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乐章②-章节

5

橘接过一张看似校庆活动的传单,接着抬起目光,问:「这是什么?」普普风格的插图,配上类似国高中生手笔的手写文字,大大写着「浅叶老师谢师派对」。

浅叶咧嘴一笑,抬起下巴,态度得意洋洋。

「名副其实,就是感谢我的聚会。」

「是酒会?」

「参加的成员都在我们教室大提琴上高阶课程,所有同学一起办一场交流餐会。我的学生里有人经营餐厅,就办在他店里。那里的菜很好吃喔。」

聚会上不会有讨人厌的活动,方便的话就一起来玩。浅叶大力邀请。橘仔细确认邀请单上的日期、时间。

地点在二子新地站旁的餐厅,时间是下周六晚上。

「餐厅附近的车站和教室附近的车站不同站,但离教室不远,走路就能到。过了附近那条河,很快就到了。」

「时间许可的话,我会过去。」

「别这么委婉地拒绝我。」

「那,我会参加。」橘心急地改口,浅野却笑道:「不是强迫你参加啦。」浅叶穿着清爽的T恤,刚离开公司的橘看了,好生羡慕。

「就是轻松的聚会而已。你应该没什么机会和学大提琴的人聊天?同学年龄层很杂,橘愿意来,其他人一定会很开心。」

橘考虑到自己的立场,事先确认三笠学生的氛围倒也不坏。卧底的定期报告已经成为橘的固定行程。橘选择一对一个别课,从未与其他学生交流,一场聚会也许能为报告添点变化。

「大家不介意的话……我会参加聚会。」

「哦,真的吗?那我帮你说一声。」

浅叶喜道:「我很高兴,毕竟很难得才有跟我同世代的人来。」橘闻言,下意识疑惑,宴会成员比较多中年、高龄人士?在大厅跟他擦身而过的学生,确实大半都是长者。

说实话,橘本身也对聚会有兴趣。自己从未和学习大提琴的人聊过天,虽然不太敢参加人多的酒会,假如浅叶的话可信,自己应该不会遭遇太讨厌的状况。浅叶很机灵,假如聚会上出了状况,他应该会适时出手缓和。

正因为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去,倒也能轻松看待。就当作参加一个有期限的团体,值得一试。

偶尔和人一起吃顿饭也不错。对橘来说,这念头很难得。

「好,那我们从上次的段落继续。你之前老在进副歌前一刻滑音,回去练有接得比较顺了吗?」

橘一听老师确认上周的回家作业,暗自紧张了一下。一开始的和善彷佛一场梦,浅叶最近越来越严格。

橘租了大提琴回家练习之后,生活顿时为之一变。

大型乐器来到乏味的房间,成为可靠的伙伴,填补了橘的孤独。然而大提琴也占据了房间地板,三坪大的小空间,现在只露出一小块地面。尽管大提琴收纳在硬壳琴盒里,立着放还是很危险。正确做法还是让大提琴横躺在床边,减少毁损风险。

橘以往多到有剩的独处时间,如今全耗在大提琴上。

他连平日晚上都带着乐器,去卡拉OK练习,星期六、日一定挑一天,直接包下卡拉OK优惠时段,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专注在演奏之中,时间转眼即逝。他按弦按得太久,左手指尖甚至肿起来。

也许是大提琴带来的变化,橘最近睡得很沉。

「练习的成果很明显。你从上周开始,整个人脱胎换骨啊。」

浅叶扬起微笑,称赞橘的演奏越来越有模有样,橘心中登时亮起安心的灯号。橘自己也有感觉,自己的琴音变得比上周更好听了。

「橘,你愿意自主练习很好,但要小心引发肌腱炎。练习前后绝对要做肌肉伸展,练习期间也要分段伸展手部。你感觉做事都容易做过头,练习之余要多注意手臂啊。」

副歌的抖音,指腹要按得再扎实一点。橘听了浅叶的指导,凝视自己放在指板上的指尖。浅叶拿起自己的大提琴,模仿橘的姿势,按住琴弦。

「这类抒情歌不能立起指头,最好增加手指触摸琴弦的面积。对,稍微倾斜。」

注意力不要过度放在指法上。浅叶提醒着,拉起大提琴示范。

「总之大提琴的重点在琴弓」,这是浅叶的口头禅,他不知道用这句话提醒橘多少次。

一次次练习,加上精准的指导,橘奏出的弦音渐渐多了几分美感。杂音消失,彷佛脱去不必要的薄膜,偶尔能拉出自己满意的声音。

对于大提琴模糊不清的恐惧,始终紧紧纠缠着橘,而练习的成果为橘驱走畏惧。现实的声响,抹去无止尽膨胀的负面想像。

早晨来临,橘一醒来,脑中只有今天的练习内容。

「哎呀,你今天搭公车?」

三船绫香喊着「真巧」,向橘搭话。橘缓缓摘下耳机,按暂停了音乐程式。

全着联最近的转运站,每十分钟会来一班公车。算他倒楣。

「你家在哪呀?今天要去别的地方?」

橘只淡淡解释自己有事,三船闻言,笑着说:「有事啊。」她的牙齿整齐端正,彷佛能直接拍照当海报。站姿精力充沛,完全猜不到她才刚下班。她有一种自己没有的坚毅。

「你刚才在听音乐?还是在看影片?」

「听音乐。」

「音乐啊,橘都听什么?我很好奇呢。」

「不是什么有名音乐。」橘冷淡地回答,思考要不要假装有电话,借机远离她。不巧的是,这时却滴滴答答下起雨,公车站屋檐外的地面变得有些深色。

盛夏的雨珠轻盈,啪答啪答敲打屋檐。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晴天。你有带伞吗?」

「看雨势,应该很快就停了。」

橘喊着公车真慢,若无其事地靠向公车路线图,三船却跟着靠过来一步。橘无奈之余,只好用手指描过路线图。身后却传来调笑般的嗓音:

「橘,你有在弹弦乐器?」

橘没料到她有此一问,下意识回过头。三船无动于衷,随手梳起自己整齐的长浏海。

眼前的美女伶俐聪颖,令人联想到美丽的天鹅。橘摸不透对方的底细。

「听说弹吉他的人,手指都会长茧。尤其是刚学的时候特别严重。你该不会私底下在玩乐团?我比较喜欢古典乐,不过也很喜欢摇滚乐呢。」

「我没特别玩乐器。」

表面上是一贯的冷淡态度,橘内心却慌了起来。自己不过是用指腹按着公车时刻表,三船应该看不见手指上的茧。

不久后,公车抵达,突如其来的雨使得车内挤满人。橘勉强挤进其他乘客之间,再也看不见三船。

电车经过东急线二子玉川站,跨越东京和神奈川边境的多摩川,抵达二子新地站之后,周遭环境忽然一百八十度改变。二子玉川站周边坐拥大型购物中心,客群多半是亲子或年轻人,就是一座热闹都会。相较之下,二子新地站附近非常宁静。

浅叶老师谢师派对当天,也就是周六晚间,橘第一次在这车站下车。出了验票闸门,顺着地图程式走过商店街,灯火辉煌的三笠大楼周遭远去,变成一片广阔宜人的景致。

耳机播放轻快音乐,一边寻找餐厅,一反平时的低气压,心情难得雀跃起来。耳里的曲子是巴哈《第一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的〈库朗舞曲〉。

橘热爱大提琴的音色,独奏曲最触动他的内心。这套组曲从第一号到第六号,总计六组曲子,可说是大提琴的圣经。其甘美的旋律犹如百花齐放,芬芳四溢,轻柔地撩拨听者耳内。

小时候去的大提琴教室,从来不让橘拉奏著名乐曲。老师认为从耳朵记忆音乐,读谱的能力会退步,总是让橘演奏一些找不到音档的练习曲。

要轻盈地拉奏大提琴,同时保有振鸣体内的好听低音,实在困难。橘听着节奏轻巧的琴声,脑内想像着画面,一间古老的西方酒馆,众人畅快跳舞。

他真希望有一天,能演奏这么美好的曲子。

同时,他也想起,自己不能向浅野学习古典乐。

沿着「薇瓦奇」餐厅的楼梯走到地下室,狭窄的入口,很难想像店内如此宽敞。店内客人不少,气氛轻松活泼。店内呈现义大利风格,装潢简洁时尚,却交杂各种客群,洋溢着平民气息,感觉很舒服。

「啊,来了。」

内侧座位有人朝橘招招手,橘微微点头行礼。浅叶没有特别放大音量,声音却很有穿透力。

这桌除了浅叶,还有五位成员,年龄老少皆有。年纪和橘相近的只有浅叶,剩下不是学生,就是年龄差距极大的长辈。

「敝姓橘,最近刚开始学琴,今天请各位多多指教。」

橘坐到浅叶的斜前方,现场视线瞬间聚到他身上,一时有些坐立不安。他很久没有加入职场以外的群体,不知道该怎么参与对话。

一名装扮艳丽的老妇人主动开了话题。

「哎唷,老师啊……」

她用手肘戳了戳浅叶。老妇人纤细的手臂挂着金色手镯,看似年纪超过六十岁,服装却独特大方。乌黑卷发在肩上切齐,双耳、颈子都挂着大颗亮丽的装饰品。

「你怎么不早点讲,说你要带这么帅的小男生过来。那我就改个菜单了。」

「听你乱讲。橘,来选饮料。」

从两人不拘小节的对话,得以窥见聚会的气氛。橘接过菜单选好饮料,服务生正好来到桌边。「请给我一杯香迪盖夫。」橘刚点完饮料,便听见戴手镯的老妇人小声说:「那我们开场吧。」看来这位太太就是浅叶口中,那位经营餐厅的学生。

