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祥的往事-章节

1

我们愕然良久,只是怔怔注视着笔记上那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画作。我与绪途都心知肚明——这幅尸体的形态与第一起事件的死者何其相似。甚至无需详细讨论。

经过相当长的时间后,绪途才开口:

「这是缝画的对吧?」

语气像是为了确认而发问。我点了点头。

「……嗯。绝对不会错。这是我小学四年级时画的」

记忆角落确实存留着绘制此画的片段。虽是缺乏前后文联系的破碎记忆,但确有其事。况且从笔触便能判断是否出自己手——那是人生某个时期日日凝视的笔迹,绝无可能认错。

我们再度陷入沉默。那是令人神经紧绷的沉寂。

最终绪途试图化解紧张,挤出一声干笑。

不知这笑声是否奏效,她继续说道:

「只是巧合啦」

我正想说“真是如此吗”,却未能顺利组织语言。

「嗯,不过是小学时画的图碰巧与鬼越川发现的尸体相似罢了」绪途说道,「要么就是……说不定缝其实知道那件事?」

「我?」

「对啊。你只是完全忘记了,其实你早就知道佐口澌村的事件」绪途语速加快,「黄金时段的电视报道会温和处理,但深夜新闻有时会原貌播出,还有刊登案件的周刊杂志和网络文章呢。你是不是看了那些发挥想象力,才画出这副尸体画的?」

「…………」

我不禁怀疑果真如此吗?若当真仅止于此,为何此刻胸中会涌起这般战栗?总觉得在绪途翻开画着尸体那页的瞬间,我们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但绪途似乎凭自己的说法说服了自己。她恢复平常语气说道:

「说到底,就算画作吻合又能说明什么?这种事不过是从大量信息中专门挑出吻合的部分,宣称预言命中罢了。和算命师、骗子预言家是一路货色。那些人总是事先抛出大量预言,事后只宣传命中的部分不是吗?这个笔记本要是翻开其他页面,肯定画着完全无关的内容,让人只想说『什么嘛」」

说着她便翻开了下一页。

下一页也画着尸体。

那是用浓重线条勾勒出清晰轮廓的尸体画作。与前页不同线条浓黑,或许意在表现尸体尚未腐败。画功依旧稚拙,体型描绘也不准确,完全看不出学过人体绘画的痕迹。然而却透着诡异的生动感,具有某种冲击力。

画中有两具尸体。一具腹部被剖开,露出空空如也的内腔。旁边并排躺着另一具给人以同伴印象的尸体,这幅则相反——腹部鼓胀得夸张,采用近乎变形的夸张画法表现饱腹状态。但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空洞瞪着,嘴角垂下一道血痕。

我想起第二起事件。那起案件中,受害者腹部被啃食一空失去内脏。而加害者因吞食受害者内脏,最终因暴食导致胃破裂身亡。恰与涂鸦本上这两具尸体画作如出一辙:一具因腹中空空而死,一具因腹中饱胀而亡。

我倒抽一口冷气。若只有第一幅画,或许还能如绪途所言归为巧合。但连续两幅出现,只能认为其中必有玄机。

我们长久凝视着那幅生动的画作。其间我拼命思索能否找到坚持“这幅画与第二起事件无关”的论据。

当然若站在怀疑论立场,总能想出否定理由。说到底我小学绘制此画时第二起事件尚未发生。按常理根本不可能存在关联。但纵使罗列这些常识,我自觉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因为我们早已偏离了常识所能适用的领域。

绪途翻开了下一页。

又是尸体画作。

已经……无需详细说明了吧。那一页描绘着这样一具尸骸:如同汉塞尔与格蕾特般在脚边洒满无数小刀与肉片蹒跚前行,最终力竭身亡的姿态。尸体仰倒在碗状山麓之下。

这幅画表现的内容显而易见。正是第三起事件中一边行走一边凌迟自身的野木由伽理小姐。

至此,佐口澌村发生的三起怪死事件尸体画作已全部集齐。

三幅无一例外,都像是知晓案件详情后绘制的作品。画中尸体的所有细节都与实际尸体完全吻合。即便是随意描绘的尸体图,也绝不可能如此精准地契合这些离奇细节。

绪途按住胸口,用沙哑的声音问我:

「真的……是你小学时画的吗?」

“真的”二字咬得格外重。我答道:

「我想是的……绪途你想说什么?」

「不,其实我在想,如果这些画是你最近画的,为了吓唬我才故意塞进涂鸦本里,事情反而更好理解」

「我也宁愿事实如此啊」

至少能确定绝非近期所作。我尚未开始整理行李,根本不知道这本笔记在箱子里。

况且封皮既然写着『四年二班』,自然应当认定这些画作绘制于小学四年级时期。

看完三幅画后,有个疑问无论如何都在意起来——

这本笔记是否存在第四幅及之后的画作?若果真存在,那便是对连环猎奇事件的预言。

倘若今后发生如预言所示的命案,则说明这本笔记因某种缘由与系列事件相关;若预言落空,则三幅画作不过偶然与事件吻合……虽严格来说未必如此,但至少能如此说服自己。

绪途似乎也与我想法相近。她先与我交换眼神,随后以谨慎的动作翻过页。

又是尸体画作。

画面中描绘着两具尸体。二者皆瞪大双眼呈仁王立姿,将利刃刺入对方胸膛。刀刃深深没入躯体,似乎正是致死原因。两者都保持着站立姿态死亡,即所谓“弁庆式立往生”的状态。

绪途像是下定决心般翻过下一页。

下一页依然画着尸体。相较之前的画作显得静谧些……当然仅是相对而言,粗犷笔触并未改变。细小花朵在花坛中繁盛绽放,其旁散落着以人类头颅为首的支离破碎的尸块。剩余的躯干被随意塞进花坛下方,仿佛要成为花坛的养分。

「还看下一页吗?」绪途问道。

「看」我答道。

事已至此岂能罢休。绪途自然明白这点,恐怕是想寻求翻页的勇气才发问。

绪途翻过书页。

这一页不再是之前那种单纯描绘尸体的画作。

取而代之的是……哈哈,这蠢得要命的画算什么啊。

笔记本上画着一座城镇。画中的城镇人潮汹涌,但人们眼神空洞,弓背驼腰,双手无力地垂在身前——完全就是创作作品中丧尸的姿态。无数丧尸行走的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若干尸体。大概是被丧尸杀害的吧。

画作本身已足够诡异,但画纸右上方书写的文字更加离奇。

想必是小学生的我用油性马克笔所书。带着孩童特有的过分认真,却又以极不协调的笔迹这样写道:

『献上了五具活祭。为了佐口澌神』

……佐口澌神。

看到这行文字的瞬间,我只觉天旋地转。

为何小学时的我会知晓“佐口澌神”这个名字?这分明是昨日从芽璃口中才初次听闻的神明之名。莫说是佐口澌神,当时的我恐怕连“佐口澌村”这个地名都一无所知吧?

不……仔细想来,小学四年级暑假我曾来过佐口澌村与大石先生相见。故而记得地名倒也不无可能。但当真会联想到将地名与『神』字相连吗?即便当真如此,又岂会特地指名道姓地向素未谋面的神明献上活祭?

