自己,顶多只有三笠方的证人,以及全着联总会高层在场。旁听席人人都可以入座,但花冈一行人到场的可能性极低。虽然网路上很关注这起案件,普通人其实不会这么好奇企业之间的官司。
自己稍微去「薇瓦奇」露个脸,应该无妨。
「合奏会表演当天的话,我应该可以到场。」
「橘先生要退出,那也只能放弃小野濑的曲子了。」蒲生沮丧地垂下肩膀,梶山无奈地吐槽:「你还在坚持要演奏小野濑啊。」
状况千回百转下,众人选定帕海贝尔※的《卡农》,作为合奏团的表演曲。这是弦乐四重奏的经典曲目。其中相同旋律交叠而成的和弦进行,被称为「黄金和弦」,甚至今日的流行音乐也继承了《卡农》独特的和弦结构。
帕海贝尔(Johann Pachelbel):德国巴洛克时期作曲家、管风琴家,著名作品为《D大调卡农》。
随着众人确定表演细项,橘想加入的欲望越发强烈。
每当他进入这群人的小圈圈,总是差点忘记自己的职责。
「顺便问一下,当天还有其他表演?我们那首《卡农》顶多五分钟就结束了。」
梶山问道。花冈双手指尖合起,表示她打算问问身边在学乐器的朋友。蒲生不假思索地笑道:「那也可以问问浅叶老师要不要一起来。」片刻过后,佳澄似乎很难以启齿,低声说:「老师的话,可能要先看音乐大赛的结果如何。」
全日本音乐大赛的决赛,在合奏团表演的预定日期之后。
「挑在决赛前,怕他行程太挤,这次就不请他来了。」
但我会找一天让他还我白吃白喝的帐,花冈又开了个玩笑。琢郎这时却泼了冷水:「呃,他能不能进决赛也是个问题耶。」
对方一句不经意的话,把橘的注意力拉向餐桌角落。
「什么叫做『能不能进决赛也是个问题』啊?」花冈问道。
「那是全日本音乐大赛,正常来说本来就很难进决赛了。」
琢郎的语气无所顾忌,现场气氛登时僵住。众人不成文的默契如同魔法,突然被消除了似的。
橘不曾怀疑浅叶的音乐实力,但他并不熟悉音乐界。
「浅叶老师能拿奖,当然是再好不过。但古典乐界很可怕的,那些音乐家都是拼了命在练习。浅叶老师的确有实力,但是他之前还有心力和我们喝酒、玩乐。我只是觉得,到了最顶尖的那个层级,竞争已经是不同级别的了。」
琢郎轻浮地咧嘴,露出小虎牙。他待过大学的交响乐团,耳闻过音乐领域的状况。
浅叶为什么突然参加音乐大赛?橘其实也没问过原因。他担心自己随口问起,也许会严重打击浅叶的自尊,迟迟不敢多问。
「都还没比出结果,你别讲得那么悲观。」梶山斥道。
「我又不是在批评老师,只是说认真比拼的世界很恐怖。」
我相信老师能赢。梶山支持浅叶,坚持道。佳澄可能想转移话题,忽然提高音量说:「我找找看卡农的乐谱!」
蒲生展现天生的乐观个性,缓和紧张的气氛:「也轮不到我们在这边争执。」
「浅叶老师能拿奖当然好,不幸落选,就说声『辛苦了』,好好安慰他。不需要说三道四,支持他便是。假如真有个万一,合奏团当天就邀老师演奏一曲,而且要挑就挑他最擅长的小野濑。」
「到时就需要申请使用乐曲了。」橘低声提醒,花冈忽地转过头来。橘太常提到这句话,说得莫名流利。
他很自然就说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诡异。
「申请?」
「要向全着联申请使用乐曲……就是全日本音乐著作权联盟。」
您没听过?橘小心翼翼地问,琢郎忽然噗哧一笑,说联盟最近在网路上被骂惨了。他嘲弄的口吻让橘听得很生气。
倒是花冈一副若无其事,彷佛置身事外。
「我听过名字,但这么小规模的活动,不需要申请吧?」
「我记得授权不分规模,只要是以营利为目的的演奏活动,就需要申请。合奏团表演当天,您会不会向个人收取饮品、餐点的费用?」橘说道。
「当然会收。」
「那就符合营利目的,需要申请。」
申请之后会怎么样?花冈问着,不太服气。橘以前待在仙台分会时,在卧底现场听过这句话好几次。每个业者的反应都差不多。
他听到花冈要设置现场演奏的场地时,早预料到会有这种状况。