众人干杯,欢迎新成员过后,餐桌氛围顿时转为平稳。

「请问一下,可能是我记错……」

正对面的女孩怯生生地开口,橘转向正面。女孩的年纪应该上大学了,感觉纯朴又善良,乍看之下也像是高中生,但女孩会来参加酒会,代表应该已经成年。

「我和橘先生,是不是在教室休息区见过面?」

「咦?」

「我想想是什么时候,记得应该是两个多月前……」

橘完全没印象。也许是念头呈现在表情上,女学生害羞地摇摇头,说大概是自己记错。橘正想圆场,戴手镯的老妇人抢先说女学生绝对没记错,又张口大笑。

「又不是电影或连续剧剧情,路上很少有这种帅哥到处走。就算他不记得,我们看了也会记住他的啦!」

老妇人又问了橘的名字,橘连忙回答:「名字是树。」老妇人说:「那就叫你小树好了。」接着甜美一笑,自我介绍道:「我是花冈千鹤子。」

「小树你是做那一行的吗?那我想请你签个名,放在店里。」

「那一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演员、模特儿啦。我不太看电视,没认得几个。」

「他是公务员啦。」浅叶一脸无奈地插嘴,花冈很讶异橘不是艺人。这时,炒蔬菜沙拉与醋腌竹策鱼上桌了。

「花冈大姊,别突然抓着新成员东问西问。橘快吓死啦。」

「我想说他是名演员的话,只有我不知道,错过可惜嘛。不是有那种演员,为了电影、连续剧塑造角色,隐姓埋名去大提琴教室之类的。」

「你想太多了。」

这么想要签名,我签给你。花冈听了浅叶的话,大笑出声。正对面的女孩替浅叶圆场:「我觉得老师的签名以后一定会很值钱。」花冈把女孩当成孙女似的,婉声赞美她:「佳澄真是好女孩。」

大学生名叫青柳佳澄,旁人称呼她为「佳澄」。

「橘先生,您原本去其他地方学过大提琴?您说是最近刚开始学琴,但我们是高阶课程,也就是说您是最近才来这间教室上课,是不是?」

一名和蔼的男性长者彬彬有礼地问,橘听了万分惊恐。

蒲生芳实的年纪仅次于花冈,个性和善。瘦削白颊扬起满面笑容,展现他的高尚品格。

「我小时候学过一阵子,中间空窗了很久。」

「原来您小时候学过琴啊。」

「我出社会之后比较有时间,就想再来学琴。」

橘说完,惊觉自己刚才的话,和体验课程时提过的动机有出入。不过浅叶没察觉异状,正把竹策鱼装进小盘子。

「橘拉起琴来很有感觉喔。他原本基础就打得很好。」

浅叶突然在众人面前称赞自己,橘默默回望浅叶。花冈则是讶道:「哎唷,真难得。」

「樱太郎老师可是生在高傲国的『高傲太郎』,居然会称赞人,这可不得了。小树,你真行啊。」

「我很常称赞花冈大姊啊?」

「哎呀,算了吧,音乐家的眼睛都长在头顶啦。一个男人会对餐厅口味斤斤计较,看什么都是斤斤计较。」

「这人批评起餐厅,有够毒舌的。」花冈望向橘,橘的目光也从浅叶回到花冈身上。「别说得这么难听。」浅叶抓起一条剖半切开的煎秋葵,塞了满嘴。他的吃饭方式格外豪爽。

「我自己也会做菜,又不是光出一张嘴。而且我明明在这附近到处帮你宣传,说这间店的菜很好吃。」

乡村冷肉酱与沙拉米腊肠上桌,浅叶也早早喝干红酒杯。听起来浅叶是个美食家,而这间餐厅的每道菜确实很美味,难怪能获得他的好评。

橘久违地与人群一起用餐,吃得比平常更多了点。

「你几岁开始拉大提琴?我儿子现在十岁了,如果让他现在往职业音乐家走,不知道会不会太晚?」

服务生送来肉类主菜时,梶山正志问了橘。成员中只有梶山身穿西装,身材高大,存在感十足。他的外表、说话方式都很豪迈,让人联想到橄榄球员。

「我是从五岁开始学,令郎才十岁,应该还算早。」

「是吗?那我真希望他超越我,当上大提琴家啊。」

「梶山先生的儿子对爸爸的大提琴有兴趣?」佳澄问道,梶山笑答:「不,他完全没兴趣。」花冈接着说:「那就难了。」

「做一件事,有自发性的动机还是强得多,就算动机再不纯也一样。单就这点,琢郎倒是单纯直接呢。」

「怎么在这种时候提到我。」餐桌角落的年轻男人指着自己。片桐琢郎瘦瘦高高的,戴了很特别的眼镜,笑容轻佻。

「琢郎,之后怎么样了呀?」

「什么东西?」

「你和那个大学女生,发展得如何?」

「有进展的话,我现在不会在这啦。」琢郎半是自虐地回答,梶山温声安慰他。琢郎现在读文科研究所,长久暗恋一位大学管弦乐团的学妹,他是为了增进大提琴琴艺,才开始到三笠上课。

橘爱上这道番茄辣味义大利面的辣味,从大盘子装了两次面。

花冈说道:「一提到开始学大提琴的年纪,我就想起樱太郎老师的卡萨尔斯发言,真难忍啊。」

「老师和卡萨尔斯一样,是四岁开始学钢琴,十一岁开始学大提琴,对不对?」花冈调侃浅叶,浅叶尴尬地抓着脖子,说:「花冈大姊,这种事早点忘了吧。」

「还记得他在某间店喝第三摊的时候,夸口说『所以我就是卡萨尔斯!』,害我笑得东倒西歪。高傲太郎名不虚传呢。」

「老师喜欢卡尔萨斯?」

梶山的问题正好和橘撞个正着:「那是谁啊?」

保罗卡尔萨斯,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大提琴家,也是他建立大提琴的近代演奏方式。卡尔萨斯重新挖掘了《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的价值,大力宣传其魅力,因而闻名。

「卡尔萨斯已经如同大提琴之神,哪谈得上喜欢讨厌……」

「所以本大爷就是大提琴之神,对齁?」花冈又继续捉弄浅叶,浅叶推开花冈:「你好烦!」所有人看两人胡闹,看得呵呵大笑。

餐桌上的话题千回百转,期间没有出现任何一刻尴尬静默。刚聊到佳澄的打工地点,下一秒聊起梶山儿子;蒲生谈到电影,琢郎又把话题转到女演员。

橘大多时间只用耳朵听,但成员不会逼他开口,令他觉得很舒服。

橘在学期间参加的酒会,性质多半差不多;以恋爱为目的的联谊酒会,又太需要察言观色,麻烦得很。这场聚会和前两者都不同,热闹、愉快,单纯又不具威胁,对橘而言,可说是理想又符合需求的社交场面。

「唉,你看樱太郎老师啊,他的琴艺很高明对不对?」

浅叶去厕所的时候,橘斜前方的花冈凑了过来。餐桌的大餐盘已撤下,现在正在等待最后的甜点。

「我只是业余音乐爱好者,所以听不出太细的差别。我只有三个标准,烂透了、普通,还有非常厉害。」

花冈接着追问橘,怎么看浅叶的大提琴技巧。橘忆起那一天的景色,浅叶的《雨日迷宫》,听着琴音,彷佛能随乐声踏上未知国度。

自那场演奏之后,橘的人生座标偏移了些许。

「……我觉得他很厉害。」

「我从以前就在那间教室上课,不过樱太郎老师接手之后,我大吃一惊。我不是想诋毁之前的老师,但一听到樱太郎老师的大提琴,我感觉自己当下才第一次见识到大提琴真正的音色。本以为前方已经是尽头,结果又见识到另一个世界。」

橘低声同意,表示自己有同感,花冈则是得意地扬起笑。她的笑容如同古早的电影女演员,一抹微笑就能为场景增添色彩。

「他的资历也很惊人呀。不过他实在不太懂人情世故。」

「老师之前和T响的首席大吵一架,结果入团的事就报销了。」佳澄悄悄说道,橘吃了一惊,花冈则是双手抱胸,感慨地说:「世上什么事都有。」

「老师讨厌拐弯抹角,所以应该是对方有问题。不过音乐界很小,又吃人脉,他又没有日本音乐大学的人脉,很吃亏。没有人脉,自然不会有工作。那领域也不是只看实力吃饭呀。他长得不错,也不是说希望老师成为有名的独奏家,但不知道能不能帮他想点办法。」

花冈叹了口气,说是不希望老师成天面对自己这种普通老太婆,平庸过一辈子。佳澄从旁出了主意,想建议浅叶去参加大的音乐比赛。花冈无奈地撑脸说:「比赛也是人人抢破头呀。」

