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吃人般-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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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大石家园已经过去三周了。

在此期间,发生了一些事情。

首先暑假结束了,我开始上高中。去的是被称为佐口澌高中的学校,正式名称是石丘高中佐口澌分校。

佐口澌高中原本是一所独立的高中。但是随着村庄人口稀疏化的加剧,最终被并入位于站前的石丘高中。所有教师都在石丘高中兼职,每周只来这里一两天。因此没有教师的课程很多,期间我们使用平板电脑自学。

从东京的升学名校转到边缘村庄的高中,我已经做好了学习环境会变差的觉悟。然而实际上学后,发现这里的环境极其舒适。

以前学校常见的课堂景象是:学生偷偷摸摸地自学,而教师则假装没看见,一边嘟囔着什么一边在黑板上写板书。说真的,那样的课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大概没有任何意义吧。相比之下,能够光明正大地自学,现在反而更轻松。

每个年级的学生不到十人,大多数学生从小就是熟人。因此没有欺凌等现象,整体氛围悠闲自在。不必非要学习,也不必非要参加学校活动,这种没有外部压力的环境也是和平氛围的原因之一。

绪途也是佐口澌高中的学生,但她不来学校。首先,她几乎百分之百不会在早餐时间起床。即使偶尔起床了,也感觉不是真正清醒,而是睡得太浅自然醒了,迷迷糊糊的,吃完早餐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再次睡去。她是不上学的。

我没有问她不上学的原因。反倒是我觉得,每个人都能理所当然地去上学这件事才更不可思议,所以对她不上学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佐口澌高中与普通学校不同,不会因为出勤天数不足就不能升级,所以这方面的问题似乎也不太重要。在学习能力方面,绪途似乎仅靠自学就能保持顶尖的成绩。

据大石先生说,绪途通过偶尔辅导有发育障碍的结梨爱学习来弥补不去学校的问题。大石先生虽然希望她去上学,但知道如果强迫她反而会让她更不愿意去,所以形成了一种平衡状态。我这个人本来就认为没有必要上学,所以觉得只要不影响升级,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也许绪途是因为安眠药的影响导致嗜睡,因此难以调整生活节奏。这是有可能的。不过,如果是这样,她本人应该也知道,所以想要改善的时候,她自己会采取行动的。如果她希望我帮忙,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形式,但到时候帮忙就行了。无论如何,既然现在她什么都没说,我觉得不需要担心。

顺便说一下,我不再吃安眠药了。因为开学后生活节奏变得规律,感觉可以戒掉,就下定决心停药了。从东京带来的安眠药快用完了也是停药的原因之一。要获得新的安眠药,需要去新的精神科就诊,但根据我的经验,精神科通常很拥挤,初诊预约很麻烦,而且让大石先生接送我也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我想还不如干脆戒掉算了。停药后身体状况没有太大变化,所以戒掉大概是好事吧。

不过,刚停药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戒断症状,睡眠比以前浅了。那段时间,我梦到芽璃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即使睡眠稳定下来后,见到她的频率也没有改变。来到佐口澌村后,我感觉见到她的次数变多了。

留在记忆中的她的形象也逐渐变得清晰。以入住那天的梦为契机,我能够想起她的嘴角了。还有那天看到的裸体——说这种话可能会让人觉得我好色,真讨厌——但事实是,我清楚地记得。沐浴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肌肤,小巧柔软的胸部,纤细的手脚,我都记得很清楚。怎么说呢,那就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样自然地留在了记忆中。

就这样,我逐渐习惯了佐口澌村的生活。

去佐口澌神社,就是在这样的一天。



那天,我骑着自行车在佐口澌村闲逛。是为了打发从放学到打工开始之间的那段相当长的空闲时间。

我开始在国道沿线的拉面店打工。虽然工资不高,但好处是可以骑自行车通勤,能省下公交车费。

放学后到打工前的这段时间如何打发,每天都有所不同。有时自习,有时看书,有时和朋友玩耍,也有一次回了大石家园。

那天我决定骑自行车逛逛。虽然佐口澌村是乡下,但我觉得如果随意探索,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秋高气爽的凉快天气,正是骑行的绝佳时机。

随意拐进一条路,眺望着鲜黄绿色的稻田,沿着缓缓弯向筑波山地方向的道路前进。中途变成未铺装的路面,从郁郁苍苍茂密的柯树林下穿过,不断往前行进,出现了一个枯叶堆积的死胡同,旁边有一道石阶。

是相当古老、已经荒废的阶梯。表面生着青苔,爬满了藤蔓。

不过,爬上去似乎没什么问题。可能原本就建得很坚固,形状还保持着。还有不锈钢的扶手,靠着它应该能爬到顶。

仔细一看,扶手比阶梯要新。可能是先有阶梯,后来为了安全才加装了扶手。因为比阶梯新,腐蚀也比较缓慢,支柱虽然被苔藓侵蚀,但手接触的部分还留有光泽。

我抬头望向阶梯上方。

却发现比想象的要高,看不到顶端。

这上面到底有什么呢?