尽管自己卧底在先,心中有愧,但事情一码归一码。
「我们不过是演奏一、两首曲子,还得特地付钱给那个联盟?万一要花到上万日币,我老公恐怕不愿意呀。」
「我记得规定是……会按照店铺面积、客单价计算,不过像这次表演只会演出一次,顶多支付几百圆。古典乐著作权已到期,不需要申请。反而是演奏流行音乐,一定要申请使用乐曲。严格来说,著作人死后还没超过七十年的乐曲,都需要申请。」
例如小野濑晃的乐曲,就属于要申请的范围。橘补充完,佳澄张着嘴,听得一愣一愣:「橘先生好清楚这些。」橘赶紧解释,自己大学专攻著作权领域,佳澄才小声表示明白。
彷佛有一股不知名的冲动刺激着橘,他开了口就停不下来。
花冈又问:「所有人都会乖乖申请吗?一定很多人没有办申请。不过是缴个几百圆,很麻烦呀。大活动、音乐会就算了,场地只是我们家小小一间店,而且也只有一、两首曲子。」
「花冈太太……很多人都这么想。但我们设身处地思考一下,假如『薇瓦奇』常常有人吃低价的霸王餐,您也会很困扰吧?」
「餐厅提供餐点和场地,换取金钱。同理,音乐家也是提供音乐好换取金钱的。」橘温声解释,餐厅老板如花冈听了,眼神一阵游移,苦笑着说你都说到这个分上了,我也没办法反驳。
「顺带一提,各位认为小野濑晃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橘环视在座众人的表情。梶山回答:「他那么有名,想当然一定过得很舒服啊。」蒲生也笑着说:「我记得他现在住在纽约。」
自己再继续滔滔不绝,也许会招来怀疑,但橘实在止不住嘴。他越说越起劲,像是在给众人上课,舌头差点抽筋。
「那么,小野濑是靠什么当作收入来源,支撑他的生活?就是著作权使用报酬。他也会办演奏会,也许不只靠著作权收入过活,但这部分的占比应该比其他收入更多。所谓的『著作权使用报酬』,就是从他人使用乐曲的各种形式里一点一滴征收,像是CD、音乐会等等。人们使用音乐获得的一部分利益,一定得回馈音乐的著作权人。若不彻底落实这个体制,艺术家活不下去,世界上甚至再也不会诞生新的音乐。」
倘若不存在著作权使用报酬的征收制度,就会轻易葬送音乐界的未来。橘解释着,也暗暗激励自己。
他的工作意义重大,绝非一场错误。
「既然小树这么坚持……」
花冈碎念着很麻烦,还是决定申请。橘见花冈改变主意,也不禁松口气。
假如「薇瓦奇」未来还会继续举办音乐活动,总有一天会引起全着联注意,派出神秘客调查状况。万一演变成诉讼,「薇瓦奇」必败无疑。
为了避免严重后果,自己宁愿现在就说服对方。
「现在去网站就能立刻申请。之后您只要每次在举办现场演奏活动之前,上网申请授权就可以了。」
「对了,三笠和全着联的官司有进展吗?」
琢郎滑着手机,突然提起。「官司?」花冈蹙眉,琢郎兴匆匆地扬起双颊,问:「你们不知道喔?」橘顿时坐立难安,下意识拿起冰咖啡。
玻璃杯外布满水珠,感觉如同掌心的汗滴。
「三笠现在提告全着联耶。」
「咦?三笠提告?为什么?」
「现在闹很大喔。我们学生不是会在教室上课吗?上课的时候一定会演奏一些曲子,听说全着联认为那也算是正式演奏,要音乐教室付钱。然后三笠就去法院提告了。」
「什么啊?」众人的斥责灌入耳中,橘现在就想从这个地方消失。
「课堂上的演奏根本不能听呀。一下卡来卡去,一下拉错音,那哪算『演奏』?」
「所以网路上才会烧起来啊,而且听说他们每年就要收到十亿。」
万一樱太郎老师因为官司没工作,那该怎么办?花冈的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玩笑。咖啡厅前方的人行道太过眩目,正午时分的影子显得莫名短缩。
自己的身份曝光之后,也会受他们轻蔑?橘一想到这,眼前便一阵发黑。
橘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办公楼层加班,渐渐丧失现实感。不只是资料部,连隔壁的财务部都不见任何同事,窗外已是黑夜。