「音乐的世界博大精深。到了比赛的程度,可不知道会冒出多厉害的对手。」

「不过,浅叶老师是李斯特音乐学院毕业的。」

橘认为浅叶赢得比赛的机率没有这么渺茫,花冈却斜着头,认为那类比赛,满地都是经历类似的参加者。她骨感手腕上的金色手镯闪烁金光。

「靠音乐吃饭很困难的。不对,正确来说,要用自己能接受的方式过活,难如登天。」

「匈牙利会不会比较多音乐相关的工作……」

「匈牙利的音乐环境和日本不一样。就算不进大乐团,那边环境也好过日本,比较适合靠音乐过活。」

橘听着花冈和佳澄的对话,不禁低声疑惑,浅叶为什么会回国来?正上方突然传来浅叶的声音:「因为我签证到期了。」

「你们不要在别人背后大聊别人的私事。」

橘道了歉,浅叶坐到内侧座位,一脸不满。甜点正巧送上桌,花冈轻拍浅叶的背,哄道:「义式冰淇淋来了,你不是期待很久?」浅叶缓慢地抬头望向服务生,他的脖子泛红,可能有点醉了。

餐厅似乎开到深夜,其他桌甚至现在才开始他们的宴会。正好碰上客人进进出出的时段,狭窄楼梯前的收银台排满一团团客人。

餐厅活泼的氛围,感觉实在舒畅。

浅叶吃着开心果口味的义式冰淇淋,喃喃说着:「这真好吃。」橘也挖了一口,香气顿时充满鼻腔。

没有任何人提议,一行人自发性地来到夜晚的桥上散步。距离二子玉川车站,顶多只有横跨多摩川的一座桥路程,正适合醒酒。盛夏夜晚,桥上的风依旧凉爽。

一行人在餐厅前和花冈告别时,她朝橘挥了挥手,说:「下次见。」

简单的一句话,触动橘的心弦。自己原来也能参加他们的下次聚会。

「橘,你也要往二子玉川的方向走?」

都走了一阵子,浅叶才忽然想起没问橘要往哪走。橘简单回答,自己方向一样。浅叶现在完全喝醉了。看他喝得多,结果酒量并不大?

「你今天来玩,感觉聚会怎样?」

「我很开心,他们人都很好。」

「那就好。他们挖了我一堆往事出来说,反倒是我不太爽。」

「都怪花冈大姊。」浅叶噘起嘴骂道,橘故意调侃:「毕竟您是现代的卡萨尔斯。」浅叶听橘又提起,抓了抓后颈:「谁会记得自己喝醉说过什么。」

走过长长桥梁,橘凝视着无边无际的夜。黑暗远离了城市的火光,彻底覆盖整条河岸。

他下意识注视黑暗,感觉自己脱去了许多纷扰。职场烦闷的人际关系、慢性失眠、惊恐的事件记忆,以及再次接触大提琴的前因后果。

浅叶并不知道,每一次上课内容已经录成音档,成为日后的证据。

「是说,浅叶老师以前住在匈牙利,对不对?」

橘不自觉地开了话题。浅叶说:「对。」

「您会说匈牙利语?」

「只会说一点点。」

「马札尔语很难,所以英语能通的话,我多半都讲英语。」橘听完浅叶的解释,第一次知道有一套语言叫作马札尔语。

「匈牙利有什么?」

「音乐和温泉。」

「咦?温泉?」

「有温泉喔,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盖在市中心。」

「好难想像。」橘说,浅叶笑道:「说是温泉,但进去都得穿泳衣,所以比较像外观好看的游泳池。」

「您之前待在布达佩斯?」

「对,匈牙利的首都。」

布达佩斯的夜晚美得令人屏息。浅叶说着,视线缓缓上升。他的视线前方,河岸的黑暗与都市的光明彼此混杂。

「布达佩斯分成布达区和佩斯区,中间夹着一条多瑙河。布达有王宫,佩斯有国会大厦,链桥像是连接两边,在夜晚的河川上闪闪发光。那风景太耀眼了,像是收集世上所有光亮,在黑暗中一字排开。」

听对方的口吻充满感情,橘不禁凝望浅叶的侧脸,对方的双眸满载着情绪。橘心想,等到这男人酒醒,自己向他提起这份热情,他是否会害臊?

「您想不想回布达佩斯?」

「当然想啊。」

浅叶喃喃重复道:「我想回去。」

佳澄走在几公尺前,忽然回头喊:「老—师!」橘配合浅叶的步调,和前面的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玉川烟火大会是下周对不对?不是下下周齁?」

「是下周。」

「我就说是下周嘛。」前方传来佳澄的笑声:「不会吧!」梶山的惊叫声莫名逗趣,橘也不自觉笑出声。

多么美好的一晚。也许对他人而言,这样热闹的夜晚家常便饭,但对橘来说,却十分难得。

二子玉川车站的月台绽放刺眼的光,一步、又一步地靠近。

「老师喜欢小野濑晃?」

「嗯。」

「换作是古典乐,您喜欢谁的曲子?」

浅叶仰望夜空半晌,说道:「应该是布拉姆斯※。」橘简单应了一声,随即面向前方。

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为欧洲浪漫主义中期的德国作曲家,与巴哈、贝多芬齐名。

自己若是不小心说出「我喜欢巴哈」,课程内容也许会跟着更改。

6

有件事,发生在气温开始骤降一周后,某个稍嫌寒凉的秋夜。橘抵达琴房,正把大衣挂上衣架,身后传来大提琴声。不过不是直接演奏,而是智慧型手机里的琴声。

只见浅叶播放的影片里,花冈正凛然地拉动琴弓。

「这是什么时候的影片?」

「去年的发表会。大家每年都会兴匆匆穿上正装,像这样站上舞台。梶山先生这天可是穿燕尾服咧。」

花冈一袭黑色长礼服,宛如女演员,气势十足。她浑身散发少见的年轻气质。

影片播完后,浅叶滑过一张张照片,梶山、蒲生、佳澄、琢郎,每个人都精心打扮。

「橘也来参加发表会吧。」

「今年也会办。」浅叶开口邀道,橘不禁迟疑。

「正式发表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地点在教室大楼的五楼表演厅。毕竟是办在圣诞节前夕的星期六,有人搞不好早有约了。」

「我目前是没有行程……」

「那就来吧。」

知道要站到台上之后,上课自然会更专心。浅叶说着,递给橘一张宣传单,上头写了发表会的细项。橘接过,低头读起来。这张传单并非之前谢师派对的手绘传单,而是三笠的正式版面。

「要不要参加当然是看学生意愿,但你如果有空,最好还是来一下。拥有舞台对演奏者很重要。曲子的完成度绝对会更上一层楼。」

浅叶再三劝说之下,橘不禁答应了。浅叶笑说:「好,很棒。」

卧底调查开始之初,盐坪已经告知过,三笠音乐教室每年会举办一次发表会。既然乔装成学生,能参加自然是好。

不过,橘不擅长参与公开场合。除了他容易紧张过度,儿时参加大提琴发表会时,完全没有好回忆。

他真的很讨厌有不特定多数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发表会……要演奏什么才好?」

「流行歌、古典乐,什么都可以,橘喜欢什么就拉什么。」

浅叶提到有时候是讲师选,橘当下便想麻烦老师。浅叶闻言,神情随即变得沉稳。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不自己挑表演曲,这样好吗?」

橘真正喜欢、想演奏的曲子,是巴哈。

他明明用「想拉流行歌」当借口上课,实际上毫不在乎流行歌。以防万一,他早就配合人设准备好答案,但现在随便说歌名,未来也许会露馅,橘还是比较想让浅叶帮忙选曲。

「我很容易犹豫不决,不太能自己决定这么重大的事。」

「我选当然好,但以我的喜好,曲目自然会偏古典乐喔。」

「啊,不然您觉得小野濑晃的乐曲,怎么样?」

不太想拉古典乐,这话刚到橘的喉头,出口前一刻忽然灵机一动,改了说词。

「咦?你喜欢小野濑吗?」浅叶问。

「大家都喜欢小野濑晃。像是之前老师为我演奏的《雨日迷宫》,那首原本也是以大提琴为主调,您觉得如何?」

橘确实很喜欢那首曲子。之前听到浅叶的演奏时,橘真心觉得这是首好曲子。

「呃、那首啊……」

不过,浅叶却意外面露难色,橘突然感到羞愧。

「不可以?」

「不是,也不是说完全不可以。」

「那首曲子,对我来说太难了?」

「不是难度问题,只是我觉得……橘难得要上台拉一首,应该有更适合你的曲子。」

不过浅叶听完橘的请求,也不自觉开始思考曲目,橘最后还是交给浅叶选曲。

三笠音乐教室二子玉川分校的圣诞发表会,将会办在三笠二子玉川大楼顶楼的三笠表演厅。这座表演厅很大,容纳人数超过三百人,甚至设有二楼席位,音响设备更是广受好评。

公司内谣传明年开始,联盟的理事人选有变,之后橘见到盐坪的机会就少了。原因不太可能是资料部工作繁重。看盐坪时不时长时间离席,橘猜想可能顶楼发生了自己难以得知的状况。高层的动静不可能告知基层员工。

每日上班时间,稍纵即逝。不开会的日子,橘甚至能不和任何人说话,直到下班。

现在他只会每周发一次电子邮件,寄送调查报告书给盐坪,都快忘记自己到三笠上课的缘由。

「喂,你有看见盐坪吗?」

橘听见凑主动询问,蓦地抬起头。到底跑去哪了,这么久不回位子。对方的碎念声低沉又粗鲁,橘实在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我没看见他。」

「一大早的,他怎么就闹消失。我中午前没找到他就完蛋了。」

凑粗声命令橘,叫他看到盐坪马上说,橘这下也有点火大。凑对谁都是一副粗声粗气,偏偏特别针对橘。他似乎想追求总务部的三船,但这跟橘无关。

好想早点回家,好想拉大提琴。

「你会在公司的年历上写私事啊?」

凑故意探头观察橘的办公桌,「圣诞节还用萤光笔画起来,你要去干么?」橘不由得瞪了上方一眼。桌历页面下方附了后两个月的迷你月历,橘用橘色萤光笔,在发表会的日期上做记号。

