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乐章①-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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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1
全日本音乐著作权联盟的资料库,位于不见阳光的地下。电梯显示灯始终停在顶楼,橘树见状,无奈之余,只能快步走向电梯间内侧的逃生梯。
橘从阴暗的楼梯间奔下楼,一边确认时间。如果会议室和资料部在同一层,就不需要赶时间。对方指定的地点太麻烦,更倒楣的是连电梯都不动。顶楼是理事室,今天大概又有名人拜访。
橘任职于全日本音乐著作联盟,简称「全着联」。顾名思义,全着联负责管理日本国内的音乐著作权。
「你来啦?不好意思,劳烦你跑这一趟。」
他推开沉重铁门,来到地下一楼走廊,只见盐坪信宏正在资料库的玻璃门前等候。就是他找橘过来。橘的新主管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举止张扬。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啊。你特地爬楼梯下来?」
「因为电梯迟迟没下楼。」
矮个头的男人怀里抱着两个资料夹,伸手打开资料库的门,笑说:「高层真辛苦,还得招待贵宾。」
地下一楼除了宽敞的资料库,没有其他主要房间,充满独特的寂静。橘分发到总会已经一年,期间完全没机会来到地下室。资料库外缘没有几位员工。
两人走进资料库,盐坪随即弯下腰,锁上门。
「关上门不要紧吗?」
平常在办公室一对一面谈,不需要特地关起门来谈。甚至为了避免争议,有些人会坚持开一条门缝。在会议室关门倒可以理解,来到占地辽阔的资料库,却要锁上出入口,感觉事情不太单纯。
「嗯?」
「也许有其他人需要用资料库……」
盐坪走在橘前方一步,听到疑问,背影传来轻笑。橘的问题得不到解答。今年春天,橘刚调来资料部,不太清楚主管的为人。
沿着钢制书桌之间的通道走向资料库深处,传来丝丝嗅不惯的气味。老旧纸张挤在同一处的气味。听说资料库里最古老的乐谱,是写在二战之前。
全着联管理的乐曲数量,国内外加起来超过四百万首。
「橘,你是从宣传部调过来的,对吧?」
「是。」
「进宣传部之前是在哪?」
「仙台分会。」
两人的对话内容甚至算不上闲聊。聊着聊着,资料库最深处已经近在眼前。盐坪突然在通道尽头向右弯,来到了一个死胡衕。
今天早上,主管突然对橘说「有事找你」。
橘原以为这句话只是借口,实际上是想让部门新人整理资料库书架。他早知道资料部工作清闲,才主动提出转调,分内工作只有整理书架也无妨。
整理书架反倒令他轻松,至少不用天天与他人交流。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橘听从呼唤,来到墙壁与书架之间的狭小空间之后,毫不期待地问。高大的书架,为这附近蒙上一层朦胧阴影。
盐坪背对洁白墙壁,面对着橘,扬起如蛇蝎般的浅笑。
「你会拉大提琴,对吧?」
听见主管口中冒出意料之外的词汇,橘的呼吸登时一滞。
「你在学期间学过大提琴。从五岁到十三岁,说是小学期间比较贴切啊。自幼拉了八年琴,算是学得很久了。现在给你乐器,搞不好还拉得出一、两首曲子?」
「我久没接触……已经生疏了。」
「你真谦虚,但是时候该收起你的美德。会拉大提琴很不错啊?你也长得不错,让人知道就更受欢迎了。」
怦!橘的心脏彷佛提到耳际,发出巨响。怦、怦、怦,心跳逐渐加速,越来越激烈。
呼吸突然变得很难过,他下意识压住喉头。
「你的能力大概算业余高级?初级顶多能拉出声音,拉了八年,总不可能停在中级。哎呀,稍微忘记拉法也无所谓,重点是你不只能拉『拐机拐机』的声音就好。」
「请问……」
「嗯?」
「您是听谁说我会大提琴?」
盐坪可能觉得橘紧绷的语调很有趣,又一次勾起嘴角。
橘不会在职场提到自己的隐私,更别说大提琴,他不可能主动说给人听。
「是听你说的,你自己主动提到这回事。」
「我没有印象。」
「你只是不记得了吧。二○一四年,也就是平成二十六年的七月十五日,全着联的最终面试上,你确实说过自己会拉大提琴。我手边留有笔记,你说若是曲子够简单,第一次接触的曲子也能演奏。」
对方递出一份档案,橘翻开资料,指尖随即僵住。
这是招募应届生的履历,上头贴着橘学生时代的大头照。空白处有人快速写下红色字迹。
大提琴,5~13,能拉第一次听的简单曲子。
「没有人能完美记下所有记忆,更别提自己几年前面试的问答内容。大部分人都记不得。八成是面试官当下装作闲聊,问你:『很多学过音乐的人来应征我们公司,你也学过乐器?』面试官难得主动问问题,找工作的学生不可能放过机会,甚至因为紧张过度,主动讲出自己的小故事。」
「……请问我学过乐器,和资料部的工作有什么关联?」
全着联的业务,是专门管理著作权。管理内容是音乐,不代表需要要求员工拥有突出的演奏技术。
橘问得冷静,内心却充满恐惧。
自己在面试的最后一关,真的只提到这些?除了自己从几岁到几岁学过大提琴、能够拉第一次听到的简单曲子,是不是还说了什么多余的事?
他努力回想,但人无法翻找不存在脑海的记忆。
「你春季之前都待在宣传部,应该知道音乐教室那件事?」
话题突然远离橘的经历,他才松开了肩头。
「您是指,联盟要开始向大型音乐教室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
「关于这件事,你瞭解多少?」
「大致上知道联盟的主张与论述依据,还有舆论强烈反弹。」
自从全着联宣布,即将向大型音乐教室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就越来越常登上媒体版面。网路上倒是偶有批评,说全着联利欲薰心,想从民众手中抢走音乐。
这个国家很少人正确认识「著作权」。
「我稍微看过你的履历,你在大学待过著作权相关的专题研究会啊?你原本就对音乐著作权有兴趣,才来联盟应征?」
「不,我不算是特别有兴趣。」
「所以你只是随波逐流?」
「算是。」橘老实回答,盐坪又扬起了笑。他仰望身材高挑的橘,勾起嘴角。
大多数人并非过着自己期望的人生,橘也一样,他并非心怀大志才进入联盟工作。他纯粹是想去某个文科科系,选了法律系;著作权专题研究比较好加入,就进去了;全着联福利不错,又可以在应征动机善用著作权专题经验,他才顺势应征。
目光偶然落到书架下层,每一份资料夹封面的固定位置,都贴上一张鲜红贴纸。那是全着联的标志。
全着联标志很有名,比较关心时事的人,一定记得这标志。
「下个月,对方要对联盟提起诉讼。」
橘的视线顺着话语上提,只见主管仍面露微笑。
「三笠率领的『音乐教室联合会』准备向东京地方法院提出诉状。他们希望请法院裁定,音乐教室里演奏音乐不涉及著作权,没有义务支付著作权使用报酬。万一法院判他们胜诉,联盟可就损伤惨重了。」
「三笠」是指「三笠股份有限公司」,主要制造、贩售国内的乐器、音响设备,是世界最大的乐器制造商,闻名国内外。
三笠旗下事业众多,又以经营音乐教室最著名。国内学生总计超过三十五万人,从幼儿到成人,为广大年龄层提供音乐教育。三笠音乐教室存在于大街小巷,任何小城镇都看得到招牌。
而「音乐教室联合会」由大型音乐教室为主,超过两百五十个音乐相关经营者组成,联合会之首正是业界龙头三笠。由于全着联主张在音乐教室课程中演奏乐曲,需要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业界人士为了抵抗全着联,一同组织了「音乐教室联合会」。
「假如对方胜诉,无法征收的金额会是多少?」
「粗估一年就少十亿。顶楼的诸位高层想必会昏倒。」
依照全着联数个月前发表的授权规章,日后将会征收音乐教室每年学费收入的百分之二点五。橘也能预期,假如法院公开否决全着联没有权利行使规章,会严重影响全着联的营运规划。
「不过这场诉讼不可能败诉。」
橘不曾听闻联盟打输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的相关官司。他说完,盐坪微露粉红色牙龈,很满意橘的回应。
「顺便请教一下,三笠方的主张是?」
橘问道。盐坪似乎早在等这个问题,举起另一本资料夹。资料夹封面也印有显眼的红色标志。