我打开地图应用,但连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本身都没有显示在地图上。阶梯尽头有什么也无从得知。在佐口澌村这样的乡下,这并不稀奇。从GPS显示的位置信息来看,可以知道这是通往筑波山支峰——桑菜山半山腰的阶梯,但更多的就不清楚了。

因为在意,我决定爬上去。

但才爬了几级,就有点后悔了。爬上去比看起来要困难得多。台阶高,落脚点也不好,如果不弓着腰走,很容易失去平衡。必然要全身用力,抓着扶手往上爬。每爬一级都非常累。

身体很快开始发热,汗流了出来。我甚至想过中途就下去,但又觉得半途而废太没毅力,于是喘着粗气一路爬到了最顶上。

山顶有一个长满青苔的鸟居。

原来是神社啊,我想。

心情有点像是被泼了冷水。虽然能理解深山里有神社,但总觉得有点老套。可能是因为爬了长长的阶梯,期待也变高了吧。如果爬得轻松点,或许我就能坦率地享受探索的喜悦了。

算了,既然好不容易来了,就参观一下神社院内吧。

这么想着,当我把视线移向院内时,突然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

很相似。

这座神社,非常像我在梦中与芽璃相会的那座神社。因为在梦中见过好几次,所以记忆还算清晰。

但奇怪的是,我自己也说不清具体哪里相似。

眼前的神社,给人一种被管理者弃之不管的印象。虽然还不算完全的废墟,但看起来正在逐渐变成废墟。院内高大的杂草丛生,参道上的铺石也被绿色覆盖。从鸟居正面看去,拜殿上长满了青苔,木材也完全褪色。拜殿深处是本殿,那里垂下的纸垂也因泥土而变色。供奉的陶器摆件上生了霉。

另一方面,我在梦中见到的神社,虽然谈不上洁净,却有一种随处可见的普通神社的风貌。至少没有荒废到这种程度。

尽管如此,不知为何我却觉得相似。不仅仅是感觉,还相当确信。

在院内转悠了一圈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是布局。

是的。这座神社虽然景观与梦中的神社不同,但布局极其相似。鸟居和拜殿的建造位置,以及与周围森林的位置关系,几乎一模一样。

比如说,倘若梦中的那座神社荒废了。那样的话,会不会就变成和这座神社一模一样的外观呢?简直就像是平行宇宙中、经历了不同进程的同一处场所。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哎,大概就是说世上确实存在这种不可思议之事吧?

能解释这种既视感的心理学术语,我倒能想起几个。比如Déjà vu、错误记忆、或是虚谈症。就算把这件事解释给别人听,最终也只会被对方用这些术语装模作样地分析一番吧。然而亲身感受到这种既视感的本人——也就是我——却体会到了远非那些术语所能解释的异常感。当然,若说这些心理学术语本就是为解释这种异常的确信感而创造的,那倒也没错……

正当我思考着这些时——

从石阶方向传来了踩踏枯叶的声响,嘎吱、嘎吱地逐渐清晰。

起初声音很微弱,甚至不敢确定是否真的存在,但随着音量逐渐增大,能听出正在向这边靠近。

毫无疑问。

有人正在爬上阶梯。

我有些慌乱。

这种偏僻之地,究竟会是谁来?

直觉让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当然是芽璃。

我以为会来梦中神社的人,肯定是芽璃吧。虽然这想法简单得令人惭愧,但既然联想到了也没办法。

我犹豫了片刻该怎么办。

但最终,我还是决定站在鸟居附近,凝神望向阶梯方向。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不确认清楚来者身份实在不甘心。反正一切都是幻觉,不如就在这里彻底终结所有错觉。

然而随着脚步声,还传来了跑调的歌声。

正在爬阶梯的人,唱着某种歌谣。

那歌声让我回过神来——意识到可能会和放声高歌的陌生人撞个正着这种日常性的尴尬,反而让我恢复了平常心。

阶梯下的人恐怕完全没想到院内会有人,所以才这般放松地唱着歌吧。

我慌忙躲到拜殿的阴影后。

躲藏起来后,各种可能性涌入脑海。

比如说……对了,这里是私有地,而来者与土地所有者有关联,我可能会因非法入侵被责骂——这种现实的可能性。神社按理应是公有地,但世上总会有领地意识强烈的人。

又或者来者是暴徒,可能突然袭击我。这想象或许有些荒诞,但在这种被袭击也不会有人来救的地方,保持警惕总是好的。

仔细想想,我确实有几个需要躲藏的正当理由。远比傻站着要合理得多。

不过,暴徒的可能性应该还是很低的——我这样想着。

从歌声来判断,正在接近院内的是个女孩子。

能听到咬字不清、充满童真的歌声。

即便客套地说也算不上唱得好,但全力演唱的模样让人产生好感。大概是个善良的孩子吧,我这样觉得。

但是……这到底是什么曲子呢?