「……我预定那一天看牙医。」

「两个月前就定了?」

「因为那位牙医预约很满。」

更何况那天只是二十三号,不是圣诞夜。凑听橘反驳,冷哼一声:「我管你的。」

「大帅哥就是大帅哥,只想着把自己弄好看。你干脆也去美容外科整一整如何?」

楼层内侧传来呼喊声:「凑先生—」凑举起单手,表示有听到。「果然有吧?」、「有的、有的。」不知前因后果的对话,听起来特别刺耳,橘的手指无谓地按了几次滑鼠按键。

缓缓握起办公桌上的左手,摸得到想像中的琴弦。A弦、D弦、G弦、C弦,指尖轮流按住四根琴弦,大提琴就能奏出各式各样的旋律。

拉奏大提琴的期间,可以忘掉所有烦忧。

聚焦在震动的琴弦上,眼前的世界便会随之模糊。他唯有专注到眼前朦胧如散光,才能彻底遮蔽根深柢固的恐惧,屏去微小的愤怒。

橘隔了好一阵子,去失眠门诊领药,医师问候了声:「好久不见。」他这次戴着绿色椭圆形的耳环。

「您这次回诊距离上次有一段时间了,睡眠状况感觉有改善?」

「和以前相比,改善不少。」

「喔,那太好了。」

「不过,请您今后还是别按照自己的判断减少药量,要按照时间定期回诊。」医师仍温和地提醒,橘回答:「我明白了。」

橘这天第一次察觉,诊间放了一盆很高的植物。

「您用了什么方法助眠?还是生活起了变化?」

「变化吗……」

「也许变化很细微,对橘先生而言却是很重大的变化。」

「我开始……接触音乐。」

医师停止输入资料,微笑道:「接触音乐,很好啊。是弹钢琴或吉他之类的?」橘随口称是。

「是去上课?还是参加乐团?」

「上课。」

「学才艺很需要能量。自己挑选想学的种类、比较教室好坏、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很需要毅力。真佩服您这么有毅力,我自己光是上上体验课就满足了。」

医师意外表示了尊敬。橘感觉自己配不上对方的敬意,有些窘促。龟背芋的叶片,在视网膜上显得格外翠绿。

自己并非单纯想学才艺,才去三笠上课。自己只是去卧底。

「不过,找教室之类的预备工作,都交给别人帮忙了……」橘说。

医师并未追究这句话的含意,提议试着从这次开始减少药量,橘却希望保持目前的药量。

卧底调查期间为两年。开始卧底之后,已经度过几个月,过了年末发表会后,就正式满半年。

「我决定好橘要拉的曲子了。」

橘一打开琴房房门,就见到浅叶喜孜孜的。「请问是什么曲子?」橘放下公事包,随即拿到一本大本乐谱。

漆黑封面不带光泽,设计时尚。外观和目前用的《快乐演奏大提琴—流行音乐篇》天差地远。

封面偏下方的位置,以反白字勾勒出标题。

《战栗的皱鳃鲨》。

「念作『战栗』……这样对吗?」

「对对对,咦?你没听过这首?」

「标题我有印象,应该听过。」

橘马上打开乐谱,内容是一段段附了钢琴伴奏的大提琴谱。眼睛扫过序曲的音符,脑中却想不起曲调。

「我记得这是以前的电影配乐?」

「对。」

电影与乐曲同名,同样远近驰名,但是橘并没有看过电影。印象中,这部电影的上映时间,比自己出生之前还早。现今媒体提到《战栗的皱鳃鲨》,多半是指电影的主题曲。

「我等下会拉一次当示范,但你可以先听听看附伴奏的音乐。演出当天应该也有钢琴伴奏。」

「发表会有人帮忙伴奏?」

「看曲子。顺带一提,我的学生演出,多半是我负责伴奏。」

「原来您也擅长弹钢琴。」橘答完,凝视着漆黑乐谱。浅叶为什么为自己选择了这首曲子?

「卡萨尔斯会在一天开始之际弹钢琴。我模仿他的习惯,每天早上也会弹钢琴,算是一种小魔咒。」

皱鳃鲨,是指什么?

橘知道这是一部老电影,从尾巴的名词发音猜想,以为是什么地理电影,但仔细想想,应该是完全不同的单字。

设计深沉美丽的乐谱,好似深海。

「这首曲子很华丽。华丽之余却很沉重,漆黑、幽静,带有独特世界观。」

浅叶刚播放曲子,橘随即想了起来。

独具特征的钢琴前奏。

这首主题曲很有名,被用于各种场景。想必很多人就算想不起特殊的曲名,也对旋律有印象。

乐曲曲调渐渐沁入耳内,橘忽地察觉一股奇妙的不协调感。大提琴的声响莫名深沉,彷佛一步步潜入地底深处,难以言喻的恐怖油然而生。

这并非人人能共感的恐惧。

浅叶用「华丽」来形容这首曲子尖锐的阴晦之处,橘却害怕它的锐利。

「如何?小野濑的作品里,我特别喜欢这一首。」

橘睁开眼,听浅叶询问感想,他言不由衷地赞好。浅叶将手机放回桌面,说:「你喜欢就好。」

「我觉得这首曲子的钢琴部分有点特别,今天早上稍微练了一下。大提琴的部分当然很好听,但伴奏让人印象深刻。」

对方都已经准备好乐谱,自己事到如今也说不出讨厌。更何况,橘恐怕说不清为何讨厌。

「橘,你看过这部电影吗?不知道你看不看电影?」

「我没看过。」

「我也还没看。这部被誉为名作,却很晚才出DVD。现在上串流也找不到了。」

「电影是什么样的故事?」

「听说是谍报片,也就是间谍片。」

故事描述一名隶属间谍组织的孤独男人,在卧底敌国时寻得自己的归处。橘闻言,见到浅叶直爽的笑容,不自觉止住了呼吸。

「老电影了,我也只知道简介。听说拍得很好看,但现在曲子反而比电影有名。」

橘低声应了一声,喉咙不自然地上下鼓动。无数推测在心脏周围打转。对方该不会察觉什么破绽吧。

琴房一如往常,橘却突然觉得无比狭小。

「原来……那是间谍片。」

「从标题看不出故事齁?我是先认识曲子,才知道电影。」

「我不太看电影。请问谍报题材电影的结局,都长什么样?」

「我也没看《皱鳃鲨》,不知道。大概不是主角死掉,就是欢乐大结局吧?」

这张CD的封面图册收录许多电影场景照片,角色服装也很帅气。浅叶笑得像个下课后的中学生,得意地解释:「当时的小野濑还很年轻,却已经为海外的著名导演提供乐曲了,很厉害吧?」

「现在想想,橘有点像年轻时的小野濑。」

「老师,您为什么为我选了这首曲子?」

毕竟小野濑还有很多其他的作品。橘问道,刻意扬起笑容,浅叶则是弯起手指,顶端靠在下巴,仔细沉思。

他的眼神太过直率,彷佛擅长无意间触及真实。

「因为你很有那首曲子的气质?」

「这……什么意思?」

「电影里孤寂的间谍,很帅啊。」

「我觉得你能表现出那种孤寂的氛围。」浅叶说完,他撑起自己的大提琴,伸出纤长手指,向橘要了乐谱。

「这首曲子的中段满难的。很多段落容易被左手的指法拉走注意力,要小心。一直注意自己有没有按错,反而没办法呈现乐曲的优点……」

「请问,『皱鳃鲨』是什么意思?」

橘从未这么强硬打断浅叶,浅叶回望,有些意外。

蜜糖色的大提琴靠在主人怀中,等待奏响的瞬间。

「皱鳃鲨是鱼的名字,这种鱼很丑,栖息在深海中。」

浅叶对真相一无所知。他解释:「电影里那些间谍隐姓埋名,潜入一般百姓和平的日常生活中,就被称为『皱鳃鲨』。」

「顺带一提,电影原名直译就是『皱鳃鲨』三个字。据说日本译名比较传神。『战栗』的意义,除了因恐惧发抖,在日文里也有声音震动的意思。也就是说,译名的含意和那段独特的钢琴前奏莫名契合。」

他又一次,笑得如同纯真少年:「我也是从CD图册里知道这段故事。」

课程时间很紧凑,平时上课并不会闲聊太久。偏偏不知为何,今天的浅叶特别健谈。

「间谍故事很赞。国家机密配上轰轰烈烈的动作场景。橘,你喜欢○○七吗?」

「我也没看过○○七。」

「那你下次找时间看看,内容应该就如你所想。电影的枪战很刺激耶。」

每个人都曾想像自己成为詹姆士庞德。浅叶说着,橘却静静地撇开目光,说:「那种又酷又帅的间谍,在电影里才看得到。」

《战栗的皱鳃鲨》比目前教过的任何乐曲都困难。过了乐曲中段,总共有五处棘手的和弦。手指滑向正确位置之前,总是多了些许迟滞,硬生生截断曲子的流畅感。不论重拉几次,总是无法顺畅度过同一个段落。

每当自己差点丢开琴弓,质疑到底有谁能演奏这首曲子,总会想起课堂上的景象。浅叶也是第一次演奏,却拉得轻而易举。就是有人做得到。

指法只能靠反覆练习。练十次滑不到位置,就练一百次,一百次不够,就练一千次。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按下指板上的琴弦,让身体记住顺序。

冬天的卡拉OK很冷,开了暖气,橘仍浑身发凉。周日午间客人三三两两,橘还背着大型乐器,于是店员又把橘安排到派对包厢。大包厢摆了红黄相间的沙发,还附舞台,一个人用起来太宽广。

智慧型手机萤幕亮了,橘暂且停下手。他把琴弓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望向新讯息通知。

这个月的聚会应该会安排在月底的周六或周日!