「简单说,那些家伙坚称在音乐教室内演奏音乐,并不该当『为公众』之演奏条件。你应该很清楚演奏权相关的法律。」
虽然橘马上点头,盐坪仍翻开资料夹,宏亮地朗诵条文。
第二十二条(上演权与演奏权)
著作人就其著作,专有为公众直接见、闻之目的(以下称「公开」),上演或演奏之权利。
「关于演奏权的部分,只要他人演奏自己的著作,著作人就有权向使用者征收使用报酬。一个作者做了某一首音乐,只要有人基于任何目的演奏该音乐,作者就能向演奏者要求相应费用。也就是说,有人使用全着联管理的乐曲,我们就有权请求合理的金钱报酬。」
音乐著作的权利结构很复杂。
音乐家作词、作曲之后,会将乐曲的著作权让渡给音乐出版社,以提供音乐出版社宣传该乐曲的正当性。音乐出版社成为权利人之后,多半会将著作权信托相关机构管理。其中最大型的音乐著作权管理机构,就是橘所属的全着联。
换句话说,一旦全着联管理的乐曲著作权,遭受任何形式的侵害,他们有权利、也有义务针对非法使用者采取相应行动。
「三笠方的理由是……以成人为客群的音乐教室,多半以五人以下的团体班为主,或是个人班,讲师与学生一对一教学。不论前者、后者,才艺课程基本上都办在每周的固定日期,在场成员也是固定。音乐教室内的琴房等于极小型密室,又是在五人以下的固定成员面前,并不该当『为公众』之演奏条件。」
对方另外主张音乐教室内演奏音乐,并非「为直接听闻之演奏」;以及音乐教室使用著作,是为正当利用文化资产。但教室内演奏是否该当「为公众」之演奏,将成为本次官司最大的争论点。盐坪念完,将资料夹递给橘。
「你听到这,觉得联盟会赢?还是三笠会赢?」
「若没有意外,应该是联盟胜诉。」
盐坪听完橘的回答,心情变得更愉快。
「所以你同意,音乐教室的讲师只要是为复数学生示范演奏,联盟就能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是不是?」
「无关我个人的意见,本来就该依据判决先例。」
「依据判决先例啊……」盐坪重复了橘的话,语带玩味。
橘的发言没什么特别之处。全着联的每个员工都知道这些道理。
「联盟的人应该都知道……满月俱乐部那件案子,也就是『卡拉OK法理』会成为立论依据。」
「不,你毕竟参与过著作权专题研究,我就想麻烦你教教我。」盐坪半开玩笑地说。橘觉得很古怪,不懂盐坪葫芦里卖什么药,更不懂他为何特地找自己到地下室面谈。
「满月俱乐部是一间小酒馆,店内设置的卡拉OK歌唱区侵害了乐曲演奏权,全着联要求支付著作权使用报酬,称为『满月俱乐部案』。被告是经营俱乐部的男子,但男子从未使用店内的卡拉OK设备唱歌。」
「被告并未使用卡拉OK唱歌,却被判侵害演奏权?」
「该案的争论点在于谁才是『演奏主体』。」
满月俱乐部方主张「演奏主体」是店内女服务生与不特定多数的客人,他们才会实际在店内使用卡拉OK机唱歌。
基于前述主张,被告男子只是经营者,并非「演奏主体」。
「不过法院不会因为单一要因下判决。全着联把焦点放在满月俱乐部的管理、掌控与利益。」
「管理、掌控与利益?」
「所谓的『管理、掌控』,是指究竟是谁设置、操作卡拉OK机。『利益』则是指是谁以卡拉OK为卖点,招揽客人到店消费,提升营收。」
符合此两点的「演奏主体」,正是满月俱乐部这间店。橘平淡地解释完,只见盐坪点了点头:「这角度倒是挺特别的。」
「店铺本身成为『演奏主体』,提供设备供女服务生、客人欢唱,侵害演奏权。而扩张解释使用主体的方式,称之为『卡拉OK法理』。」
「所以你是说,音乐教室的案子也可以套用卡拉OK法理?」
「应该适用。」
「也就是说,这次案子的『演奏主体』并非实际以乐器演奏乐曲的讲师或学生……而是音乐教室本身?」
「我想联盟会以这套解释应对官司。」
「所以你把音乐教室当成主体,讲师、学生等同演奏流行音乐的乐器?这观点真是太特别了,我大概一辈子都搞不懂法律人在想什么。」
「不过,橘,你缺了『公众』的解释。」盐坪笑说。橘轻微地叹了气,以防主管察觉。
「著作权法的『公众』不能顾名思义,这不是指不特定多数的人。用一般口语的印象解释会造成误解。」
「是吗?」
「著作权法的『公众』定义有二。一是特定多数人,二是不特定人。这次音乐教室的案子是套用后者。三笠音乐教室不采会员制,只要支付学费,任何人都能轻易走进教室上课。换句话说,假设音乐教室为『演奏主体』,哪怕一位讲师在狭窄的密室,只针对单一学生示范演奏,都算是侵害乐曲演奏权。原因在于该教室是向无数人敞开大门的『公众场合』。」
橘察觉空调发出切换声,不自觉望向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感觉两人的对话迟迟没进展。
「不好意思,我是时候该告辞了。」
「这怎么行?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啊。」
正题?橘回问,对方从装履历的资料夹里抽出一张摺叠的彩色简介。橘接过那张折成三折的光滑纸张,翻到正面,一枚黑色商标映入眼帘。商标写着「三笠音乐教室二子玉川分校」。
「橘,我要麻烦你去三笠音乐教室卧底。」
主管提出要求的当下,四散各处的拼图碎片,彷佛在脑中拼凑成型,橘登时全身僵硬。
怦!心跳声再次鼓噪不已。
「你要成为三笠音乐教室的学生,像其他学生一样上课,实际调查教室内的上课状况。」
「……您要我去当间谍?」
「没错,我希望你到时亲自上法庭作证,分享你在卧底期间的所见所闻。我们要准备好未来的证人讯问,一举反击三笠方。」
橘难以呼吸,伸手扶住胸口。盐坪见状,似乎误会了什么。橘这份紧张代表什么意思,外人无从得知。
「说是当间谍,也不是叫你去敌国刺探消息。对方不是美国中情局,不是苏联国安会,更不是反社会组织,只是一间坊间的音乐教室,你不会遭遇任何危险。橘,你只要下班后,绕到那间教室,拉一拉擅长的大提琴,这就够了。上上才艺课,疗愈身心,一边打听消息。这不是很简单?」
「面试场上的那些问题……」
「嗯?」
「联盟是为了这次卧底,特地从几年前就开始寻找间谍的合适人选?」橘气若游丝,低声问道。也许是为了保存重要文件,地下资料库的空气特别干燥,他的喉咙异常干渴。
联盟是个大组织。盐坪一副事不关己,语带深意地低喃:
「大组织的每个计画不可能一朝一夕完成。你知道,卡拉OK法理的判决出炉后,已经过了几十年。著作权法修正案施行,旧著作权法附则第十四条遭到废止,也撤除公开播放录音著作的限制。司法会随时代改变。你以为联盟从第一步开始需要多少步棋,才能着手向音乐教室征收使用报酬?」
盐坪直到几年前都参与了人事工作,他笑着说:「我先声明,会不会弹奏乐器和面试合格与否无关,免得你误会。」
「不过啊,当初录取应届生时就在合用的人选做记号,我认为自己的确下了步好棋。毕竟派间谍这事不能曝光,又得一个个调查员工有没有学过乐器,想必让人伤透脑筋。橘,就拿你当例子好了,假如我午休时间随口问你,你大概不会老实说。」
「卧底也是资料部的分内工作?」
橘短暂吸着气,粗鲁地问:「凭什么我得去卧底?」
一份特别任务落到自己头上,还要求自己久违十二年重新演奏大提琴。必须重新碰琴,比间谍云云更令他慌乱。
「这工作无关资料部,是直属『实地调查委员会』。」
「『实地调查委员会』?」
「这个委员会由跨部门人员组成,我就是其中一员。委员会负责主导音乐教室的卧底工作。」
「三笠不是欢迎新手入学?更何况,联盟内不缺会弹钢琴的同事,我只不过是小时候学过大提琴,何必指名我?」
气氛诡谲的地下资料库角落,橘的心脏不断喧闹,听在他自己耳里,彷佛一声又一声爆炸声。但他抬头挺胸,面无表情,绝不让别人察觉自己有多慌乱。
「不,有经验的人比较适合,而且要技术好一点的。你想想,卧底时间有限,又得在卧底期间抓出非法使用管理乐曲的现行犯,找个人卧底,结果间谍前半年都在上运弓课本,浪费时间。我要能轻松拉出流行音乐的人选。」
「您去找其他员工,应该不少人做得到。」
「是我推荐你担任间谍。这份工作说难不难,还是有适性问题。一个容易被情绪牵着鼻子走的人,再怎么擅长乐器都做不来卧底。毕竟这次卧底时间长达两年,足够让你在教室建立人际关系了。」
「两年?」
橘惊呼一声,主管露出细尖的齿列,说:「对。」
卧底工作在全着联并不少见。基于工作需求,联盟经常派人秘密调查辖区的餐饮店。伪装成客人,实地调查酒吧、咖啡厅是否违法使用联盟管理的乐曲。橘待在仙台分会时,偶尔也会负责卧底。
但卧底时间再长,顶多几天时间,橘从未听说联盟内的卧底工作需要花上两年。