献上活祭……迄今为止五页所绘的尸体画作,莫非全是献给佐口澌神的活祭?既然使用了过去式“献上了”,这种解读恐怕是正确的。而最后那幅城镇图想必并非活祭本身,而是描绘献祭结果的画面——小学四年级的我正是在宣称:献上活祭的结果,将导致城镇爆发丧尸潮并屠杀众多生灵。

后续页面再无值得关注的画作。之前的页面也未见引人注目的内容。

合上涂鸦本后,绪途浮现出干涩的笑容:

「……果然还是你最近画的吧?」

她似乎也觉得小学四年级的我写出“佐口澌神”一词实在不合常理。

但我已无余力回答这个问题。绪途见我语塞的模样,似乎也察觉到了答案。

凝重的空气弥漫整个房间。仿佛我所面对的所有灵异事件散发的瘴气,都浓缩在这片空气之中。

匪夷所思的连环猎奇事件……其预言竟记载于小学时期的我的涂鸦本上……笔记还预言了两起命案与一场毁灭……名为佐口澌神的作祟邪神……本应不知晓此名的我却写出了『佐口澌神』的名讳……此外还有绝不能遗忘的一点——在梦中遇见了与芽璃如出一辙的少女……

我们已陷入了复合型的混乱。纷乱的线索相互纠缠,既不知该如何梳理,甚至连最根本的谜题为何都无从知晓。

为收拾事态,必须将每个疑点逐一厘清。或许是抱着这般想法,绪途以分类员般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首先说说,为什么要画这些画?」

没错。是该从解决这个疑问开始。

但即便被问及缘由,我也全然不明。仿佛被“不知道”这三个字附身一般,什么都想不起来。纵使勉强回忆,脑中浮现的也只有如阴极射线管电视机上映出的黑白噪点般的影像。无法顺利接收记忆断层彼端的信号。

「我不记得了」我答道。

「为什么不记得?」绪途带着情绪化的声调追问,似乎对我暧昧不清的态度感到焦躁。

「小学五年级夏季左右的记忆,我存在着奇妙的断层」我解释道,「之后的事情倒还算记得清楚,但小学五年级夏天之前的记忆很难追溯。个中缘由我自己也不明白」

绪途似乎本想就我的记忆断层追问什么。

但最终决定暂且搁置。她焦躁地咬住嘴唇后说道:

「但画了这些画是确凿无疑的吧?」

「嗯,绝对不会错」我明确答道。仿佛为了弥补先前回答的含糊,特意加重了语气,「虽然说来古怪,但唯独作画时的记忆异常清晰。我能回忆起在白纸涂鸦本上挥动自动铅笔时指尖舒适的触感,圆满完成时的成就感也记忆犹新。虽不知具体经过,但我认为这些画确系出自我手」

「可是缝不像会画这种画的性格啊?」绪途问道,「我认识的小学时代的你……虽然只是到小学二年级为止,但也实在不像会以画尸体为乐的人。虽说小学二年级和四年级性格不同也是常理,但和高中二年级的你也是判若两人」

「关于这点,我也觉得意外」我坦言,「我确实朋友不多,是游离于班级圈子之外的人,但仍记得与寥寥几位朋友玩耍的快乐时光,印象中并未过着多么抑郁的日常生活。这样的自己竟以描绘尸体为乐,果然还是令人意外。不过小学生本就容易有出格举动,倒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

绪途将涂鸦本凑近脸庞,重新检视那些画作。

但检视结果似乎并未带来任何有价值的发现。

或许是想从多角度瓦解谜团,绪途换了个切入点提问:

「『为了佐口澌神』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在来村子前就知道这位神明的名讳?」

“佐口澌神”之名出现在涂鸦本上的事实,正是最令我困扰的疑点之一。

「既然写出来了,应该就是知道吧」遗憾的是我只能如此回答,「我小学四年级暑假曾随父亲来过佐口澌村。所以对地名应该有印象」

「这样啊」绪途应道。那语气仿佛是将写有此事实的备忘录暂时用图钉固定在软木板上。

我忽然心生一念:莫非小学四年级造访佐口澌村时,我身上发生了某种变故?

而正是当时的遭遇,将“佐口澌神”这个词汇刻入我的脑海,成为绘制这些画作的契机?由于对当时记忆所剩无几,逻辑上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

我竭力试图回忆起当年造访佐口澌村的情形。

但依旧只能浮现零碎片段。尽是些如被碎纸机处理过的纸屑般、连是否属于当年都无法确定的破碎记忆。

森林……溪流……白衣……眩目日光……蝉鸣……沥青路……白色厢型车……山道……斑驳阳光……踩断树枝的触感……紫花……无尽新绿……肌肤……汗水……疲惫……足痛……不安……心悸……冰冷……温暖……告别……。

最终我们又陷入沉默。虽试图理清混乱的线团,却不知究竟是解开了纠缠,还是让自己被缠绕得更深。

为打破沉寂我开口道:

「绪途知道“一连串的事件是佐口澌神作祟”这个说法吗?」

我并非真心认同此说。至少在看涂鸦本画作前从未当真。况且即便本子上写着『为了佐口澌神』,也不能断言作祟与连环事件存在关联,顶多只是建立了类比性联系。

但我不禁深思:或许连环事件背后真有佐口澌神作祟?莫非佐口澌神通过电波操纵人们发狂,促使他们犯下杀人或自杀行径?甚至连让我画出这些脱离常轨的画作的,也是佐口澌神所为?

「知道啊」绪途答道。她的语气极其中立,未对此观点置可否。

「从哪听说的?」我追问。难道只是我不知情,其实早已广为流传?

「……嗯,你直接看更快些」

说着她快步下楼。

片刻后折返时,她手中攥着张带有折痕的传单。

绪途展开传单。

这是张看似用Word之类文档软件制作的A4尺寸传单。制作者似乎不谙电脑操作,整体显得极不协调。基本版式虽办公化——大写标题下配小字说明,但为吸引读者注意而任意放大字体、改用红字的效果适得其反,使整体失衡透出可疑气息。

标题赫然写着:

『佐口澌村遭厄神佐口澌诅咒。三起离奇死亡事件皆系佐口澌神作祟。此刻应当复兴佐口澌飨,供养彼之御灵』

我顿时失语。绪途浮现出近乎嗤笑的表情:

「真的……太荒谬了。完全是大人在胡说八道的感觉」

「这传单是什么?投递到这里的?」我问道。

「没错。从去年事件后就以每月一次的频率收到。而且据说有投进佐口澌村所有家庭的信箱。估计是制作者亲自投递的。说句不好听的,这人脑子不太正常吧」

「…………」

「所以连环事件是佐口澌神作祟的说法我早知道。这个说法怎么了?」

我只觉束手无策。被塞了这种传单,反而剥夺了认真探讨佐口澌神作祟话题的机会。

传单右上角印着『天宫大社讲务本厅佐口澌支部长代理 细川博昭』。看来是芽璃祖母曾担任支部长的团体的代理支部长发行的传单。虽然向我讲述佐口澌神作祟的是芽璃,但显然她身边之人也持同样主张。

绪途凝视着传单文字说道:

「不过啊,有次我看着这传单咯咯笑时,被大石先生用严肃的表情告诫过。发行传单的细川先生曾是担任过自治体委员的体面人,大石先生也在自治体会议上与他交谈过。想到这样的人居然印刷这种错乱的传单投遍全村信箱,总觉得很不是滋味——他是这个意思,我也深有同感。再体面的人也有失常的时候啊」

绪途感慨万千,随后正色道:

「缝该不会真觉得系列事件是佐口澌神作祟引起的吧?」

这并非疑问而是反问。我几乎要顺着话头答出「当然没有」。

但转念一想,此刻掩饰又有何意义?无论旁人如何评价,无论出现多少可疑传单,我确实将系列事件与佐口澌神作祟联系在了一起。至少认为存在这种可能性。

「其实,确实有点这么想」

我鼓起勇气承认道。

「真的假的」绪途直白回应,随后又重复道,「真的假的真的假的……但说实话,我偶尔也会怀疑是否真有其事。毕竟若非“那种情况”就根本解释不通。倒不一定非是作祟,只要是“那种情况”……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吗?」

「明白」我答道。她是指连环事件中介入了我们认知之外的某种存在吧。正因为抱有相同疑虑,我完全理解绪途的未尽之言。

「所以啊……无论是否作祟,我觉得应该保持灵活思维」

绪途字斟句酌地说道。

就在这时。我的智能手机响起LINE提示音。

若在平常谈话中收到LINE消息,我多半会不予理会继续对话。但此刻我们的谈话本就断断续续,我便自然地从口袋掏出手机查看屏幕。

是芽璃发来的LINE。内容如下:

『时隔七年,佐口澌飨决定重启了!

经过支部人员商讨,终于决定为佐口澌神举办法事!

这样佐口澌神就不会再作祟啦!