讯息上方显示着群组名称「谢师派对」。

发讯的人是佳澄。

接着又跳出新讯息:「请问大家的行程能配合吗?」橘回覆自己两天都能参加。蒲生随后也回覆了,接着是梶山,佳澄最后传了一个活泼的贴图。

橘上个月也参加酒会,结果从此被列入谢师派对成员。他与这群人只见过两次面,加上下次就是三次。除了这群组的聚会,橘没有其他约定,他们可说是橘现在最亲近的一群人。

讯息画面接连更新,咚咚地响着。橘凝视手机萤幕,不自觉闪过一个想法。自己现在才活得像个人。与他人交流、适量睡眠、练习大提琴。尽管仍会偶尔梦见那深海的恶梦,半夜惊醒的次数已经比以前少了不少。

真希望现在的生活能持续下去。念头每次掠过脑海,讨人厌的预感总是让心底一凉。

注意力再被指法拉走,又要被浅叶念了。琴弓的力道涣散,声音就不够响亮。差不多该伸展手臂,要让手的肌肉休息。

橘专注练琴,以逃避早已定案的结局。

呼出的气息开始明显可见之际,二子玉川车站前的灯饰开始亮起。处处可见冬之灯火,迈向年末的体感速度也开始加速。

三笠大厅出现高大圣诞树,将大厅妆点得更加华美。那是一棵洁白的圣诞树,统一挂上金色装饰。

「咦?橘先生。」

熟悉的柔软嗓音呼喊着橘,一看向休息区,便在那发现佳澄。她披着米色羊毛衣,一头朴素的中长黑发。笔记本上放了几枝有色原子笔,她应该是正在写大学的作业。

见到香槟金色的大提琴盒横躺在一旁,橘想起了第一天来到三笠音乐教室时的情景。

「您等一下要去上课吗?我是还有很多时间,打工提早下班了,也得写作业……」

「那个、好久不见。」佳澄问候道,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橘也打了招呼,说我离上课也还有点时间。他刚拉开隔壁桌的椅子,佳澄便迅速收拾笔记上四散的笔。

橘总是见到佳澄和长辈说话的样子,本以为她个性比外表成熟,现在重新观察,倒觉得她的举止很符合年龄。

「大学的作业,很困难?」

「这倒不会,只是我比较不懂变通……」

「对了,我在这里看过你的大提琴盒。」

「只是第一次参加酒会的时候,我没想起来。」橘解释,佳澄恍然大悟,摇了摇头。

「请您别在意。我擅自记住您而已,真不好意思。」

「佳澄在大学专攻什么科系?」

「呃……」

「是幼儿教育。」女孩害羞地悄声回答。橘一开始不解对方为何害羞,随即会意:「所以那些手绘传单是你……」佳澄腼腆地笑了笑,点点头。

谢师派对的通知单,每一次都是由浅叶发给同学。童稚的手绘文字,四周画上花朵、鸟儿,新同学看了也有好印象。

「每一位幼儿园老师真的都会弹钢琴?」

「弹钢琴不是考执照的必要条件,但找工作的时候就会用到了。」

「所以佳澄也会弹钢琴啊。」

橘称赞她很厉害,佳澄闻言,又羞红了脸。有人从大楼梯下楼。差不多到了上一批学生离开的时间。

整个空间开阔、宽广,休息区却很温暖。

「佳澄要在发表会上演奏什么曲子?」

「我选了巴哈。」

「巴哈?」

「『第一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的前奏曲。」

佳澄问橘是不是也选巴哈,橘低声告诉她,自己的表演曲是小野濑晃的电影配乐。佳澄神情明亮地说:「真好,是小野濑!」橘听了,差点脱口坦承,自己比较羡慕她能选巴哈的曲子。

「你这次比上次连得更顺了。指法很难到位的部分,总之就是练习再练习。只能用身体记住手指在每个音阶的动作。」

注意力要放在运弓上。浅叶再次提醒了同一件事,橘苦恼地低吟:「我还做不到。」

「怎么会?只要多把注意力分过去就好。」

「我没这么灵巧……」

「你别想太多,这样不太好。比起一、两个指法错误,整体的印象与回声更重要。」

毕竟你现在不是准备参加大赛。浅叶苦笑,但橘觉得发表会和比赛差不多。三笠表演厅很宽敞,自己要到那种大舞台上拉琴,一定会紧张到全身僵硬。他绝对不想毁了表演。

「你这次参加的场合,不会因为些微失误,就被评审鸡蛋里挑骨头扣分。弄错一点点无所谓。」

「可是,那是大音乐厅啊……」

「橘是为了谁才上台?你这次是参加发表会。所谓的发表会,只要能畅快地演奏就谢天谢地了。反过来说,你要是拉琴拉得不够畅快,反而会搞砸。你想怎么演绎这首曲子?只为了一、两个小失误怕得气馁,不去尝试将大提琴拉得更优美。把这种无聊的念头扔远一点。」

「我不是气馁,只是无法像老师拉得这么灵活。」橘嘀咕着,浅叶不禁尴尬地笑了笑,说:「抱歉,我说过头了。」

「只是啊,我看得出你努力的痕迹。看你练得认真无比,却太过没自信,我觉得很可惜。」

「反正我骨子里就是无聊又阴沉。无趣的人演奏音乐,怎么可能有气质?」

浅叶用力抓了抓后颈:「我就说,对不起啦。」

「我把话题拉回来。大提琴这种乐器,最重要的就是『回声』。回声是大提琴的一切。就算不按弦的一个音,只要能够美丽地延伸回声,就是一个厉害的大提琴手。」

「很遗憾,我就是不厉害的大提琴手。」

「少骗人啦,我知道你有实力。」

浅叶抢过琴弓,橘的右手没了东西。

橘的琴弓是向三笠借用,出租用的普通琴弓。尽管不是高级货,每次浅叶拿在手上,忽然就能发挥琴弓的潜力。

「我从头示范一次,你仔细看好持弓的方式。」

空了一拍后,浅叶的目光下放,望向大提琴琴腹。片刻之后,琴弓开始动作,琴房中的空气骤然一变。

低沉的震动围绕住橘,意识飞走片刻。

琴弓如同翅膀,轻巧推拉。橘凝视着,忽然感受到奇妙的晕眩。琴音在脑中回荡的位置,和其他曲子不太一样。

深邃的声响,简直要探入地底。甘美的音符,沁入身心。

「运弓时,只要放轻力道,注意力自然会移到琴弓。这么做就能和左手取得平衡,声音一定会更好听。」

「您不觉得这首曲子,会打乱自己的座标?」

演奏结束之后,体内仍留有古怪的感受。他察觉自己起了鸡皮疙瘩,不知为何,浑身猛颤了一下。

「打乱座标?」

「该怎么形容?老师的琴音,平时应该响在更高的位置。」

「你是说,回声的位置很低?」

「声音响在脑袋,感觉却像是深入腹部。」

「那可能代表我有表现出自己对乐曲的印象。」浅叶将琴弓还给橘,尽管这也是一把借来的琴弓,总有一天要还给三笠。

暂时借用的大提琴与琴弓,绝不会为橘所有。

「你还记得大笨钟那次吗?」

对方突然提起有点久远的往事,橘不禁疑惑。

「……记得。」

「我那时候,拉的是爱情连续剧的主题曲。曲调明亮又快乐,副歌有一段大高潮,是一首非常幸福又活泼的曲子,感觉让人能一跳跳到大笨钟上。所有细节,都和《皱鳃鲨》很不一样。」

我演奏这首曲子的时候,身在阴暗深海里。橘一听,体内登时打起哆嗦。

「那地方没有光线,空无一人,伸手不见五指。在那冰冷深邃的海中,一条孤独的大鱼屏息以待。它有一张丑陋的面孔,直瞧着我,静静等待我的动作,彷佛在告诉我,『我正看着你』。」

正统平实的间谍电影,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浅叶说着,面带笑容,橘却没能挤出笑意回应。

「也就是说,演奏方式会随着自己对乐曲的印象改变。所以你不要光注意指法,应该着重在脑中的形象。」

浅叶将谱架转向橘,「你也要想像着那片漆黑深海。」悸动不停敲打心门,久久未停歇。

盐坪询问橘,发表会准备是否顺利。橘点了点头。

「听说是圣诞发表会啊,你要拉什么?」

橘低声回答,是小野濑晃的电影乐曲。盐坪又继续追问电影名称,橘不禁感到意外。他告诉盐坪,是《战栗的皱鳃鲨》的主题曲,盐坪的双眼登时定住。

「一个年轻人居然知道《战栗的皱鳃鲨》,这曲子很老了。」

盐坪又问橘是否看过电影,橘答了没有。主管消瘦的双颊扯了扯,自嘲似地叹道:「只有曲子留到现在了啊。」

「以前的电影院不会定期清场。进去之后,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小时候在电影院等父母,看了不少电影,其中《皱鳃鲨》特别好看,那个孤寂的感觉很不错。」