「您要我在三笠拉大提琴拉到两年?」
「就是这么回事,橘,你只要去拉琴。能用联盟经费学才艺,不坏吧?」
盐坪指着橘手中的简介,说:「你的卧底地点,就在三笠音乐教室二子玉川分校。」
「这间分校几年前才刚重新装潢,也就是旗舰店。学生、雇用讲师的人数都不少,正适合调查三笠的教学内容。」
翻开简介的三摺页,第一眼便是精致优雅的休息区。另外还登了几张可教学的乐器小照片,钢琴、小提琴、键盘乐器、管乐器、弦乐器,甚至是电吉他、鼓。
上头也出现一把大型弦乐器,可以抱进怀里的大小,是大提琴。
「没问题,我相信你能公事公办。」
橘怔怔地望着大提琴的轮廓,主管又抛来文不对题的鼓励。这名古怪主管想必误会了,以为眼前的部下害怕当间谍。
对橘而言,卧底算不上大事。他只要按照盐坪说的,下了班,绕去三笠上上课就好。他就算上了两年课,也不会建立多特殊的人际关系。
橘个性内向,不爱参与各种应酬或交际活动。他甚至没有能随口聊天的好友,更别提在卧底地点和人多亲近。单就适不适合长时间卧底,橘的确算是合适人选。
但加了一句「在卧底地点演奏大提琴」,就另当别论。
「卧底的事千万要保密,别说溜嘴。今后你有事报告,就直接约在这吧。我负责管理这个资料库,想谈卧底的事,随时可以来这开会。」
橘出了资料库,按下电梯按钮,显示灯号随即往下降。他仰望显示灯,看着灯光缓缓下降,一再重复过浅的呼吸。
他心想,这是不祥的前兆。
这股惊悸席卷全身的当天,一定会梦见深海。
「我不知道三笠的讲师会怎么上课。」
两人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等待电梯门关上时,盐坪悄声说。不自然的胡椒薄荷香气飘散,令人不悦。
「假如对方问你有没有想练的曲子,你就这么回答,『古典乐很无聊,我想练流行音乐』。」
橘身在不断升高的电梯,意识却无止尽下潜。在不见一丝光线的深邃海中,一道幻影浮现,好似那蜜糖色的大型弦乐器,稍纵、即逝。
2
从东急电铁田园都市线的二子玉川站出发,走一小段路,就会抵达三笠音乐教室二子玉川分校。全着联总会大楼位在目黑大道,若不用赶路,搭东急巴士过去比较轻松。
小雨开始敲打傍晚的车窗,巴士乘客一口气增加。橘望着拥挤的公车内,暗想,自己抱着大提琴可挤不上车。
大提琴的厚度至少是小提琴的三倍,全长约一百二十公分。扛着大提琴,不适合搭通勤时间的电车,或是雨天的公车。
绵密的雨线直落,橘的手下意识伸向胸前的原子笔。轻按位于上方的按钮,按钮的凸起登时缩进孔洞。
「妈妈,到了之后一定要买冰棒给我喔。」
时机正巧,男孩耍赖的声音才刚响遍全车,车内随即播放下车广播。
橘预约今天的体验课程之后,稍微调查了卧底地点。他尤其好奇教室的讲师。三笠的网站刊登了各个讲师的名字、长相与主要经历。大提琴讲师不多,把范围缩限在二子玉川分校,就只剩一名讲师。
浅叶樱太郎。
毕业于匈牙利国立李斯特音乐学院。
滑过其他讲师一览表,没有一位讲师的经历如此简略,浅叶的简历莫名突兀。音乐界应该极为重视资历,像是讲师从几岁师承哪位老师,毕业于哪间音乐大学,在什么比赛得过奖。不少讲师洋洋洒洒写下自己的经历,甚至刊上给未来学生的话,相较之下,浅叶的资料太过冷淡。
照片中的浅叶应该是正在演奏,身穿正式服装,很有音乐家风范。他眼神低垂,看不清五官特征,但轮廓修长,长相应该不差。男子年纪看似和橘相差不远,但也只是拍照时的年纪,不知道他现在的岁数。这张相片也许是他年轻时最上相的一张。
橘心想,假如对方个性太固执,那就伤脑筋了。
冷淡是无所谓,万一对方只认同古典乐,事情会变得很麻烦。三笠的经营方向应该算灵活,但每个组织总有一些人只按自己的规矩做事。自己没办法顺利拉到流行乐的话,会很难办。
「那你要买冰棒给我!冰棒,不然果汁,一定要喔。」
吵闹的男孩和母亲从中段车门下车。橘目送他们离开,又一次轻敲胸口的原子笔。接着他将耳机塞入两耳,接头插进原子笔侧面,接着以指甲按下笔夹内侧的小小凸起。
妈妈,到了一定要买冰棒。买嘛、买嘛。
您城镇的好邻居、好诊所。内科,小儿科,皮肤科,提供到府看诊服务。本诊所转诊源医院也十分便利。
「下一站,终点站,二子玉川站。请各位乘客记得随身携带的物品。」
司机的广播声落,望向窗外,转运站近在眼前。汽车行驶的声响太吵杂,拔下耳机,仍听不见雨声。
盐坪给的原子笔型录音机功能很不错。尽管公车杂音多,仍能清晰录下对象的声音。
三笠的琴房隔音设备完善,想必能录得更清楚。
公车已经停靠路边,橘站起身,坐附近的中年妇女下意识仰头看了橘一眼。橘快步下车,想逃离对方的视线。
工作地点到音乐教室有段距离,搭公车车程约四十分钟。一想到自己未来每周都得重复这行程一趟,就提不起劲。
三笠二子玉川大楼几年前刚落成,是三笠自家的总部大楼,更是继银座、新宿之后第三栋旗舰店。外墙别致新颖,融入街景不显突兀,却又引人注目,外人经常指定这座大楼当会合地点。
橘在路上仰望高楼,暗自赞叹三笠的财力之高。
二子玉川车站通往市中心、卫星都市的交通足够便利,周遭总是热闹非凡,三笠二子玉川大楼确实适合耸立于此。六层楼高的大楼,一、二楼贩卖乐器、乐谱,以及提供维修服务。三、四楼是音乐教室用的琴房,五、六楼设有自家的表演厅,也提供场地出租。
橘本想在一楼的乐器店内闲逛到预约时间,忽然想起教室有休息区。休息区应该是供音乐教室的学生休息,自己预定在这上课,应该也可以使用。
从乐器店内的电梯来到三楼,眼前突然变得开阔。
楼层空间宽敞,中央设置装饰精巧的大楼梯,彷佛置身豪华邮轮。楼梯前方正是休息空间,全新的桌椅造型简洁,整齐干净,任谁看了都会一眼爱上。和市中心的咖啡厅不同,这里人少、空旷,却更提升其价值。
「您是橘先生?您预约了大提琴的体验课程。距离课程还有一些时间,您可以在这附近稍作休息,并协助敝校问卷调查。」
一名颈上围着丝巾的娇小美女,递给橘一份问卷。他接过问卷,来到大厅的椅子坐下。他随便在问卷上圈选,大楼梯也出现一个又一个下楼的人,应该是学生。现在大概是下课时间,学生正要交替。
抱着小提琴盒、萨克斯风箱的,都是中高年龄层的男人。两人身高相近,矮矮胖胖,散发一种好人气质。方才的柜台小姐和那两人有几分相似,都散发富人特有的氛围。
内侧电梯敞开,拉走橘的注意力。
香槟金色的硬壳盒。
是大提琴。
宽大的轮廓一入眼,心脏猛地一跳。用力吸气,胸口仍揪紧,彷佛缺氧似的。
橘光是见到大提琴的形状,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登时席卷全身。
早知道会如此难过,之前应该说谎甩掉工作。应该告诉主管,自己以前手指受过伤,没办法再拉大提琴。他恨自己的笨拙,为什么连这点脑筋都不会动。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碰大提琴。
恐惧如沙砾,逼得上臂一阵鸡皮疙瘩,双眼却追着香槟金色的大提琴盒。大提琴盒运到稍远的桌子,放在桌旁的地上,下一秒,橘和大提琴盒的主人对上了眼。
对方看似女大学生,气质很纯朴。
女孩瞪圆了眼,微微点头致意。橘模仿对方的动作回礼,目光随即拉回问卷,暗自内疚方才一连串的无礼举止。
从陌生人的角度来看,自己太令人不快了。
「橘先生,课程已经准备就绪,现在就带您前往琴房。」
橘听见柜台喊了名字,随即站起身。在大厅前进几步,肌肤随即感受到室内的清新空气。
任何乐器都容易受湿度影响。从各个角度都能感受到,三笠音乐教室为学生、乐器提供了最舒适的空间。
「您走路会不会滑?」顺着大楼梯向上走,柜台小姐出声关心,橘简短回答:「还好。」
「听说外头突然下起大雨……」
「我当时正好在公车里,下车的时候已经雨停了。」
「原来,真是幸好。」
柜台小姐语气优雅,似乎有话难以启齿。橘心里有个底,上了楼梯,目光滑向前方通道的另一头。四楼通往教室的通道,画出一道圆滑弧线,左右存在几扇门,门内应该就是琴房。
最内侧的房间,房门已向外敞开。
「那一间琴房就是您的教室。今日的体验课程是由浅叶老师负责,不过……浅叶老师和橘先生正好相反。」
「相反?」
「他外出当下,正巧雨势突然变大……」
柜台小姐神情略带困扰,侧了侧头:「他的仪容只限今天,要麻烦您多包涵。」橘还来不及思考要「包涵」什么,弧线底端的房内景象已经出现在眼前。
「浅叶老师。」柜台小姐柔声呼唤,房内的男人随即起身。
「这位是今天预约体验课程的橘先生,他想上高阶个别课。课程结束后我会再过来,请您多多关照。」
橘跟着柜台小姐一起鞠躬,暗自疑惑,这家伙搞什么?
