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于受轻蔑的黑暗世界-章节
1
拥有魔性眼瞳的少女正注视着我。那双瞳仁在她可爱的脸庞中显得过分璀璨,几乎要将人吸入般熠熠生辉,仿佛两颗恒星深嵌于她眼底。修长的睫毛在空中弯出优雅弧度,悉数朝向我的方向。
椎田芽璃正站在水谷绪途的房间里。在盈满淡蓝色晨光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凉。
芽璃绽开笑颜说道:
「你看……这就是第五个活祭吧?献给佐口澌神的祭品,至此就全部凑齐了。终于献上了所有祭品,你觉得如何?」
我无言以对。只是被她一如往常的姿态,以及那过分泰然自若的态度震慑住了。
毋庸置疑,芽璃的态度异常至极。此前才相拥庆贺重逢的友人,此刻竟在眼前化作支离破碎的尸体。常人理应哭喊、战栗或呜咽。然而她却全然不为所动。
非但如此,她竟摆出认同活祭的态度。并且还作出仿佛知晓涂鸦本内容的发言。更甚者,居然向我征求感想。异常层层叠加。
「是芽璃杀了绪途吗?」
如此朴素的疑问脱口而出。虽知从状况来看已无需多问,我却不得不问。
于是芽璃若无其事地答道:
「没错哦」
我顿时语塞。
眼前,芽璃正哗啦啦地翻动着某本笔记本。
正是那本画着猎奇杀人预告的『四年二班』涂鸦本。看来是从我房间取来的。
望着那些令人不禁蹙眉的诡异尸体图画,芽璃发自心底地欢笑着:
「真令人怀念啊……和你一起策划这些的日子,真是快乐呢……」芽璃寻求共鸣般瞥了我一眼。「当你提出第二个活祭是“空腹尸体与饱腹尸体”的创意时,我笑得前仰后合呢……当然第一个活祭也很精彩。而第五个活祭,可是我最得意的杰作哦。当时你还夸我『天才天才』呢……诶嘿嘿……我想既然要献上活祭,总该有一个能让收到祭品的神明欣喜的美丽活祭嘛」
芽璃滔滔不绝地说着。
但我完全无法共鸣芽璃的话语。毕竟我连画过这本笔记本的记忆都没有,更别提对每一幅画的相关轶事了。
好不容易问出口的,是个极其根本的疑问:
「为什么芽璃会知道我的笔记本里的画?」
于是芽璃对我失去记忆一事露出些许寂寞的神情,鼓着脸颊答道:
「这是当然的啊……因为这本笔记本是我们的合作啊」
「合作?」
「是呀。小学四年级的秋天,我们共同策划了五起猎奇事件。就是这本笔记本哦」芽璃将写着『四年二班』的涂鸦本封面转向我。「而这个计划还具有向伟大祟神佐口澌献上活祭,唤醒他的御灵,灭绝地球上道德败坏污秽不堪的人类的意义呢」
她说得行云流水,仿佛在解释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用沙哑的声音回应:
「那本笔记本不可能是我和芽璃的共同创作。因为当时的我住在东京,而你住在佐口澌村啊」
「没错呢」
「相隔如此遥远的我们,怎么可能合作?」
芽璃将嘴唇弯成微笑的形状,如是说道。
「就算相隔遥远也没关系哦。因为我们是通过电波相连的呀」
“电波?”我重复道。
困惑间,芽璃轻轻将手放在我的头上。恰如当初在佐口澌神社相遇时那般。
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眯起眼睛说道:
「来吧,全部回想起来吧!我们相遇那天的种种!!还有通过电波相连那天的种种!!咩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随着魔法咏唱般的“咩噜噜噜噜”声,我的意识回到了小学四年级的暑假时光。
2
小学四年级的暑假,我第一次造访了佐口澌村。
那天,我和父亲发生了争执。
我们父子之间吵架并不罕见。毕竟小孩子多多少少都会感情用事,而父亲却从不认可孩子气的任性,对任何事情都要讲一番道理。
当与父亲意见一致时,我能体会到一种绝对正确的全能感;但当与父亲意见相左时,我便如同乘坐沉船般忐忑不安。这种时候我会自暴自弃地反抗,但父亲绝不会因为我是孩子而让步,总是用理论将我驳倒。真是个缺乏大人风度的人。
我们来村里是为了见大石先生。父亲嘴上说是为了儿童养育事业相关的应用程序开发前来听取意见……但这多半只是借口,他真正的目的应该是与曾经的大学同窗重温旧谊。
由于大石先生表示尽量不想离开大石家园,我和父亲便兼作旅行地来到了茨城县的佐口澌村。我们在山脚下的咖啡店汇合。
大石先生曾说两个大人两个孩子的组合比较平衡,打算从大石家园带一个孩子过来。但不巧那个孩子好像感冒了,最终变成我们三人会面。
大人们交谈时,我实在无聊透顶。他们聊的都是我无法理解的话题,即便能听懂,似乎也不是小孩子会觉得有趣的内容。两人越是谈得起劲,我就越是百无聊赖。
「我能去外面玩吗?」我问道。
那家咖啡店的庭院里有个手工制作的秋千。似乎是店主兴趣所致DIY的产物,我在进店前就想着要坐上去试试。比起公园里的秋千,这个显得更新奇有趣。
父亲说了句「去吧」。
我走出咖啡店,坐上了秋千。
已经不记得从中获得了多久的乐趣。只是很快又感到厌倦了。
从窗外望向店内,两人仍在热火朝天地继续着谈话。
我心想还不如在家打游戏有意思。来之前我就拜托父亲让我独自看家——因为有心仪的游戏想玩,但父亲半强制地把我带来了。对此我也心怀不满。
我忽然注意到咖啡店后侧有条小径,蜿蜒通向山中。在夏日阳光下,这条小路在一个充满想象力和逃避现实的孩童眼中,宛如从无聊中解脱的璀璨出口。又像是寻找宝藏的冒险之旅的起始之路。
我再次望向店内。
两人依旧谈兴正浓。虽然想过询问父亲「可以去吗」,却又不想打断他们的谈话。况且就算问了,大概率也会被反对吧。
去看看吧,我这么想着。
稍微往前走一段,要是觉得可能会迷路,立刻折返就好。
太天真了——我后来如此想到。
去程很是愉快。杉木林投下的浓密树荫、森林馥郁的芬芳、激发探险心的崎岖山道,一切都充满新鲜感,让我兴致勃勃地不断前进。
但等到想要返回时,却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小学四年级的我还不懂得,山路与铺装道路不同,回头望去竟会是完全陌生的景象。我不知道去程时未见的分岔口,回程时却会赫然显现;不知道去程时看似相连的道路,回程时却会莫名中断。
当我意识到自以为的归路逐渐模糊,自己已经偏离道路时,顿时惊慌失措。慌忙折返后却来到一片开阔地,便不禁呆立原地。从这片空地延伸出数条难以辨识的道路——不知是正确的道路、还是踩出的小径、还是私自开辟的路、还是野兽踏出的兽道,抑或只是树木间隙偶然形成的通道。更糟糕的是,我根本不记得曾到过这片空地。
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我试着喊了声「喂——」,但声音被郁郁苍苍的杉木林吞噬,消失无踪。
霎时间,强烈的孤独感席卷而来。与其说是为了下山,不如说是出于不愿承认迷路事实的心情,我开始盲目前行。
沐浴着夏日阳光,茂密的杉木林散发着潮湿的热气。落叶覆盖的地面传来令人不适的触感。蝉鸣声中透着执念,不知名的虫鸣此起彼伏。诡异的紫花摇曳生姿,同样的花朵在前路星星点点地延续着。
酷热难当,全身乏力。
后来回想起来,我当时应该是快要中暑了。
幼小的心灵想着“可能会死在这里”,这种想法并非夸大其词。若当时因中暑昏倒,在这森林中无人施救,我的生命或许就会轻易消逝。
就在那时。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瀑布之声。
我忘我地朝着那个方向奔去。既有瀑布就必有饮用水。而且瀑布附近应该有河流,顺着河流而下或许就能回到外边。
不久,我发现了一道小瀑布。
同时也发现了一位少女。
少女正坐在瀑潭的岩块上,将双足浸入水中。
那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娇小的身形,整体轮廓纤细,初见时恍若人偶。垂至腰际的秀发光泽动人,让我联想到日本娃娃。她身着藏青色素面T恤,领口有些褶皱,从中隐约可见肩胛骨的轮廓。似乎没有穿内衣。下身穿着白色短裤,赤着双足,凉鞋就放在身旁。
她浑身湿透。不仅是浸在瀑潭中的双足,全身也都湿透,长发紧贴在T恤上。这让她看上去带着某种咒术般的神秘气质。侧脸显得成熟,身形却仍是孩童模样。彷徨于成人与孩童的边界之间。这位少女仿佛置身于独属于她的独特领域。
她察觉我的靠近,只将视线转向我。那双眸中蕴藏着如双子月华般的光辉。
「你是谁?」
她问道。声音出乎意料地稚嫩,甚至比同龄人更显幼齿。
「我是川上缝」
我答道。
仅仅报上姓名,却似乎给她带来了某种决定性的震惊。她不停地眨着眼睛,时而低头时而仰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注视着她,我莫名感到心神不宁。
奇妙的悸动袭来。与学校里女生的交谈,和与她对话之间,似乎存在着天壤之别。当然,也与和年长或年幼的女孩交谈时不同。
「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我问道。于是她轻启湿润的唇瓣答道:
「我是椎田芽璃」
听到这个名字,我也感受到了一种宿命般的震惊。但需要片刻时间才能把握其中的缘由。
稍作回忆后我想起来了——芽璃这个名字,正是我幼年时期每天一起玩耍的幻想朋友的名字。
不仅如此。在单亲家庭长大的我,从上小学前就经常被独自留在家中看门。
这种时候总是倍感孤单。由于孩童世界的幻想与现实尚未充分分化,我总是被各种荒诞的幻想所困扰:房门会突然袭击我、窗帘后会钻出什么人、厨房的菜刀会朝我飞来、洗手间的镜子里会冒出人影……好些这样光怪陆离的幻想涌上心头,让我饱受不安的折磨。
要克服空想,只能借助空想。所以我召唤了芽璃,通过和她玩耍来排遣孤独。这样一来,门就不会来袭,窗帘也不会动,菜刀也静止不动,镜子也默默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也就是说,芽璃不仅仅是朋友,还曾是我某个时期的精神支柱。
如今面临同样危机的当下,与名为『めり』的女孩相遇,让我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我喝了瀑布的水,解了渴。
水很冷,而且非常美味。
我感觉像是重获新生。而且这个感想,大概并不夸张。如果那天我没有找到这个瀑布,没有遇见芽璃,我可能真的会走向不幸的命运。
在芽璃的建议下,我穿着衣服就跳进了瀑布潭的水中。
水凉凉的,感觉很舒服。全身的不适汗水消失了,体温也回到了适当的状态。虽说叫瀑布,但规模很小,所以并不危险,还可以用瀑布的水淋在头上玩耍。
芽璃也穿着衣服走进了水中。
然后,她用耳语般的声音说:「我们来玩吧」
正值爱玩年纪的我们,就这样玩了起来。芽璃开玩笑地向我泼水,像闹着玩一样推我的背。我一边尖叫着,一边把她对我做的一切全都原样奉还。于是她也高兴地发出了尖叫声。
就这样玩着玩着,太阳开始西斜。
我突然想到,再不回去的话,父亲可能会担心——听说他其实已经是惊慌失措了,但小孩子对这种事情总是迟钝的。
当我告诉芽璃差不多该回去了,她说可以给我带路。
芽璃似乎从小就一直在这座山里玩耍,她毫不费力地把我送到了山脚下。只花了大约十分钟就下山了,让我有点意外。
就这样,我回到了咖啡店的后面。
接下来,就只剩下对芽璃说「再见」了。