久违的地下资料库,空气感觉莫名冰凉。无论何时前来,资料库中,灰白光景依旧。

「地下室果真比较冷,差不多该回去了。」

盐坪这阵子不太关心三笠的卧底状况,也许是其他案子让他忙不过来。也因此,他大概没有仔细确认课程的录音档。

一早市中心也下了雪,交通陷入混乱。橘今天得从目黑车站搭电车,不然上课一定迟到。

尤其是今天,他想流畅地连结所有段落。

不知不觉间,距离发表会只剩十天。

「实际做下去,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是吧?」

橘发呆的时候被突然一问,赫然回神。「您是指?」他回问,主管挖苦似地扬起薄唇:「我说卧底调查的日子。」

「撑过半年,之后就是一转眼的事。习惯会麻痹人对时间的感觉。心情上,之后的卧底工作差不多就剩一半时间。你就当作已经距离终点不远,接下去好好加油。」

橘听着主管的鼓励,下意识摸向胸口口袋。录音笔,一如往常插在西装口袋中。

自己在三笠度过的时日,全收纳在笔中的档案。

「你看起来很累。」一打开房门,浅叶随即说。橘勾起嘴角,答:「没这回事。」

「你最近工作又忙起来了?」

「应该算普通。」

「你的『普通』,可能是别人的异常啊。我不知道一般上班族的生活步调,但你千万不要被工作追着跑,连午餐都不吃。」

不对,你是公务员。橘见浅叶自己更正,莫名失笑。他脱下大衣,挂到衣架上,浅叶忽然从身后问:「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啊?」

「我记得之前有说过……就是公务员。」

「我不是在说职称,我是问你实际上做什么工作?」

橘回答,自己是做区公所的内勤工作,随即传来尾音拉长的应和声。

「你回家会经过二子玉,工作地点离教室算近?世田谷区?」

「是目黑区的区公所。」

「唉?真的?我住在中目黑那附近。我以前也去过目黑区公所,去领住民票※。橘,你需要做窗口吗?平时都做哪种工作啊?」

住民票:为日本特有的身份证明之一,只能在自己居住的地区申办,主要记载姓名、性别、生日以及居住地址。

去有侵害著作权嫌疑的企业调查、搜证,供官司使用。这段话刚挤上喉头,橘又硬是咽下去。

「我平时负责管理绿地、公园或行道树……恐怕没机会在窗口和民众见到面。而且我只负责文件,不太去实地管理。天天都在办公大楼做文书工作。」

这段人设出自盐坪亲戚的工作内容,不太可能出纰漏。橘当初听完所有职务细项,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

「管理公园啊,听起来真不错。假如赏花季联络你,你能帮忙抢好场地吗?」

「这不是我的职务范围。」

「喔,好官腔。」

橘听着浅叶调侃,为自己想像了另一条人生道路。

自己去目黑区公所上班,在各单位转调一番,最后来到道路公园科,开始学大提琴放松心情;讲师教学技巧精湛,个性和自己合得来,自己还能定期参加聚会,和一群善良的同学开怀畅谈。

办公大楼陌生又寂静的楼层景象,在脑中特别鲜明。

「好,上周之后,你练得怎么样?虽然我提醒过很多次,还是要再提醒你,小心别练过头。」

浅叶全身靠向座椅的靠背,打算先欣赏橘自主练习的成果。橘停止无谓的幻想,迅速调整琴脚。

自己今天一定要进展到收尾,不然会赶不上发表会。发表会前的课只剩下下星期。得赶快克服中段的难关,让浅叶修正后面的部分。

自己私下练习再多次,自学总有极限。自己演奏上的缺点多如繁星,例如姿势不良、演奏时的坏习惯,必须让浅叶修正,示范给自己看,才会明白盲点。

橘很需要上课。

他轻柔地持弓,琴弓与琴弦呈现直角之际,一股预感油然而生。自己这次做得到。

低音悠缓响起。经过慢板的前段,主调转向钢琴。琴键的光辉于海面点点闪耀,大提琴此时像从背后衬托钢琴声,节奏一口气加快。那一段困难的和弦,犹如立于前方的五根高桩。

轻巧越过最初的木桩,视野登时清晰了起来。

第二根,第三根。

自己还来不及数数,已经跨越第四根,等自己踏上最后的木桩,难关犹若远去。

接下来便如同沿高梯飞快滑下,不知不觉已奏完尾声。

「很不错啊。中段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卡顿,音色流畅之余也变得很浑厚。单就正确拉奏乐曲这点,你算是毕业了。」

你这次顺顺地拉完了。浅叶微笑道,橘应着:「是啊。」

突破难关之后,所有问题顿时迎刃而解。

「你之前练得很勤?」

「是很勤……」

「拉得很好,听起来莫名清爽。像是从热血运动社团集训回来,隔天第一次掷球的感觉。」

刚才那次演奏之前的难关,已经不再是难关。感觉很类似之前失眠到受不了时,听浅叶的大提琴听到入睡。

橘半年前对于大提琴的恐惧,如今已彻底遗忘。

「演奏技巧大致上合格,现在只剩下呈现方式。你拉得够流畅,自然是好事,但到正式表演上,可不能让你这么拉。」

毕竟这首曲子,要呈现一个间谍潜入深海,隐隐颤抖的场景。浅叶拉过自己的大提琴。橘知道,浅叶只要拉奏这首乐曲,琴房便会逐渐阴暗。

「在呈现一首乐曲时,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你的想像力。精准的想像才能赋予音乐灵魂。想像力和职业、业余无关,你要将自己培育的想像力,灌注在琴弦上。」

浅叶一开始拉奏,橘的双眼便拼命捕捉那每一次纤细的运弓。

学生观看、聆听老师的演奏,音乐才能一代传一代。光留下乐谱,无法传承技术。

这次卧底调查,究竟会为音乐教室这方造成多大规模的影响?念头偶然扫过橘的脑海,他又使劲抹消。

自己的行为绝非错误。更何况,三笠这些大型音乐教室早就透过侵害演奏权,严重损害联盟旗下著作权人的权益。

陷得越深,就只能坚信自己是正确的,不然根本撑不下去。

「运弓轻柔,余响深且长,一开始的四小节需要扎实演奏,剩下就看你的呈现能力。橘,你心中的深海,是什么颜色?」

随后,浅叶要橘演奏杜超威,橘疑道:「咦?」

「就是你在体验课上拉过的那首,杜超威的练习曲。你现在重新拉一次,一定比当初更优美。」

「但我最近没特别练习那首……」

橘顺从地拉奏杜超威,音色柔软、清澈,宛如清水。声音和体验课上的演奏判若云泥。彷佛一幅古老图画逐渐恢复色泽,鲜艳且绚丽。

余响消失,浅叶同时朝前方倾身。

「你刚才想到什么?」

「咦?」

「你演奏的时候,脑中浮现了什么景象?」浅叶又问了一次,一股难以形容的羞涩登时窜上橘的背脊。

「我想到……小时候见过的一幅画,是泉水的画。」

大提琴老师家中挂了几幅画,其中有一幅林中泉水,氛围类似这首练习曲。橘说着,眼神不住游移,难为情的感受越发强烈。

橘平时不太提自己的事,要他坦白自己的想法,需要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原来如此,你想像的是这种画面。」

「我想像的画面,和发表会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可大了。」

浅叶举起两只手指,解释:「橘的强项,是你会抱着一股傻劲勤奋练习,以及你精确的想像力。」

「你在体验课上的演奏,其实稍嫌稚拙。毕竟你十年以上没有拉琴,技巧不到家理所当然。然而你当时的琴音却感觉得到若隐若现的形象,犹如点点清泉,清澈透明的杜超威。」

只要能和杜超威一样,对乐曲想像出同等鲜明的情景,就能掌握《皱鳃鲨》。橘闻言,脑中闪过那足以压溃人心的恶梦。

彷佛漆黑液体即将满溢,任何光明都进不去那地方。

之后,橘又演奏了几次《皱鳃鲨》,指法已经没有问题。浅叶不停称赞橘:「你放得越空,琴弓的动作就越来越轻巧。」

橘奏响沉重的弦音,思考着。

黑暗究竟会延伸至何方?他从脑中拖出那片深海的碎片,要潜多深,才能触及其底?