讲师一身棉衣棉裤,像是居家服,头上裹着白毛巾,服装和教室风格一点也不搭。
「敝姓浅叶。今日课程时间虽短,请你多指教了。」
三人站得不远,但他的音量稍大,可看出讲师善于社交。他站得直挺挺的,反而让人联想到舞台演员。眼神直视眼前人,明亮且有力。
但比起讲师给人的印象,橘更注意他不得体的装扮。
「浅叶老师刚刚才从便利商店买来这身衣物。」
美丽的柜台小姐柔和微笑,帮忙解释:「您回来的时候,全身湿透了呢。」
「这场豪雨来得太突然。我到便利商店的时候,全身已经湿到回不了琴房。」
「您回教室时,我还差点认不出您是谁。」
浅叶笑得轻抖肩头,说:「我干脆剪个头发好了。」
刚买的T恤还留有摺痕,黑色棉裤配上橡胶凉鞋,打扮已经很随兴,再加上头上的毛巾。浅叶的头发可能还没干,白毛巾直接裹成印度头巾状。
用不了几秒,就可看出这人从骨子里就很外向。
「不好意思,花了点时间说明,我会从现在开始计时三十分钟。」
柜台小姐离去后,通道蓦地静下来。「请进。」浅叶开口邀请,橘又鞠了一次躬。
琴房比预想得更狭窄,装潢简朴。一间人数少的卡拉OK包厢,搬走沙发、萤幕,差不多就像这间琴房的摆设。橘以前去的大提琴教室是独栋房屋,和这里风格大相迳庭。
地上横放两把大提琴。橘瞥了一眼,心跳更是鼓噪。
「橘先生,您想上高阶课程?也就是说您学过大提琴。请问大概学几年了?」
浅叶比了比门旁的椅子,橘走到椅子前坐下。浅叶从墙边的办公桌拿来单线簿,开始写笔记。
「我从五岁学到十三岁,之后就完全没接触。」
浅叶来到橘的面前坐下,赞叹道:「哦?五岁就开始学了啊。」
「您学大提琴的时间比我还早,真了不起。」
「是吗?」
「我原本是学钢琴入门,十一岁才开始碰大提琴。橘先生学得比我早。」
两人闲话家常,橘同时不动声色,仔细观察琴房每个角落。屋内不见日常生活该有的氛围,可能每个时段会更换不同讲师。扣除课程需要的用品,房内没什么浅叶的私人物品。整个空间整齐干净,只摆放最低限度的用具。
瞥过墙上,时钟的秒针轻移一下。
「那您就是隔了十二年才回来拉大提琴。可否请教一下,您怎么会时隔多年又想回来学琴?」
「我的生活只有工作,没有其他兴趣,想说隔了这么多年,干脆再开始拉大提琴。」
「原来如此,您的工作很忙?」
「算忙。」
「音乐可以放松心情,也适合用来喘口气。」
毛巾男扬起笑容。看他刚才和柜台小姐的说话态度,个性应该很讨喜。年纪看似和橘相近,也可能稍长橘几岁。
他在网站上的经历,明明给人一种执拗的感觉。橘想到这,手急忙伸向胸口口袋,原子笔还插在口袋内。
「啊、那枝笔。」
「咦?」
「笔放在胸口会刮伤乐器,要请您拿下来。」
橘的后颈一凉,还以为对方察觉了什么。「不好意思。」他拿出笔,故作随意地放在附近的谱架上。浅叶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他早就无声无息按了按钮,录音钮确实压平了。
心脏本来因为眼前的大提琴加速不少,现在又夹杂其他情绪。各种忧虑搅成一团,像是一条透明丝线缠住了心。
除了自己第一次出了破绽,再来就是卧底时总是会疑神疑鬼,令他忍不住怀疑,眼前人说不定察觉了异状。
课程中,他与讲师的距离比预期的更接近。
这里和橘以往调查过的酒吧、餐厅不同,也不像儿时去的独栋大提琴教室。要在狭窄的密室里,欺瞒坐在正前方的人,也许比想像中来得辛苦。
浅叶当然不明白橘心底的纠结,继续聊着音乐。
「对了,刚才提到放松。音乐确实可以疗愈人心。只有音乐,可以走进一个人疲惫的心灵。尤其是大提琴,据说大提琴的音域最接近人声。」
浅叶撑起地上的大提琴,将其中一把递给橘:「来。」
「本校还是得为学生分级,现在可不可以请你拉一首曲子?需要乐谱的话,这里有课本。您稍微热身一下,随手拉个感觉给我。这不是考试,放轻松演奏就好。」
橘按照浅叶的指示,手伸向大提琴。光是轻轻握住指板※,心脏的声响就越发激烈。
指板:为弦乐器琴颈前方的长条木板,布有琴弦,用来按压琴弦,调整音阶。
但是,他一拉过木制琴身,一丝怀念之情悄然升起。
橘将大提琴横放膝上,从琴身尾端抽出内藏的棒状金属。大提琴体型较大,内附的琴脚可以让琴身固定在地板。他调整琴脚长度,让尖端刺入地板上的木制脚架,以琴脚为支点,撑起大提琴。
两脚膝盖夹住琴身,感觉有些古怪。
上方的指板位置,也比记忆中低很多。
「橘先生,您身高够高,琴脚应该要再拉长一些。」
「……的确。」
浅叶出声指正,橘又再一次横放大提琴。轻旋尾钮,把琴脚再拉长一点。
讶异驱散了迷雾,不知不觉安抚了心悸。
橘发现了两件事。一是记忆中的自己,比例尺和现在的自己差距不小。另一件事,自己之于大提琴,体内仍藏有恐惧以外的感受。
「看来您以前学琴的时候,身高和现在不同。手感是不是不太一样?」
「确实不一样。」
「您成长期之前就不再拉琴,应该差很多。」
橘低声回应后,再次撑起乐器。琴脚拉长之后,大提琴的背板上缘这次靠在左胸的正确位置。
自从「那起事件」的那一天之后,这是橘第一次让琴身靠上左胸。
「琴弓已经抹好松香,您可以直接演奏。也调过音了。」
橘从浅叶手上接过琴弓,内心升起另一种紧绷。俯视大提琴面板,琴马顶端,四条拉紧的琴弦,直挺挺伸向自己。
橘执起琴弓,不压指板上的琴弦,先在琴弦放开时拉出声音。
嗡—沉重的低音,颤动琴房的空气。左胸锁骨下方触着琴身,音压震得那处隐隐发麻。
久违的大提琴音,令他顿时眼前一亮。
「音色很美,对不对?」
浅叶开朗地说:「你经过空窗期,想必更容易为琴音的深度感动。」橘接着滑过几次琴弓,奏出柔和深邃的琴音。
「请问,我拉什么曲子都可以?」
「当然,这不是考试,喜欢什么就拉什么。」
「我记得不是很清楚,连曲名都忘了。」
「没问题,尽管拉。」浅叶的话推了橘一把,他决定拉奏自己以前最常拉的练习曲。
左手手指压上指板上方的琴弦,轻轻吸了口气,垂下眼帘,右手持弓,缓缓磨过琴弦。
心有担忧,手却有了行动。
旋律犹如画中泉水,清澈、干净。
这首练习曲极为简单,甚至找不到原曲音档。是杜超威大提琴练习曲中的一首曲子。
「谢谢你,拉得很好。」
四分多钟的演奏结束,浅叶鼓掌道。
「声音很优美。」他低喃着,在单线簿添了些字。橘感觉对方的唇角比方才更高了些,刚才的演奏应该没问题。
「我大概是这个程度,适合上高阶课吗?」
「绰绰有余啊。空窗期让您的动作有些生硬,但基础扎实,持弓姿势优雅,抖音悦耳好听,也顺利拉完整首曲子。您想必当时练得很认真。」
看对方欣喜的神情,橘难得有了自信,自己也许比这里学生的平均实力还要出色。小小的喜悦,稍微点亮了他底片般微薄的自尊心。
「请问您学大提琴的契机是?五岁就开始学的话,是父母推荐?」
「我的外公喜欢大提琴,我也是去外公朋友开的教室学琴。」
「您记不记得以前拉过什么曲子?发表会上的曲目之类的。」
「我以前都依照老师的教学方针,多半都练习不会出CD的练习曲。从威纳、杜超威、李到施罗德,还有一点点杜波特的曲子。」※
【注:这些音乐家都有曲谱传世,是练习大提琴时必学的几本琴谱。
威纳(Joseph Werner):一九二二年年生于德国慕尼黑,是作曲家、大提琴演奏家和教师,著作《威纳大提琴实用法》。
杜超威(Friedrich Dotzauer):一七八三年生的德国大提琴家、作曲家。著作《大提琴练习曲》。
李(Sebastian Lee):一八○五年生于德国汉堡,活跃于英法的大提琴家。著作《旋律与进阶练习曲》。
施罗德(Karl Schrder):一八四八年生于德国的大提琴家、作曲家和指挥家。著作《大提琴基础练习曲》。
杜波特(Jean-Louis Duport):一七四九年生的十八世纪法国大提琴家。著作《21首大提琴练习曲》。】
「哦?看来老师很传统。」
浅叶又问了橘,以后是否有学习目标,或是特别想演奏的曲子。橘闻言,瞬间强烈在意起谱架上的原子笔。
「我想拉看看流行音乐。」
正方形的小琴房中,这句话显得特别清晰。
「不错啊,像是哪一种流行音乐?」
「我刚才也提过……我以前的老师比较严格,只会让我拉古典乐。」
浅叶苦笑道:「确实,偶尔会出现这种状况。」
「所以我莫名有点向往,像是电影配乐、流行歌曲,很想用大提琴拉拉看这类时下流行的音乐。」
像是内心藏有一份静默的热情,橘细心念诵事先准备好的台词,明确地分隔一个个词汇。
「电影配乐呀?很好啊,我也喜欢拉流行音乐。有没有特别喜欢哪一位作曲家,或是想演奏流行音乐的哪个系统?」
「我不太清楚自己现在的程度,还说不出具体的种类。」
「我想以橘先生的能力,再练习一阵子应该想拉什么都拉得出来。基本上课程内容会按照课本进行,但您希望上一对一课程,有任何期望,我这边都可以通融的。」
浅叶又问:「您自己有大提琴?」
橘摇了摇头。「我现在手边没有大提琴。平时要通勤上班,有琴也很难带着走。总之上课期间是否能借用教室的大提琴?」
「当然可以,很多学生都是借用教室的乐器。」
浅叶的手伸向自己的大提琴,答:「毕竟成人班不要求学生在家练习。」橘现在使用租借用的大提琴,而浅叶的大提琴琴身更有光泽。
「假如您环境允许,练习时间当然不嫌多。不过社会人士工作忙碌,而且许多人家里隔音不够好,很难在家拉琴。天天接触乐器,确实能更快提升琴艺,甚至能买一把自己专用的大提琴,当然再好不过。不过也不是一定要对自己这么严格。带着轻松的心情开始学习,每周拉一次大提琴,拉完就回家,这样也很好的。」
这番话听起来,与其说是解释三笠的教学方针,更像是浅叶的真心话。「我放心了,幸好您不会出回家作业。」橘说道,露出浅笑,浅叶回以爽朗的笑容:「我们教室没这么严格。」
橘心想,实际接触才知道,这份工作也许格外简单。
他只要每个星期五下班后,空手来一趟教室。
「顺便请教一下,您现在还有去其他教室参观?」
「不,我没特别去其他间参观。」
「假如我们教室符合橘先生的需求,非常欢迎您来上课。您基础够扎实,只要持续上课,琴艺一定会越来越精湛。而且不管活到几岁,能拉自己喜欢的曲子一定很开心。」
头包毛巾的男子说道:「那么课程最后,就让您欣赏一下讲师的技巧。」接着,他立起大提琴,微微低头,拿好琴弓。
十几秒的快板示范演奏,正适合吸引来体验的学生。说是演奏,更像是庆典的杂技表演。