但我还是稍有犹豫。我想,如果就这样回到父亲身边,我又将回到那枯燥无力的日常生活中了。我想把与她玩耍时的那种非日常感,把与眼前这个人发自内心的紧密连结感,把身边有着特别之人的幸福感,一起带回那味同嚼蜡的日常生活中。所以我说道。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然后,芽璃做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
她轻盈地走向我,吻了我。
那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的、突如其来的吻。但在某种程度上,我感觉到那个吻是必然的。那是我们这些孩子为了传达用言语无法传达的东西而进行的吻。那是填补千疮百孔的现实缝隙的吻。
被吻了之后,我像着火一样害羞。而另一边的芽璃,似乎对吻本身并不感到特别害羞,嘴角挂着从容的微笑。
芽璃用如同双重大花般的眼神,直直地注视着我说道。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她的语气中带着某种确信。「愿佐口澌神的保佑与我们同在」
那就是我来到佐口澌村时发生的事情。
我把浑身湿透的事情对父亲和大石先生解释为「掉进了河里」,大概是为了掩饰害羞吧。
之后的我变得异常文静,大概是因为初吻的余韵仍在,无论做什么都会想起那件事吧。
我坠入了爱河。
3
被芽璃唤起记忆后,各种感觉在脑海中闪过。
对那段回忆本身的酸甜感到的害羞。想起那天芽璃的可爱而产生的心神不宁。对自己连那样的事情都忘记了的无能为力。对芽璃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我这件事的疑虑。
……但最终,最强烈地留在我心中的,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的、决定性的怨恨——无论被告知怎样的故事,杀死绪途的就是芽璃,而且大石夫妇很可能也是被芽璃所杀。
……但最终,我选择顺从冲动扑向芽璃挥拳相向。如此毫不犹豫地对他人施暴,让我内心暗自震惊。但若是重要之人被杀,任谁都会如此情绪化吧。
然而我的拳头却被轻易挡下。
芽璃身边配有保镖。我实在太疏忽大意,直到拳头被那名男子拦下的瞬间才意识到他的存在。我甚至根本没预料到会有第三者在场。他一直站在敞开的门扉另一端——二楼的走廊上,始终窥探着室内状况,随时待命以便在芽璃遭遇危险时立即施救。
那是个近两米高、肌肉发达的白人男子。他如同捕捉苍蝇般轻松攥住我的拳头。那一瞬间,我本能地意识到自己绝无可能在格斗中胜过这个男人。
「米卡埃尔」
芽璃呼唤道。
被称为米卡埃尔的男子即使被唤名也毫无笑意,只是肃然地履行职责。
他用宽大的手掌狠狠扇了我一记耳光。
我轻易就失去了意识。
当我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置身于完全的黑暗之中。
视野真的如同消失的游戏画面般,只剩下一片纯黑。
若只是普通的黑暗,午夜关闭房间灯光就能实现。等眼睛适应后,至少能捕捉到物体的轮廓。
但此刻我所在的,是连一勒克斯光线都无法透入的、如同色值#000000所呈现的那种纯粹而平坦的黑暗。无论睁眼闭眼,视野都不会产生任何变化。
我是在做梦吗?不,若说是梦,意识又过于清晰。况且若真在做着只能凝视黑暗的梦,光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难道是因为刚才那记耳光导致失明了?不,似乎也并非如此。我不记得受到过足以致盲的冲击,况且即便失明,视野也不该呈现这种状态。以前读过视网膜脱落患者的体验谈,据说至少能感受到光感。但现在我连丝毫光感都捕捉不到。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完全遮光的房间里。
这时,我忽然感受到了气流的扰动。
身旁似乎有人站了起来。
由于置身黑暗,无法判断对方与我的具体距离。但既然能感受到气流扰动,想必不会太远。还闻到了少女特有的馨香。
「醒了吗?」
那人出声问道。是稚嫩的少女嗓音。是芽璃。
「醒了」我答道,随即突然心生疑问:「在这么黑暗的环境下,芽璃是怎么知道我醒来的?」
「因为我们通过电波相连呀,咩噜噜噜噜噜……」
真是问得多余,我暗自腹诽。「这里是哪里?」
「是mun khang哦」芽璃答道,「在藏语里意为黑暗之屋。“mun”代表黑暗,“khang”代表房间。正如其名,这是专门建造的完全黑暗的房间」
为了什么都看不见的我,芽璃开始简单说明房间构造。
「房间大约六张半榻榻米大小。除了你现在躺着的床,还配有简易淋浴和厕所。就在床铺背面,待会儿你可以摸索看看。另外还设有通风孔,能始终保持空气清新。连食物都是经过特殊设计,无需开灯就能送入室内。总而言之,mun khang就是为了让人类能在完全黑暗中维持体面生活而建造的设施——可以持续数日,若条件允许甚至能生活数年」
听着她的叙述,我不寒而栗。虽然未能完全理解情况,但被带进如此诡异的房间已是事实,这种实感正阵阵涌上心头。
「为什么要建造这种莫名其妙的设施?」
我问道。我本想用讽刺的语气,却发出了比预期更痛苦的声音。
与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芽璃用欢快的语调回答道。
「是为了和佐口澌神对话呀」
虽然置身于完全的黑暗之中,我却仿佛能看见她那魔性的笑容。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和佐口澌神对话的能力,只是奶奶偶然拥有的力量,并非通过修行就能继承的东西」芽璃说道。「虽然我也能和佐口澌神对话,但无法将这份力量分给任何人。说到底这终究只是个人拥有的能力罢了」
「……我记得」我答道。第一次在佐口澌神社遇见芽璃时,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其实呢,那是骗人的」芽璃笑着说。「即便是没有才能的人,只要服用刺激血清素5-HT2A受体的药物,再通过视觉阻断让大脑枕叶和颞下回兴奋起来,就能接收到佐口澌神的神谕。虽然最初只能暂时性地交流,但若持续维持那种状态数日,就会即便离开mun khang也能听见佐口澌神的声音……任谁都能成为巫哦」
「药物?」
我不由得反问道。虽然有许多事情想问,但自己可能被使用了药物这一可能性最让我动摇。不过芽璃连杀人都敢做,事到如今沾染药物或许也算不上什么了。
「芽璃对我用了药吗?」
「嗯——是呢,还是不是呢?」
芽璃故作戏弄状。我不由想揍她,但还是忍住了。本来就没有在黑暗中准确击中她的自信。要是误打到墙上,反而会弄碎自己的指骨吧。
我将注意力转向自己的内在。
是否存在药物起效的征兆呢?
不明白。究竟是药效尚未显现,还是已经显现却无法自觉,亦或者所谓药物不过是芽璃的虚张声势——一切都无从判断。
「至今为止,已经有三人通过使用mun khang的方法变得能和佐口澌神对话了」芽璃说道。「但是呢,由于种种原因,利用mun khang与佐口澌神对话被视为一种邪法」
「为什么成了邪法?」我问道。或许是因为对药物的恐惧,声音有些颤抖。
「给你用的药在mun khang被建造的九十年代是合法的,但现在已成违禁药物了」芽璃流畅地答道。「这是成为邪法的原因之一」
虽然心想她是从哪弄到违禁药物的,但还是没问出口。
「第一个理由虽然也是大问题,但第二个才是更严重的」芽璃说道。「正因为有第二个理由,早在药物违法之前,使用mun khang就已经被禁止了,如今mun khang的存在本身更成了禁忌。只是因为奶奶从佐口澌神那儿得到了『不可破坏』的神谕,才将近三十年没有拆除,但实际上教团恨不得尽早拆毁它,它简直就是教团的癌症啊」
「是什么理由?为什么是癌症?」
我像孩子般急促地追问道。或许是因为这问题似乎与正发生在我身上的状况有关,不由得心急起来。
芽璃轻声笑了笑,答道:
「因为所有通过mun khang变得能和佐口澌神对话的人——无一例外全都疯掉了哦——」
那语气仿佛孩子说着「好恨啊——」一般,带着戏弄般的恐吓。
「说到底,被赋予与佐口澌神对话才能的人,本就是拥有特殊耐力、能承受与佐口澌神对话的人呢」芽璃说道。「所以没有才能的人即便勉强获得了对话的能力,最终还是会发疯的」
她的语气中,微微透露出一种身为能与佐口澌神相连之人的选民意识。
「mun khang呢,是九十年代初由奶奶的一名信徒建造的」芽璃说道。「那时候瑜伽啊冥想啊意识扩展什么的正流行。一个一边读着博士课程一边参加这类研讨会的文科生建造了mun khang。那人的想法是:佐口澌神说到底不过是变性意识状态下体验到的幻觉之一,所以只要条件齐备谁都能听到其声音,通过并用药物和视觉阻断就能做到……。虽然他身为信徒,但或许可以说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吧。毕竟他将佐口澌神简单地视为幻觉而忽视了」
「…………」我连随声附和都做不到,只是默默听着芽璃的话。
「但奶奶当时也为继承人问题头疼不已,所以就批准了那人建造mun khang。之后有三名男性利用mun khang进行了修行。本来的mun khang是用于进行muntsam瑜伽的场所,也不会使用药物,但他们却将mun khang单纯作为视觉阻断装置来使用。结果三人都成功与佐口澌神建立了连接,但之后嘛……呐」
芽璃嗤笑着,仿佛在说“不用明说你也懂了吧”。
「自那以后,奶奶才开始公开宣称『与佐口澌神对话的能力并非他人所能继承』。这是为了不再出现效仿他们的人吧」
这似乎就是mun khang被建造的目的,以及这栋建筑所具有的效用。
阻断其中之人的视觉,强制与佐口澌神连接,最终令人疯狂……这是一栋被诅咒的建筑。
我的身体颤抖起来。或许是因为黑暗中无人注视,恐惧轻易地化为了身体的反应。
「……你是打算逼疯我吗」
牙齿咯咯作响。眼泪也几乎要涌出。杀害了如父母般抚养我的大石夫妇,杀死了绪途,如今连我也要被推入疯狂深渊吗。
但芽璃否定道「不是哦」,并用甜美的声音说:
「……我呢,觉得若是缝的话,即使和佐口澌神相连也一定没问题的!」
话音未落,芽璃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
被芽璃握住手,我竟不合时宜地感到了安心。本该憎恨的对象,却让我获得了勇气。虽因这份愚蠢而陷入自我厌恶,却无法否认内心确实涌起了欣喜。
「我认为缝拥有与佐口澌神相连的才能……。所以接下来要做的,并非强行让没有素养之人聆听佐口澌神的声音以致疯狂,而是打开你与佐口澌神之间的那扇封闭回路」
芽璃的手松开了。与此同时,我尝到了仿佛被抛入宇宙般的孤独感。
我又回到了这个除了自己以外,感受不到任何他人存在的空间。芽璃也失去了实体,化为了仅存声音的存在。
「我呢,希望缝能想起往事,也希望你能理解我」芽璃说道。「而为此,与佐口澌神相连是最好的方法……。我笨嘴拙舌的,若不借助佐口澌神的电波来传达,恐怕无法让你明白真相。所以我才决定,将你关在mun khang里,直到你理解我为止」
芽璃站起身,她的气息逐渐远去。
我想至少该对她回一句怨言,并且……虽然不愿承认,但因对孤独的恐惧,我想唤她回来,便这样说道:
「如果我始终无法理解芽璃的话,会怎样?」
芽璃发出嘿嘿的笑声,这样答道:
「那就让你永远生活在黑暗中吧」
沉重的关门声响起。接着传来上锁的声音。
我被监禁在了mun khang之中。
4