「再完整演奏一轮,就差不多该下课了。开头的四小节要更加细腻,中段注意节拍,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跟你提过小窗的事了?」浅叶问道,橘摇了摇头。

「第一次发表会前的小建议。正式上场演奏时,自己的琴声要传到稍远的小窗后。」

不论在小琴房,还是大表演厅,最后要注意的点都差不多。留有稚嫩的双颊高高扬起。

「……可是这首曲子的琴声,应该要像从昏暗深海传出来?」

「是啊。」

「深海和遥远的小窗,感觉不太相关?」

橘满头雾水,不懂浅叶的意思。浅叶觉得橘的反应很有趣,望向天花板。

「解释起来有点困难。『深海』其实只是想像,是曲子的世界观,对不对?只要有听众在,我们就要稍微把注意力放在他人身上,尽力将世界观传达给听众。」

不论曲目的形象是深海、是地狱,演奏家就该让乐声确实传向通往外界的窗口。浅叶又抓了抓后颈,有些害臊。

「总之,你现在只要把这件事放在脑袋的一角就好。就算今年的表演顾不了这么多,还有明年、后年。橘,你还有很多机会在别人面前演奏大提琴,所以表演会上尽量放轻松。」

见到那个坦率的笑容,橘当下察觉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浅叶相信橘之后,也会一直演奏大提琴。

「好,那就来最后一次。希望你回家的时候,雪没有害电车停驶。」

最后一次练习时,橘想像琴房的隔音墙多出一扇小窗。窗外静静下着雪,城市的灯光化作西洋画框,框起那浓黑的河岸。

发表会当天,冬日晨阳显得特别清透。一拉开窗帘,朝阳把房内照得白亮,床边的大提琴盒拉出长长的影子。

长影前方有刚买的垃圾桶,堆起一小层可燃垃圾。

橘微微拉开阳台窗门,微风缓缓溜进屋内。他平时从来不开窗透气,今天心血来潮,就开了窗。

干爽的风一阵阵吹来,他感觉意识一次比一次更加清醒。

三笠表演厅的表演者休息室挤满人与行李,试音声此起彼落。今天是大提琴、小提琴、中提琴的弦乐共同发表会,参加表演会的三笠学生手提乐器,一个又一个走进休息室。

橘坐在自动贩卖机前的长椅,听着《皱鳃鲨》的原曲。曲声每一次结束,他便抬头望向走廊的时钟,坐立难安。

「看你的表情,就是想赶快进驾驶舱啊。」

一罐罐装咖啡递到眼前,橘拿下耳机,道了谢。梶山的橄榄球员身材,配上一袭燕尾服,莫名有魄力。

梶山很会照顾人,内向如橘,也敢和他聊上几句。

「驾驶舱?那是什么意思?」

「听说演奏家在音乐会发出第一声的瞬间,脑波和飞机驾驶员离陆、着陆的时候一样。虽然这是说职业独奏者和交响乐团合奏的状况,但对我们业余音乐家来说,发表会也是差不多状况吧。」

「顺带一提,我第一次参加发表会,还因为指法错误中断演奏咧。」梶山大笑着说,橘一听,斜倒咖啡罐的手登时僵住。「呃,你听了可以笑啦。」梶山吐槽一句,橘双颊的肌肉尴尬地抽了抽。

「我刚才随便想像了那一幕……已经能让我吓得背脊发毛。」

「我那时候也真的吓死了。」

橘感觉到,自己握住咖啡罐的掌心已泛着湿气。

前所未有的紧张情绪,正在心脏周遭来回狂奔。

「发表会很让人紧张吧?」

老子都四十二了,还是紧张得要死。高大男人说着,坐到橘的身旁,橘看了他一眼。梶山似乎是某间化妆品公司的业务主任,在橘眼中,他是一名沉着、从容的成年人。

「梶山先生也会紧张?」

「当然会啊。我老婆、儿子都会来,我想让他们欣赏帅气的一面,也不想把大提琴当作单纯的兴趣。虽然这的确只是个兴趣。」

休息室大门敞开,梳妆镜前的座位挤满了人。有些女学生抢不到座位,直接补起妆,加上粉雾,室内整体色彩显得灰白。梶山的燕尾服也是黑色,听说是三年前订作的正式服装。

橘今天也特地租了一套正装,午夜蓝色泽的正统西装。

「橘,顺带问一下,你那套也是自己的?」

「怎么可能。」

这身衣服从上到下都是租来的。梶山听橘这么一说,豪迈笑声如雷,说道:「我看你穿得活像电影明星,还吓了一大跳!」

「早,结果我还是拖到快迟到。」

蒲生难为情地笑着。他刚抵达不久,琢郎也到场了,随口打了招呼。橘和梶山也回休息室拿大提琴。工作人员高声提醒表演者,全体人员要移驾舞台拍摄纪念照,以及总彩排。休息室的气氛顿时慌忙起来。

花冈和佳澄在最后匆匆来迟。

「赶上了!出门前有一大堆事要做,花了我不少时间。」

「快走吧。」梶山催着两人,花冈急着放行李、拿琴。休息室到处都是行李,费了点工夫才找到放大提琴的空间。谢师派对成员还在匆忙准备,其他学生已经手持乐器,一一走向走廊。

休息室一时变得寂静,洋溢独特的亢奋。

自己未来还有没有机会,感受这种兴奋?

「小树!来,给我们可爱的小公主赞美一句。」

花冈一把拉过橘,他下意识答应了。佳澄知道花冈是故意逗自己,羞红了脸,焦急地说:「别这样啦。」

佳澄平时打扮朴素,如今只是盘起头发,气质顿时判若两人。

香槟金色的礼服,勾起橘和佳澄初次见面的记忆。

「佳澄,你穿起礼服真好看。」

「不是,真的不用……哎唷,花冈太太!」

「你选了大提琴盒颜色的礼服?」橘问道,良久,佳澄才低着头说对。

「我想说谁还拖拖拉拉留在休息室,怎么全部都是我的学生?」

响亮的嗓音响起,橘回头看去,只见浅叶站在门外。

燕尾服底下的衬衫、西装背心纯白、有朝气,手腕的白蝶珍珠蛤袖扣隐隐发光。稍长的浏海整面梳向后头,露出额头,清爽干净,五官也有模有样。

浅叶一袭音乐家的正式服装,乍看还以为是某个乐团的成员。

「老师好帅!」

「青柳同学,你也很美。总之你们赶快过去舞台,不然我会被骂。」

浅叶拍了拍手,命令众人立刻出发。他一手按在耳边的无线电,通知其他工作人员:「我们六个现在要过去了。」橘也立刻来到走廊,沿着楼梯快步走向后台。

紧张、兴奋,让体感时间显得特别缓慢。一切景象推移像是变慢,每一个画面彷佛刚补好色彩,色泽鲜艳夺目,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众人吃着外送食物,蒲生说:「真羡慕您能演奏《皱鳃鲨》。」

「橘先生果真琴艺出众。我也很喜欢那首曲子,但真要自己演奏实在难上加难。年轻人也许觉得《皱鳃鲨》很古早味,但我们那个年代说到现实路线的谍报片,就会想到这部片。《皱鳃鲨》有很多忠实老影迷。」

「电影很好看?」

橘刚问道,和蒲生同年代的花冈从旁插嘴,说自己不太喜欢。蒲生吞下一口火鸡肉三明治,答:「我就很喜欢《皱鳃鲨》。」

「故事很悲情,所以喜不喜欢见仁见智。男主角啊,虽然是能力高超的谍报员,却是一生形单影只。他乔装普通人潜入敌国,却在敌国体会了普通人的生活。当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也有机会和邻居孩子烤面包,之后可难过了。主角内心的感受千真万确,他的一切却全是谎言。」

琢郎系着图案古怪的领带,询问「皱鳃鲨」是什么。花冈皱起眉头,答:「是一种很恶心的深海鱼。」琢郎听了,露出小虎牙,笑说:「深海鱼不都又大又恶?」

「请问这种鱼有什么特征?」橘问。「我只能就记得的部分告诉你。」蒲生先是说了这句,继续解释—

「听说皱鳃鲨的孕期全世界最久,长达三年半,是一种非常谨慎的生物。电影也是依据皱鳃鲨的谨慎特质,用来譬喻谍报员。一名思绪缜密的间谍,必须在漆黑海中屏息以待,卧底时间久得令人烦闷,持续累积敌国的情报。」

「当真是樱太郎老师帮你选了那首曲子?」花冈问道,橘答了对,把三明治卷的包装纸揉成一团。

「那男人在想什么?看着这张帅脸,居然会联想到丑死人的深海鱼。」

「他说……我看起来很有间谍的气质。」

「他的标准太怪了!」花冈傻眼地高喊,在场所有人齐声大笑。琢郎调侃道:「像你这么帅,身边却没女人,怎么会像间谍啦。」

辣酱从包装纸渗出,无声无息地滴在指尖。橘有些心不在焉,鲜艳的红花了点时间,才进入他的视野。

他用纸巾擦掉辣酱,红色却执拗地沾染手指。

「连小树都能当间谍,那人人都当得起间谍啦。他一看就不太会说谎。」

「我若想说谎,也是能骗得了一、两个人。」

「是吗?我倒觉得你做了坏事,会直接写在脸上,但这也是你的优点呀。」

老人家的观察力可是很准的。花冈调皮地抛了个媚眼。她身后的门自动打开来,是佳澄回到休息室内。

「佳澄,距离开演没剩多少时间,你来得及吃午餐吗?」

「我紧张到吃不下,今天就直接上台了……」

橘收拾完午餐垃圾,在桌上摊开《皱鳃鲨》的乐谱。乐谱的尖角都发卷了,漆黑封面留了几道细痕。

自己现在只想专注在正式表演上。

至少现在这一刻,他不想去想其他事。

「橘先生,请问……」

佳澄握紧了手机,询问可不可以拍张照。橘随即答应,伸出右手。他接过那支偏大的智慧型手机,保护壳是少见的卡通图案,保护壳背面的插图非常吸睛。

橘正要将镜头对准佳澄,梶山突然站起来。

「傻蛋。」

「咦?」

「我说我拍照比你强啦,我可是做过公司内部刊物的摄影工作。哎呀,总之你站过去。」

橘还搞不懂自己为何捱骂,梶山已经抢去手机。「再靠右一点。」橘听从梶山指示,和佳澄并肩站在一起。

浅叶再次来到休息室,已经是开演前一刻。

「自己登台的时间之外,可以在观众席欣赏别人的表演,也可以在休息室练习。任凭各位自由选择。我基本上都待在侧台。」

他对全体表演者宣布完事项,便一边伸展手指,一边接近橘一行人所在的区域。休息室内的气氛已经比早上轻松许多,在座学生经过短暂休息,神情比较和缓。

浅叶抱怨着肚子饿,花冈关心地问:「你没吃饭?」

「我的托特包里应该还有点心。哎唷,你不好好吃饭,体力撑不到最后呀。」

「呃,我趁彩排确认比较要留意的部分,一不小心错过午餐时间……」

「你今年接太多人的钢琴伴奏了,麻烦其他老师不就好了?」

「反正有乐谱,应该还过得去……」浅叶下意识说出心声。橘抬头看向浅叶,疲惫的面孔正好面向了橘。

「您还好吗?」

「啊,说是确认,也只是我的自我满足罢了,都是很细碎的细节。你放心,正式上场的时候钢琴声绝对不会停。」

「我不是关心伴奏……」

怎么能让工作害老师没时间用餐。橘一脸严肃地关心,浅叶一时失笑:「你怎么会现在关心这个。」

「橘,你今天这套该不会是高级订制服吧?」

「可惜,这只是租来的西装。」

「有你这么帅的间谍,哪个国家都逃不过你的魔手。」浅叶赞道。橘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也不禁笑出声,一解紧张情绪。