太好啦!』

说来诡异…………读完芽璃的消息,我竟感到一阵安心。

我本自认绝不迷信任何超自然现象,关于佐口澌神作祟之事也不过是稍有动摇。

尽管如此,得知将举行祭祀佐口澌神的仪式,我却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可靠感。

或许是因为暗自怀抱着朦胧期待——希望这些莫名奇妙的异常现象,能以同样莫名的方式得到解决。

我也将芽璃的消息给绪途看了。

于是绪途也露出安心的神色,随即又因自己的安心反应显得困惑,呈现出微妙的矛盾状态。我们二人读完芽璃的消息后,都不知该将心安放何处。

经过一段整理思绪的沉默,绪途开口道:

「也罢…………要真能消除作祟,那再好不过」语气虽带着无奈,但先前充斥她声线的紧张感已稍有缓和,「不过至少该解开涂鸦本的谜团。暂且不论与连环事件的关系,我觉得有必要厘清你绘制这些画作的契机」

我点头称是。绪途所言极是。作祟也好法事也罢,这些精神领域的事务就交给佐口澌神社相关人员处理,我们应当专注于现实层面的问题。

归根结底,关键在于为何涂鸦本上会出现这些画作。暂且抛开其他种种,小学四年级的我痴迷于描绘诡异尸体确是事实。我们决定回归这个原点,开始解谜。

我们重新投入纸箱的整理工作。

那本画着诡异图画的『四年二班』涂鸦本,被我藏进了书桌最底层抽屉的最深处。



翌日周六,趁着午后自由时间,绪途来到我的房间。

她身着印有英文字母的白色长T恤,搭配一条设计独特的短裤——皮革腰带垂落下来,缠绕在腿上便可化作吊带袜环。

「关于那本涂鸦本」绪途开门见山道。

「嗯」我应声。

「你说小学五年级夏天左右记忆出现断层对吧?」

「是啊」

「你说过小学四年级时『印象中并未过着抑郁的日常生活』『所以对自己以画尸体为乐感到意外』,但这或许只是遗忘所致,实际上可能那是处于极度不幸的状态?」

「会吗」我答道。理论上虽不无可能,但假设自己曾活在巨大不幸中实在难以接受。

「当然可能」绪途断言道。她似乎决心说服我,语气十分笃定「据说对童年记忆模糊的人,往往在那个时期经历过痛苦。虽非绝对,但我认为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在之前的设施时,就有孩子对来之前的事记忆模糊,严重的甚至实际遭受过虐待,却沉浸在『妈妈很温柔还教我做菜』之类的虚构回忆里。更何况我自己也对和母亲同住时期的事记不清……所以缝既然说对小学五年级之前的记忆缺失,说不定在那之前的某个时间点遭遇过什么痛苦经历?」

我思索片刻后表示或许如此。虽不知正确与否,但总比漫无边际地苦恼更可能得出建设性结论。

「缝的父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绪途问道,「比如那件事造成了巨大冲击……」

「小学五年级七月」我回答,「父亲去世的时间点与我记忆开始清晰的时期重合。对转学后的小学生活也记得很清楚」

「这样啊」绪途沉吟道。

「……但若是因为我父亲去世的冲击,反而最难回忆起当时的事才对。我觉得反而最不可能是这个原因」

「那就是说如果存在诱因,应该发生在你父亲去世之前」

「这种情况下所谓的『诱因』究竟指什么?」

「唔……像是遭遇霸凌、被父亲忽视、被路过的性犯罪者侵犯身体之类……」

我耸了耸肩。这些在我的记忆中都毫无痕迹。

但若以“经历过后遗忘”为前提,任何情况都可能成立。况且我的记忆本就存在断层,根本无法挺起胸膛断言「绝无此事」。这简直成了无法证伪的恶魔证明。

「总之,我们先来查明小学时期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绪途轻轻握拳向前伸出。

「哦——」我也配合地伸出拳头,「有什么方法吗?」

「交给名侦探我吧」绪途挺起胸膛。她何时成了名侦探?「首先向大石石打听你来佐口澌村时的情况。这样或许能弄清你画那些诡异图画的原因」

「也是」我表示赞同。

「另外,从旁观者角度判断是否抑郁总该能得到些信息吧?毕竟大石石可是育儿专家」

确实,大石先生长期从事儿童养护工作。我也很想了解他当年是如何看待我的。

晚餐时间到了。当日主食是那不勒斯意面,辅以味噌汤和若干常备小菜。

我向大石先生询问小学四年级时的我是个怎样的孩子。最初先提出概括性问题,打算逐步深入核心。

大石先生眯起眼睛仿佛陷入回忆般说道:

「缝君啊,是个看起来挺聪明的孩子呢。虽然文静,但总觉得在思考各种事情……」

总觉得他是在用委婉的方式表达「感觉性格阴郁」,但我没有说出口。

至少表面看来似乎没有异常之处。我接着问道:

「在佐口澌村暂居期间,我身上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这时大石先生像是想到绝佳话题般加重了语气:

「有啊」他睁大眼睛说,「你曾经走丢过」

「走丢?」

「嗯。稍不注意就不见踪影了。而且一时半会儿没找到,大概找了有三十分钟吧。因为是在山附近,要是进山可就危险了,我和川上……你父亲当时慌慌张张地到处寻找呢」

诶,居然发生过这种事。「最后找到了吗?」

「嗯。与其说是找到,不如说是你自己去了某个地方又独自回来了。回过神来发现你已经回到车旁了」

「那时的我有什么异常状况吗?」

「有啊」大石先生说着露出恍然想起的神情,「你当时浑身湿透了呢」

「为什么会浑身湿透?」

「你说掉进河里了。果然还是进山了吧」随后大石先生皱起眉头,「不过呢……总觉得有点奇怪。因为说是掉进河里,你却毫发无伤,连一点擦伤都没有。但想详细询问经过时,你就满脸通红地说不想回答。总之看到你没受伤,我和川上都松了口气」

在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时发生的事与画那些画有关联吗……虽然这么推断可能太武断,但我忍不住将两者直接联系起来。

大石先生咔嚓咔嚓地嚼着腌菜说道:

「还有……现在回想起来,掉进河之后的你变得特别沉默呢。总是一副在思考着什么的样子」

我一边在脑中反复回味大石先生的话,一边暧昧地点点头。

啊对了,这件事也得问问。

「在大石先生看来,我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虽然是自己问的,但觉得这问题问得多余。即使记忆模糊,关于父亲的事总归还是记得的。不过至少可以借此否定绪途提到的忽视说。

我记忆中的父亲是个理性的人。凡事都要讲求道理,所以和爱讲理的我很合得来。或许正是被这样的父亲抚养长大,才造就了如今的我这样的性格。

但另一方面,他总给人种被与理性相矛盾的汹涌情感所摆布的印象。虽然尽量不让我看到那一面,但偶尔,大概每三个月一次,会毫无道理地勃然大怒。那时父亲会彻底发怒,而我必定会哭。不过除了这些例外,基本上算是个好父亲。

大石先生说我父亲很温柔,很重视我。虽然想问的不是这个,但觉得提出这种问题得到这种回答也是理所当然。

「如果要举缺点的话会是哪些方面呢?」

我试着问了稍带刁难意味的问题。大石先生便苦笑着说:

「酒量差吧。稍微喝点就醉。不过我也一样」

我也跟着露出讨好的笑容。

翌日周日,我和绪途前往东京的上野站。

是为了找我小学时代的同班同学打听消息。

绪途昨晚通过SNS联系了我所有的同班同学。据说用的是她直到小学三年级都和我同校这个借口。

其中找到一个愿意详谈且明天能见面的女生,于是我们决定前去赴约。

那天,绪途身穿带蕾丝领的黑色外套,下着裙摆如有裙撑般蓬起的白色荷叶边裙。脚上穿着厚实的白色中筒袜,配一双红色匡威运动鞋。

我们从石丘站搭乘慢车前往上野站。即便坐在她身旁,我也能感受到众多视线聚焦在绪途身上。想必是因为她本人可爱,衣着又醒目吧。特别是关于服装方面,通过近一个月的停留,我已了解到石丘市的人们在这方面相当保守狭隘。绪途被人注视的紧张感也传递给了我。

随着逐渐接近东京,投来的视线逐渐减少,绪途的紧张也慢慢缓解。

不知不觉间,窗外映入眼帘的是拥挤的楼群、密密麻麻的住宅区,以及车辆川流不息的弧形道路。这对我而言是熟悉的故乡风景,但望着车外的绪途似乎也怀有类似的情感。东京的街景,或许能让与此地渊源不深的人也产生乡愁之情吧。