据说LSD、裸盖菇素、麦司卡林、DMT等致幻剂会刺激大脑内的血清素5-HT2A受体,从而引发幻觉。尤其作用于大脑皮层中的血清素受体被认为是触发幻觉的关键,但其具体机制至今尚未明确。药物的历史虽悠久,但药物医学价值受到关注却是近年之事,因此相关研究在最近才得以迅猛发展。
虽然不清楚芽璃具体对我使用了何种药物,但根据她所述的内容来看,恐怕是这类致幻剂中的一种吧。
致幻剂被混在食物中提供给我。起初我拒不进食,拿到手就立刻泼洒在房间里丢弃。一方面觉得绝不可能吃芽璃准备的食物,另一方面即便最终会饿死,也比陷入疯狂、或因精神痛苦而消解对芽璃的憎恨要强得多。若是心灵反被她俘获,那还不如死了干脆。
但在饮食问题上,最终我还是屈服了。
被监禁在mun khang的第二天夜里,我感受到了难以忍受的饥饿。从食道到大肠的所有脏器都在收缩,遭受着几乎要消失般的痛苦。这痛苦蔓延至全身,头也剧痛不已。仿佛被巨大的鬼怪将身体如抹布般拧绞。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之前丢弃食物的角落,徒手捡起那些残渣塞进嘴里。在黑暗中无需顾忌体面,我四肢着地四处搜寻食物,挨个舔舐、吞食。虽然有些饭菜已经干瘪变形,有些沾满灰尘,但都无所谓了。我忘我地沉浸在这屈辱的进食中,当饥饿感消退时,大颗泪珠止不住地滚落。
从那天起,我在饮食方面变得顺从了。虽然芽璃讽刺地说「真是乖孩子呢」,但我并不在意。
食物是通过类似拉面店或荞麦面店外卖使用的「食盒」装置送入室内的。外面的人(通常是那个名叫米卡埃尔的面无表情的白人)打开外侧盖子,将餐食放入食盒。接着我再打开内侧盖子取出食物。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在不透光的情况下完成送餐流程。即使不巧内外盖子同时打开,由于外侧也是暗室设计……也就是说我被双重暗室包围着,依然不会有光线渗入。
菜肴主要以肝脏、内脏等料理为主。据说隔绝阳光会导致营养不足,因此在mun khang修行中传统上偏好高营养价值的食物。虽然不知道这种说法在现代科学中有多少依据,但我想应该并非全无道理。
所有料理都经过复杂而浓重的调味。想必这样的口味更容易掩盖致幻剂的味道。
除了内脏料理,还会提供炒饭、烩饭等餐食。似乎是为了考虑在黑暗中进食的便利性而设计的菜单。
药物会致幻,而mun khang的视觉阻断同样会产生幻觉。
毕竟人类的感知系统本就是以接受一定输入为前提而运作的,当输入极端匮乏时就会异常敏感,这种故障便会制造出幻象。
视觉阻断产生的幻觉与药物引起的幻觉,其机制和性质各不相同。但同时经历两者的我,根本无法区分。
从第一天开始,幻觉就理所当然地出现了。甚至让我客观地觉得「原来这种状态下真的会产生幻觉啊」。
最初只是感觉房间变亮了。当然并非真正变亮,只是发生了这种视觉异常。第一天仅仅看到了些无聊的几何图案。
然而幻觉逐渐变得写实化、精细化、立体化。
来到mun khang五天后,我已经能看到与现实无异的——不,是比现实更加鲜明的幻象。
幻觉完全不受主观意志控制。无论摇头尝试、想象别的事物,还是放声哭喊,都无济于事。闭上眼睛当然也无意义——这本就是不言自明的尝试。
我从未想过幻觉竟如此不可控。它们如此自主地出现又消失,这个事实给我带来了更深的恐惧。无论看到多么令人不快的幻象,我甚至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头粉色的大象。它外形如动画角色般用双脚站立,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皮肤皱纹等细节异常写实,逼真到令人不适的程度。
这头象一边用双足行走,一边像挥鞭般甩动长鼻发出鸣叫。只见从它的鼻子里又钻出第二头象。当第二头象甩动鼻子时,出现了第三头。接着第四头、第五头、第六头……就这样象群不断增殖。
数十头大象整齐列队,将鼻子变形为喇叭吹奏起来。音波撕裂了世界,这次又出现了小型象群。
大小各异的象群奏响各式乐器,毫不理会我便开始游行。有的敲击铙钹,有的演奏行进鼓,有的吹奏苏萨号,有的鸣响小号。而在粉色象群中,赫然站着粉发的水谷绪途。
「我不想死的……我不想死啊……要是听到大石石遗言那天就逃走就好了……要是发现涂鸦本那天就离开村子就好了……要是没有缝,如果没有缝就好了……」
绪途的幻影混在游行队伍中,很快从视野里消失了。
幻觉中的她身上刻着无数疑似分尸案留下的深深伤痕,特别是颈部的伤口如玫瑰般呈现暗红色。
就像这样,有时我会看到与自身经历相关的幻觉,有时也会看到看似与自我无关的纯粹视觉幻象。
譬如散发着七彩光芒旋转的云朵,或是绽放耀眼光芒的孔雀。看到后者时心情会轻松许多,说实话甚至感到有趣。而前者则总会让我陷入抑郁情绪。
但就身体疲劳而言,两种幻觉都极其耗神。在亲身体验之前,我从未知道幻觉会如此让人疲惫。眼球仿佛在放射皓皓光芒,将所有能量都倾注在制造幻象之上。
躺在黑暗中,仅仅看着幻觉,转眼间就感到饥饿,时间流逝,又到了芽璃准备的含致幻剂的进餐时间。我开始期待起用餐,无论是什么都吃得一干二净。
然后……极其偶尔地,我会看到一些既不像源于自身体验、也非视觉性的幻象。那仿佛是植根于他人记忆的幻景。
恐怕是源自芽璃记忆的幻象吧。
她与佐口澌神相连。而通过mun khang,我似乎也与佐口澌神产生了联系……虽然我自己并未察觉。因此通过mun khang,我偶尔也会看到以芽璃记忆为蓝本的幻象。
但想通过这些幻象推测她身上发生的事是不可能的。芽璃虽说过「希望你能理解我」,可即便我最大限度地试图体谅,从这些幻象中也难以获取关于她的线索。毕竟以她记忆为基础的影像支离破碎,即便能看到也扭曲如幻影,缺乏连贯性。
记忆中反复出现的是四名男子。平均年龄三十多岁,全都挂着粗俗的笑容。在幻象中出现时,他们总是嘲笑着这边。连不明就里的我都不禁感到厌恶的笑容。
但现实中芽璃是否真的被投以同样的笑容,就不得而知了。因为记忆每次被回想起都会发生变化,每次回想其特征都会被强化。
所以重要的并非事实关系,而是让芽璃留下如此记忆的事件确实发生过这一点吧。我应该集中思考这个关键。
芽璃经历了与这四人有关的、令人厌恶的事。
……但想到这里,我的思考就停滞了。因为我觉得无论她遭受过什么,对于杀害绪途和大石夫妇的罪行,都不存在酌情宽恕的余地。
假设芽璃的过去悲惨得超乎想象。假设那是惨烈痛苦到令人觉得不如一死了之的程度。
即便如此,又能怎样?她杀了人这个事实不会改变,我对她的憎恨也不会改变吧。
不……在感情方面,来到此地后,确实产生了奇特的扭曲。
我常常梦见芽璃。和进入mun khang前所做的梦相同。若将梦也视为幻象之一,那么这可谓是继药物与视觉剥夺之后的第三类幻象。
做着芽璃的梦,虽不愿承认……但我确实感到了安心。心灵的尖刺渐渐温柔融化,温暖的感触在胸中扩散。我真想永远沉浸在这个梦的阳光中,被她微笑注视着。
会产生这种想法,说明我有多么孤独。被关在这片漆黑中已超过两周,不与任何人交流,只被灌输着幻象。终日大脑亢奋,为了补充能量只能吃内脏料理。在这样的我看来,偶尔得见的芽璃之梦,宛如救赎之光。
芽璃的背上,生着由内脏构成的羽翼。
那怪异的羽翼起初令我困惑。但随着每次梦见她,我逐渐习惯了那对翅膀。无论生出怎样的羽翼,芽璃都依然是芽璃,不会改变——我开始产生这样的心情。渐渐地,连那对骇人的翅膀在内,梦中的芽璃都让我觉得怜爱。
我恐怕是脑子开始不正常了。居然会觉得芽璃惹人怜爱。
之后我大概每隔两三天,就会因对死亡的恐惧而颤抖。即便是迟钝的我,被逼入如此绝境也会意识到死亡。
当直面赤裸裸的死亡恐惧时,我像婴儿般嚎啕大哭,泪流不止。死亡恐惧总是不期而至,让我毫无心理准备地与之对峙。而一旦被恐惧攫住,就只能无止境地哭泣,直到泪水流干。
我的生杀大权掌握在芽璃手中。只要她一时兴起,几天不给我送餐,我的生命就会消逝。或者如果命令那个叫米卡埃尔的白人处置我,我的生命会更早终结。
我不想死。意外的是,我发现自己竟然如此珍惜性命。我原以为自己能更平静地面对死亡,必要时可以毫不犹豫地献出生命。但我错了。我和普通人一样……不,是比普通人更不想死。
我才十七岁,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未曾体验的事物。想到获得这些体验的机会将被永远剥夺,因这过分的不合理,我的胸膛几乎要裂开。
当想到不愿死去时,复仇之心已完全消失。想要为绪途和大石夫妇雪恨的念头,早已荡然无存。甚至卑劣而可耻地,我只想着能否饶我一命,能否设法放我一马,我恨不得跪地求饶。
这种时候,我反而庆幸芽璃没有出现。否则我恐怕真的会跪地求饶,乞求活命。
厕所从第一天起就能熟练使用,但掌握淋浴方法花了三天时间。
换洗衣物每三天会被送进房间一次。每周会收到一块抹布,用来打扫房间。
被监禁的第二十天,芽璃再次来到了mun khang。
毫无预兆地,她突然出现了。
「咩噜噜早呀~」
芽璃说道。由于暗室是双层结构,即便芽璃到来,我也只能听到门锁开启的声音,光线依然无法透入房间。
这是二十天来首次直面芽璃。虽然领取餐食时会有简短交谈,但正经对话已是久违。
我必须坦白:与芽璃对峙时我所感受到的,并非对失去三位重要之人的愤怒……
而是安心。
芽璃掌握着我的生杀大权。若不能博得她的欢心,我就会被杀。
但至少她愿意进入这个房间与我单独交谈,说明对我还抱有一定好感。
也就是说我尚未面临生存危机。这个事实让我感到安心。
当然我也曾有过向芽璃复仇的念头。虽说终日被幻象折磨,但毕竟有二十天时间,自然会产生这种想法。趁见面时突然袭击,将她按倒在地掐死——我认为这是最可行的杀人方法。
就算即便付诸行动,最终大概率会被那个叫米卡埃尔的外国人阻止而以未遂告终,反遭杀害。但若真如此,能为绪途和大石先生殉死,也算是富有尊严的死法,并不算坏。
然而当真面临实施时机时,我却完全提不起动手的念头。虽然盘算着成功就能复仇,失败也能光荣赴死,这堪称双保险的必胜策略。但即便这么想着,当芽璃真切地站在面前时,我却完全没有殴打她的冲动。
我想起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个词。指在绑架或监禁等犯罪中,人质对加害者产生正面认知或好感的心理现象。我是否也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太荒唐了,我心想。这不过是命名问题罢了。面对掌握生杀大权的人,任谁都会受生存本能驱使而不得不顺从。若想称之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就随他们便,若认为这只是潜意识选择了最合理的生存策略也无可厚非。
无论采取何种立场,我的行动都已明确:
那就是「什么都不做」。
我只是静静听着芽璃说话。听着她孩子般漫无边际的闲聊。
听着她滔滔不绝的闲谈,我不禁想到:
会死的啊。
我终究会死的啊。
即便稍加讨好她,恐怕我也难逃一死。
监禁我之前,芽璃曾说过『希望你能理解我』。而我也确实看到了可能成为理解芽璃线索的幻象。
那是被四名男子嘲笑的幻影。至少芽璃是遭遇了那样的记忆。我认为那件事在以某种形式影响着她的精神。
但我的推测仅止于此。即便被告知『希望你能理解』,但对于杀害了三位重要之人的芽璃的心情,我已再无深究的意愿。
我无法满足芽璃的期待。所以她终有一天会视我为无用之人而处置吧。
况且……即便我回应了她的期待,生还的希望也十分渺茫。
因为我已知晓芽璃是这一连串事件的真凶。灭口是必然的。活着回去的可能性近乎为零。
若注定要死,在此之前我还想做什么呢?