橘见到浅叶垂眼拉奏的模样,忽地忆起教室网站上的照片。
「讲师上课大概是这种感觉。再来就看学费、日期,各种条件符不符合需求,再麻烦您参考一下。」
「那,我希望从下星期开始,就麻烦浅叶老师为我上课。」
浅叶垂下琴弓,听橘这么一说,随即抬起头。此时房门传来敲门声,以及一句话:「时间到了。」
谱架上,原子笔外型的录音机悄悄运作着。
3
儿时曾往来大提琴教室很长一段时间,教室附近的景象,橘至今记忆犹新。那是平凡无奇的住宅区,离地方城市的车站有一小段路。那附近贴了几张大提琴教室的指引标示,当时也有一道显眼的招牌,就挂在「案发地点」的那条巷弄。
他记得很清楚。
「这次会开立更强效的安眠药物,假如状况没有改善,您可能需要考虑尝试其他方法。」
但愿在药物产生依赖性之前,可以找到用药以外的解方。身心科医生叹道。他戴着很时尚的眼镜,在面前的电脑输入资料。灰棕色短发旁,露出黄色三角形耳环。
「咖啡呢?最近量有没有减少?」
「我不能在上班期间打瞌睡,怎么也减不了。」
「要请你尽量注意咖啡量。很多人喝咖啡提神,但是咖啡因、安眠药,又咖啡因,会变成恶性循环。」
医生问起有没有喝酒,橘回答自己滴酒不沾。医生又问他平常有没有运动习惯?橘低声道:「顶多偶尔游泳。」
「有游泳的当天晚上状况如何?还是一样难入睡?」
「一样,没什么变化。」
没什么变化……对方闻言,回答语带遗憾,橘不禁撇开目光。
「安眠药突然无效,会不会是因为工作压力?像是工作量增加、职场的人际关系有变。」
「应该是因为工作量增加……工作内容……有一点特殊。」
「辛苦您了。」医生简单安慰了一句,橘也随口回应:「是很辛苦。」
「我不建议继续增加药量,毕竟睡意容易残留到隔天。您除了服药之外,要不要找找看其他方法缓解压力?例如芳疗、阅读之类的。」
「那类方法……该怎么说……」
真的有效吗?橘迟疑地问,医生给了肯定的答案。
「效果当然因人而异,但不能小看药物之外的辅助。对了,听音乐怎么样?疗愈系音乐可以舒缓紧绷过度的神经。」
自己在这间失眠门诊看了一年。假如医师之后不愿继续开立药物,也许是时候换医院了。
橘总是无法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
医师说:「那么,下次回诊一样安排在一个月后,我们就再观察状况。」
橘刚握住诊间门把,三角耳环医师出声叫住他:
「这是我个人的想法,也许您是时候该思考一下失眠的原因。本诊所也附设咨商室,若有需求,随时欢迎您。」
医师至今已提过好几次相同建议,橘现在又听到一次,甚至懒得回应。他鞠躬道了谢,离开诊间,莫名觉得走廊离候诊区很远。
橘知道,症状和自己类似的人多的是,只是自己从未在走廊和其他病人擦身而过。东京都内的失眠门诊很难约到初诊。社会上存在更多无法自然入睡的人。
橘本来就患有慢性失眠,但这几天症状尤其恶化。
「赤坂派真是吵死人了,他们能不能别把联盟的理事室当成休息室。」
啪。清脆一声,划破午后的迷茫睡意。
盐坪一现身地下资料库最内侧,一脸不悦,烦躁地把新闻稿捏成一团,扔向另一手手掌。
「赤坂派……是什么意思?」
橘一问,盐坪讶异地转过头来,问:「你不知道赤坂派?」扣除半强制参加的欢迎会,橘几乎不会参加同事间的酒会,也比他人更不懂公司内部政治的现状。
「高层也分派系,赤坂派、神乐坂派,顶多在会议上用到这些称呼。我不喜欢赤坂派,他们太低俗了。」
听盐坪的口气,可以推测盐坪应该属于神乐坂派旗下。今天一大早,的确有许多干部级人物出入联盟,橘也撞见高级轿车停靠联盟正门。
「听说文化厅※方才的反应,要归功于赤坂派事前游说。我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总之那些家伙因为这事,兴奋得像在办祭典。」
文化厅:主要职掌日本国内文化、宗教相关事务。
今天上午,全着联召开记者会,正式宣布要向音乐教室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同时也在著作权使用报酬规章内,加入「音乐教室内之演奏」项目,提交文化厅。
三笠方之前已经向文化厅申请,希望官司结果出炉之前,别接受全着联的规章修改,文化厅却立刻接受修改申请。
「我听说三笠方也接触过文化厅?」
「你说的是他们提出请愿书,拜托文化厅指导全着联,别向音乐教室收费?听说他们还花大把精力,搞了个赚人热泪的连署活动。」
盐坪扬起脸颊,讥讽一笑:「他们未免太小看威震天下的全着联。」
文化厅和全着联本就关系密切。
「这下三笠方形同热锅上的蚂蚁,对方差不多要提起诉讼了。你那边事情进展还顺利?」
「很顺利。」
实际上过课,就知道工作很单纯,橘答道。盐坪笑弯了眼:「真可靠啊。」橘能力出众,却因为个性阴沉,时不时遭长辈厌恶,这位新主管却不知为何很欣赏橘。
「预定本周就要使用流行音乐的乐谱上课。」
「我记得你之前说讲师可能很不好说服,问题解决了?」
「那只是我杞人忧天。」
橘客套地笑了笑,盐坪也露出小颗齿列,道:「我想也是。」
「成人音乐教室,讲白点就是服务业。不管学生演奏有多烂,讲师都得大声称赞,让学生听得舒服。堂堂音乐家自尊心太强,可做不来这份工作。」
主管的讥讽刮过橘的心房。他不禁想到,之前浅叶称赞自己琴音优美,自己不自觉得意起来。
「录音设备也没太大问题,声音很清楚。现阶段课程的录音资料不会当作证据,但不知道之后会用到什么。总之我希望你每次寄电子邮件报告,把录音音档连同报告书一起寄过来。不过邮件标题要伪装一下。资讯部的主管是赤坂派的,我可不希望出了什么意外,让资讯部的家伙发现我们的行动。」
盐坪又喊了橘的名字,橘才惊醒。自己居然差点站着睡着。
「……让您见笑了。」
「你午餐吃太多了吧?能睡就是健康啊。」
见主管随口带过,橘松了口气。对方认为自己还算健康的年轻人,对自己来说比较方便。
橘患有失眠超过十年,最近几天却异常难睡。吃了药也睡不着,直到快天亮才终于断电。不久后又被闹钟轰炸,顶着一张死人脸刷牙洗脸,神智不清地随着电车摇来晃去。拖著作呕的睡意抵达工作地点,泡了好几杯咖啡往胃里灌,胃食道逆流也很严重。他来资料库之前也灌了杯咖啡,以防万一,结果还是这副惨样。
起因就是他在三笠拉大提琴的那一天。那一天之后,他再也睡不着了。
「大概下周或下下周,对方的诉状就会送到联盟。对方有动静,我会再联络你。就有劳你继续搜证。」
橘闻言,点了点头,内心却顾不上卧底工作。他一松懈就会反胃,全身莫名躁动,只有脑子特别冷静。
果然都要怪大提琴?
他直接摸到乐器,本以为终于可以摆脱体内无限膨胀的恐怖幻境,在那之后却怎么也无法放松。脑内某一处异常清醒,入了夜却睡不着。
课程本身不难应付,但再折腾下去,他也做不久。
「明明你中间空窗很久,第一次接触这首曲子,却可以拉得这么顺,很厉害了。是因为你音感不错?」
浅叶接着温声指导:「你在副歌的部分稍微缩了肩膀,拉的时候要充分活用整条手臂。」
两人的定期课程定在每周五,而课程的第一天,橘挑战了著名海盗电影的主题曲。他在大厅旁的商店买了一本乐谱集,标题是《快乐演奏大提琴—流行音乐篇》,里头收录了该主题曲的乐谱。
浅叶的头上没了毛巾,头发的确很长。假如他去一般公司上班,可没办法顶着这头长发;他现在身上不是便利商店卖的棉衣,换成了连帽上衣,仪容还是很休闲,和上次体验课时差不了多少。
两人这是第二次见面,浅野却早早改了语气,变得比较随便。
「还有,再表现得有『那种感觉』一点会更好。」
「那种感觉?」
「这首曲子是大伙出发去冒险的感觉,所以拉的时候可以再多一点玩心,或是更活泼一点比较好。你看,最后这部分音高上扬,自己会跟着高音一起兴奋起来,对吧?」
浅叶一页一页翻过乐谱,手掌压在最后一页,随后拿起自己的大提琴,快速拉奏同一段。
他推拉琴弓,轻快地摇头晃脑。橘见状,心中率先跳出一个感想,浅叶的动作很像欧美人士。说起来,浅叶的确待过国外,橘记得浅叶去匈牙利留学过。
大提琴活泼的琴音,在狭窄琴房中轻盈跳动。和自己方才的琴音完全不一样。旋律相同,声音却比自己立体很多。
每一个音都无比生动,活灵活现。
「大概像这种感觉。演奏者嗨起来,旁边的听众才会跟着嗨。快乐的曲子会觉得愉快,胡闹的曲子就要吵闹。」
浅叶说得简单,但他的音乐里确实蕴藏不知名的某种事物。
之前听体验课程的快板演奏还感觉不出来,橘现在确实感受到浅叶琴艺精湛。
「我可能一口气说太多了。橘的实力不错,我下意识就要求太多了。」
浅叶接着说:「那就再一次,记得把肩膀放下。」橘再次举弓,他可以阻止自己缩肩膀,却没办法马上用全身表现那种欧美节奏。
不过橘每拉一次曲子,心情就稍微变轻松。脑中彷佛出现宽广的海洋景色。自己天天往来家里和公司,不可能真的欣赏海景。
音乐很神奇。
能够唤起现在眼前不存在的任何情景。
「嗯,放下肩膀就好多了。手臂充分伸展,声音也变流畅。你也比刚才带了更多感情。」
浅叶赞道:「橘,你修正得很快喔。」橘简单应了一声,把乐谱翻回第一页。
这份乐谱集里的曲子,全都归全着联管理。
根据卡拉OK法理,在这狭小琴房中,橘练习演奏、浅叶为橘示范,两者一样构成侵害演奏权。
「我觉得除了你以前基本功够扎实,也要归功于你和大提琴很合拍。每一个人适合的乐器不同。你给我的感觉是,你会一边拉一边摸索,找出最适当的时机,拉响弦音。」
浅叶信心十足地说:「你想必有成为音乐家的天赋啊。」
音乐教室就是服务业。橘感觉不知名的某处传来一句嘲讽。
「好,那我们之后该用什么步调进行课程?你想仔细调整一首曲子的演奏技巧,还是想拉很多不同的曲子?我觉得你碰到任何曲子,都能马上弹出一个样子,不如好好挑一首曲子,认真面对演奏的细节。」
浅叶询问橘的意见,橘不禁犹豫了片刻。
「……我也许演奏各种乐曲,会比较能转换心情。」
「是吗?那我们之后就照这个方针进行。」
上级认为上法院的时候,课程里演奏过的乐曲越多,对联盟越有利。「那我们下周继续练习今天的曲子,到一个段落之后再换曲吧。」浅叶语毕,让自己的大提琴侧躺在地上。
下课时,橘趁着收乐谱,连同原子笔一起收进公事包。
「你之前说,你是中学的时候放弃大提琴?」