抵达上野站。已再无人对绪途投以异样目光。

我们走进约好见面的站前咖啡馆。虽是连锁店但装潢略显高档,我和绪途被引到桌位。

座位上早已坐着一位女孩——白井未球。据说她小学四年级和五年级时都与我同班。而且当提到川上缝这个名字时,她最先回复了「想见面」。由此看来她应该与我有过不少交集,但一如既往,我完全不记得她。

见面发现,白井未球是个容貌独特的女孩。发型虽是双麻花辫,却大胆地将侧面与后颈发丝削短,造型别出心裁。稍显上挑的核桃形眼眸,搭配细弯眉,带着异域风情。头小四肢修长,有着时装模特般的体型。身穿的灰色荷叶边连衣裙也十分合衬。

即便看到本人,我也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隐约觉得她像是会留在我记忆角落的那种女孩。再加上我能记得绪途这点来看,我是个对于游离于班级圈子之外的人……简单来说,我总觉得越是奇怪的女孩子,我印象就越深刻。她就有这种特质。

相互问候时,她发出雀跃的欢呼,为我们重逢而欣喜。

绪途先讲述了我们重逢的经过。她生动地描述了这个奇迹:东京小学的同班同学,竟在茨城的儿童养护之家相遇。白井同学说着「这简直就是命运呢!」,开心地随声附和。

等到我的混合三明治与咖啡、绪途的奶油蛋糕与拿铁、白井同学的松饼与香蕉汁送上来时,绪途切入了正题。

「他好像失去记忆了呢」

「记忆?」白井同学反问道。

「嗯。虽然像是漫画剧情,但缝似乎没有小学五年级之前的记忆。也就是说,他几乎不记得未球酱就读过、我也待到小学三年级的世田谷区那所小学的事了」

「诶——居然有这种事」白井同学睁圆了眼睛。

「四年级到五年级时的缝是什么样子?」绪途问道,「我们就是来问这个的」

「呃——该怎么形容呢……」白井同学为难地皱起眉头,「既然真的忘了,我照实说就可以吧?」

「嗯,是的」绪途答道。

「不会说什么“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吧?」

「啊哈哈,不会的」我笑道。

「我想应该没有……缝有没有被欺凌过?」绪途询问道。

「欺凌?」白井同学反问。

「嗯。不是说痛苦的经历会让记忆模糊吗?所以我们猜测,或许当时缝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欺凌啊」白井同学抱起双臂,「唔……该怎么说明呢。欺凌……算不算是欺凌呢——」

白井同学开始蹙眉沉思起来。我内心暗自惊讶。因为「欺凌」只是绪途暂且列入考虑的临时假设之一。然而白井同学却对「欺凌」这个词本身似乎心里有数。难道我真的曾被欺凌过吗?

最终白井同学开口道:

「好吧,既然你们问了。川上君啊,曾经用金属球棒揍得不成人形呢」

我顿时哑口无言。绪途慌忙反问。

「用金属球棒……是说缝曾经遭受过这种欺凌吗?」

白井同学却摇了摇头。

「不对哦……是川上君用金属球棒,把同班同学揍得不成人形」

白井同学将松饼上的樱桃送入口中,吐出果核后,她开始讲述小学五年级时发生的事。

3

那起事件发生在小学五年级的五月十日。

黄金周结束后,川上缝不知为何开始随身携带装有金属球棒的球棒套。据说他声称「放学后要练习棒球」,但他并未加入任何少年棒球队,说白了这行为相当可疑。

不过班上确实有参加少年棒球的学生,训练日都会背着球棒套来上学,所以这个举动并不算特别醒目。只是这仍被视为问题行为之一,曾在教职工会议上被讨论过。

事件发生在午后阳光倾泻的橙黄色教室里。

白井同学突然听到教室后方传来惨叫。回头望向后排座位时,只见一个男孩蜷缩着身子,按住肩膀哭得满脸通红。

旁边站着手持金属球棒的川上缝。他面无表情,但嘴角却浮现着渗着优越感的微笑。在任何人眼中,都明显是他殴打了那个男生。

川上缝似乎毫不在意引人注目,高举金属球棒,毫不犹豫地挥下第二击。

如同击打沙袋般的沉闷声响响起,被殴打的男生身体像弓一样反仰痉挛,口吐白沫不再动弹。

川上缝对着不再动弹的那个孩子,一次又一次地挥下球棒。那动作宛如农夫挥锄般,带着某种毫无感情的冷酷。

在此期间,包括老师在内的全班学生都发不出声音。恐惧笼罩着教室——若是发出声音,下一个被打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川上缝尽情殴打完那个男孩后,走向他右侧隔两个座位前的男生座位。

对着因恐惧而僵住的那个孩子,川上缝毫不迟疑地挥动金属球棒。

大概是瞄准了头部吧。但由于那孩子瞬间躲闪,球棒击中了男生的肩膀。伴随着沉闷的声响,男生漏出痛苦的呻吟。

川上缝再次挥动球棒。这次击中了椅子,发出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随着这个声响,教室越过了某个临界点。一直沉默的孩子们同时发出尖叫,在恐慌中试图逃出教室。

无数孩子试图从仅有的两扇门逃离,自然造成了严重拥堵。争先恐后的孩子们推挤成一团,队伍流动不时陷入停滞。

逃亡的队伍迟迟难以向前推进。教师只是躲在讲桌后发抖,完全派不上用场。

在白井同学身后,数名男生沦为金属球棒的牺牲品,遭受着痛殴。令人不适的声响反复响起,每一声都让白井同学的心口阵阵发紧。

最终全员撤离教室,花费了约两分钟时间。

在这期间,川上缝对事先锁定好的男生们实施了近乎完美的私刑。

被川上缝送进医院的男生共六人。六人全部遭受包含骨折在内的重伤。一人出现严重的韧带断裂。一人多处肋骨复杂性骨折并伴有肺挫伤。一人脊髓受损,直至高中二年级的现在仍无法行走。六人中有两人因创伤后应激障碍至今仍在接受心理治疗。这就是白井同学所知的、小学五年级的我所引发事件的全部经过。

白井同学流畅地叙述着这一切,说完所有经过并未花费太多时间。

但听完时,先前轻松的氛围早已消散,神经紧绷得发痛。她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锉刀般磨损着我的心。

绪途用僵硬的声音问道:

「这是真的吗?不是编的故事吧?」

白井同学舀起松饼上的冰淇淋,开口说道。

「是真的啦。我哪能编得出这么复杂的谎话。虽然刚才说什么脊髓受损不能走路之类的话显得很了解似的,但其实我这么笨的人,根本不知道脊髓和腿是相连的啊」

我们不由得陷入沉默。而白井同学却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住院的那些人绪途你也都认识哦。菊池君、青木君、小笠原君……」

白井同学流畅地报出六个名字。每听到一个名字,绪途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这些当然也都是我认识的男生。但我完全不记得他们住过院,更不记得自己曾对他们施暴。

看着我倒吸凉气的模样,白井同学咯咯笑着说:

「诶——真的完全不记得啦??明明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绪途结结巴巴地问:

「那、那未球酱为什么知道这件事,还说要见缝呢?」

没错,这也是疑问之一。在白井同学眼中,我不应该是她连脸都不想看到的凶暴教室袭击犯吗?