在生命终结前,至少还想做一次的是什么呢?
一个恶魔般的念头,悄然在脑海中浮现。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回到未想过它的状态。尽管这个想法如此荒诞不经,我却能瞬间确信其「正确性」。
刹那间,仿佛全身细胞都在赞同这个念头地,执行的欲望如血液般在体内奔流。
我依循本能将芽璃推倒在地。
她发出介于「呃」与「诶」之间的短促声响,被我牢牢压制在身下。
通过触感我确认到:她穿着与初见时相同的白色连衣裙。裙下是长款裤子,估计是牛仔材质。连衣裙外罩着针织开衫,由于材质较厚,应该与初见时那件不同。经历了二十天的视觉剥夺,我的触觉变得相当敏锐。
虽说如此,由于血液过于上涌,最初我并未清晰感受到她胸部的触感。并非出于性兴奋,而是源于更本质的情感——我正沉醉于与死亡毗邻的刺激感中。同时也带着终于能实施期待已久反击的解脱。所以性快感本身,或许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当我在连衣裙上摸索时,芽璃开口道:
「……在做什么呢?」
她的语气带着些许迟钝,似乎未能完全理解自身处境。我仿佛能看见她茫然困惑的表情。
「在做什么——」
我戛然而止。但内心早已将念头清晰化作言语。
我会死。无论有多少不甘,多少执念,多少悔恨,我都难逃一死。
既然如此——
横竖都是死的话,不如占有这个女人。
将自身的基因注入她体内,留下子嗣。
我自己也明白这是个疯狂的念头。毕竟这个女人杀害了我重要的女性好友,杀害了如父母般的两位长辈,是个猎奇杀人犯。
另一方面,性行为通常被视为爱的证明。对最憎恨的对象施行最亲密的行为,没有比这更悖逆的事了。
尽管如此,我依然确信这是正确的判断。即便想法异常,但判断本身或许正常——我怀着这种奇妙的自信。
我心想若做出这种事,或许会被杀。不如说被杀也是理所当然。
但死亡的恐惧不知为何反而助长了我的兴奋。光是想到可能被芽璃杀死,下半身就开始膨胀,全身血液都向那里汇聚。想要将精液倾注在这个女人身上的冲动愈发强烈。
没错,让我死好了——我如是想。
干脆利落地把我这个做出如此悖德、不敬、犯罪行径的人杀死才好。
正因为不知何时会死,才如此痛苦。若是能痛快一死,就不必再苦恼了。
原来如此,若害怕死亡,反过来接受就好!想着死了也没关系就好!这样对死亡的恐惧就会消失。为何我没能早点发现这么简单的道理?
现在的我,已经无敌了!我终于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只要怀着被杀也无所谓的心态,就什么都能做到。侵犯芽璃、强暴她、杀害她、解剖她、甚至食人都无所谓!
我是神!是全能的!是恶魔!是魔人!是恶鬼罗刹!
「不过摸个胸就得意忘形,真是可笑呢」
这声音完全不像平日芽璃的语调。带着宛若他人的低沉回响,让我理解这句话花费了些时间。
我动摇了。万万没想到会从芽璃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本以为她会为我的暴行尖叫、大声呼救、或是显露恐惧。
然而芽璃却在嘲弄我。她轻蔑着只因区区强奸就得意忘形的我。这让我陷入深深的困惑。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她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是想造小宝宝吗?」芽璃在黑暗中说道。「光摸胸可造不出宝宝哦?」
被愚弄了。我恼羞成怒地吼道:
「闭嘴!!」
事后回想起来,这段对话实在蹊跷。因为我从未向芽璃提过想要留下子嗣,那只不过是我内心深处的念头之一。然而她却像读心般,精准地抛出了这番犀利的嘲弄。
不过当时我的大脑早已沸腾,根本没在意这种细微的违和感。
「让我上你」
我用挑衅的语气刻意选择露骨的措辞。
于是芽璃发出了少年般奇异的笑声。
「诶嘿嘿嘿嘿」果然是从未听过的声线。「嘿嘿嘿,想上就上呗」
「让我造个孩子」我换了个说法,带着报复刚才被戏弄的心情。
「嗯。要是能怀上就造呗」
芽璃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场强暴竟异常顺利地进行着。不过这还能称之为强暴吗?既然对方说了『想上就上』,感觉更像是一场普通的性交。
我解开芽璃的腰带,褪下她的牛仔裤。她的牛仔裤构造与男款相同,所以操作起来毫无困难。为方便我脱衣,芽璃微微抬起了腰。
褪去她的内衣。内裤和文胸一样都是运动款式。
我也脱下裤子和内裤。我们在黑暗中彼此裸露着性器。
幻象没有出现。眼前唯有幕布般的漆黑。只能感受到芽璃的呼吸、触感、以及柑橘与乳制品混合般令人窒息的香气。
我将阴茎抵在阴道口。在黑暗中果然需要芽璃协助才能继续。她握住我的阴茎引导方向。
她的手指触到阴茎。芽璃的阴毛掠过我的指尖。
接下来只要稍稍挺腰,性行为就要开始。
就在这个阶段,芽璃开口说道:
「可以吗?插进来的话,一切都会知晓哦?」
是她平日那种天真无邪的语调。
「一切都会知晓,指什么?」
我带着轻蔑反问。因体位占据优势,我终于能在精神上压过她一头。纯粹是男人的可笑自尊作祟。
「你呀,可是拥有与佐口澌神相连的资质呢。做了这种事的话,就会彻底与佐口澌神融为一体哦」
事到如今还提什么佐口澌神——我暗自嗤笑。明知佐口澌神的存在却随意提及,总觉得透着几分幼稚。尤其是从芽璃口中说出时。
我将体重向前倾去。
「已经,回不去了哦」芽璃说道。「再说一次。再也回不去了哦」
我已经听不进芽璃的话。走到这一步就只想着越快开始性行为越好。
就这样我进入了芽璃体内——
插入的瞬间。
视野被闪烁的光芒笼罩。这道光芒比以往任何幻象都要耀眼,令人难以承受。我愕然呆立,任凭这道炫目的流光涌入眼中而无从抵抗。
当视野彻底染作纯白时,椎田芽璃的记忆放映开始了。
5
椎田芽璃出生于佐口澌村。「芽璃(meri)」这个名字取自宫泽贤治『古斯柯布多力传记』中的角色涅莉(neri)。芽璃的母亲喜爱绘本,收藏了许多绘本装饰在书房架子上。『古斯柯布多力传记』是芽璃母亲最珍爱的绘本之一,总是摆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并排放着『银河铁道之夜』。据说若芽璃是男孩,就会根据柯贝内拉这个名字取名『宽马』,可见芽璃母亲对绘本的痴迷程度。
芽璃对这个名字怀抱着既喜爱又厌恶的复杂情感。正因为是个性化的名字,才能强烈感受到与亡母之间的羁绊而喜欢;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或许正是这个名字才导致自己无法融入同学圈子,成了个思维行动都愚钝的人。两种想法交织成了复杂的心绪。
在『古斯柯布多力传记』中,涅莉在故事开篇就被人贩子绑架,此后几乎再无登场机会,只是个无力的配角。如果自己的名字取自主人公『布多力』的话,自己或许能成为更外向的人,更顺利地融入班级圈子……芽璃小学时曾有过这样的幻想。
芽璃的母亲在她三岁时离世。因此芽璃对母亲毫无记忆。但偶尔她会想,如果母亲还活着,或许会成为意气相投的母女吧。芽璃与母亲之间确实存在着诸多共同点。
比如说,都相信神明存在。
和芽璃一样,母亲也信奉佐口澌神。她是松园志乃教团的信徒。在信仰虔诚的祖父母与曾祖父母影响下,自然成为了氏子。曾祖父战后创办公司取得成功,他们都坚信是托神明的福;就连「椎田」这个姓氏,也是听从佐口澌神启示后改的。结婚时为了不改变椎田这个姓氏,甚至让丈夫入赘,可见信仰之深厚。
芽璃被松园志乃收养,也是因为母亲是教团信徒的缘故。
在芽璃三岁那年的某天,母亲带着她前往佐口澌神社。
当日,芽璃的母亲几乎以只着内衣的装扮出现在佐口澌神社。
她浑身布满惨不忍睹的伤痕。左眼窝周围紫肿隆起,眼睛半闭着。左侧锁骨上方有大片暗褐色斑状瘀伤,右侧也有类似伤痕。手臂上还有几处擦伤般的红痕。而她正用右手紧紧攥着芽璃的小手。
正在院内打扫的志乃见状震惊不已。她自幼认识芽璃的母亲,但从未见过她如此狼狈的模样。
询问缘由时,母亲始终沉默不语。仿佛无论如何都不愿启齿。她将芽璃的手交到志乃手中说道:
「请暂时收留这孩子」
不等志乃阻止,她便快步走下佐口澌神社的石阶离去。
次日,志乃得知了芽璃母亲自杀的消息。据说她从桑菜山的悬崖纵身跃下。当时佐口澌神社每天都有五六名志愿者聚集,因此村里发生的事自然传到了志乃耳中。
当天中午,志乃收到一封邮件。寄件人是芽璃的母亲,里面装着信件、存折和银行卡。似乎是生前寄出,特意安排在她死后才送达志乃手中。
信中详细记录了她遭受丈夫家庭暴力的经过。丈夫的暴力已达到偏执的程度,仿佛刻意要让她沦为奴隶般屈服,剥夺她的人格与判断力。字里行间透露出她深信唯有自杀才能逃脱掌控的绝望。
但她绝不能抛下芽璃。虽考虑过母子共赴黄泉,但转念一想这有违人伦。女儿的生命是神明赐予的,虽由她孕育却非她所有。然而将芽璃留在丈夫身边亦不可为,这也同样违背人道。
因此,她明知是强人所难却仍恳求:
松园女士,请代我抚养芽璃。我的父母祖辈皆已离世,唯今能托付的只有您。即便您无法亲自抚养,佐口澌神社也有数名志愿者。能否拜托谁收为养女?