「钢琴就按照彩排时的步调,可以吗?」

「要麻烦老师稍微再慢一点点。」

「收到。」

语毕,浅叶便去翻找托特包。花冈正在调弦,要浅叶想吃什么随便拿。梶山在一旁清洁大提琴的琴身。蒲生正在琴弓上涂松香,琢郎不停练习艾尔加※的曲子。佳澄神情紧绷地翻看巴哈的乐谱。

艾尔加(Sir Edward William Elgar):一八五七年生的英国著名作曲家,代表作为《谜语变奏曲》与《威风凛凛进行曲》。

换作平时,橘的周末午后只能虚度时间,现在却多了点踏实,渐渐转化成特别的时光。

橘也执起琴弓,进行最后的练习。开头四小节要扎实演奏,运弓要轻,余响要饱满、延伸。

他想努力表演。

哪怕自己不被允许停留在这个地方。

橘收到出场通知,在休息室的镜前调整领带。接着,他提起大提琴与琴弓,来到走廊上,自己的脚步声莫名响亮。

每踏出一步,就彷佛有什么渐渐脱落。

要注意容易僵起肩膀的部分,指腹要完全横放。还有音程容易不稳的一节,或是老是拖太长的段落。

需要谨记的提醒,一个个剥落。至今一再熟读乐谱,在哪一处要注意什么,现在这一刻,所有杂念不知去向。

脑中一片空白。

其他人登台前,也像自己一样?

橘感觉在这一刻,自己惶惶等待登台的期间,才能纯粹做一个来音乐教室一年的学生。

「你来啦,备受期待的新星。」

漆黑的楼梯尽头,浅叶窃笑着调侃。「听得见我的声音吗?」橘默默点了头。

狭窄的侧台角落,只有音控器材亮着微光。来到隔开舞台与后台的大门前,紧张也达到最高点。

「总之先深呼吸,放松。把小事都忘光。」

前一个节目是小提琴班的成果发表。著名古典音乐的旋律,钻入脑内。万一自己忘谱了怎么办?脑中闪过新的担忧,橘大口吐气。

开头四小节要扎实演奏,运弓要轻,余响要饱满、延伸。

「上台后,享受你奏出声音的每一个瞬间。」

浅叶悄声耳语道:「表演只需要注重这一点。」每一位学生的演奏时间不长,再过一会儿,这首曲子就要结束了。

「乐器演奏的声音,只会短暂震荡地面的空气,转眼就消失。音乐,正是由每一个短暂瞬间组成。」

前一个学生的演奏结束,厚重大门的另一侧传来掌声。橘按着胸口,做好准备。

「橘。」浅叶喊了他:「你今天有拜托别人帮忙录音吗?」

清澈双眸中带着严肃,已不见任何一丝调皮。

难得见到老师不苟言笑的陌生表情,再加上无预期的发言,橘登时全身凉了半截。

「也不是录音,该说录影?拍下自己演奏的模样,有助以后的学习。我完全忘记提醒你。」

「……我没请人录音。」

「花冈大姊他们应该已经待在观众席,但愿有人帮忙拍。」

眩目闪光围绕全身,眼睛一阵刺痛。通往舞台的大门敞开,无数事物彼此交织,一切渐渐变得不太真实。

三笠音乐教室每次举办发表会,都会支付表演乐曲的著作权使用报酬。学生也会从正式管道购买练习用的乐谱。

所以只有今天,橘没有搜证。

「浅叶老师。」

「嗯?」

「我其实一开始,不太想重新再碰大提琴。」

因为我学琴时没有什么好回忆,橘呓语似地说。浅叶闻言,微微瞪大了眼。小提琴班的学生从另一头走来,看起来像慢动作画面。

一踏入舞台,灯光一点一点灼烧自己,彷佛麻痹了什么。橘缓缓环视厅内,彷佛在寻找世界的尽头。

从现在开始,表演厅将化作那片深海寂景。

「十三号,大提琴个人班,橘树先生。钢琴伴奏,浅叶樱太郎老师。曲目是由小野濑晃作曲的,《战栗的皱鳃鲨》。」

橘行了礼,坐上椅子,将大提琴抱进胸前,忽然感觉至今为止的浓厚时光,即将化开、渲染。

他定睛看向表演厅最深处,轻吐一口气。

橘回过头,示意浅叶开始,不久后,钢琴奏响。旋律化作黑暗,逐渐吞噬一颗颗光粒,引出大提琴浑厚的低音。

演奏大提琴的时候,各种景色总是流转过脑海。各种事物支离破碎,浮现、又随即消逝。

橘追随那令人战栗的弦音,逐渐堕入自身的深渊。不见潜水艇,不见丑陋的鱼,深不见底的海洋。

那是由昏暗想像编织而成,不存在于任何角落的遥远之地。

那景象四散、分解,那条巷弄中的恐惧瞬时闪现。就在此时,某人的话语宛如电影字幕,在漆黑中悄然亮起。

自己的琴声,要能传到稍远的小窗后。

距离演奏结束,彷佛只有短短一刹那。

橘拉奏的声音响起,又随即消逝,并未在演奏后的舞台留下任何痕迹。曾几何时,那庞大恐惧的片段,构成了无尽的恶梦,如今却悠悠融化于音乐,随着余响逝去。

如同海水逆流河川,橘的深海流向小窗的另一头。

橘朝观众席行了一礼,回头望向浅叶。穿着燕尾服的男人扬起双颊,台上的氛围忽然变轻松了。

这里是三笠音乐教室的发表会舞台。

表演者、伴奏者、听众,全都如同一家人,在这里,没有敌人。橘的表演之后,是讲师带来的表演,浅叶要演奏布拉姆斯。

中场休息,学生们穿着表演服,渐渐填满观众席,表演厅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华美。谢师派对的老成员坐在一起,橘就坐在佳澄身旁。也许是节目进行得比预期还快,现在时间比表定还早。

「真期待老师的表演。」

佳澄向橘搭话,但橘的意识还在遥远彼端。

从观众席看去,舞台很远,他已经想不起自己刚才上台时的感觉,也早早失去持弓的触感。

「老师要演奏什么曲子?」

「节目表上写着布拉姆斯的歌曲呢,《五首歌曲第一号》。」

橘侧眼瞥过女孩双眸的光彩,暗自希冀着,千万别开始演奏。

音乐一旦奏起,必定迎来终结。

「大家都表演得很出色。虽然我在课堂上一听再听,但大家今天的表现,的确是最好的一次。」

发表会落幕后,众人回到休息室,浅叶捧着花束,召集大提琴班的学生。也许是因为他从早忙到晚,一撮浏海垂了下来。

「老师的布拉姆斯也很棒!」

「谢了,我今年接太多任务,本来以为表演会搞砸,幸好平安完成演出。」

浅叶害臊地笑说。中提琴班的学生早早就地解散,接连经过他身旁,离开休息室。众人放松的语气唤回日常景象。彷佛有什么破开了似的,休息室渐渐褪色。

这一天如同有人施了魔法,既匆忙又美丽。

从明天起,所有人又会遵循日常,回到平时的生活。

「早知道应该找人帮你录影。」

橘刚走到门前,听见浅叶喊他,蓦地抬起头。浅叶说:「刚才的表演很精采,真是太可惜了,没留下影片。」

「我紧张过头……完全不记得表演怎么了。」

「橘这次拉得比目前任何一次都棒。我看得出来,你已经在心中为乐曲创造了明确的想像。」

连我都感受到那无依无靠的寂寥景色。橘听浅叶说完,才终于感觉到自己做了一场好表演。

遥远的小窗外,确实存在自己以外的他人。

「你又参考了哪幅画当灵感来源?」

「这次跟画没有关系。」

因为这是他自己亲眼见过的景象。浅叶听了,笑问:「什么意思啊?」

「难不成你其实有考潜水执照?」

「我没有考执照,但有差不多的经验。」

浅叶羡慕地喊着想潜水。橘这才终于放松肩头,展露笑容。

活在海面下数千公尺,谨慎藏有利牙的皱鳃鲨。

丑恶的间谍,游于孤独中。

「还有,你之前在侧台提到的那件事。」

幸好你又开始学大提琴,对吧?浅叶问道,橘答了是,点点头。

橘心想,真希望今天别结束。他不想等到下周,不想继续在课程之前按下录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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