她所唱的歌谣歌词,总透着某种古怪。

左边右边的 诸位看官呀

且看我颠狂起舞 听我一言

将这如梦似幻的 浮世重整

那猎奇妖美之 祟神异闻

佛陀 基督 亲鸾 孔子

皆望尘莫及 其名为佐口澌

于此一瞬 脑髓豁然洞开

心与身皆 咩噜噜噜噜噜……

咩噜噜噜噜噜…… 咩噜噜噜噜噜……

发噜噜噜噜噜噜…… 发噜噜噜噜噜噜……

咩噜噜噜噜噜…… 咩噜噜噜噜噜……

发噜噜噜噜噜噜…… 发噜噜噜噜噜噜……

恕我迟报家门 在下名为

佐口澌的巫女 椎田芽璃

芽璃。

如此自报姓名的少女出现在神社院内。

她身穿白色连衣裙外搭水蓝色开衫,下身穿着牛仔短裤,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孩。眼眸大而湿润,仿佛盛满了流星群与银河,眼尾修长,下垂的眼角让她看起来永远像在对谁微笑。虽是个漂亮女孩,但比起美丽,更强烈的印象是稚气未脱。光泽秀发上戴着一顶白色宽檐遮阳帽。

在看到她的瞬间我就明白了。

毫无疑问,是芽璃。她虽在歌声中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但即便没有这点,我也确信她就是芽璃。

明明自己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来,但见到真人瞬间就了然于心。

既视感、错误记忆、虚谈症、记忆偏差——种种理性的词汇在脑海中翻涌。

但这些都被尽数驱散至脑中的迷雾深处。烦人的理论消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确信——她就是芽璃,唯有她是芽璃。

芽璃来到院内后,径直朝我所在的方向走来。

其实这是我的错觉,实际上拜殿后方另有路径,她只是要往那里去才走过来的,但在我感知中却像是冲我而来。

「哼哼哼~,喵呜喵呜喵——」

正当她开始用嘴哼唱间奏时。

我们撞了个正着。

想必她没料到院内会有人吧。芽璃在与我相遇的瞬间, 字面意义地吓得跳了起来。宛如被弹簧弹开般。

而我则纹丝不动地僵立着。但这并非冷静,恰恰相反是彻底僵住了。想说些什么,大脑却如同高烧般停止运转。情急之下脱口问道:

「你是芽璃吧?」

作为初次见面的交流,这可谓相当失礼。正慌忙想改口时,眼前的少女却毫不在意地答道:

「我是芽璃呀」

虽然为沟通成立感到些许感动,也为确认了“椎田芽璃”并非歌词而是她真名感到欣喜,但这并不能直接印证眼前少女=梦中少女这个等式。要连接这个等式,还需要确认更多前提。

正当因想不出下一句话而陷入沉默时,少女蹙眉问道:

「你是谁呀?」

看来她似乎并不认识我。

就这样,等式被轻易否定,她=梦中少女的假说也随之瓦解。

理所当然。梦境与现实之间,划着明晰的界线。虽然存在混淆梦境与现实的心理作用,但那不过是大脑偶尔受骗罢了。我本就是个有分辨力的人,从未真正相信过梦境与现实会交融。只是因少女的外貌带来了异常强烈的既视感,才一时陷入了错觉。

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了深深的失望。连自己都觉得奇怪般地沮丧。如同迎面受风般不自觉地蹙起眉头,世界在瞬间显得遥远。

当然,向她展示这种无聊的沮丧也无济于事。如此任性的感情本该自己消化。

我却无法很好地掩饰。说不出话来。

无言相对片刻后,芽璃似乎先耐不住沉默,开口道:

「咩噜噜噜噜噜……」

咩噜噜噜噜噜?

她像插入加载时间般抛出这句奇妙的自言自语后,对我说:

「莫非,来扫墓的?」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座神社后面就是墓地吧?你不是有事才来的吗?」

“原来如此,”我说。

芽璃指向我身后。只见一条山道延伸而去。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应该就能到达墓地吧。

「连这都不知道的话,你为什么来这里?」芽璃诧异地问道。那稚气的提问方式也带着某种既视感。

「呃……」

我再度语塞。

其实坦率说明就好——我只是偶然在村里闲逛才到了这里。甚至本可以借此打开话匣子。比如问问这座神社的来历,为何会荒废,请她在了解范围内告诉我。

虽这么想,话语却哽在喉间。即便试图强行开口,嘴唇也纹丝不动。仿佛情感与理性各自试图说出不同的话,正在互相抵消。

“怪人。”少女只喃喃低语了这么一句,便从我身旁走过。

擦肩而过时,她纯白连衣裙的下摆轻轻飘动。与梦中所见不同,是件设计精致的裙子。望着那衣摆,我脱口而出:

「如果我说在梦里见过你,你会怎样?」

啊,真是糟透了。

或许我的大脑是个连主人都无法控制的潜在受虐狂,执意要在她面前轰轰烈烈地自爆,尽情品味自虐的快感。

芽璃骤然停步,回头望向我。

我羞耻得恨不得立刻消失。她大概认为我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可疑人物吧。

甚至觉得她干脆跑开更好。那样至少我能免于承受更多难堪。

然而,芽璃做出了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举动。

她走近我,静静仰头端详起我的脸。

难以言喻的时光流淌了片刻。芽璃蹙着眉,如同在解读难题般认真凝视着我的面容。

她在想什么?总不会真相信了我说的「在梦里见过」这种话吧。或许只是觉得既然遇上这种胡言乱语的珍稀人类,不如趁机好好观摩一番?但她不像会抱有如此恶劣想法的人。

就在这时——

芽璃如同举手般向上伸出手——

掌心轻轻放在了我的头顶。

完全不明白她为何这样做。但芽璃似乎觉得这个动作有着某种必然性,眼神异常认真。

她将手搁在我头上,保持着专注的神情说道:

「咩噜噜噜噜噜噜噜…………」

“什么啊?”我不禁问道。因她古怪的举动,我反而自然地说出了回应。

「奶奶以前经常这样做的。她说这样就能窥见别人的内心。你虽然超级可疑,但究竟是不是真的坏人,不看看内心就不知道嘛」

「你奶奶是一边说着咩噜噜噜噜一边做的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专注地用指尖试图读取信息。当然我完全没有被读取什么的感觉,只觉得头顶被触碰着。

在无声中感受了一会儿芽璃的手。

我不禁想:那位奶奶恐怕也并非真能读心吧。大概只是在训诫孙女时,作为大人使用的话术之一,配合了将手放在头上的动作。「奶奶能看透你的心,所以不许撒谎哦」——就是类似这样的套路。就像「痛痛飞走啦」一样。

如果她到这个年纪还相信并觉得自己也能做到,未免显得太幼稚了……但眼下无法确认真实意图,我便任由她动作。

片刻后,芽璃用指尖轻轻叩了叩我的头,说道:

「咩噜噜噜噜!」这是至今所有“咩噜噜噜噜”中最明快的声调。「佐口澌神说啦,你不是可疑的人!」

「啊……这样」我被她的气势压倒,只能如此回应。

「嗯!!何止如此,还说你是超级值得信赖的人,说我们一定能成为超级要好的朋友呢!请多指教啦!」

说着,芽璃直率地向我伸出手来。

我不知所措。或许比刚才以为她要离开时更加困惑。

虽然确实希望获得她的信任,而此刻也实现了。但这个事实反而让我坐立不安。

「你说在梦里见过我?嗯嗯,那肯定也是真的!是佐口澌神的指引呢!!」

少女仰头看我,眼神如小狗般毫无防备。

果然还是有些不自在。或许是因为她信任我的依据完全是个黑箱。

我实在无法相信她真从指尖读出了什么。所以肯定只是幼稚地将一时心血来潮的心声误当作神谕罢了。仅因这种程度的理由就获得全盘信任,让我觉得实在失衡。虽然不愿这么想,但如果我真是心怀恶意的人会怎样?

芽璃一把抓住我犹豫的手。

那是只冰凉小巧的手。我轻轻回握住。

理所当然地,传来了真实的触感。与梦中牵手时不同,带着实在的体温。

那就是普通女孩的手的触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切实握住的触感,所以我正常地害羞了起来。虽然状况诡异,但属于少年的羞耻心依然正常运作着。

「咩噜噜噜噜噜……」

芽璃心情极佳地哼着。为了分散自己的羞涩,也出于原本的好奇,我问道:

「那个咩噜噜噜噜噜到底是什么?」

芽璃似乎因为能和我说话本身就很开心,欢快地回答:

「咩噜噜噜噜噜呢,有时是好兆头,有时没什么特别意思哦!但如果变成‘发噜噜噜噜噜’的话,就一定是坏兆头啦!」

看来噜噜噜噜代表good,发噜噜噜噜代表bad?英语的good也有中性含义。回想起来,刚才的歌谣里咩噜噜噜和发噜噜噜也都出现了。这是她始终在用的词。

「不是日语,而是借鉴了某种语言吗?」

我问道。

比如法语中的“谢谢”是merci。如果这个merci拆成mer·ci,带有“good to see”之意的话,mer在法语中就有“好”的意思……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莫非真有这类语源?

「不对,完全不是哦!」芽璃明确否定道,「该怎么说呢,咩噜噜噜噜和发噜噜噜噜都是神谕带来的微妙感觉哦!传来咩噜噜噜噜时多半是好事,传来发噜噜噜噜时多半是坏事!想象成电波就好啦!是从佐口澌神那里来的电波哦!」

「电波?」

「嗯,我们从推古天皇时代起,就一直通过电波和佐口澌神互相交流哦!虽然古代没有电波的概念,所以用守护神啦产土神啦『老天爷在看』之类的说法来解释,但有交流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

「…………」

「是电波呀,把我和你连接起来了哦!所以请多指教啦!」

我越发混乱了。

呃……也就是说这孩子,是个脑子有点不正常的女孩吗?

是字面意义上的电波系少女吗?