附上的存折内有约三百万日元。虽知作为抚养费微不足道,但这已是我三十一年人生攒下的全部积蓄。恳请用于芽璃身上。银行卡密码是****。
读完信件,志乃陷入沉思。
她在战后混乱期曾受托照顾孤儿、为孩子们寻找养父母。此外还为失业者介绍工作、提供借款、分享食物、撮合姻缘……当时做了许多国家无力顾及之事。如今教团的根基,大抵正是源于那时积下的恩情。
然而那已是七十年前的往事,早已化作遥远过去。
即便要寻找养父母,佐口澌神社的志愿者也都年迈,如今要找到能抚养孩子的人怕是不易。
若由自己抚养,能借助所有志愿者的力量,确实更为合理。但她已九十八岁高龄,待芽璃成年时将达一百一十三岁。虽自认在超高龄者中算相当健康,但客观来看仍是随时可能离世的年纪。
从任何角度看,由佐口澌神社抚养芽璃都并不现实。
尽管如此,她几乎早已下定决心要抚养芽璃。
志乃觉得芽璃来到佐口澌神社、以及自己此刻阅读这封信件,都是天命使然。这种境遇仿佛是上天的安排,宛若神明在指示自己抚养芽璃。对于重视宗教感受的志乃而言,单凭这一点就足以成为抚养芽璃的理由。
在这孩子长大成人前,我必定会寿终正寝吧。
即便如此也无妨——她如是想。若将余生奉献给这个孩子是佐口澌神的旨意,自己甘愿顺从这般命运。
就这样,芽璃由志乃抚养长大。
志乃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若生父前来要回芽璃,便向儿童咨询所告知家暴事实,必要时对簿公堂,再申请成为养父母……她虽不谙行政程序,不确定这个计划有多少可行性,但至少做好了这般觉悟。
但最终,这类问题从未发生。
芽璃的父亲一次都未曾现身佐口澌神社。岂止如此,甚至连一封联络都未曾寄来。女儿被陌生人抚养的状况下,为何毫无行动?莫非他对芽璃毫无兴趣?若真如此,已非薄情所能形容,简直像是丧失了为人最重要的部分。
总之,志乃决定乐观地认为事态顺利推进皆是神意。
自此,志乃与志愿者们开始了在佐口澌神社抚养芽璃的岁月。
志愿者们大多已退休,将芽璃当作孙女般疼爱。其中不乏具备育儿经验之人,甚至还有养育过六名子女的。他们多数留宿在志乃家中照看芽璃。原本担心人手不足,但众人皆被芽璃的可爱征服而争相照料,反倒成了多余忧虑。
芽璃在爷爷奶奶们的热闹呵护中成长。期间她从未感受过孤独、无助或缺乏关爱。这或许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段堪称纯粹幸福的时光。
父亲来到芽璃身边时,她已是小学三年级学生。
那是在当年的佐口澌飨结束一个月后,佐口澌村吹起盆地特有的干冽寒风,天气愈发寒冷的时节。
芽璃独自行走在放学归途时,看见一个陌生男子伫立路旁。
观看这段影像的我认得这个男人——在mun khang中,曾见过他嗤笑的幻影。
是芽璃的父亲……椎田聪。
这是个带着几分倦意的男人。眼神异常笔直,透着奇特的动物性直觉。面部轮廓棱角分明,表情中绷着永不松懈的紧张之弦。整体看似神经质,但当他对上视线绽开笑靥时,竟能浮现出意想不到的柔和笑容。令观者不自觉放松警惕,轻易卸下心防……椎田聪正是拥有这般天生蛊惑者面相的人物。
正在耕作的农夫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由于聪身着黑色双排扣西装,他在佐口澌村的田园风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芽璃感受到视线停下脚步时,聪开口说道:
「芽璃,我是你的爸爸啊」
这句话带给芽璃雷击般的冲击。
关于生父是个恶劣之人这件事,她不时从志乃那里听说。虽对父亲毫无记忆,但从志乃的叙述方式来看,想必是个十足的恶人。因此芽璃自行想象出了恶魔般相貌的人物。可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面善之人。
仅被微笑注视就几乎要卸下心防。但芽璃在最后关头绷紧了神经。奶奶说过他是坏人。不能轻易相信。
正当她准备无视对方径直走过时,男人开口了。
「芽璃是由志乃奶奶抚养的吧?其实爸爸呢,一直被志乃奶奶讨厌哦。因为啊,我无法相信神明存在。如果真有神明,为什么世界上还会有战争和饥饿,悲伤与痛苦也永不消逝呢?我就是这么想的。但是呢,说了这些话之后,就被志乃奶奶和妈妈冷眼相待了。所以芽璃肯定也从志乃奶奶那里听到了关于爸爸的坏话吧。当然我无法全盘否定。因为爸爸确实也有不对的地方」
聪语速飞快却充满感情地说着这番话。
芽璃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因为她能感受到聪正拼命地想与她建立联系。
「但是呢,爸爸已经深刻反省了。我下定决心要成为清白正直的人,再也不让人产生任何误解。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再次和芽璃一起生活。想要重新修复我们的家庭关系」
聪继续说道:
「当然,我不是说要马上这样。我会一直等到芽璃做好心理准备。但在这之前,希望你能允许我像这样偶尔和你说说话。因为爸爸依然爱着芽璃,从未有一刻忘记过芽璃啊」
回到家后,芽璃满心想着父亲的事。
时隔六年与父亲的重逢,给芽璃带来了新鲜的震惊。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是如此温文尔雅的人。
小学三年级的芽璃,对自己所处的世界只能以符号化的方式理解。她认为善人就该有善人般的面貌和温和的气质,恶人就该有恶人般的狰狞表情和威压举止。所有事物都以一元化的形态存在,像保龄球瓶一样单调地影响着现实。小学三年级正是只能以如此单纯形式认知世界的年龄。所以不能责怪当时的芽璃不谙世事。就连大人也或多或少会以这种简单模型来理解世界。
芽璃觉得,父亲或许并不是坏人。或者,也许他曾经是坏人但现在已经改过自新了,通过交谈能够相互理解。同学们不也是吵架后又和好,培养着友谊吗。同样的事情应该也能发生在父亲身上。
父亲说「明天同一时间,我会在同一个地方等你」。
那么,明天再试着聊聊吧,芽璃心想。
该不该告诉志乃奶奶父亲来过的事呢?芽璃思考着。
按理说应该告诉志乃奶奶,但芽璃觉得将自称「被志乃讨厌」的他的事情告诉志乃并不公平。而且就算说了,也只会被禁止再见父亲,这对还想多和父亲说说话的她来说并非好事。
芽璃决定保守这个秘密。
从此芽璃开始了放学路上与父亲见面,短暂交谈的日子。两人交谈的时间日渐延长,亲切交换笑容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某一天。
「从这儿走几步就是爸爸的家了。今天天冷,要不要来坐坐?」
聪这样说道。对这个提议芽璃确实有些犹豫。毕竟与父亲放学后见面的事对周围人都保密,而进入家中感觉像是越界的行为。
看到芽璃犹豫不答,父亲明显沮丧地说道:
「我明白的。芽璃还是不相信爸爸呢……」
被这么一说,就仿佛自己做了错事一般。
芽璃说了「好吧」。顿时,聪脸上绽放出花朵般灿烂的笑容。
「爸爸好开心。芽璃愿意来我的房间呢」
父亲住在一栋陈旧的小型单身公寓。铁皮屋檐已经完全锈蚀,白色外墙也泛黄。风一吹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从公用玄关进入,二楼角落就是父亲的房间。厕所是各房间单独使用,但浴室是共用的。芽璃从未来过这种地方,感觉像来到了秘密基地般新奇。
单间和室整理得还算整洁。有着不过分注重外观但讲究实用性的单身男性特有的利落感。芽璃坐在榻榻米上等待时,父亲拿出了一盒看似高级的点心礼盒。
「怎么样,这是特意为芽璃准备的」
芽璃完全被这些点心迷住了。不仅非常美味,父亲还说可以尽情吃个够。
芽璃沉浸在和父亲的闲聊中忘记了时间。学校的事、喜欢的视频博主的事、对志乃的不满……话题无穷无尽,什么都可以畅所欲言。父亲总是很开心地倾听她说的每件事。
就在这时。
公用玄关的门开了,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说话声突然靠近房间。接着门被敲响,传来「椎田先生——」的呼唤。
父亲打开门,门口站着公寓房东老人、松园志乃,以及一位抚养芽璃的六十多岁男性志愿者。
被发现了,芽璃心想。
「芽璃,你没事吧?」
志乃担心地问道。芽璃将吃了一半的点心放在矮桌上,小声回答:「我没事」。越是享受与父亲的交谈,背叛志乃的愧疚感就越发强烈。
「你这是诱拐」,志乃加重语气对聪说道。「我可以报警的」。
这时椎田聪却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开口:
「我的行为构成诱拐的可能性为零。因为我现在持有芽璃的监护权啊」
本以为他会表现出悔过态度的志乃,被这意外反击弄得措手不及。
「松园女士,说起来你们才更符合诱拐的定义吧?」聪继续说道。「当初你们接手芽璃时,有正式与儿童咨询所沟通,或者向家庭法院申请监护权吗?没有吧?既然如此,你们就只是擅自抚养芽璃,如果我向警方控告你们带走孩子,恐怕被审判的会是你们哦」
被戳中痛处了,志乃心想。
正如聪所说,志乃在接收芽璃为养女时没有办理任何手续。对秉持独立独行世界观的志乃而言,法律程序仿佛遥不可及。
当然,刚开始抚养芽璃时,她已做好若聪来要孩子就全力抗争的准备。但他非但没来要回芽璃,甚至连一个联络都没有。所以老早就解除了武装。
「当然,对于六年来抚养芽璃的恩情,我由衷感谢,对此我非常惭愧」,椎田聪轻描淡写地说道。「但被说成诱拐实在令人遗憾」
志乃怒火中烧。这个男人知道抚养孩子有多辛苦吗?至今一次都没露过面,居然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你还有脸说」,志乃怒吼道。「你不是个虐待妻子逼她自杀的恶魔吗」
说出口后,志乃内心略有后悔。芽璃还在房间里,不该使用如此激烈的言辞。
「这是误解」,面对情绪激动的志乃,聪以清晰的口吻反驳。「事关亡妻名誉,我不愿大声宣扬,但我妻子生前患有心理疾病。她患有妄想症,散布根本不存在的家暴谣言,许多伤痕都是自残所致。妻子选择自尽让我非常悲痛,我也一直懊悔为何没能拯救她。但关于我逼迫她自杀的说法,我必须主张这是无端的误解」
「满口谎言。那种伤痕绝不可能是自残。我亲眼所见的」
志乃清晰记得芽璃母亲来到佐口澌神社时的模样。她全身布满惨不忍睹的伤痕,明显是遭受他人暴力所致。
「没错,并非所有伤痕都是自残」,聪爽快承认。「您说得对。我确实殴打过她,对此我深感懊悔。但那是为了保护芽璃。当时精神错乱的她试图伤害芽璃,我才情不自禁动了手。我知道当时过于激动造成了不必要的伤害。但任何有孩子的父母,都会同样情绪失控吧」
真该拍下芽璃母亲的照片,志乃深感懊悔。那样就能证明聪施加的暴力远超合理范围,完全无法用他的谎言来解释。本可以更有效地让芽璃明白这个男人的危险性的。
「六年不闻不问,现在才摆出父亲架子?」志乃厉声道。「一次都没露过面,谈什么『为人父母』!」
「这也是我后悔的事情之一」聪平静承认。「再次重申,丧妻之痛对我打击很大。而且得知松园女士保护着芽璃后,我认为亡妻的妄想肯定已经传达给您了。或许会凭她的证词坐实我莫须有的家暴罪名,剥夺我抚养芽璃的权利……想到这些,我就害怕得不敢去见芽璃。……是的,我逃跑了。在这一点上,我唯有深刻反省」
聪加强语气,配合着手势说道。