橘打着调查报告书,一股诡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像这样将一切化作文字之后,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堪。
实地调查委员会为证实三笠音乐教室(以下简称「三笠」)惯性侵害受管理乐曲之演奏权,派遣本会调查员前往三笠二子玉川分校。调查员每周参与一堂「大提琴高阶个人班」课程。第一次体验课程当下,A讲师便告知调查员,若比较喜欢流行音乐,可以只选择学习流行音乐。调查员表示想学习流行音乐之后,便从隔周开始参加课程。每周课程时间约四十五分钟,大部分用于演奏受管理乐曲,或是欣赏讲师之示范演奏。
课程中非法使用的乐曲一览表,请参照附件。
根据三笠的财务决算资料,去年度的业绩算是普普通通。经常利益约为四百九十亿圆。
橘没能仔细看出收益细项,但三笠的年度收益比前年度增长约百分之十,经营状况并不差。
联盟每年征收十亿圆著作权使用报酬,并不会危及三笠的经营状况。橘得知这点,暂且放下心。罐装咖啡已经变凉,橘如同大口灌水,将咖啡一饮而尽,关掉三笠决算资料的分页视窗。
浅叶只是受雇讲师,并非三笠的正职员工。
橘一想到,万一自己参与这起诉讼案,给浅叶带来麻烦,就担心得寝食难安。
课堂上新教的《落难》,曲调和标题的确很不一致。小野濑晃究竟怀着何种想法,为曲子取了这个标题?如果真如浅叶所说,这首平静的音乐是为了表现暴风雨前的宁静,感觉世上什么事物都不值得相信。厌烦的心情压迫着橘。
「你今天的演奏感觉用力过头了啊。深呼吸,肩膀放下来。你已经拉得出正确旋律。越到后半段,节奏变得有点太快。」
刚才的部分再来一次,浅叶指示道。橘将谱架上的乐谱往回翻一页。往上瞥了一眼时钟,课程时间已经来到后半段。改变教学曲目之后的第一堂课,时间总是稍纵即逝。
橘仍然找不着时机说要退课。
「橘,你差不多该买一把自己的大提琴了吧?」
反正公务员应该有钱吧?对方半开玩笑地说。橘登时一惊,浅叶这提议来的时机太不巧了。
「我记得你是因为不方便带着大提琴上下班,才没有买?不过你来上课的时候,用教室的琴就好了。你都认真学了这么久,稍微砸点钱也无所谓。我之前去逛了常光顾的乐器店,店里又进了新琴。」
尽管卧底已久,看浅叶兴高采烈地建议自己,橘仍旧良心不安。自己再过数堂就不再学琴,不可能花钱买琴。
浅叶大概作梦也没料到,眼前的学生竟是全着联派来的间谍。
「我现在没余力花这么大笔钱……」
「乐器是要跟一辈子的,贵是理所当然。但你看起来也不太乱花钱啊?」
「想买归想买,但我还得还助学贷款,现在不太想另外多贷款买琴。」
婉谢的话语虚实交杂。
「这样啊。」浅叶简短回应,似乎不太理解人间疾苦。浅叶家境富裕,从至今的闲聊当中也能略知一二,但他毫无自觉。
「如果是财力因素就不勉强。我只是单纯认为你是时候可以买把琴。」
「老师……您当初买那一把大提琴,是什么因素让您下决定?」
我满好奇这一点,橘补上一句。浅叶又重复了一次:「你说因素?」
橘下意识俯视大提琴琴腹,感觉自己已经迷上这熟悉的色调。橘上课将近两年时间,都使用这一把大提琴。然而这并不是自己亲自挑选的乐器,仅仅是三笠乱数出借的出租用琴。
没打算买琴,却不知为何,很想知道如何挑选乐器。
「我是拉过之后,选了一把最有感觉的琴。我自己觉得拉起来很棒,就买了。」
浅叶的手掌轻放在自己的大提琴侧板上。蜜糖色乐器经过精心保养,显得十分美观。
「我不太敢相信自己的感觉,所以想知道大家普遍用什么基准挑选。有没有方法可以分辨名琴?比方说外观上哪里比较好、试奏时听起来什么样叫做好,之类的。」