一般人空窗期这么久,可没办法像橘拉得这么顺。浅叶亲切地笑了笑,他应该是纯粹喜欢和人聊天。
橘总是尽力避免与他人交流,他很难理解浅叶的亲切。
「是,我只学到国一的冬季。」
「你的基础打得很好,以前是想升音乐高中?是因为考试类型才放弃大提琴?」
「对,是因为考试类型。」橘提起公事包,附和道。浅叶也站起身,说:「也是,很多人不知道要进普通高中还是音乐高中。」
自己今天也没有失误,进琴房之前就按下录音键。
「那我们要先决定下星期的新曲?还是到时候看心情决定?」
「那就,下星期再决定。」
橘随口答道,浅叶轻笑:「那就下星期见。」
「我要上去,要搭吗?」
电梯里,貌美女子甜笑着问,橘故意冷淡回答:「我要搭。」他懊恼地心想,电梯在午休时间老是挤满人,居然还在麻烦的时机回到自己面前。
橘还在宣传部的时候,和总务部的三船绫香在同一楼办公,她最近忽然常找橘搭话。
「你午餐又吃小七?老是吃便利商店,都不会营养失调呀?」
「应该会出问题。」
「公司附近的餐厅午餐不到日币一千圆呢。天天外出用餐是有点麻烦啦,橘愿意陪我的话,我倒是想去绕绕看。」
橘很不喜欢对方这么大胆地拉近距离,总是尽可能远离她。若没出大事,橘应该会一直待在联盟工作,他可不想让人说闲话。
不过,只有橘会对三船敬而远之。三船在组织内的地位很特别,说得老套一点,她以才貌双全闻名,总能顺利推动原本不可能通过的计画,独特手腕受人敬佩。
三船甚至凭借普通员工身份,获得出入顶楼的许可。
「听说大道那边的小巷子,有一间新开的义大利餐厅。公司的人也许不会去到那边,下次要不要一起去?」
「我习惯在自己的座位吃午餐。」
「那晚上呢?比如说星期五晚上,有空吗?」
「我周五晚上有事。」橘说完,在三楼出了电梯。「那就挑别天。」银铃般的嗓音追到橘耳边。她的外貌看似楚楚可怜,骨子里倒是活泼又积极。
橘才松了口气,烦人的睡意趁隙袭来,他用力按了按眼头。
「橘,来一下。」
凑良平从会议室旁冒出来,叫住了橘,橘勉强撑起沉重的眼皮。两人沿着走廊前进,玻璃门的另一头,资料部楼层由于午休节电,略显阴暗。
只见凑的神情严肃无比,橘满脑子只有不好的预感。
「我刚才听到了,你和三船在交往?」
橘淡淡描述事实,说自己只是刚好在电梯遇到三船,大两岁的前辈却继续追问:「那她说『别天』是什么意思?」橘表示自己不清楚,但他可能答得太不情愿,体格稍好的男人表情越来越不高兴。
「管理总部有事找你,午餐前要处理完。你有心情鬼混,先给我认真点工作。」
假如下次要提转调单位,真希望自己可以调去做地下资料库专属的资料整理人员,就不用和任何人打照面。前提是,公司要真的有一个这么孤僻的单位。
全着联的资料库,汇集了日本国内外多达四百四十万首音乐作品资讯。作词、作曲等著作权拥有者会提出申请资料,根据申请资料制作档案后,组成资料库。而资料部的主要工作,就是每天更新资料库。联盟将会根据资料,决定著作权人的报酬分配额。
工作内容讲求谨慎踏实,和橘的个性很合。
他回电给管理总部,好不容易能吃午餐,又来一封新的电子邮件。邮件标题是英文,橘顿时僵住了手。
有些国外团体和联盟签订互相管理契约,橘必须经常和他们沟通。前任负责人擅长外语,等到橘接手,每每收到国外的邮件,总是很郁闷。他把范例句子拼凑成回信,每次按下送出,仍担心自己的信件内容很奇怪。
他想过去学英文。
自己该不该去考个多益,还是其他英文检定?
自己独居,准时上下班,时间多得是。自己到死亡之前的这段人生,究竟该用什么打发时间?橘毫无头绪。
萤幕旁边,放着一份公司惯例分发的桌历。
橘只在失眠门诊的预约日期,画上一个针孔般的小圈。他没有朋友,没有情人,除此之外,他没有和任何人做过未来的约定。
在学期间,环境勉强为他系住了朋友,随着工作转调其他地区,朋友自然而然疏远。橘的朋友,总是留不到他人生的下一个阶段,等到他出社会,已经没有人会特意关心他,他也不奢望他人关注。橘不喜欢看到讯息通知堆积如山,有一次直接关闭群组的讯息通知,那些人的踪迹登时中断,手机铃声也渐渐不响了。
有些人会在婚礼影片上,播放平凡恋爱的点点滴滴。橘不是没有类似的回忆,只是比其他人更早脱离爱情泡泡。他极度神经质,有人在就睡不着,别人走进他的房间,更令他坐立不安。他向对象坦承这些问题,却没有人理解他的苦衷。多半只有橘被当成坏人,负面谣言随之而来。
些微冲突随着年龄增长,越演越烈。感觉周遭人顺利搭上成长的小船,只有自己上不了船。
橘离开仙台分会时,听见当时的女友说想跟着他离开仙台,他当下感受到难以言喻的不悦,也因此大感泄气。
普通人生,如同梦幻泡影,啪的一声,破灭了。
他和女友分手,办好单身搬家服务,回到东京。他独自打开新家房门,望着空荡荡的屋内,心中瞬间感受到,自己终于从世上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沐浴在春日暖阳下,等着搬家公司,忽然心念一转,把工作以外的手机通知全部关静音。
这间三坪大的房间阳光充足,狭窄却舒适,访客只有来定期消防安检的技术人员。房间物品少,当然无从乱起,垃圾桶在搬家途中坏了,自己却不知为何没有买新垃圾桶,现在打开透明垃圾袋袋口,瘫放在地板的一角。
橘一如往常,身躯随着往归途的电车摇晃,耳机里是随便找的广播节目。这时,他偶然想起明天是星期五,没太多想法,随手搜寻「大提琴」三个字。音乐串流平台最上方冒出的搜寻结果,是古典乐的大提琴名曲集。点选播放音乐清单,广播的声音骤然中断,优美弦音流淌,顿时盈满耳廓。
橘茫然地听了一阵子,忽然惊觉,琴声没有影响他。
只听大提琴的琴声,那阵心悸并不会侵袭自己。
那究竟是什么唤醒了恐惧?他思考着各种可能,惊觉原因也许是大提琴的外型。大提琴的形状、模样,会刺激着他。
橘缓缓闭上眼,音符接二连三,拨动脑中最舒服的位置。
据说在所有弦乐器里,大提琴的音域最广。大提琴可以奏出小提琴的高音,又能发出低音提琴浑厚的音色。大提琴也被称为最接近人声的乐器。
他入迷地听了一阵子,突然开始在意自己演奏的大提琴音。自己超过十年没有碰琴,还算是记得演奏技巧,也勉强拉得出陌生曲子。但自己的琴音混杂,根本比不上现在耳里的美妙演奏。
琴弦清澈的声响,拎走因日常琐事涣散的心神,将之统合到更高的境地。
大提琴其实能奏出如此悠扬的音色。
咚的一声,有人撞了橘一下,他睁开眼。意识从优雅富足的音乐世界跌落,电车内拥挤的景色顿时失去色彩。
「要进导歌※前的部分,感觉可以再延伸一些,音程※也可以再降几度。你全身很僵硬,再放松一点。你紧张,肩膀会跟着抬高。」
导歌:日文原文为「Bメロ」,用来连接主歌与副歌,为乐曲制造层次。
音程:为两个音之间的距离,通常以「全音」、「半音」、「度」表示单位。
用更深邃的感觉去表现副歌,听起来会更有味道。浅叶说完,从副歌开始拉奏。他们现在在练一首以前的连续剧主题曲,橘以前也常听这首曲子。
对方琴弓轻盈地弹动,橘一边注视一边思考,自己的琴音和对方怎么会差这么多。浅叶看似只是随手运弓,声音却和自己天差地远。
高音宛如阳光下的蜜汁,在空中闪闪发光。
橘可以按照乐谱演奏旋律,但仅止于此。他的琴音只是死板地顺着音符走,拉不出大提琴特有的深度。
他无法活用乐器的优点。
「大概像这个样子,尤其是副歌,要细腻延伸声音。那就请你从头开始,再练一次。」
「请问……」
自己出声的时机像是刻意打断对方,尤其尴尬。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琴声更好听?」
因为自己的琴声和老师完全不一样。橘一问出口,赫然觉得很丢脸。自己完全不做自主练习,怎么可能让琴艺更上层楼。
浅叶是专业人士。
自己再怎么模仿,也不可能在一时半刻间就变得像他一样厉害。
「该不会是因为我说要表现得更深邃一点,你才这么问?」
浅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抬起手肘,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只见他手掌重复抚过后颈,这可能是他的习惯。
「那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我觉得自己拉的声音一点也不好听。」
「可以打个比方?」
「感觉我的琴音顶多在一点五公尺高的位置。」
可能是橘省略了解释,浅叶不禁失笑。
「抱歉,你继续。」
「……是我的形容太奇怪,还是算了。」
「怎么会奇怪?只是你一脸严肃,话说得却很抽象,我一时觉得有趣罢了。」
你应该是指,在你想像中大提琴琴音能扩及的范围?浅叶帮忙补充,橘低声回答:「就是这么回事。」
浅叶的大提琴音,像是在脑中的高处回荡。
「也就是说,在橘的想像里,我的琴声发在更高的位置。我很荣幸能听到这么好的评价,那你觉得听起来大概有多高?」
「我感觉有时高、有时远,像这首曲子,应该有钟楼那么高。」
「银座的钟楼?」
「是伦敦。」
浅叶又噗哧笑出声:「你也太抬举我了。」
「我听了是很开心,但我的琴音恐怕没能耐传到大笨钟上,而且你说自己的琴音只到一点五公尺,也太贬低自己。你其实拉得比自己想像得更好。」
「那您听起来大概有几公尺?」
浅叶举起三只右手手指:「照你的标准,大概三公尺吧。」
「但说三公尺,算是评得很严格。你有正职工作,还能让琴音够到三公尺的上空,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其实没必要……橘先生,你不太喜欢被称赞?」
「没这回事。」
「那就是你不相信我的评价啦。」
「只是我以前上课的时候,不常被称赞。」橘回道,浅叶双手随意抱在胸前,说:「这也是其中一个可能性。」
「话又说回来,该怎么让琴声更好听啊……这问题真困难。」
「我知道解法,其实就是多练习。不好意思,突然问了怪问题。」
「不过看你的环境,要工作、家里又有限制,的确很难练习。你是住一般公寓还是社区大楼?」
无法把乐器带进通勤时的电车,可以租借教室的大提琴回家练习。上课的时候不带乐器,改用琴房里橘常用的大提琴。浅叶提了一些具体建议,橘却赫然被拖回现实。
自己只是有职责在身才来上课,何必这么投入?