「但我已经反省了。如今我终于明白,这世间唯一的亲子羁绊,这毫无私心相连的血脉纽带,比海更深比天更高的、名为亲子的深远羁绊,才是比任何事物都珍贵且无可替代的!所以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回来了。虽然产生了种种误解,但请相信我重返佐口澌村完全是出于良知」
「尽是空洞的漂亮话。梦话留着睡觉时说」志乃当即驳斥。
聪露出沮丧的神情,用悲伤的声线对芽璃说道:
「对不起啊芽璃……看来志乃奶奶无法原谅我的所作所为。所以以后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诶?”芽璃失声惊呼。胸口仿佛被凿开般疼痛。大人们的对话复杂难懂,但芽璃早已对聪敞开了心扉。
「但请记住。我对芽璃的爱永远不会改变」
最后聪这样说道。
芽璃被志乃带着离开了聪的房间。
次年三月,志乃的健康状况急剧恶化。
她住进了信徒经营的石丘站前医院。为她准备了最顶级的特需病房。
被医生诊断病危那天,大批信徒聚集在她床边。
这是百岁有四的善终。信徒们既悲伤于她离去后教团的未来而茫然,又莫名感受到某种灵验,为她得享天年而欣慰,就这样沉浸在矛盾的情绪中。
但即将离世的当事人志乃却无法同样释怀。
自己还不能死。
还不行,还不能死。自己必须再活十年。必须维持生命直到芽璃成年的一百一十三岁。
若我死了,椎田聪必定会接近芽璃。届时由他抚养芽璃将成为顺理成章的事。既然他持有监护权,这也是理所当然。律师说过,即便现在他若认真起来,随时都能从我们手中夺走芽璃。
志乃多次咨询律师,询问能否中止聪的监护权。但从各方面看似乎都不可能。日本非常重视亲权,每年认可亲权中止的案件仅有数十起。与国外相比这个数字低得惊人。即便六年前的家暴能完全证实,也不可能剥夺聪的亲权。只能眼睁睁等着恶魔般的生父接近芽璃。
只要自己活着,就能带着芽璃远走他乡。或许会构成诱拐罪,但谁在乎呢。对自己这风烛残年之身,多一桩罪名也无妨。但她不能强求志愿者们也有同样觉悟。聪清楚她的状况,必定会算准志乃死去的时机接近芽璃。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想活想活想活,我必须活到一百一十三岁……。
志乃真想如此呐喊。但声音已无法发出。
临终之际,志乃献上祈祷。
啊……佐口澌神啊,恳请赐予神之恩宠,让芽璃能安稳生活,让她得以安宁入眠……。
怀着这样的心愿,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松园志乃以百岁有四高龄寿终正寝。
志乃去世后,聪再次接近了芽璃。
他来到芽璃居住的、原是志乃家的教团所有房屋,主张由自己抚养芽璃。
然后他强硬地拉起芽璃的手,将她带往自己家中。虽是强制手段,但因持有亲权,在法律上是自然结果。
就这样芽璃被带到了聪的家中。
为迎接芽璃,聪似乎搬了家。新居是2DK格局的租赁公寓。
虽然稍显宽敞,但依旧破旧。聪说明道:除餐厅厨房外的两个房间中,一间是芽璃的卧室,另一间是聪的卧室兼客厅。
聪又取出了高级点心礼盒。正是之前芽璃尝过后赞不绝口的那款点心。
「因为今天是我和芽璃开始共同生活的纪念日,所以下定决心准备的。不过从明天起又得节衣缩食了呢……」
聪挠着头说道。芽璃因他朴实的笑容而安下心来。
虽然志乃多次告诫过芽璃聪是个危险人物,但或许奶奶对父亲的偏见太深了。至少现在的他是个好人——毕竟他身上完全没有恶人的气质。
从三岁到小学四年级这六年里,芽璃是在志愿者们倾注的满满爱意中长大的。作为伟大巫女的女儿,她多少被宠溺着抚养成人。因此比起同龄女孩,她缺乏戒心,容易轻信他人。
更何况面对亲生父亲,会全面信任也是情有可原。因为孩子们从小就被灌输着“父母会如圣人般养育子女”这种毫无根据的信念。
芽璃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聪准备的点心。在愉快的闲聊中,聪这样问道:
「芽璃喜欢爸爸吗?」
「最喜欢了!」芽璃元气满满地回答。
「这样」
那天夜里,第一次性虐待发生了。
起初芽璃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而事后,那天的情形却异常清晰地烙印在记忆中——粘稠的空气……带着唾沫腥气的呼吸……向下探索的手指触感……父亲电视屏幕上播放着与我同龄的女孩对着葡萄酒瓶小便的诡异影像……父亲泛着血色的黏膜组织……垂落的电灯拉绳……天花板的木节如同眼睛般凝视着我们二人……
陌生的胶状液体吐在芽璃掌心,当弥漫房间的紧张感骤然消散时,聪用近乎谄媚的异常温柔嗓音说道:
「今天的事,是只属于芽璃和爸爸的秘密哦」
直觉告诉芽璃,自己遭遇了不好的事。即便没有接受过系统性教育,生理性的厌恶感也让她明白这一点。但她无法衡量这件事的恶劣程度——或许每个人都会做这种讨厌的事,又或许这是绝不能触犯的禁忌。
随后聪详细阐述了将此事外传可能带来的危害:爸爸会陷入困境,芽璃也会受牵连,甚至可能波及曾经在佐口澌神社抚养过她的人们,会遭朋友疏远,让老师失望……他用各种话语反复说明。聪擅长诡辩,而芽璃又容易轻信他人,要让她察觉父亲说辞的荒谬可谓难如登天。
此后,性虐待以每周两三次的频率持续着。有时因生理性厌恶,芽璃会突发性哭泣。但这种时候聪总会变得格外温柔,给她买最爱的冰淇淋和点心。被这样安抚后,芽璃渐渐觉得顺从对方才是自然的选择,拒绝反而成了「任性」,便想着只要放空意识几十分钟就好。于是她以忍受牙医治疗般的心态,等待着父亲的行为结束。
直到某天,异变突生。
醒来时,世界的模样已然改变。
一切都变得无比遥远。
映入眼帘的所有事物都如同纸糊般失去真实感。芽璃莫名丧失了“这些确实存在于此”的实感。房门另一侧、衣柜深处、物品阴影——所有视线不及之处都仿佛虚无。世界仅存于目之所及的范围,她感觉自己被囚禁在这牢笼般的狭小空间里。
芽璃正体验着「离人感」。这是指自我认同感与现实感同时缺失的状态,作为性虐待的危害之一而广为人知,因大脑中线区域功能抑制所致。
轻微的离人感人人皆会经历——聆听无聊讲话时突然走神,或某个平凡瞬间突然感到现实感稀薄之时。但受虐儿童的离人感往往强烈到病态程度,成为无法自控的困扰,严重影响日常生活。
芽璃觉得这是种诱发不安的奇异感受。她轻拍自己的脸颊,连肌肤传来的触感都如同他人般疏离。
走进餐厅厨房时。
只见聪已准备好早餐正在抽烟。若在平日,光是看到他的身影就会感到胸闷。无论心情如何,身体总会先产生生理性排斥。
但今日毫无感觉。聪也如同舞台布景般缺乏真实感,无法在芽璃心中激起任何涟漪。
她原本喜欢和聪交谈。他既善于倾诉也擅长倾听,总是兴致盎然地聆听一切。芽璃对聪怀抱着矛盾的情感——喜欢白天的他,却厌恶夜晚的他。
但这天的对话变得极其生硬流于形式。她无法捕捉往常能心领神会的对话精妙之处,也难以理解他的话语。
前往学校的路上。
通往学校的路仿佛变成没有岔路的迷宫。即便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仍感觉如同迷失方向。
抵达学校后,无论是课堂、课间休息还是与朋友交谈,没有任何事物能给芽璃带来真实的触动。一切都像是隔着电视屏幕发生的景象,与自己毫无关联。
理智上当然明白这些与自己有关。所以当被老师点名或朋友搭话时,她都会做出「应当如此」的反应,表面上似乎也能应付过去。
但由于缺乏「应付过去」的真实感,她始终担心自己是否真的举止得当。虽然原本在学校就性格消极且容易焦虑,但此刻感受到的是不同于平日情绪的更根本性的不安。
怎样才能找回真实感?再这样下去的话,我肯定会发疯的。
就在这时。
她突然注意到前方聚在一起谈笑的男生们。
佐口澌小学每个年级只有不到十人,所以芽璃从一年级就认识他们。
虽然从未深入交谈过,以往也从未留意过他们。但此刻却莫名在意。
其中一个男生就坐在触手可及之处。
芽璃冲动地紧紧握住了他的胯间。
透过短裤传来他柔软性器的触感。
“嘎哈哈哈”,男生们的笑声响起。他们似乎以为平时不开玩笑的芽璃罕见地开了低俗玩笑。他们拍手大笑这突如其来的古怪行为,甚至笑得前仰后合。
瞬间浮现「应当如此」念头的芽璃也笑着附和他们的氛围,内心却羞耻得想要消失。全身汗腺喷涌而出,羞耻感让整个身体都麻木了。
自己变成了下流的女孩。
芽璃的行为属于“性化行为”,是受性虐待儿童有时会出现的偏差行为。他们会无意识地做出超出正常范围的性行为。
例如有孩子会在公众场合沉迷自慰,或执意触摸成人生殖器。有些孩子即使被斥责仍会持续这种行为。与这些孩子相比,芽璃的行为虽然只是暂时性的,且她能凭理智立即停止,但此举确实严重降低了她的自我评价。
芽璃认为自己变成了可耻的人,背离了人伦正道。而这种“绝不能让他人看穿我的肮脏本质,否则必将毁灭”的强迫观念,将她逼入绝境。
不到三天,芽璃就变得足不出户。她偏执地确信:只要踏出家门一步,遇见她的人必定会看穿她内心的邪恶——不,绝对会被看穿。
光是听到外面的人声就会吓得浑身发抖。如果他们闯进自己家怎么办?如果发现了她,察觉她是个卑劣的人,并在全村宣扬的话?自己肯定会迎来毁灭。
芽璃反复确认家门是否锁好。即使明知已经上锁,仍不得不这样做。
父亲没有责备芽璃辍学。反而显得欣喜,似乎为女儿变得离不开自己而欢呼雀跃。
自那日起,芽璃的离人感持续不断,甚至到了汗流浃背也想不起要开空调的程度。每当发现芽璃这种失常状态,聪总是高兴地予以纠正。
聪时常买来如同洋娃娃穿的华丽少女风服饰。他让芽璃换上这些衣服,兴致勃勃地拍下许多照片,然后心满意足地满足自己的性欲。
麻木的芽璃毫无抵抗地接受聪的索求。虽然偶尔会突发过度换气症状,但她既不明白发作原因,也失去了思考原因的意愿。
大约也是在这个时候,聪开始带朋友来家里了。
他们的脸,我曾在mun khang的幻象中见过。
我甚至直觉般地知道了他们的名字:须山裕贵、田间孝弘、永野典武。这三人应该就是在第一起猎奇事件中,与聪一同殉情自杀的人。
聪称他们是在网上认识的、拥有共同爱好的「同好」,并要求芽璃好好招待他们。
芽璃顺从聪的指示温柔相待。深陷离人感的她,无论被要求什么都会执行,且毫无感觉。
在持续麻木与羞耻心、自罚情绪与自我否定、阵发性涌上的痛苦悲伤、失控的过度换气与盗汗的某一天——
当芽璃躺在床上茫然望着天花板时,她听到了佐口澌小学放学时刻的广播:
『这里是防灾广播。现在是下午三点。小学放学时间到了——』
这段防灾广播每年都由佐口澌小学的学生录制,通过村内喇叭每日播放。
『接下来,我们小学生将要放学了。请各位居民守护我们安全回家——』
工作日总在固定时间响起。同样的广播,芽璃早已听过无数次。
『以上是防灾广播——』
但听着广播,芽璃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泪水沿着脖颈滑落,在床单上聚成小水洼,浸湿了她的后颈。
通过这冰冷的触感,芽璃间接意识到自己正在悲伤。也醒悟到自己已陷入无路可走的绝境。
在如同沉入水底般模糊的现实感中,芽璃这样想道:
好想变回原来的自己。
自己的心与身体都已支离破碎。心指挥身体行动的自然机能,外界状况引起内心变化的必然关联,感知眼前事物真实存在的能力,自己正在度过人生的实感,身体的健康,能正常与人交流的心理状态——全部消失无踪,且不知如何找回。既没有重拾的力量,也失去了找回的必要性。
但自己必须找回它们。虽然连必要性都无法理解,恢复原状难如登天,但她内心的某处确实在渴求着。
怎样才能找回?要怎么做才能变回原来的自己?