「别用普遍的标准选择自己的乐器啦。感觉因人而异,橘,你觉得演奏起来最好的大提琴,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好琴。当然,真要提产地、工房,讲起来反而没完没了,但某方面来说,那些全都是别人的标准,对吧?我的乐器专属于我,你的乐器也只专属于你。你只能相信自己的想像力。」
浅叶想举个例子,突然凑上前,做出橘意想不到的举动。
「拿这枝原子笔举例好了。橘,你觉得这枝笔哪里好?」
对方拿起笔的瞬间,橘登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那是录音笔。
「……那是别人送的。」
「啊,原来。女朋友送的?」
橘答说是亲戚送的,浅叶把不锈钢原子笔举在脸旁,笑着说:「你真乖,这么珍惜亲戚的礼物。」
麦克风的距离之近,几乎能录进浅叶的呼吸声。
橘心想,会爆音。
他这么近距离说话,录音笔肯定录到震耳欲聋的音量。
「拿送你笔的人来说,他也是按照自己的标准,帮你选了这枝原子笔,对不对?像是外观、试写的感觉,可能还有重量?我猜对方应该没有拿来和其他笔比较过后才决定。他应该只是在店里拿起这笔,觉得很有感觉,才拿来送你。」
那不是亲戚送的礼物,而是主管给的调查工具。
盐坪不可能特地走一趟商店,精心挑选一番才选择这枝录音笔。他顶多连上专卖店网站,点了几下滑鼠。
橘感觉身体的气力渐渐流失,恶心到想吐。
「我老是搞丢笔,所以看你都用同一枝原子笔,很佩服你……」
他心想,快闭嘴,你根本不知道那枝笔是什么东西。
机器已经录下你的话。
全都录下了。
「我可不可以再从头拉一遍?」
橘不由得打断浅叶的话。
「啊,抱歉。」浅叶说着,抓了抓后颈:「最近闲聊太多了。」
橘再次演奏《落难》,音色粗劣,满是杂音,实在刺耳。
一点也不符合原本宁静的曲调,简直糟糕透顶。
平日稍纵即逝,一回神,又过了一周。
「他们绝对有奇怪的误会啦。」
「误会?」橘回问。
矶贝拿起扁平箱子,一边抱怨高层误以为资料部很闲。橘也抬起装满小钵的箱子,比外表看起来重多了。
临时大会后,要帮忙准备高层干部的午餐会。但这类杂务不知为何落到资料部头上,橘也被叫来帮忙。他们被分配到的紧急工作,就是在松花堂便当※用的便当盒中,正确摆放小钵。
松花堂便当:是日本的一种高级便当形式。便当盒边缘较高,附盖,中间有十字隔板,盒中摆放小钵分放配菜,以免味道彼此混淆。
顶楼会议室平时不允许基层员工出入,空间宽广。
「为什么这种杂务会落到我们头上?平常不是总务部在做吗?」
矶贝的西装衣领上,公司徽章隐隐发光。上头是全着联的鲜红标志。联盟会内有惯例,员工协助准备大会时,一定要配戴公司徽章。
相同的徽章,也在橘的衣领上发亮。
「说到总务部,三船小姐也出席了今天的总会。」
「是吗?」
「与其去大会搅和,她才应该来帮忙摆便当啦。」矶贝嘴里碎念着,一边用手机确认松花堂便当的配置图。左边,靠用餐者的这一边是炖煮。橘收到指示,翻找炖煮菜用小钵的箱子。
「高层开会老叫上她,果然人美好处多啊。橘是男人,都还只能在幕后乖乖摆便当盒。」
「我觉得与其每次被叫去参加大会,摆便当比较轻松。」
「连你都站在三船绫香那边喔。」
橘并不在乎做什么工作,但听矶贝语气这么失望,他反而心有不甘。真有人要带橘一起参加高层会议,他只觉得困扰。
全着联的正式会员都参与了今天的大会,只有理事会参加接下来的午餐会。现在会议桌上的日式便当盒数量,等于顶楼高层的人数。但就算知道人数,很难想像高层齐聚一堂的午餐会,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顶楼的这些高层,是否知道有自己这号人物?
他们也许只知道有资料部的年轻人在三笠卧底?还是说他们知道自己的名字,认得长相?盐坪、实地调查委员会究竟向上级报告多少真相?会议室内充满精美却严谨的用具,橘身处其中,突然心生畏惧。
自己也许接下了一个不得了的任务?