「诶——一般人都会好奇吧?」白井同学轻描淡写地说,「引发事件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周刊杂志也常做这种专题,我觉得这是人类共通的兴趣呀。而且我对川上君的感情很中立,再加上被揍的那六个人我本来就不太喜欢」

我不禁觉得白井同学也有着奇特的感性。如果立场互换,我绝对不想见到自己这样的人。

我移开视线,久久凝视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开始思考刚才听到的一切。

小学五年级时,我用金属球棒殴打了六名同班同学。因为下手极其残忍,六人全部骨折住院,其中一人至今仍因重伤无法行走。尽管引发了如此严重的事件,身为元凶的我却毫无记忆。即便现在也没有任何回忆起来的迹象……

这很异常。明显很异常。迄今为止,我从未将自己记忆的断层看作多么严重的问题。总觉得忘记些什么这种事,别人或多或少也都会如此。而且实际上,在我所能察觉的范围内,以往的遗忘都仅限于无足轻重的范畴。

但从前天开始,我的记忆明显出现了异常。正是从发现那幅题为『为了佐口澌神』的画作开始。

关于画作,尚且能找到借口。小学时在涂鸦本上的涂鸦,很多人都会忘记吧。但将自己引发的暴力事件忘得一干二净,这就太反常了。即便我会被诊断为健忘症,也完全不会令人意外。

我迫切想要回忆起来。总觉得若能唤醒记忆,就还能为自己的正常性辩护几分……当然这不过是逃避现实的想法,我恐怕早已无法摆脱异常的指责了。

无论如何都需要了解更多事件细节。我问道:

「能再多告诉我一些吗?」

白井同学用轻松的语气回答:

「好呀——」

为了平复心情,我啜饮一口咖啡后问道:

「在白井同学看来,当时的我是怎样的?」

白井同学十指交叠,双眼发亮地说:

「很可爱呢!在男生中个子矮矮的,让人想摸摸头。真没想到现在能长这么高啊」她抬起视线打量我的头顶,「不过呢,确实给人毛骨悚然的印象。总是脱离班级圈子显得格格不入,还在涂鸦本上画些奇怪的画,再加上老是喃喃自语,一个人莫名其妙发笑。超瘆人的!」

旁边的绪途噗嗤笑出声来。我感到无地自容。

「缝原来是这种角色吗?」绪途忍俊不禁地问。

「直到小学四年级暑假前,都还是个普通孩子呢。但暑假结束后就突然变得话少,不敢与人对视,渐渐古怪起来……」

说到小学四年级暑假,正是我去佐口澌村的时候。果然在那时,发生了某种改变我人格的事情吗?

「为什么我要对那六人动用私刑呢?」

问出口后才觉得荒唐。施暴者明明是自己,却用这么事不关己的语气发问。

只是我对白井同学提到的那六人,确实没有任何特别的怨恨记忆。终究还是需要寻找思考的线索。

「听说呢,他好像是被欺凌了……像是被藏东西、被无视、被半开玩笑地施暴、课本被涂鸦之类的……似乎遭遇了这些事。不过嘛,川上君本来就阴森森的,又脱离集体……这么说可能太直白了,但听到你被欺凌时我倒没觉得意外」

排挤脱离集体的人,对小学生来说算是常见行为吧。暂且不论对错。

「但是呢,菊池他们其实也没有特别恶劣地欺凌川上君。也就是说,并没有发展到动用私刑或脱衣服这种漫画式的欺凌程度」白井同学继续说道,「以我的感觉来看,菊池他们也不是能做出那种过分事情的人。川上君觉得呢?」

「由我来回答很奇怪,但我记忆中的菊池他们也是这样的」

我所记得的他们,就是随处可见的那种活泼小学生团体。

「没错。所以川上君为何会实施如此残酷的报复,最终也没人明白」白井同学说道,「虽然最后归结为欺凌所致,但总觉得这个结论太老套又敷衍,带着种“就这么定了吧”的放弃感。所以要准确回答刚才的问题,应该是『不知道」吧」

确实,「菊池他们的欺凌是原因」这个结论显得过于仓促。应该还有一两个更深层的理由才对。

我咬了一口混合三明治后问道:

「这件事没有闹到警察介入吗?」

「当然有啦」白井同学回答,「我记得小学门口停着警车,围了好多看热闹的人。川上君也被控制了,应该直接接受了案情询问吧。未满十四岁的儿童没有刑事责任能力,虽然不会构成刑事案件,但进行了不公开的少年审判。具体下达了什么处分,我就不清楚了」

「只有缝自己知道呢」绪途插嘴道,语气里带着调侃失忆的我的意味。

若是成年人会是绝对难逃实刑的案件,但当时我才十一岁。

想必是考虑到年龄因素,最终被判保护观察处分吧。

白井同学说事件发生在五月十日。同年七月父亲去世,我被伯父伯母收养。那个月我就转学到了伯父家附近的小学。既然能转学,就说明我没有被送进儿童自立支援设施或少年院。虽然我的记忆不可靠,但这点逻辑推理还是能明白的。

「我能说的就这些啦」白井同学说着,又开玩笑地补充:「有参考价值吗?」

「反而更混乱了」我老实回答。

白井同学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走进咖啡店已过去一小时左右。咖啡还剩不少,但已经凉了。白井同学吃完了松饼,绪途也解决了奶油蛋糕。我的混合三明治还剩两个,便赶紧塞进嘴里。

正当我鼓着腮帮咀嚼鸡蛋三明治时,绪途问道:

「缝的自言自语都是什么内容啊?」

白井同学用吸管戳着只剩冰块的玻璃杯底说:

「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似的。不是过家家那种玩闹,而是真的像眼前有人一样说着话。时而滔滔不绝,时而恰到好处地留出倾听对方回应的间隙。还会点头认可,或突然笑出声来。所以我们都传言你是不是在和幽灵说话呢」

我想象着自己对着虚空喃喃自语的模样。坦率地说,这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想象。本来自言自语的人就够吓人的了,想到那就是自己,更涌起强烈的不适感。

但话说回来,我可是在失去记忆期间犯下了袭击事件。或许这种令人窒息的想象,早就该坦然接受了吧。



从佐口澌村回来后,绪途帮我进行了详细的事实确认。

她通过SNS询问了其他同班同学我引发的那起事件。

讽刺的是,「因为听说刚入住同一个设施的川上君小学时曾引发暴力事件,出于担心就来联系当年的同学了」这个说辞,似乎意外地博得了许多人的同情。就连此前一直搁置回复的同学们,在收到这条追加消息后也纷纷回复了。

校方似乎对我引发的事件下达了封口令。因此可能有些人对关于川上缝的提问难以回应。从这个角度来说,绪途主动提起事件话题,反而让一些人更容易开口了。

综合他们提供的信息,可以确定我实施袭击事件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我在小学五年级五月十日那天,用金属球棒疯狂殴打了六名同班同学致其住院。

关于菊池等人实施的欺凌内容也得到了确认,大致与白井同学所述一致。欺凌行为确实存在,但是否值得用金属球棒施暴来报复,仍然要打上一个问号。

此外,也弄清了事件未在社会上公开的原因——受害者家长们都不愿将事件公之于众。学校也采取回避报道的姿态,警方也考虑到受害者家属的意愿及未成年加害少年的成长教育,放弃向媒体公布。只要无人泄露信息,少年事件往往就不会扩散。

受害者家长们回避事件报道,恐怕也是因为孩子们毕竟算是欺凌的加害方。"欺凌"这三个字所携带的负面印象太过强烈。如果不仅自己孩子遭受暴力的事实,连其作为欺凌加害者的身份都被留在网络上…….

当然本案中,欺凌与报复的天平完全失衡。但网络言论容易形成偏激观点,不是这种细微道理能控制的。比起承担孩子姓名在负面语境下扩散的风险,不如彻底隐瞒事件本身——反正即便公开,也不可能让十一岁的加害少年赎罪。家长们的心情可以理解。

就这样,六年前的事件被隐匿。连作为加害者的我都忘却事件存在,迎来了高中二年级。

听完绪途的汇报后,我思考了几件事。

大石先生是否知道我的事件?