「然后在社区应该不太能练习,晚上、周末可以去卡拉OK……」
「我自己主动提问,说这些可能太扫兴……但我现在到家时间其实很晚了。最近连周末都常常需要上班,除了周五这堂课,其实空不出时间练习。」
「你的工作这么爆肝?你是做哪一行?」
橘谎称自己是公务员,浅叶表示明白:
「工作行程这么紧凑,太辛苦了。那的确没心力练习。」
「不好意思,还麻烦老师帮我想这么多方法。」
「用不着道歉啦。」浅叶笑道,橘却想不到更适当的应话方式。
他一直过着逃避冲突的生活,久而久之,甚至忘记如何进行这些细微的交流。
「不过,学乐器的时候,保持积极很重要。等你工作稍微闲下来,可以试试看租琴回去练。而且比起练习,你更要注意健康,别因为工作繁重忙坏身体。」
橘只说自己是公务员,对方却迳自加上「工作繁忙」的设定。假如之后闲聊次数多了,平空多了太多设定,会不会连自己都渐渐搞不清楚身份?
课程即将结束之际,浅叶向上看着时钟,低呼一声。
「刚才不是说到练习?简而言之,你的问题点就在时间不够,不如还是减少曲目?刚才我们是先让你拉一次陌生曲子,我讲解,再让你多练几次就换下一首。之后改成练同一首,仔细修正细节,你觉得好不好?」
浅叶反手露出手掌,说:「当然,还是看橘的意愿。」
「这倒是……」
「我刚才来不及说,其实这样就能解决了。」
之后东京地方法院将会进行证人讯问。橘想像到时候的画面,自己站在证人台上,想必得一五一十说出浅叶上课时的所有细节。
「但我还是觉得多拉不同的曲子,自己比较能转换心情。」
浅叶表示明白,又抬头看向时钟。正巧到了结束时间。
「那我们下周再见,小心别过劳了。」
橘沿着大楼梯往下走,同时茫然地俯视豪华的大厅。宽广休息区的一角,看得见背着大提琴盒的学生。
那形状跃入眼帘,折磨人的心悸仍旧。橘在课堂上拉奏大提琴时,感觉脑中干净、空旷,身体、心灵却彼此矛盾。
他一想到今晚又睡不着,心里郁闷,却也感觉充实。
演奏大提琴很快乐,尽管自己拉得不够好。
周五夜晚,二子玉川车站前依然热闹。橘走在人群中,偶然仰望都会夜空。三公尺,究竟有多高?
七月上旬,盐坪找橘去老地方,通知他联盟已收到诉状。
「听说是今天送到。漫长的战争要开打了。」
地下资料库立着一排排钢制书架,天花板比其他楼层高了一些。老旧空调声突然大响,橘反射性往上看,下意识疑惑,从地板到地下室的天花板有几公尺高?
「我这有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首先是好消息,三笠方主动提议,愿意协商著作权使用报酬规章。」
「他们打算和解?」橘听见出乎意料的消息,回问道。盐坪摇了摇头,递出一份小字剪报影本:「最后还是会上法院直接对决。」
简略看过报导,新闻简直把联盟塑造成反派角色。
「不过,三笠这么提议,代表他们也肉痛了。毕竟他们之前坚称,音乐教室内的课程与著作权无关,现在却主动和我们站上协商使用报酬的擂台。」
「对方也许有其他企图才这么做?」
盐坪垂头,神情懊恼地说:「没错,接下来就是坏消息。」
「万一这次协商破局,文化厅首长就能要求再次协商。假如二次协商仍然达不成共识,三笠方就能要求文化厅首长出面裁定。倘若裁定申请的日期,比新规章中的『音乐教室内的演奏等』字样实施日期更早,直到裁定日期之前,全着联都无法向音乐教室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
换句话说,即便文化厅首长的裁定结果不利三笠方,使用报酬的支付义务无法溯及既往。盐坪恼怒地扯起薄唇。
「联盟原定明年一月一日开始征收费用,却得拖延到裁定日之后。联盟会因此大失血。他们也真有一套。」
「我有可能因此缩短卧底期间?」
不能溯及既往的话,自己卧底到两年恐怕也……橘低声说道,盐坪发际线明显退后的额头面向了橘:「你用不着担心。」
「你卧底之前我就说过了,只是以防万一。」
「我明白了。」
「幸好你『学』得很愉快。听你装成积极的学生,装得真是有模有样。」
居然还拿大笨钟来奉承讲师。橘听见盐坪冷哼一声,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您每次都会确认录音档?」
「怎么可能每次听?我没这么闲。」
但是,总要掌握卧底状况。盐坪悄声说完,往资料库的洁白通道走去。
尽管橘甘愿做闲差,只在资料库整理资料也无所谓,但他不想失去工作。他可不希望对话内容引起主管不必要的误会,进而影响自己的风评。
盐坪也许会因为某个因缘际会,突然重听所有录音档。自己可要小心发言,以免主管哪天跑来质问自己,为什么故意减少演奏曲目的数量。
然而,橘更想让自己的大提琴声,跨越到比现在更高的境界。
4
橘的老家,盖在松本的高级地段。围墙既长又高,主屋、庭院反而残破不堪。橘的家人担心附近邻居说闲话,会定期清理、整修围墙,屋子看似宏伟,屋里的财富却不如表面,没什么闲钱。
也拜这栋豪宅所赐,橘懂事以后,就对他人的视线特别敏感。附近人都知道他是「住在豪宅的可爱孩子」,去到哪都受瞩目。再加上他背着大型乐器,就更显眼了。
橘在外祖父建议下,开始去大提琴教室上课。老师教学严格,橘当时不太爱上课,却很喜欢乐器。他没有相中小提琴、中提琴,特别喜爱大提琴。因为大提琴轮廓宽大,很帅气。
屋子里,走廊处处腐朽,没办法随便走动,幸好房子占地宽广,橘不缺地方练习。他没有其他娱乐,一有时间就提着大提琴练习。外祖父和他的女儿,也就是橘的母亲感情不好,她一看到大提琴就没好脸色,但橘没有因此多想。
在橘有记忆之前,父亲就已经离家,但他不太在意。脾气火爆的母亲,同样脾气火爆的外祖父,再加上个性随和的橘,三人意外取得了平衡。尽管母亲和外祖父有时会大吵大闹,橘从以往的经验知道,他只要去庭院拉拉威纳,时间会解决一切。
现在想想,他还在学大提琴的时候,这些都不算太严重的问题。
橘直到黎明前都难以入睡,好不容易落入浅眠,手机闹钟却残忍地响起。疲惫压住他的手,他茫然地凝视床边桌好一阵子,电子声响个不停,徒增郁闷。
今天是星期五。他等一会必须做好准备,出门,挤进水泄不通的电车上班。气若游丝地做完工作之后,还要搭上公车,左摇右晃地前往二子玉川。
他好累。
自己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疲惫?是从进三笠卧底开始?还是从出社会工作开始?甚至是更久以前,从「那起事件」发生开始?