这么一想,她那些摸头读心、自称接收神谕就对我全盘信任的怪异举动,反而显得逻辑自洽了。

椎田芽璃,是个电波系女孩。

如此归类后,竟觉得异常合理。毕竟人类创造语言本就是为了在裸露的混沌世界中建立秩序。感觉名为椎田芽璃的少女终于被纳入了语言体系的秩序之中,我略微松了口气——至于刚才分明是自己言行更电波这件事,则被暂且搁置。

芽璃浮现天真笑容对我说:

「那,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川上缝」。说起来我还没自报姓名。

「缝为什么来这座神社?不是扫墓吧?」

啊,又回到这个话题了。「我骑自行车在村里闲逛,偶然发现了这座神社。就一时兴起想进来看看」

这次总算顺利说明了。芽璃“诶~”了一声。

「那就是闲得慌?」

「算是吧」

「那来帮我扫墓嘛。扫墓意外地有很多事要忙,一个人很辛苦的。好不好?毕竟我和你这么投缘嘛!」

虽然不明白“投缘”从何谈起,我还是答道:「这点小事没问题」。

“太好啦!”芽璃当场转着圈欢呼起来。举动很可爱。虽然她脑子有点问题,但能和可爱女孩共度放学时光,我倒也可以坦率地高兴一下。



在芽璃带领下,我们沿着拜殿后方的山道前行。

虽然杂草丛生,但不像院内那样杂乱无章。大概定期有人修剪。

穿短裤可能不便行走,芽璃避开茂密草丛择路而行。不过或许走惯了,她并未显得特别困扰。

余光望着芽璃,我陷入沉思。

无论怎么看,都和梦中遇见的是同一个女孩。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最先该怀疑的是记忆偏差。

或许梦中的女孩其实长相与椎田芽璃不同,只是被我主观认同了。名字相同这一点也让人在意,但暂且搁置。

虽然直觉认定是芽璃,但仔细审视又如何呢?

我悄悄观察芽璃,逐一检视她脸庞与身体的每个部位,再与记忆中的芽璃对比。

但记忆本就模糊,梦中的芽璃我也只记得嘴角模样,这尝试很快便破产了。

清晰记得关于芽璃的,唯有一事。

她鲜艳的裸体。

虽稍有犹豫,但想驱散迷雾的心情压过了在无人知晓处违背道德的内疚,我决定试上一试。

我试着想象眼前芽璃脱下白色连衣裙的模样。

白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她的肩头。那正处于第二性征发育过程中、更偏向少女而非成熟女性的身形轮廓隐约可见。胸部虽已微微隆起,但肩胛骨勾勒出的纤薄阴影更令人印象深刻。纤细的手足线条,从腰际到臀部柔和的曲线——这般想象中的裸体,是否与梦中芽璃的裸体相吻合呢?

「你一直盯着看什么呀?」

我停下脚步。不知何时芽璃已驻足凝视着我。看来我太过沉迷于对比梦境与现实,连她停下步伐都未察觉。

「啊……那个」为转移话题我开口道,「你这顶帽子很别致呢」

「对吧!」芽璃说着取下头上的帽子,「这其实是顶草帽哦!」

「诶——」成功岔开话题让我松了口气,「看起来不太像传统草帽呢,还以为是hat那类的款式」

「你看,这是用类似麦秆的材料编织的吧?编织花纹也很可爱呢——」芽璃将帽子递给我看,「店员说这是新型草帽,似乎该叫straw hat才对」

说起来,梦中的芽璃也戴着草帽。不过是常见款式,与眼前这顶外观并不相同。

对了,我想起来了。

当初比较梦境与现实中神社时,我就发现虽然景致不同但布局完全一致。

那么芽璃戴着草帽这点,不也算与梦境中的芽璃保持着相同布局吗?

如此按要素逐一比对,我又发现另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白色连衣裙。梦中的芽璃穿着设计简约的连衣裙,简朴得像是人偶游戏里的娃娃服饰。

但眼前的芽璃身着收腰设计与裙摆舒展的连衣裙,其构造复杂得让我这个男生一眼难以理解。短款下摆清晰露出内搭的牛仔短裤,双腿微微晒成小麦色。

草帽与白裙这两个要素确实如出一辙啊,我暗自思忖。

正当我沉浸于这般打量时,芽璃如同时装模特般优雅转身问道:

「你喜欢这套衣服吗?」

我莫名感到羞赧起来。自觉从刚才起尽想着些荒诞无稽的事。

暂且中断了关于梦境的思考。反正这本就不是能立即得出答案的问题。

当下更该进行符合场景的对话。于是我问道:

「刚才的那座神社是?」

芽璃脸上绽放明快笑容,仿佛正中下怀般答道:

「是佐口澌神社哦!我奶奶当了近百年的巫女呢。我小学时也每天都来这座神社」

「诶」

「不过奶奶七年前去世了……」芽璃望着荒芜的山道轻声说,「但那是享年一百零四岁的喜丧,所以我完全没放在心上。不,倒不如说很感激神明!因为奶奶直到去世前一个月都坚持每天四点起床打扫神社,临终时也是安详前往彼岸的……」

“这样啊”,我应声道。

一百零四岁。和芽璃年龄相差真大啊。虽然能想到各种可能性,但我并不打算特意追问。

「奶奶可厉害了」芽璃声音明快,「能预知未来发生的一切,能完全猜中他人所思所想,能凭触碰就治愈身体不适……据说以前天天都有人慕名而来,神社院内都挤不下了呢」

「嗯哼」

虽然担心这么问是否失礼,但觉得沉默更不妥,于是我开口道:

「她是新兴宗教的教祖吗?」

预知未来、透视人心、手到病除,这些分明是新兴宗教教祖惯用的宣传话术。

「噗噗——错啦」芽璃用食指比出叉号手势,「奶奶可是天宫大社讲务本厅佐口澌支部长……也就是天宫大社的支部长哦」

「抱歉不太明白。那个天宫……是什么?」

「这个嘛,战后GHQ颁布了神道指令,瓦解了战前的神道体制」芽璃用带着几分稚气的声线解释道,「以此为契机,成立了名为神社本厅的大型组织,日本绝大多数神社都归入这个宗教法人麾下。街上常见的神社基本都隶属神社本厅。不过也有不愿加入其伞下的独立神社,比如伏见稻荷大社就不属于神社本厅哦。天宫大社也是这类独立神社之一,虽然规模不大,但总社位于奈良县。奶奶担任的就是那里的支部长」

「这样」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就是说,您奶奶并非新兴宗教领袖,而是神道的神宫司?」

「正是如此」

「也没有自立门户」

「嗯……不过呢,信徒们确实多次提议过要设立宗教法人独立运营哦」芽璃娓娓道来,「奶奶从1936年到21世纪期间,在佐口澌村担任了约八十年的巫女。这期间经历过所谓『众神通勤高峰』的时期,各地宗教团体都在扩张势力。按理说奶奶本可以像那些团体一样成为新宗教的开山鼻祖。但据说每次有人提出这类建议,奶奶都会断然拒绝。她说牟取利益或是扩张私欲会触怒佐口澌神,必须无欲无求地侍奉神明。总而言之,是位真正承袭古风的巫女呢。稍微有点可惜呀。要是当初成立宗教法人,我说不定现在已经是亿万富翁了呢……」

芽璃略显沮丧地说着。啊,这方面果然还是会觉得遗憾呢——我暗自想着。

“开玩笑啦!”芽璃突然笑逐颜开。

「说到底,奶奶所做的就是聚集那些相信她拥有与神明对话能力的人,组建起互助会性质的团体……她担任着这个团体的顾问工作。这种小型团体恐怕在历史上都不会留下记录,但我想古代应该存在过很多这样的组织吧」

“这样”,我应声道。随即开始消化芽璃讲述的内容。

芽璃的祖母生于1910年代。在那个时代,神佛之力、灵异现象与巫女的神通应该仍被广泛信仰。正如芽璃所说,而日本史课堂上也讲过,当时确实自然形成了许多名为「讲」的民间宗教团体。

当然,诸如请神降世、预知未来、治愈疾病这类超自然的现世利益,现代人都明白多半是认知偏差。这些现象基本可以用意识变异状态、条件反射产生的幻视幻听、信徒的一厢情愿或是心理暗示来解释。

但用现代常识去批判当时的人们未免太不识趣。他们只是单纯而朴实地相信着这些罢了。

而以芽璃祖母为中心聚集于此的信众们,也不过是件不值得侧目的寻常事。

芽璃踮着脚尖走过高耸的杂草丛说道:

「不过也正因奶奶对金钱漠不关心,才导致神社荒废成如今这般无力打扫的局面呢。要是能多留些积蓄就好了——」

「连请清洁公司的钱都没有吗?」我踩着脚下杂草问道。

「我不太了解教团运营细节,但资金似乎确实捉襟见肘。加上继承人迟迟未定,既不清楚该由谁来管理,也不确定打扫后是否会使用……大概就是这么个状况」

「你奶奶去世都七年了,还没决定继承人?」我惊讶地追问。

「是呀。因为奶奶拥有的能力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并非通过修行就能传承的东西。要是随便宣称可以继承,那才真变成宗教买卖了」

「这样」看来芽璃的祖母终究没有选择那条路。

「所以现在算是实际意义上的解散状态吧」

芽璃寂寞地低语。

虽然遗憾,但这种事也在所难免吧。想必无数无名宗教团体都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我们终于抵达了墓地。

出乎意料的是个极为普通的墓地。原本看着神社的荒芜景象,还以为这里也会同样破败。

看来神社与墓地的管理者并不相同,这里似乎由自治体管辖。仔细想想,神社拥有墓地的情况确实鲜有耳闻。管理墓地通常是自治体或寺庙的职责。

曾聚集在佐口澌神社的人们,看来也都按常规的佛教仪式下葬了。考虑到原本神佛习合的传统,这样安排也是理所当然。

仔细观察后发现,入口对面还有另一处出口。想必那条路通往山丘下方,应该存在不经过佐口澌神社直达此处的路线。从我的方向感,以及比起神社更有使用痕迹的墓地氛围来看,应该确实如此。

芽璃从水桶放置处取来一个较新的手桶,盛满水后将长柄木勺浸入其中。而我则提着这个水桶。

芽璃率先向墓地深处走去。

在古旧墓石林立的区域里,有座打理得相对精心的坟墓。虽历经岁月侵蚀,仍保持着庄严的墓形。石碑上刻着的字迹清晰可辨——『松园家历代之墓』。

「这就是奶奶的墓了」芽璃轻声说道。

松园。原来和芽璃的姓氏不同啊,我暗自思忖。

「真是座古旧的墓呢」我评论道。作为七年前才安葬的墓穴,着实透着岁月的沧桑。

「奶奶的丈夫未能安享天年便英年早逝了。这座墓原本是爷爷的长眠之所。依照奶奶的遗愿,她也被安葬于此」

「这样」我应声道,「现在要打扫这座墓吗?」

「不啦。清扫和供奉都由志愿者们轮流负责,我们不必插手。我笨手笨脚的又不会来事,贸然帮忙反而可能给人添乱呢。我只是来浇浇水、上柱香、祭拜一下而已」

「这样」

芽璃用长柄勺舀水浇洒墓石。在她的示意下,我也依样照做。

接着她清理香炉里残留的香灰,从包中取出自带的线香,用打火机点燃后插入香炉。

凝视着袅袅升起的香烟,芽璃忽然神情肃穆地开口:

「那么,我要开始献祭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启唇吟唱:

「左边右边的 诸位看官呀~,且看我颠狂起舞 听我一言~」

她竟然唱起歌来。

我静静聆听了片刻芽璃的独唱会。

当唱到类似副歌的部分时,芽璃轻抚墓碑柔声道:「谢谢奶奶一直守护着我」,至此完成了祭拜。

这样她的仪式就该结束了吧?

听到我的疑问,芽璃说道:

「还没呢,还有一座想祭拜的墓。希望缝你能帮忙做那边的事」

对了。来之前芽璃确实说过「扫墓很辛苦,需要帮忙」。如果只是开独唱会的话,倒也不算太费力。

我们前往取水处重新打满水桶,准备去往另一座坟墓。

朝着与松园女士墓相反方向行走时,芽璃开口道:

「这里还有我父亲的墓」

「这样啊」我接话填补沉默,「令尊已经过世了吗?」

「嗯。是和奶奶同年去世的,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小学四年级时……这个开头总觉得不久前听过。当然,那是不同于芽璃奶奶故事的另一个故事。似乎也是关于某人去世的往事。

思忖间,我们已来到芽璃父亲的墓前。

这是座毫无特征的普通坟墓,若是存在墓石图录,多半会被印在首页的那种。石碑上刻着『椎田家之墓』。

椎田。自然与芽璃同姓。

对这个姓氏,我隐约感到些微异样。由于当下有更多纷杂的思绪,因此本不打算深究这点心绪波动,但亲眼见到铭刻的文字后,这份违和感便不容回避地浮现出来。

椎田这个姓氏,究竟为何令人在意?虽觉似是罕见的姓氏,倒也算不上特别独特。

仿佛在何处听过。而且,似乎就是在这佐口澌村里听闻的。

啊,是了。

绪途曾说过的离奇死亡事件。那些受害者之中,不就有一位姓椎田的人吗?

我想起来了。溺亡的男性中有一人名叫椎田聪。而在这座村庄里,很难想象会有两位以上同属罕见姓氏“椎田”且英年早逝的男性。

或许察觉到了我的发现,芽璃主动开口道:

「啊……果然是因为那起事件太出名了吧」她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或许是为了不让我顾虑,她刻意保持着平常的语调。「我父亲在我小学四年级时,在鬼越川以离奇死亡的形态被人发现了」

原来如此,在佐口澌村发现的离奇尸体之一竟是芽璃的父亲。

霎时间,绪途告知的事件细节在脑际浮现。那是留有多处疑点的神秘未解事件。

那是起猎奇的怪案。四具在积水潭中蜡化的遗体,被发现时竟相互连接在一起——如同希腊神话中的刻耳柏洛斯。

亲生父亲卷入这般事件,她究竟会是怎样的心情?

虽然我也失去了父亲与伯父伯母,但死亡及其衍生的情感终究是极其私密的体验,我完全无法想象。理所当然地无法共情。

正当各种情绪翻涌致使语塞时,芽璃轻声说:

「不必在意。逝者都会化作神明……过了四十九日,灵魂便会获得解脱。只不过解脱时间有早晚之分罢了。所以我并不为父亲的死悲伤……我只是来祭拜成为神明的他,毕竟生前也谈不上喜欢……」

芽璃用澄澈的眼眸凝视着墓碑。那双眼瞳恍若盛满星光,读不出丝毫情绪。

随后我们开始清扫坟墓。

很快便完成了。芽璃仔细地拔除杂草擦拭石碑,但并未像在奶奶墓前那样对墓碑说话或唱歌,透着几分疏离感。

手掌合十结束祭拜后,芽璃开口道:

「不过真是令人吃惊呢~没想到佐口澌村这种乡下地方会发生如此离奇的案件」

应该是在延续先前的话题。她的语调一如既往,无从判断是已整理好心绪,抑或并非如此。

既然明白她在故作平静,我认为应当配合这份努力,便尽可能自然地回应:

「我也很震惊」继而补充道,「不过我最近刚搬来村里,上个月才得知这起事件。毕竟不是实时经历的,或许和村民的感受方式有所不同」

「嗯哼」她似乎对“搬来”一词产生兴趣,饶有兴味地应声,「那你知道还发生过另外两起离奇死亡事件吗?」

「诶,真的吗?」

「原来真不知道呀~」芽璃露出洁白的虎牙,「刚才请佐口澌神读心时发现了。缝原来喜欢恐怖故事呢~那我可要给你讲个珍藏的恐怖故事哦!」

不不,我完全不喜欢。倒不如说最怕恐怖故事了。佐口澌神的神谕简直错得离谱,偏偏在二选一的问题上搞错了——我虽然这么想着,但觉得不该说出口破坏电波少女的幻想,于是保持了沉默。