毫无疑问应该知情。关于入住儿童的重要事项,都会事先由儿童咨询所共享。其中不可能没有我将六人送进医院的恶性事件信息。况且大石先生是父亲友人,很可能直接受过父亲咨询。

像家庭式福利院这类育儿机构,有时也会接收不良少年或日常施暴、爆粗的问题儿童。所以收留我并在必要时进行矫正,对大石先生而言只是寻常业务一环。他对我态度自然,或许也因为习惯了与不良少年相处。当然,最大的理由应该还是因为我是故友之子吧。

想来,每次我和结梨爱、朋梦玩耍时,大石先生必定会在旁陪同。原以为只是看护我带孩子,但现在看来或许是为了在我出现问题时能及时应对。

鼓励我与孩子们玩耍,可能也不是为了让我融入设施,而是作为所谓不良少年矫正计划的一环。试图通过让感性的幼儿与我游玩来培养我的情绪和共情能力……不过想到这一步可能就属于恶意揣测了。

去世的伯父伯母应该也知道我的事件。我和他们始终未能彻底敞开心扉,恐怕也是事件余波所致。毕竟我是用金属球棒将六名同学送进医院的凶犯。无论从多人道的角度试图倾注关爱,本能上总会有无法真心信任的部分。

或许,如果我当时能流泪展现悔改之意,他们可能会同情并给予真正的爱。但我连事件本身都忘却了,反倒显得毛骨悚然吧。

整理完袭击事件的信息后,我和绪途利用学校笔记本的空白页,将小学四年级到五年级期间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件按时间顺序梳理成表。

为考虑与连环命案的关联,还将佐口澌村发生的事件也纳入年表。

如此回顾才发现,小学四年级到五年级期间确实发生了诸多事情。

首先,芽璃的奶奶松园志乃去世了。包括芽璃在内的佐口澌神神社相关人士认为,这成为佐口澌神作祟的开端,引发了连环命案。虽难以置信,但暂且记录在年表中。

此外,芽璃从小学四年级第一学期开始拒绝上学并企图自杀。抚养她长大的松园志乃去世,可能也是她精神失常的原因之一。

这个暑假期间我暂居佐口澌村。在山中迷路,浑身湿透地归来。虽以落水为由解释,但大石先生对这个回答感到可疑。

自此我的行为开始异常。首先话变少了。逐渐地怪异行径加剧,开始与看不见的对象对话、发笑。

在涂鸦本上绘制题为『为了佐口澌神』的诡异画作也是在这一时期吧。我画了五张尸体的画作,以及被丧尸摧毁的城镇景象。这些画与连环命案的尸体状况惊人相似。

次年二月,发生第一起猎奇事件。在鬼越川的积水潭中发现四具蜡化粘连的男性尸体,其中一人是芽璃的父亲椎田聪。

新学年开始,我升入小学五年级。同年五月十日,我用金属球棒袭击了六名同班同学。

七月父亲离世。他从办公室窗户坠落身亡,当时无人目击。

同月我被伯父伯母收养,转学到伯父家附近的小学。自此我的记忆逐渐清晰。

也简单回顾了小学五年级之后的事。

前年九月二十九日,发生第二起猎奇事件。在雪引山中发现腹部被啃食破裂的尸体,以及因过度吞食内脏而胃破裂死亡的尸体。

去年九月十七日,发生第三起猎奇事件。在桑菜山中发现通过以凌迟方式自杀的女性遗体。

第二、第三起猎奇事件发生的日期,都是农历八月十五日,正值中秋满月之时。

今年的中秋是十月六日。

农历每年会偏移十一天。今年额外设有闰月——类似公历闰日的农历版本——因此在十一天偏移基础上再加一个月,中秋便成了十月六日。

这天也将举行祭奠佐口澌神的佐口澌飨。从芽璃偶尔发来的消息看,准备工作似乎正在稳步推进。

今年会发生第四起命案吗?

倘若发生,涂鸦本上的预言会应验吗?

小学四年级的我所描绘的预言——两人相对而立,将利刃刺入彼此胸膛,以弁庆式立往生的姿势绝命——会成真吗?

在思索这些的过程中,时光悄然流逝。

往返于大石家园、学校与打工处的日子里,平静的日常拭去我的不安,午夜的寂静又将其撩拨。如同将气球吹胀又放气般的焦躁日子持续着。

然后我便迎来了那一天。

十月六日。中秋满月,佐口澌飨之日。



那天我睡眠极浅,半夜屡次惊醒。甚至闪过跑去绪途房间讨要布鲁梅纳的念头……当然,若真去了会引发各种问题。

天空泛白时才终于陷入深眠。因此虽错过了早餐时间,但总算积蓄了足够支撑一整天的体力。

我和惯常睡过头的绪途并肩享用了迟来的早餐。菜单是煎蛋、培根、沙拉、味噌汤和白米饭。

公共区域里,年幼的孩子们各自嬉戏。将电视画面切换到新闻频道,边用餐边确认,暂时尚未有恶性事件的报道。

「第四起事件,会发生吗」绪途压低声音避免被其他孩子听见。

「不知道」我回答。

绪途已知晓我小学时犯下的暴力事件。即知道了我是曾在教室挥舞球棒、将六人送进医院却毫无记忆的危险人物。按理说该害怕我、显露戒心、或将我当作危险品对待也不足为奇。

尽管如此,她对待我的态度并未改变。仍如同知晓事件前一般,毫无顾虑地与我交谈。这份心意稍稍缓解了我的不安。

「今天要去看佐口澌飨吗?」绪途问道。她几天前刚染的粉发如同发型模特般色泽均匀。早餐的现在她还穿着睡衣。

「能看吗?」我反问。

隐约觉得这似乎不是对外开放的祭典。因为听过芽璃奶奶的事,我一直以为这是宗教色彩浓厚的仪式。

「能看哦」绪途吸溜着味噌汤回答,「不过不是那种情侣扎堆喧闹的庆典,只是当地老人们聚在一起晃晃悠悠的活动啦。我小学三年级时也跟奶奶去过」

「这样啊」我想起前几日芽璃发来的消息,「对了,芽璃说她也会出场」

「出场?那孩子也长大了啊……」绪途眯起眼睛感慨。

「我们同岁」我忍不住纠正。

「要做什么?跳神乐舞吗?」

「嗯。说是要跳『呼唤之舞』」

「诶——那帮我问问她几点出场?」绪途说,「说实话佐口澌飨挺无聊的。毕竟不是取悦观众的庆典,而是正经的神事。虽然奶奶说比起古早时候已经为参拜者做了不少改进,流程也调整过,但说白了只是微调级别,本质上还是祭祀活动。咱们就挑芽璃出场的时间去吧」

「明白」

「祭典最后会提供杂煮,我记得特别美味。里面糯叽叽的年糕口感超棒。虽然不确定今年还有没有,如果有的话就一起参加,顺便和芽璃叙叙旧吧」

「好啊。我问问有没有餐食」

我在LINE上输入消息时,绪途用带着玩笑意味的撒娇音调呼唤厨房里的大石先生:

「大石石——今天可以去祭典嘛——?」

大石先生得知我们要去的是佐口澌飨后略显犹豫。看来声称佐口澌神作祟的怪文书确实造成了恶劣印象。

但转念一想,佐口澌飨本身本是深受村民喜爱的传统祭典,似乎也没必要特意阻止。

我们正聊着,在公共区域陪幼童玩耍的小林檎啪嗒啪嗒跑过来嚷道:

「祭典!!祭典好棒!我也想去祭典!」

此言一出,幼童们纷纷开始闹着要参加祭典。

大石先生挠了挠头。看来要变成集体出游了。

今年似乎仍有杂煮。芽璃告知她出场时间是16:00至16:30,一个半小时后的18:00开始供应杂煮……我后来才得知,当时芽璃正忙于禊礼与神事,是抽空回复我的。

「那三点半出发吧」

大石先生宣布。最终决定由六个孩子加大石夫妇共八人一同前往祭典。

从早餐后到午餐前,我们六人玩了双六游戏。规则简单却充满博弈与逆转要素,无论幼童还是年长的我们都乐在其中。尽情嬉戏时终于能放空大脑——若独自一人恐怕又会陷入对猎奇事件的胡思乱想。

午餐后绪途来到我房间。她躺在我床上看YouTube视频,我则坐在书桌前看其他视频。

我们偶尔交谈几句,互相做心理测试。测试显示我是沉溺旧情的类型,奉献精神极高,反社会人格度为零——毫无可信度。

十五点半。

我们乘上大石先生驾驶的白色厢型车,前往参加佐口澌飨。

佐口澌飨的会场位于佐口澌村南部的小型公民馆。

看来祭祀会场并没有使用佐口澌神社。位于村郊的那座神社似乎主要用于信徒们举行的月次祭等宗教色彩更浓厚的活动,并不用于全村规模的庆典活动。我猜想主要是交通不便的缘故吧。

抵达目的地后。

刚打开厢型车的车门,就听见了喧闹的神乐音乐。

公民馆停车场里有一座仅由钢骨结构覆以镀锌铁皮外墙的简易小屋,祭祀活动正在其中进行。小屋有一整面墙是巨大的门扉,此刻完全敞开与外部相连。观众既可以坐在小屋内的座席,也可以从建筑物外侧观赏神乐。