咨商室?医生提那什么鬼建议,自己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入睡。
橘刚撑起身体,头便一阵刺痛,他伸手按住太阳穴。被恶梦吓醒的早上,太阳穴附近总是隐隐作痛。家里应该还有头痛药。尽管他稍作休息,现实的一切仍旧不变。
「你脸色不太好啊。」
下班后,盐坪跟在橘身后,走进通往一楼的电梯,他忽然端详起橘的脸。橘平时的工作内容和盐坪没有交集,他难得在资料库以外的地方找橘说话。
「年轻也不能太勉强自己,早点回去休息。」
「可是今天是星期五……」
「休息一次无所谓吧?时间还久得很。」
「反正只是拉了琴就回去。」橘干笑了笑,低声说道。盐坪的钛框眼镜后方,双眼带着笑意眯起:「你还真认真。」电梯门开启,两人走出正门大厅,导览处的员工朝他们鞠躬行礼。行礼的对象当然不是橘,而是盐坪。
「热衷工作是好事,适当维持健康也是员工的职责。橘,自己多保重啊。」
主管潇洒离去,过了不久,橘也出了正门。这几天气温一口气升高,东京提早进入难熬的夏季。高湿度的热风更掠去意志力与体力。
公车正好停在离公司最近的转运站,距离橘还有几公尺。橘见状,下意识快步奔跑。他气喘吁吁上了车,车上却不见空座位。头脑运作太过迟缓,难以整理思绪。他虚弱地拉住拉环,冷气却从正上方直吹脑门。
橘摸着胸口的录音笔,提醒自己,不能忘记录音。除此之外,他的脑中没有别的念头。一定要在三笠录音。
抵达三笠音乐教室的豪华大厅,橘缓缓抬起头,望过宽广又奢华的整个空间。高雅的休息区,空无一人。
独自站在这里,彷佛日常逐渐远去。
自己像是来到另一个世界,周遭万物丧失色彩,只剩眼前特别的空间仍栩栩如生。
橘打开琴房房门,同时按下原子笔的录音键。顺利达成工作,最后一根紧张的丝线应声断裂。
浅叶察觉不对劲,一和橘对上眼,随即站起身。
「咦?你还好吗?」
「对不起,我有点……」
他接着便说不出话,无力地瘫倒在平时的座椅上。身躯往前弯下,视野中只剩地板。
「不行,你等等、要拿水。」
橘勉强望向焦急嗓音的源头,只见浅叶伸手拿起内线电话,橘急忙想撑起身子。可不能让他把事情闹大。
「你坐好!喂、抱歉,柜台那边有没有盐糖?有人可能中暑、不是我啦,是橘。」
浅叶随后往橘手里塞了一瓶开了盖的宝特瓶,说:「总之你先喝口水,等一下有人会拿咸的过来。」橘只好拿起宝特瓶喝起来。他的确也口渴,接连喝了两、三口,呼吸稍微顺畅一点。
一旁传来敲门声。是之前那位柜台小姐。
「您还好吗?需不需要叫救护车?」
「不、真的不用,我没事……」
「还是叫一下比较好。」浅叶打断了橘,插嘴说道。橘握住没了包装的盐糖,拼命阻止他们叫救护车。
「我只是因为工作,一直睡不够。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太舒服……」
橘坚持自己没事,一再婉拒两人的好意,柜台小姐这才点了点头。「真的不叫?」浅叶担心地皱眉。
「不然我再去里头搬张铁椅过来,排一排,你躺一下?只坐这张椅子会不会不太舒服?」
「我应该稍微休息一下就会好。不好意思,再让我喘一下。」
「既然橘先生坚持,不如让他安静休息比较妥当。」女子语气聪颖地劝谏浅叶,浅叶又出声确定橘的意愿,橘用力点了点头。
「假如状况有变,请您立刻打内线通知柜台。」柜台小姐调弱灯光,离开琴房,房内顿时安静下来。橘仍弯着身体,闭眼休息了片刻,不舒服的感觉渐渐平复。
自己果然应该听盐坪的劝,今天早早回家休息。卧底期间很漫长,缺席一、两堂不会影响卧底成果。反倒是让他们叫了救护车,万一浅叶看到橘的保险证,事情就糟糕了。橘的保险证上,可不是公务员专用的团体保险。
思绪无止尽地运转,忽然间,意识差点远离身躯,再次感受到那讨厌的气息。
令人厌恶的气息,从阴暗深海中悄然靠近。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良久,橘缓缓撑起上半身,无力地靠向椅背。浅叶坐在琴房角落,微微抬了抬手。
琴房中空气干爽,感觉很舒适。
「好一点了?」
「勉强算好。」
「那就好。你刚才走进来,脸色惨到不行。」
「不好意思,害您吓了一跳,还惊扰到柜台……」
这瓶水差不多一百六十圆?橘指着瓶装水询问道,浅叶无奈地叹道:「你先别管钱啦。」
「身体不舒服,还去担心别人的一百圆干什么?我的钱包少一百圆也不会死。」
工作忙过头,竟然困到晕倒,太夸张了。浅叶的语气带着几分愤怒。橘谎称是工作因素影响,但睡不够是事实。
「所以你忙到天天搭末班车回家?政府机关也太会操员工了。」
「因为这状况持续了好一阵子……」
「你这惨状除了工作,什么都做不了啊。你应该再活得自私一点。吃点好吃的,睡饱一点,有空就悠哉地玩玩音乐,不然迟早生大病。」
跟公司借了一百圆又算什么,直接赖帐回家睡觉。「这应该算偷窃?」橘听见浅叶的话,忍不住吐槽,浅叶抓了抓后颈:「我只是比喻啦。」
「仗着年轻不顾身体,你真的会搞死自己。日本人都工作过度。你好不容易抽空来上课,结果身体不舒服,什么曲子都拉不动,不是很难过?」
橘今天虚弱到连琴都撑不起来。橘闻言,也认同浅叶的说法。连乐器都扛不起来,真不懂自己特地跑来教室做什么。
「反正还有时间,你可以继续休息。不过我收了学费不上课,也说不过去。教室这边没办法因为学生出状况改课。」
「你现在听音乐,会不会不舒服?」浅叶问道,橘摇了摇头。
「时间空着也是浪费,我来拉首平静一点的曲子。」
浅叶将蜜糖色泽的大提琴抱到胸前。「你不用像之前上课那样认真看琴弓,坐着放松,发呆也行。」
也许多亏灯光转弱,橘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开。
「音乐有力量,可以疗愈人心。」
「您是说……疗愈系音乐?」
「那是专门的种类。但不分任何领域,音乐都可以拯救他人。」
社会上甚至存在「音乐治疗」。浅叶的低喃,听起来有些遥远。沉重黏人的睡意,又一次逐渐笼罩意识。
「你喜不喜欢小野濑晃?」
橘听过这个名字。他是著名的作曲家,制作过无数电影配乐,好几首受欢迎的配乐,名气甚至跨越世代。
「人累的时候,正适合听小野濑的《雨日迷宫》。旋律优美、纤细,单弦演奏就足够突出。」
浅叶架起弓的瞬间,橘的脑内闪过一句话。这场演奏,是为了供人聆听。大提琴纯净的音色奏起,橘的意识随之滑落黑境。
十二年前,橘从大提琴教室回家途中,差点遭到绑架。
寒冬阴暗的巷弄里,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橘,他当下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视野骤然摇晃,混乱之中,只见一旁的石墙上挂着大提琴教室的招牌。
橘不明白状况,下意识误以为自己溺水了。
自己彷佛被拖入踩不到底的深海之中,恐惧犹如激流,顿时灌入脑中,挤爆掌管情绪的区域。
正当他即将被拖进汽车,背上的大提琴盒顺势卡住厢型车门框。哐的一声巨响,同时一台计程车误闯单行道巷弄,车灯正面照亮了橘。
橘被冷不防踢出车外,不及抵挡,直接摔到地上。
为什么脸颊烫得像被火烧?自己眼前为什么只看得到柏油路?大提琴不知道有没有撞坏?从被抓到落地,他对现状一头雾水,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
这起事件彻底撕裂橘的家庭。母亲扭曲的愤怒指向外祖父,毕竟是他让橘去学大提琴;年迈的外祖父无处发泄怒气,谁也无法安抚;事件不知道从哪走漏消息,谣言不胫而走,橘本就难以融入周遭,这下更是形同珍禽异兽。
大提琴面板撞裂了,外祖父擅自拿去庭院烧掉。年幼的橘只能无所适从地站在屋子外廊,仰望冉冉升空的黑烟。
悠扬琴声彷佛从国外哪座陌生高塔飘然降下,抚过灵魂紧闭的外壳。细柔的旋律形同早晨细雨,无声无息落入心中。只有音乐,能温柔地流入中心。
橘摸索着不留余音的空间,缓缓睁开眼。朦胧灯光,柔和映出三笠音乐教室的琴房景象。
自己像是转乘了几班飞机,又回到原地。奇妙的感觉,使得脑内仍旧轻飘飘的。意识彷佛褪下一层旧皮,眼前的世界新颖鲜明。
「刚才这首,大概距离地面几公尺高?」
银座,还是伦敦?对方打趣地询问感想,橘回答:「伦敦。」浅叶见橘答得严肃,反而笑得东倒西歪。
「……我没有开玩笑,是真的很好听。」橘说道。
「你觉得好在哪?」
「该怎么说,感觉像是身处在陌生屋子的庭院前。」
橘慢了半拍才惊觉,自己刚才睡着了,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这感觉前所未有,宛如内心纠缠不清的线团松了开来。全身不再紧绷,烦人的紧张渐渐淡去。
「橘先生每次给的感想,都很让人惊艳。那你今天就吃饱饭,好好睡,工作适当就好。假如身体还是不舒服,记得去看医生。状况好转了,下星期再健健康康地来上课吧。」
「那个,我的工作差不多要脱离旺季了。」
橘的喉咙绞紧了似的,急促地挤出声音:「我之后比较有空,可不可以租教室的大提琴?」
「我上班通勤带不了大提琴,所以想像老师之前说的,上课时就借用琴房的大提琴,这样不知道行不行?我家是住社区大楼,但附近有卡拉OK可以练习。」
他推开琴房房门时,录音笔仍在运作。
「当然可以租琴。旺季要结束了啊,那就好。」
「还有,关于上课方式……」
橘下定决心,告诉浅叶,自己果然想要仔细修正单首曲子的演奏技巧。浅叶面对橘货真价实的热情,开怀地笑了。
橘在深海的恶梦中,不见古老的潜水艇,也没有丑陋的鱼类。
海底无限蔓延的黑暗,颜色与大提琴教室后的巷弄相仿。
橘被盐坪叫去地下资料库,询问卧底进展。
「课程一如往常,没有新进展。不过……」
「不过?」
「非常抱歉,因为我上一次身体不适,上课时忘记录音了。」
他故作平静,嘴角莫名带了笑意。身材高挑的部下难得态度开朗,盐坪也面露笑容:
「以后注意就好。身体没事吧?」
「托您的福,睡饱之后好多了。」
早知道那一天应该听您的劝,乖乖回家休息,橘苦笑道。目光滑过书架上一本本资料夹封面。
他心想,这点小谎应该无伤大雅。主管之后就算仔细检查每一个音档,也不会猜到橘主动提议更改上课方式。只要没听到上一堂课的对话,就不会事迹败露。更何况,无论他们演奏的乐曲是多是少,都不会动摇三笠侵权的事实。
自己稍微认真上课,不会有什么影响。
上一堂课当晚,橘昏迷似地睡了很久,一觉醒来,房间的景色感觉不同以往。经过适当休息,头脑平静如止水,良久,他才渐渐察觉,时间已转到周六中午。
毫无根据的信心,不知为何勾起橘的冲动。
浅叶的大提琴声,彷佛能展翅高飞。自己的琴艺若能像他一样,也许可以从此摆脱深海的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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