正当芽璃断断续续思考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奇异的声音。
咩噜噜噜噜噜噜噜…………
是幻听吧,芽璃心想。毕竟根本不可能会响起“咩噜噜噜噜”这样的声音。
芽璃决定不予理会。但声音依然持续传来。
咩噜噜噜噜噜噜噜…………
听了五分钟左右,芽璃终于承认自己确实听到了这个声音。既然现实感本身已经失常,此刻再多一两个幻听也无所谓了——她如此说服自己。
自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那么,接下来会怎样呢
她仿佛听到了“来厨房”的指令。
芽璃撑起身子。刚才还沉重的身体,在听从声音指示时竟莫名地灵活自如。
现在是工作日的白天,家里只有芽璃一人。厨房也空无一人,沥水架上倒扣的餐具在荧光灯下泛着白光。
打开水槽下方的收纳柜——声音命令道。
芽璃依言打开柜门。里面插着刀架,收着三把菜刀:一把普通的三德刀,一把小号水果刀,最后是巨大的出刃刀。
拿起刀——声音说道。
芽璃拿起最大的出刃刀,却隐约觉得「不对」。便将出刃刀放回原处,改拿起水果刀。
对,就是那个——声音肯定道。
用它剖开你的胸膛——声音继续说道。
芽璃震惊了。即便现实感稀薄,她也明白用水果刀剖开胸膛会发生什么。皮肤撕裂,血管切断,大量出血,视线模糊,意识远去,最糟可能会致死。虽不谙医学知识,但她清楚这比割腕危险得多。若真付诸行动,绝非自伤行为所能形容,将会构成自杀未遂。
不对——声音否定道。
你被狭隘的认知束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无法用自伤或自杀未遂这种片面的尺度来衡量。这不是消极伤害生命的行为,而是积极开拓未来的壮举。
积极?芽璃在心中反问。
没错。你接下来要做的是将胸膛化为电波接收器。为此必须在胸中植入接收信号的器具。所以你必须亲手剖开胸膛。这一点连我也无法代劳。
芽璃用力摇头。看来自己的脑子比想象中更不正常了。竟然会被幻听命令去自杀。
或许该让父亲带自己去精神科。虽然聪肯定不愿送我去精神病院,但总比听从幻引导向死亡要好。
死亡?声音挑衅地反问。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声音继续说道。
既然连活着的实感都没有,换成“已死”的说法又有何区别?早已死去的你竟然害怕死亡,岂不可笑?亡灵会畏惧利刃吗?幽灵会害怕刺杀吗?死者会对被杀颤抖吗?
闭嘴闭嘴闭嘴——芽璃在心中默念。她紧握水果刀,拼命摇头。
声音以清晰的语调说道:
活下去,芽璃。你必须夺回自己的生命。必须找回被剥夺的性命,开拓属于自己的人生。你为何而生,又为何而活?你理应为自己而降生,为自己而生存。谁都不能否定你为自身使用生命的权利,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否定。最大限度地为你自己使用这条生命吧。芽璃,现在正是实现降生意义的时刻。
闭嘴——芽璃再次默念。但这次的念头比先前微弱。她被声音中倾注的迫切渐渐打动。
自己早已死去。
或许真是如此——芽璃心想。她将自己的肉体拱手让人任其榨取,同时封闭了“正在度过自己的人生”这一根本感知。自己早已死去,甚至可能比单纯死亡更不堪。因为她在死亡之上,还将尸体的所有权赠予了他人。
深吸一口气。
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声音仍在左后方彰显着存在感。
你是谁?芽璃问道。
我是祈愿你幸福——或曾祈愿你幸福的、所有人类情感的集合体——声音答道。
我真的能为自己而活吗?芽璃追问。
没问题,世界定将改变——声音断言。
芽璃下定了决心。
并非全然相信声音的话语。或许她只是在妄想驱使下试图自杀——理智的部分如此思考。
但即便全是妄想,这也是她人生中久违地为自己采取行动。光是这一点就令人无比畅快愉悦。
芽璃相信,此刻的行动将成为夺回人生的开端。
她用水果刀横向切开了自己锁骨下方的肌肤。
6
我已经连续三天三夜,不断索求着芽璃的身体。
一旦伸手触碰,便再也无法回头。在性行为开始前尚存的复仇之心、对芽璃的反抗意识、对她毫无犹豫逾越法律的道德厌恶、关于人类尊严的崇高思考——在这孤独的漆黑深渊中,所有这一切都在时隔二十日重新触碰到他人肌肤的原始欢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这深渊般的黑暗世界里,与她肌肤相贴,感受温暖的体温,融化被孤独冻结的心灵——她的手指触碰我的身体,由此确认我的存在,天真无邪的亲昵声线温柔包裹着我。通过手指、臂膀、双唇与性器,将彼此给予的肯定最大化,将爱意增幅——与这无上的喜悦相比,正义感、伦理观、复仇心、尊严等形而上的概念全都微不足道。
当然,我也并非无条件屈服。暴力的阴影始终萦绕不去。那个名叫米卡埃尔的高大白人负责每餐将食物送入mun khang,彰显着存在感。我很清楚若伤害芽璃,必会遭他毒手。在这种处境下,潜意识选择的最合理生存策略,或许就是顺从芽璃,向她倾注全部爱意。其中的心理机制连我自己也难以参透。
反击的念头也并未完全泯灭。在脑海角落,我始终盘算着对芽璃的反攻。比如若能逃出mun khang,就立刻冲向警局——即便无法证实佐口澌神相关的谋杀,至少能以监禁罪立案;又或者只要能够逃脱,总有机会实施复仇。但这些想法仅仅停留在「脑海角落」,对现实几乎毫无影响力。
归根结底,我只做了一件事。
我沉醉于与芽璃的性事,在几乎融化大脑的恍惚与极乐中热烈爱着她,持续注入自己的种子。
我按芽璃所求诉说爱语,在她要求拥抱时整夜相拥,如交颈鸳鸯般亲吻,以她渴望的节奏交合,变换体位,配合她心血来潮的中断提议,在她酣睡时提供臂枕,在漆黑中互相冲洗冷水澡,像纯真的恋人般欢笑。这是毫无借口的全面臣服。
当厌倦身体交缠,我们便抚摸着彼此的肩臀随心闲聊。但因共同话题稀少,只能谈论花草虫鸟与天空流云。并用无意义的玩笑逗笑芽璃。
芽璃的心理年龄停滞在小学五年级左右。她无法理解对话脉络,经常词不达意,过度以黑白二分法看待事物,难以进行复杂推理。虽然无法深入交谈,但作为聊天对象却意外称职。或许因为mun khang中本就不需艰深话题,也或许她本身的娇憨弥补了不足。
我们度过了三天三夜的蜜月时光。在mun khang中虽无法感知太阳方位,但以三餐一眠为一日计算,大约是流逝了这般光阴。
每次与芽璃结合,她的记忆便奔涌而来。连接越深,记忆的真实感就越发强烈。
正如芽璃反复强调的,我似乎也拥有与佐口澌神沟通的资质。而她说过,有资质的两人通过性接触能彼此增强力量。虽似神秘学理论,但既然她如此断言,想必确有其事。
与芽璃肌肤相亲的第三夜,我看到了她自杀未遂的幻象。
为植入电波接收器具,她亲手剖开了自己的胸膛。
我触摸芽璃的胸脯,确认伤口的触感。七年前的旧伤已愈合为细窄平坦的疤痕,但质地异于周遭皮肤,带着紧绷感。
梦中见过的她的裸体并无此疤痕。或许是她隐藏伤痕的意愿,影响了梦境意象。
「从那以后,我就能与佐口澌神对话了」
芽璃说道。此刻她的声音比面对面时更显稚气。或许因不见身形,声线印象反而格外鲜明。
「佐口澌神告诉我许多事呢。比如数花坛花朵时,三的倍数会带来好运,七的倍数则会招厄;梦中听见莺啼是吉兆;雨天触碰铝箔不祥;十七世纪神圣罗马帝国的炼金术师亚当布雷希特·巴尔萨姆的故事;动物散发的磁力能治病;绝不能描绘城市停电的景象……」
芽璃用明快至极的嗓音说着。与至今所见的阴郁幻象截然不同。可见她将能与佐口澌神相遇视为人生的转折点。
「能与你相遇也是托佐口澌神的福」芽璃接着说。「那天佐口澌神告诉我,去桑菜山的瀑布就能遇见名叫『川上缝』的男孩。实际见面时连名字都完全吻合,让我大吃一惊呢。然后我们相遇了,虽然短暂,但确实彼此相连了」
她应该正展露笑颜。我能感受到这般气息。
我记忆的断层也逐渐弥合。因为我失去的记忆,正好与芽璃的记忆相互对应。
遇见芽璃的翌日起,我就能听见她的声音了。
我天生就是极易接收电波的体质。因此要与佐口澌神沟通,只需微不足道的契机便已足够。
那就是离别时芽璃给予我的那个吻。
通过亲吻,我得以与佐口澌神交流。进而通过佐口澌神,我与芽璃能在心灵深处对话。
「当然,仅凭亲吻就能连接佐口澌神可是了不起的才能哦。毕竟爸爸和那些『同好』们无论尝试多少次,直到临死前都没能连上佐口澌神呢……」
芽璃用轻蔑的语气说道。
我能与芽璃对话了。但这件事却让我的命运扭曲向了诡异的方向。
芽璃在交谈中多次讲述自己遭受性虐待的经历。一旦开始诉说,她便会失控般不由自主地详述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这对芽璃本人而言,即便谈不上净化心灵,至少也起到了涤荡作用。据说将创伤转化为语言是治愈的第一步,倾诉有时能缓解症状。
但对我而言呢?
小学四年级正是对世界怀抱无条件信任的年纪。我相信善意充盈世间,邪恶终将灭亡。认为只要正直生活自然能获得幸福,只要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便至少不会遭遇最坏的情况。觉得周围大人们都是为了托举自己而存在。
在这种时期听闻芽璃的遭遇,冲击实在过于强烈。因为这是关于初恋女孩毫无过错却被大人们榨取、彻底摧毁、打入不幸深渊的故事。
我多想否认这世上会发生她所说的惨剧。
然而通过芽璃传来的电波,连受虐时的感官体验都共享给了我。于是我那和平的世界观,被轻易摧毁了。
聆听芽璃的诉说,连我的心也仿佛受了创伤。或许可称之为二次创伤受害。
我变得无法融入班级圈子,过度恐惧自己可能受到伤害,再也无法信任大人,一味沉迷于与芽璃的对话。
这对我而言想必相当不便。但对芽璃来说,或许正合心意。
我越是筑起心墙,芽璃就越发怂恿我加固壁垒。具体而言就是反复向我讲述她经历的恐怖事件,灌输外界何等危险的观念。这手法近似邪教煽动信徒不安使其沉迷信仰。我越来越敌视世界,活在只属于我和芽璃的阴暗贬损的世界观中。
就这样,我们构思出了那个计划——
制造五起谋杀案,向佐口澌神献上活祭,请他的神威毁灭这个污秽堕落的恶德世界。
制定计划的过程令人雀跃。虽然只是构思五种杀人手法,画些丧尸袭城的涂鸦,却让我们感到生机勃勃。唯有沉浸幻想时,才能暂时忘却自己身处腐朽世界的事实。
芽璃拥有的佐口澌神力也与日俱增。我与芽璃共享的世界观越深入,情绪越高亢,这位神灵就越是强大。
终于,佐口澌神的力量增长到足以实施第一起谋杀。
佐口澌神容易附身于醉酒、听音乐进入恍惚状态、意识朦胧或做梦之人。简而言之,就是容易侵入现实感模糊、接近变性意识状态者的内心。
芽璃在聪他们饮酒之日,就预先让佐口澌神潜入他们心中。这是精神层面的操控,无需接近他们身边。
然后在满月之夜,执行了第一起谋杀。
那一天的事,被芽璃作为人生最美好的回忆珍藏。
覆盖世界的透明薄膜正在消失。冰冻的世界逐渐融化。曾经遥远的世界正向我靠近。黑白的世界染上了鲜艳色彩。
那道将我与世界隔绝的薄膜,那种将我与人生剥离的感知,那个将我驱逐出自己身体的错觉——如今都如魔法般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充盈全身。
我的人生属于我自己。我拥有自己的生命,能凭自己的双脚屹立于大地。我拥有自己的身体,能用自己的双手改变世界。
若这份感知能永恒持续,若再无人能夺走——
我如此热爱“活着”这件事!