舞庭中有四名男子正在跳神乐舞。他们身着浴衣配裁着袴的装束,还佩戴着胫巾和襷等饰物。四方仅立有忌竹,高处张挂着注连绳。那些注连绳上垂挂着象征鹿、马、鸟居和灯笼的白色剪纸。而舞庭中央悬挂着用五色纸制成的华美天盖。

比想象中更正式的祭祀活动啊——我暗自思忖。正如绪途所言,这并非娱乐性的庆典,而确确实实是神事。说到底连一个摊贩都没有出现,也见不到穿浴衣的情侣。估计也不会有烟花大会吧。

人潮出乎意料地多。即便扣除怪文书事件的影响,佐口澌飨对村民而言果然还是熟悉的传统祭祀。穿着夹克和卫衣的大叔大妈们随意地站在一旁,有些人专注观赏舞蹈,更多人则完全无视表演沉浸在闲聊中——后者似乎占多数。

我们在小屋的座席落座,观赏了片刻四名男子的舞蹈。

但实在枯燥得很。因为这四位表演者似乎始终重复着相同的舞步。仔细观察后发现,他们需要面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献上同样的舞蹈,而且每次将扇子切换成御币、或是将御币换成锡杖时,都不得不重复相同的动作。

乐队的演奏虽然交替使用着三音组成的简单旋律,但完全不足以驱散这份无聊。

绪途露出"你看吧"的表情看向这边。我回以苦笑。

小学四年级的奈绪似乎早就腻了,和白怜女士离开了现场。结梨爱也跟着她们走了。

剩下的五人继续观看舞蹈。仔细看来能注意到细微的变化,倒不像刚开始时那么无所事事了。

没有特别的收尾,仿佛只是既定动作完成般,舞蹈唐突地结束了。观众们零零落落地鼓起掌。

接下来轮到芽璃出场。

不经意望向小屋深处,发现芽璃正不知所措地站着。由于佐口澌飨终究是神事,似乎不会像艺术家演唱会那样郑重其事地安排表演者登场。

她头戴菊花发簪,身着牡丹色羽织,下穿琉璃色切袴。本以为芽璃作为少女会以巫女服亮相,没想到竟是穿着类似和服的神官装束。这身成熟的服饰意外地适合她,或许是有哪位具造型师才华的人为她挑选了相称的布料吧。毕竟和服本就是华美之物。

芽璃发现我和绪途后,嫣然一笑挥手致意,立刻被附近的大人训诫了。

我不禁担忧起来。仿佛产生了守护子女的父母般的心情。在如此庄严的祭祀中,让芽璃这样的电波少女登场真的合适吗?该不会在舞蹈中途突然冒出"咩噜噜噜噜噜"的台词吧。

由于没有司仪主持,芽璃的节目似乎就要毫无预兆地开始,反而更引人注目。

芽璃站到舞庭前,毫不犹豫地结出九个手印。接着竖起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在空中划出同样的九字。

看来入场仪式就此完成。芽璃从神官手中接过榊枝,穿过垂挂剪纸的注连绳下方,步入了舞庭。

我瞥见坐在太鼓座的神官轻轻耸了耸肩。似乎『呼唤之舞』即将开始。

咚——长胴太鼓奏响浑厚的音色,与此同时,会场里不绝于耳的闲聊声霎时间寂静下来。

在太鼓余韵回荡的片刻宁静中,响彻起芽璃的祝词:

「谨献榊枝,供奉神明。皎洁月华之下,神气降临,煌煌显灵。谨此奉上御馔御酒,敬请享用——佐口澌明神!」

我大为震撼。

这庄严的祝词实在难以想象是出自娇小的她之口。即便是我这样没有信仰之心的人,也不禁被营造出肃穆的氛围。

周围的大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志乃女士」「大师」之类的称谓。

看来芽璃的举止仪态,令人不禁联想到昔日统领此地信仰的巫女——松园志乃。

芽璃继承了祖母的才能。

芽璃的神乐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落幕。她的表演显然造就了当日最热烈的高潮。

临近十八点时,从小屋深处飘来了诱人的香气。想必是绪途先前提及的杂煮准备就绪了。

随着最后环节『神送』结束,终于迎来神人共食的时刻。

端着盛满杂煮的大托盘的大婶们开始向观众分发塑料碗装的食物。

周围的人们接到便立即享用起来。似乎不需要主办方示意再开动的讲究。于是我也吃了起来。

非常美味。客观而言虽只是普通的杂煮,但年糕个大劲道,以酱油为基底的汤头也鲜香浓郁。

最重要的是,在祭典之夜与交好之人共食的杂煮,本身就具有非凡的意义。

『——这是重要的神乐。精心传承先人留下的文化遗产,持续保持对佐口澌神的虔诚信仰,方能避免他的作祟——』

担任祭主的细川先生的致辞无人聆听。周遭的谈笑声反而清晰可闻,于是我也决定不作理会。关于佐口澌神作祟或连环猎奇事件的话题,此刻实在不愿回想。

正吃着鱼糕时,一个女孩出现了。

「咩噜噜晚好~」

是芽璃。她已换下和服,穿着便装。水蓝色针织衫配白色短裤,踩着奶油色运动鞋,十分简约的打扮。

「这什么打招呼方式啊~」

绪途心情愉悦地回应。想必是把「咩噜噜噜噜」和「晚上好」融合而成的问候语。

「绪途酱才是,头发颜色什么情况呀~?」

芽璃也欢快地反问。她似乎是第一次见到绪途的粉发。

二人用雀跃的声音互相庆贺重逢,天真无邪地拥抱在一起。虽然原本关系似乎就好,但祭典的氛围让两人都显得格外兴奋。

「刚才的舞蹈真是太精彩了」我说道。为让芽璃开心又补充:「大家都说想起了你奶奶呢」

「想起是理所当然的呀。毕竟请来的是同一位神明」

芽璃淡然答道。看来她决意要坚守"能与佐口澌神对话"的这个设定。

「芽璃和缝是怎么认识的?」

绪途一边呼呼地吹凉滚烫的年糕一边问道。

「这个嘛,缝第一次见面时就对我说『在梦中见过我』——」

我差点被嘴里的年糕噎住。绪途一脸嫌弃地吐槽:「这什么搭讪套路,也太昭和了吧?」

大人们正在饮酒。虽说是敬神酒,但对酒类似乎没有限制,现场供应着麒麟瓶装啤酒。还能听到醉汉们喧闹的声音。

大石先生似乎也被劝了酒,早已酩酊大醉。倒不是喝得太多,正如他本人所说,是因为酒量太差。他满脸通红,挂着不受控制的笑颜。回程的车应该是由白怜女士来开吧。

「哇~,爸爸居然喝醉了」

小林檎像个青春期少女般,对醉酒这种大叔行径露出嫌弃的表情。

「没关系啦,这种日子喝点也无妨!」

大石先生高声说道。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飘飘然的大石先生,有种目睹珍稀场景的感觉。

接着大石先生开始哼唱「忒忒咧,忒忒咧咧」的旋律。芽璃闻声欣喜道:

「啊,是我的曲子!」

大石先生哼的正是方才芽璃表演的『呼唤之舞』的床神乐旋律。

顺带一提,这个旋律与前几日芽璃所唱「右边左边的 诸位看官呀~」那首歌的曲调相同。也就是说那首歌是『呼唤之舞』的神乐旋律自填词的作品。

「没错哦,就是小芽璃的曲子呢」大石先生说道,「不知怎的听了那首曲子后,就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呢」

我完全理解为何会萦绕耳际。毕竟神乐这种音乐,会将相同的旋律反复演奏近三十分钟之久。

大石先生又唱起了「忒忒咧,忒忒咧咧」。小林檎虽然皱起了眉头,但年幼组的孩子们看着这一幕都笑了。

在喧闹的祭典中,我仰望着夜空中浮现的中秋明月,暗自思忖:

但愿今日不要发生猎奇事件。

虽然不时用手机查看新闻,但目前尚未出现引人注目的事件报道。若能这样平安无事地度过,或许那些离奇的连环事件、佐口澌神的作祟、还有涂鸦本上的画作,全都能当作一场噩梦般逐渐淡忘。