「汤品是不是要等高层到场,才倒进汤碗分发?我忘了正确步骤。」
「应该这么做就可以了。」橘答着,不经意仰望大面窗户外头。来到这个高度,树枝不会遮住天空,一眼望去辽阔无垠。
然而看向下方,眼前是一片宁静的住宅区,自己待的地方并非摩天楼,只是普通的办公大楼。
过不了多久,盐坪便告诉橘,调查报告书已经转交给高层。
「你整理得很简洁,很获好评。高层还亲自要我好好慰劳负责调查的员工。」
橘面露浅笑,道了谢,胃却刺痛不已,心浮气躁,彷佛自己整个人被丢进热锅里煮。也许是因为压力,他连续身体不舒服很多天。地下资料库的人造光亮,更令他郁闷。
他的手掌缓缓抚上胸口,觉得眼前的一切莫名有既视感。
「我会请人依据那份报告书,制作诉讼用的文件。律师也会协助声请证人的相关作业。等证人讯问的日期接近,我们再仔细商量证词。没什么,看你演技那么好,不用太担心。正式出庭的时候,只要按照指示作证就够了。」
光看盐坪的神情,就知道对他而言,三笠的卧底调查已经形同结案。卧底调查的庆功宴干脆办豪华一点。听见对方性急地邀请,橘的思绪还追不上状况。
「橘,我先问问你的喜好好了。甚至也可以先提前小小庆祝一下。」
「我在三笠还剩几堂课。」
等卧底期间完全结束后,再麻烦您,橘又补上一句。盐坪微笑道:「你真是一板一眼啊。」
书架上老旧纸张的气味,忽然挖搅橘的喉头。在这片灰白景象之中,他渐渐辨不清分秒,分不清自己立于何处。
他赫然惊觉。
自己重拾琴弓之前,就是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
「橘啊,毕竟你已经不是新人,差不多该试着融入组织。哎呀,吃顿饭应酬,不需要这么拘礼。你就来参加一下,让别人认识认识你。你和三笠的讲师、学生道别了吗?」
「我还找不到适当时机告诉他们。」
仔细想想,自己是最近一年才摆脱失眠,在那之前,不分日夜,自己总是小病不断。不知为何,橘已经彻底忘记,自己是直到最近一阵子,才终于不再畏惧恶梦。
他像是快速往回翻阅乐谱,扫过记忆,登时一愣。
自己以前作的恶梦,究竟是什么内容?
「也罢,你大概会在法庭上再见到那个三笠的讲师。」
「……啊?」
橘不自觉发出无礼的质疑,甚至没余力挽回失言。
宛如有人一脚踢中他的胃,闷痛令他屏息。
「请问……您说法庭上是指……」
他感觉头昏眼花,恶心反胃,不知道该说什么。像是有人拿冰锥钻入他的背脊,厌烦的寒意窜遍全身。
盐坪没发觉橘的慌乱,果断地继续说:
「三笠也不是傻子。他们若是在证据状的证人栏看见你的名字,马上就会着手调查这名证人是谁,为什么能证明他们的课堂侵犯演奏权?查查学生名册,就知道是你。接着就会追查这名姓『橘』的全着联员工是去调查哪间分校,由哪一位大提琴讲师负责。」
他们为了颠覆我方的证词,肯定会把你的讲师拉进三笠方的证人行列。橘听着盐坪笑,无言以对。
我打算参加大赛。今年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说归说,我们的证据可是一翻两瞪眼,三笠还能怎么自我辩护?难道他们打算继续装傻,坚称音乐教室并不该当『公众』场合?」
浅叶不惜找人代课,也要挑战人生最后一次音乐大赛。他在预赛前的重要准备期,无端卷入官司,想必难以平静。一旦卧底调查的事曝光,三笠方肯定会拼命从浅叶口中挖出详细状况。万一他们逼浅叶上法庭作证,他根本没心力面对赛前练习。
而且到时候他也会得知,跟自己感情这么好的学生,其实是全着联派来的间谍。
浅叶到时会怎么想?
「你那是怎么回事?」
对方举起手指指着橘,他缓缓俯视自己的左胸。
「之前的临时大会……我被叫去楼上帮忙,所以还戴着。」
「我差点就要佩服你,对联盟这么忠心,结果只是忘记拿下来啊。」
橘拿下鲜红标志的公司徽章,放进胸口口袋。回座位之后,要把徽章收回抽屉。莫名实际的待办事项闪过脑中,反而显得自己的失误充满傻气。
庞大的忧虑如云雾般盘旋,橘置身其中,只剩下这小小异状,既可笑又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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