杀害四人后神清气爽的芽璃,向我这个与她共享世界观的人,也寻求着人生的解放。
受芽璃感化的我,用金属球棒袭击了六名同班同学。在课堂上殴打了以菊池勇吾为首的六人。
菊池他们一直在欺凌我。藏起我的物品、在教科书上乱涂乱画、半开玩笑地撞我。虽然是随处可见的欺凌,但那是基于明确恶意的「欺凌」。
而当时的我,对他人的恶意异常敏感。受芽璃创伤的影响,即便是轻微的戏弄,我也会心悸、呼吸急促、胸口仿佛要裂开。我自己也明白这是过度反应。但持续半年后,想要用金属球棒痛揍他们的欲望已变得难以抑制。
所以我制造了袭击事件。我记得每殴打他们一次,就感受到无比的愉悦,心情变得无比畅快。
那时的我们沉醉于全能感之中。我们自认为是拥有改变世界之力的特殊孩童,坚信只要两人团结就能无所不能。以为能将世界塑造成喜欢的形状,以喜欢的方式生存下去。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件,将我们的关系彻底撕裂至体无完肤。
某本书中写道:过于完美之物,无非是崩塌过程中显现的一种现象。我们所共享的甘美一体感,终究也只是昙花一现。
因为芽璃杀害了我的父亲。
本不过是无心的抱怨。
最近父亲经常发火。为些琐事就对我大声斥责。昨天只因为我到晚饭时间还在打游戏,就涨红着脸喋喋不休地骂了半小时。最近他喝酒的日子增多,晚上害怕得不敢去厨房……不过是这种程度的话题。说到底,只是汇报了每个家庭都司空见惯的普通问题。
父亲酗酒的原因,大概是我在学校引发的事件吧。正如大石先生所说,父亲本就不胜酒力,原本也不是爱喝酒的人。
但芽璃却将我随口对父亲的抱怨,理解成了杀人请求。对芽璃而言,父亲是扰乱和平的恶之象征,是观念性的祸害,是万恶之源。是能当即断定必须尽快处置的存在。
对于本就不胜酒力又酗酒的父亲,芽璃要侵入其内心想必易如反掌。
芽璃操控了我的父亲,让他在光天化日之下从办公室的窗户跳楼自杀。
得知父亲死讯那天,我惊慌失措地联系了芽璃。结果芽璃用宣布惊喜般的语气说道:
「锵——!是我杀的呢。我帮你处理掉了不需要的人哦!」
芽璃一定以为我会欣喜若狂吧。
但她的所作所为,我绝无法容忍。因为我尊敬父亲,感谢父亲,深爱着父亲。
我严厉谴责了芽璃,宣称再也不想和她说话、绝对不会原谅她,并宣告了绝交。
就这样,我们亲密无间的时期画上了句号。
与芽璃断绝联系后,我将那时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自己能通过神明与远方女孩通信这种不科学的想法,随着升入小学五年级逐步理性认识世界的过程中,自然就被遗忘了。
或许还有父亲去世的打击。正如绪途所指出的,遭遇痛苦经历时总是容易遗忘——这话竟不幸言中。我以父亲的死为契机,遗忘了引发这一切的与芽璃的交流。这种记忆丧失被称为解离性失忆,常见于受创伤性精神打击之人。听了芽璃的故事而处于二次创伤状态的我,想必也更容易引发解离性失忆吧。
我忘记了芽璃,忘记了自己引发的暴力事件,也忘却了父亲的死与自己有关,在新天地里若无其事地开始了生活。
而另一方面,芽璃却从未有一刻忘记过我。
与我相连时她所体会的全能感,能够亲手掌握命运的主体感,以及与命运之人永远相伴的极乐感——这一切都是她人生中体验过最幸福的感受,绝非轻易能遗忘之物。
但佐口澌神的力量正在急速衰退。因为这份力量本就是我与芽璃意念交融、共享世界观时才得以特异强化的存在。自从我与芽璃断绝联系、不再信仰神明后,她已无法施展出与往日同等的神力。
聪死后,芽璃住进了一个名叫米卡埃尔的白人家中。米卡埃尔是美国人,曾在日本体育俱乐部工作,原本也有妻儿。但一场交通事故让他目睹妻儿在眼前丧生,自此便深受悲痛发作与闪回症状的折磨。绝望的他尝试了蜂窝煤自杀。
一氧化碳使米卡埃尔的意识陷入朦胧。处于这种状态的人更容易被佐口澌神附身。芽璃借助佐口澌神之力操控他的身体实施了自救。
从那天起,米卡埃尔成了芽璃的仆从。父母曾是基督徒的米卡埃尔天生具备与神明连接的资质,极易通过佐口澌神进行操控;加之他本人也渴望将自己的人生封存于遥远过去,盲目追随某个宛如上位自我的存在。他主动献上全部财产与居所,心甘情愿成为芽璃的奴隶。
即便佐口澌神的力量衰退,唯有米卡埃尔始终担任着她的仆役。
此后三年间,芽璃在米卡埃尔家中终日恍惚度日,从不外出。
她也不再上学。事到如今早已没了上学的心思。既然亲手操控过成人生死、改变过世界轨迹,再重返校园埋头苦读便显得荒谬至极。
她只是默默注视着我的动向。
即便我已不再与佐口澌神相连,她仍能通过电波窥探我的身影。那感觉仿佛窥视着画质粗糙的电视屏幕——或许因为往昔我们的羁绊过于深刻,她依然能看见。
整整三年,芽璃只凝视着我一人。
三年时光何其漫长。对处于成长期的孩子而言更是如此。因此芽璃对我的执着已达异常之境。她只是日复一日凝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她的心智成长也停滞在了那时。曾与我完全同步的幸福记忆禁锢了她的成长。仿佛潜意识判定:若心性继续变化,就将永远失去重现当年幸福的可能。
那三年间,于我而言值得一提的大事一件都未曾发生。小学毕业也好,升入初中也罢,乃至平淡的初中生活——似乎都未在她心中留下任何印记。
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事件发生在我初二那年。
我在大扫除时发现了那本画着世界灭亡计划的涂鸦本。
芽璃睁大了双眼。心中泛起微弱的期待:看到那本涂鸦本的话,说不定他会想起她,重新与她相连。
但翻开涂鸦本的我只是厌恶地皱起眉头。对已遗忘过去、沦为平凡初中生的我而言,自己曾画出如此令人不适的画作这一事实实在难以接受。
我甚至没有细看内容,随手就将涂鸦本扔进桌旁的垃圾桶。
这一连串动作虽在一分钟内完结,却让芽璃感到了深切的悲伤。
芽璃久违地向着佐口澌神献上虔诚而专一的祈祷。
神明大人。求求您让我与他重新相连。请让我们二人继续那个曾被窥见的梦想——毁灭这个秽染世界的梦想。
于是,佐口澌神开口道:
汝可有觉悟牺牲世间万物?
芽璃在心中如此应答:
当然。我愿献上整个世界。我愿将地上所有生灵的生命尽数献予您。
当真?佐口澌神诘问。
汝拥有非凡的才能。若发自内心深切渴望,或许真能实现愿望。明白这点后,仍要向我祈求世界灭亡吗?
是的,我祈求——芽璃答道。
我渴望世界灭亡。为了确证我存活于世的实感,为了我唯一的梦想。
她仿佛听见了无形神明的笑声。
自那日起,佐口澌神的力量开始逐渐回归芽璃身边。
芽璃最先做的,便是远程操控我从垃圾桶中取出涂鸦本,藏进房间角落。
我对芽璃而言是最易操控的对象。我既拥有与佐口澌神沟通的资质,又曾与她深度连接。
以往她尚存顾忌,唯独不曾操控过我。但这次她决定不择手段。
我将涂鸦本从垃圾桶取出,塞进无人会发现的抽屉缝隙里。
佐口澌神的力量与日俱增。
很快便壮大到足以实施猎奇杀人的程度。
两年前的中秋满月之夜,芽璃实施了第二起猎奇杀人。
在此之前,她已列出多名具备与佐口澌神连接资质且酗酒成性等易被附体者。当日从中筛选出两人实施操控,完成了第二起谋杀。
这是她首次杀害父亲与同好之外的人。故而芽璃曾以为自己可能会遭受良心谴责。
但实际动手后,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如同机械地填完事先制定的清单般淡漠。
次年,她实施了第三起猎奇事件。
第三次事件的祭品候选众多。因佐口澌神之力较前年更盛,加之第三次事件属自杀行为,只需操控一人即可执行。
芽璃决定选择目标群体中罪孽最深重者作为祭品。野木由伽理曾酒驾肇事逃逸,导致受害者重度伤残。反正人类终将灭亡,杀戮顺序本无差别,但优先处置有罪之人让她更心安理得。
第三起事件后,发生了令芽璃欣喜的事。
我患上了睡眠障碍。
主治医生推断或许是复杂家庭环境带来的压力与学业负担叠加所致。由于生性认真,凡事追求完美反而形成压力……医生如此向伯父伯母解释。
自此,我做梦的时间较以往更长了。
芽璃立刻通过梦境对我施加影响。
她开始出现在我的梦境中。
不止于梦境。连现实中的我也彻底处于她的掌控之下。
那时的她已能对我进行二十四小时监视。再三强调,正因我拥有连接佐口澌神的资质,且曾与芽璃相连。我既是芽璃最易监视的对象,也是她最想监视的存在。
对芽璃而言,我的隐私形同虚设。她知晓我所有隐藏的秘密,甚至连我自身都未察觉的潜意识,她也了然于心。
我有着绝不可告人的诡异癖好。
每隔两三个月,我就会病态地渴求并收集暴力、猎奇、令人不适、引发厌恶的事物。
平时明明厌恶这类东西,若不小心在网上看到都会极度不适。
但唯独那时不同,我会饥渴地搜寻常人掩目不敢直视的、令人血液逆流的图像与视频。
奇妙的是,观看这些图像反而让我获得安宁。仿佛精神平衡得以维持。
就像完成实证的科学家般,我确信了世间确实存在邪恶,证明了我的想法没有错。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需求。有时会苦恼于自己是否异常,几乎快要厌恶起这样的自己。
但如今回想,这种冲动其实萌芽于与芽璃相连的那一年间。
即便在意识层面遗忘了芽璃,我的灵魂深处却仍烙印着她的存在。这份驱使着我渴求黑暗的冲动,或许正是为了验证她所灌输的邪恶世界观确实存于世间。
芽璃凝视着这样的我,确信六年前她留下的创伤至今仍未愈合——
他仍在无意识中被过往囚禁着。
芽璃常在我的梦境中如此低语:
很快就将知晓一切了……很快就将终结一切了……很快就将得到报偿了……很快就将全部迎来救赎了……
芽璃的计划顺利推进。
她间接杀害了我的伯父伯母。她通过寻找到易与佐口澌神连接且怀有毁灭欲望之人,操纵其实施了无差别杀人。
随后她将大石先生的存在植入我的潜意识,引导我前往佐口澌村。
万事俱备后,芽璃现身于我面前。此举旨在强化我心中「芽璃」的形象,以便进一步观察与操控。
今年适逢佐口澌飨举行。这对芽璃而言正是良机。她将祭事化作增强佐口澌神力量的媒介。虽说是为慰灵佐口澌神而举办的祭典,但身为巫女的芽璃能一定程度操控力量流向。
选择大石夫妇作为第四起谋杀目标有多重考量。
其一,单纯出于便利。大石先生当时酩酊大醉,白怜女士又具备易接收电波的体质。
其二,芽璃意识到要让我参与计划,必须先行夺走我所珍视之人的性命。
若重要之人尚存于世,毁灭世界时便会心存眷恋。对我而言越珍贵的存在,越需要提前清除。基于如此冷酷的算计,她杀害了大石夫妇。
第五起谋杀选择绪途作为受害者,亦是出于同样理由。只因绪途对我而言是珍贵的存在。
更何况,绪途是所有人中最易杀害的对象。
毕竟她的居所里,住着最易操控的人。那个对她而言最易灌输电波、实施二十四小时监控、连日常行为模式都尽在掌握的人。
是的。
正因为我就住在那里。
绪途是由我亲手杀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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