当然即便如此,仍有几件事必须深思。比如是否该去医疗机构检查我的记忆障碍,又该如何面对自己昔日犯下的罪孽。特别是后者,我认为需要慎重考量。

但无论要做什么,首先必须让猎奇事件停止。否则神经始终紧绷,根本无法冷静思考任何问题。

明月在无云的夜空中,如同精巧的工艺品般熠熠生辉。虽然美丽至极,但月亮终究是月亮。它并不具备远古时代人们所迷信的那种咒术力量,至多只能引起潮汐涨落、照亮无灯之处、或是激发某人的诗情罢了。更不可能助长或削弱所谓佐口澌神这种虚构神明的力量。但愿今夜能证明这一点。

不知不觉间芽璃已站在身旁。她眯眼望着月亮,用小鸟啁啾般的声音呢喃:

「咩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又来了,咩噜噜噜噜的」我无奈叹息。

「因为收到了很多开心的电波嘛。好希望缝也能接收到这些电波呢。咩噜噜噜噜噜噜噜噜……」芽璃欢快地说着。

我正欲开口,却不由自主地咽回了话语。月光映照下的她显得格外纯真妖娆,美得让我看得出了神,实在有些难为情。

她仿佛通过行星般璀璨的眼眸,接收着从月亮发出的电波,将每一道电波解码后欢欣不已。她的唇角漾着天真无邪的微笑。

芽璃再度开口:

「佐口澌神很高兴哦。咩噜噜噜噜噜噜噜…………」



午夜零点。

我站在大石家园的厨房里。孩子们早已安睡,厨房隔壁的公共区域也熄了灯。

我用手机确认十月六日已经结束。屏幕上的模拟时钟指针在顶点重合,秒针缓缓掠过十二点位置。

为防万一,我又用手机检索了新闻。还用"佐口澌村"作为关键词进行了公开搜索。果然没有发生猎奇事件。

当然也可能已经发生但尚未报道,或者可能发生在中秋之外的日子。回想起来,第一起事件本就与中秋无关,况且中秋会发生事件不过是芽璃和佐口澌神社人员的说法,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

但无论如何,今天确实在没有发生猎奇事件的情况下平安度过了。

紧绷整日的神经终于放松,身体深处仿佛重新找回了重心。或许是持续紧张的反作用,胸腔弥漫开温暖的感触。继而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忧实在荒谬可笑,甚至觉得第四起事件原本就不可能发生。

说到底,佐口澌村频发猎奇事件本身,正常想来不过是巧合。七年发生三起就认定为连环事件,仔细想来也是粗糙的划分。虽然离奇事件确实接连发生,但为了解释这种异常而搬出作祟之类更离奇的概念,实在有违奥卡姆剃刀原则。

这么一想顿时轻松许多。我往马克杯里倒了一杯凉麦茶饮尽,舒展了背脊。

随后将目光投向与厨房相连的公共区域。这两个房间夜间多半会隔开,但今晚隔扇门始终敞开着。

不经意间,我注意到桌上那本结梨爱的平假名练习册还摊开着。

虽然结梨爱已是小学一年级生,却还不会书写平假名。大石先生曾说过,刚来到福利院的孩子由于养育环境的问题,大多学业水平低于同龄人。但只要辅导几年功课,基本都能恢复到平均水平。他还说结梨爱虽然被诊断有发育障碍,但学业滞后相对较轻,很快就能跟上进度。

我下意识地伸手拿起那本练习册。

一边喝着麦茶,一边哗啦哗啦地翻动着册页,端详结梨爱写下的平假名。

从最初的「あ」开始就写错了。看着结梨爱这令人会心一笑的错误,我不禁莞尔。对幼儿来说,「あ」确实很难写呢。她写的「あ」像是把「文」和「の」混合在一起的形状。

「い」也略有偏差。右侧的竖划比左侧的竖划写得更大,这样看起来更接近「り」的写法。

中间有几页倒是写对了。但「ぬ」又出错了——她忘记最后那个圆润的转折,写得和「め」一模一样。毕竟「ぬ」在平假名里也算笔画复杂的,写错也情有可原。

我不由回想自己当年是怎样的。

说来记得我小时候也写不好平假名。因为名字里带着难写的「ぬ」字,在幼儿园每次写名字都会出错挨训。「ぬい」这两个字对幼儿园孩子来说确实太难了。

当时把 "ぬい"错写成什么样了呢?

印象中,似乎和结梨爱犯了同样的错误。

把「ぬ」写成「め」——

又把「い」写成「り」。

因为不会写「ぬい」这两个字——

我总是在写名字的地方写成「めり」。

……めり。

芽璃。

椎名芽璃?

ぬい(缝)就是めり(芽璃)?

一阵刺痛窜过太阳穴。能清晰地感受到大脑某处正被强烈刺激着。

紧接着,从记忆浊流的最深处,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开始缓缓漂浮上升。

没错。我曾无数次把自己的名字错写成「めり」。所以周围的大人们看到我的字时,总会说「又写成めり了」「今天也是めり呢」「别再写成めり了」。

以此为契机,我开始觉得似乎真有个名叫「めり」的朋友存在。于是独自玩耍时,总会和想象中的めり一起游戏。

比如在笔记本上画出虚构的昆虫饲养箱,假装那是我们各自饲养的昆虫——如果我养的是长戟大兜虫,めり养的就会是凤蝶。

一个人搭乐高时,会建造够两人使用的基地。我会细致地搭建基地,而めり肯定会建得更天马行空。

就这样,めり成为了我幻想中的朋友、想象中的玩伴,扮演着假想朋友的角色。

我性格内向,又是单亲家庭,父亲很少有时间陪我玩耍,所以经常独自游戏。也因此常常和めり一起玩。

和其他幼儿的假想朋友一样,这个めり在我小学低年级时就被渐渐遗忘了。

我开始和真实存在的朋友进行接地气的游戏,不再需要空想中的玩伴。

但是……即便被遗忘,めり或许始终存在着。

岂止如此,她甚至可能带着实体降临到这个现实世界,在这座佐口澌村里生活了约十七年之久。

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想象……不,是近乎妄想的念头。

这自然是毫无根据、值得一笑置之的空想。是别说合乎逻辑,就连假设其合理性都做不到的妄想。

然而,我却莫名感到一种逼真的实感。仿佛我的妄想虽非全部真相,却精准道出了部分真实……这种感受正真切地袭来。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长着翅膀的芽璃。

不……那看似羽翼的、生长在她背上的东西并非翅膀。

那是形态各异、数量庞大的人类内脏器官。



三天后,相互自尽的大石夫妇的遗体在小野越山——通称天线山的山林中被发现。

两人于深夜离开大石家园,穿过漆黑的兽径,来到直径约十米的开阔空地的自杀现场。

随后两人持续绕着空地奔跑长达一小时以上。

虽然他们体格精壮体力充沛,但毕竟在崎岖地形的长时间奔跑,非常吃力。遗体下肢肌肉严重撕裂,骨骼几近疲劳骨折的状态。除内衣外的衣物似乎因大量出汗而被脱弃。

漫长运动后,两人终于互相将菜刀刺入对方胸膛。

双刃皆深深贯穿彼此心脏,彼此几乎当场死亡。

剧烈运动后猝死时,尸僵会以死亡瞬间的姿势迅速形成。这种现象称为电击性尸僵。

著名的「弁庆立往生」便是典例。据传1189年衣川合战中,武藏坊弁庆为守护源义经而孤军奋战,最终以仁王立姿而亡。这被视为激战中死亡而引发电击性尸僵的案例。传说真伪暂且不论,医学上确实存在这种现象。

大石夫妇因电击性尸僵作用,加之插入的刀刃起到三脚架般的支撑效果,竟保持着站立相拥的姿态未曾倒下。据称警方在正午发现时,二人依然维持着相拥矗立的姿态。

极度异常的遗体。

这已是第四例在佐口澌村发现的怪异遗体。

而大石夫妇正是仿照我涂鸦本所绘的死法完成了自杀。我所画的正是两人互刺胸膛巍然屹立的场景——画面与大石夫妇的临终姿态呈现出惊人的相似。

第四起猎奇事件,终究还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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