芽璃开始讲述发生在佐口澌村的另外两起离奇死亡事件。

4

若将芽璃父亲遇难的事件称为「第一案件」,那么第二案件发生在前年九月,第三案件则在去年九月发生。

虽说如此,是否该将这三起事件简单地归类为第一、第二、第三尚存疑问。因为这些事件唯一的共同点只有“发生于佐口澌村”以及“始终贯穿着奇异的猎奇性”。第一案至今仍是未解悬案,而第二案与第三案则已锁定凶手。因此新闻媒体从未将三起事件进行关联报道。真正将其视为连环案件的,仅限于网络上的小型社群。据说由于在佐口澌村这个小小村落里,短短七年间接连发生三起离奇死亡事件,某些网络社群正热议其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芽璃似乎也偶尔会浏览那些社群。

第二起案件发生在佐口澌村西南部的雪引山。

山中发现了从事农业的村民梶笃史先生(57)的遗体。遗体上留有仿佛被啃噬殆尽的痕迹:上面残留着某种生物的齿印,腹腔被撕开,其中暗红的血肉与内脏已荡然无存。

虽说是异常尸体,但考虑到是在山中发现的尸体,不难想象他遭遇了怎样的自然过程。

恐怕梶先生无论是死于他杀还是自然死亡,都是因某种原因去世后,尸体被动物啃食了吧。

雪引山栖息着具有食腐习性的貉和野猪等生物。对山中的生物而言,啄食尸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若不高效分解尸体,以尸体为媒介的有害病原菌便会蔓延。动物啃食尸体,正是生态系统健康运作的证明。

但尸检结果显示,动物啃咬的说法似乎并不正确。腹部伤口发现了生活反应。生前伤与死后伤的出血量存在差异,前者出血量更大。腹部伤口处残留着证明大出血的干涸血迹。也就是说梶先生在生前就被啃食腹部,并因此休克死亡。此外,齿痕也与雪引山栖息的任何动物特征都不吻合。

那么咬穿梶先生腹部致其死亡的究竟是谁?

难道是在被认为少有大型哺乳类动物栖息的筑波山地,出现了熊类动物?

怀疑是野兽肇事的警方与当地猎友会联合搜山后,发现了真凶。

凶手是住在梶先生邻家的南原宏美小姐(27)。她的遗体在距梶先生遗体约五十米处被发现。

死因是暴食导致的胃破裂。她的胃里完整地塞满了从梶先生腹部缺失的血肉与脏器。

「……就是这么个故事哦」

芽璃嘴角浮起笑意。总觉得最近我身边莫名多了好多兴致勃勃讲述血腥事件的女孩啊。是不是该重新审视下交友关系了?

「听得人胃都不舒服了」我说道,「南原小姐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据警方说,梶先生和南原小姐之间似乎并无超出邻里关系的交情。但说不定两人之间其实发生过什么,南原小姐一直怀着不为人知的怨恨呢……发噜噜噜噜噜噜……」

「就算如此,何必非要咬死对方呢。用菜刀之类不是更省事吗」

「谁知道呢……可能是冲动犯罪,当时手边没有凶器……」

「就算这样,用路边石块之类效率更高吧」虽说听说杀人犯会陷入极度兴奋状态无法冷静判断,但总该有个限度。「况且人类光靠牙齿真能咬穿别人的腹部吗?当真仅用牙齿作为凶器?」

「呃——不知道呀」芽璃为难地说着,随即突然灵光乍现般补充道,「说不定是因为她每天都认真刷牙呢!」

不不不——我无奈地反驳。

「要是真发生了如此异常的案件,应该会成为全国性新闻吧。为什么我直到听你说起才知道呢」

「这个嘛……或许是因为战争啊政治啊名人丑闻之类,新闻有更优先报道的事项?」芽璃疑惑地偏着头。

关于第一起事件,绪途曾说过报道内容被淡化了。或许第二起事件也遭到类似处理,被世人当作不起眼的事件遗忘了。毕竟若如实报道这种案件,肯定会引来大量“太过残忍”的投诉。

说不定网络新闻曾原貌报道过。但我本身就不常看网络新闻——上面太多刻意煽动情绪的论调,常让我因无处宣泄的情绪而困扰。所以不知道也不奇怪。

「然后呢,接下来是第三起事件——」

芽璃正要继续,我打断道:

「不用说明了。我自己查」不过并没有查的打算……

「第三起事件虽然结论是自杀——」

芽璃不顾阻拦开始了叙述。看来是非听不可了。

第三起事件发生在佐口澌村西侧的桑菜山。遗体是在桑菜山最西端与筑波山脉交汇处被发现的。

死者是野木由伽理小姐(27)。她服下大量止痛药,将所有刀具塞进背包,将冰镇醋和盐水装入冷藏箱后,便从位于桑菜山山脚的家中出发了。

随后她沿着并非登山道的兽径——亦即野兽往来自然形成的路径——一边切割自己的肉体一边向西穿越桑菜山。

中国曾存在一种名为凌迟的残酷死刑。刽子手会在受刑人存活期间持续削割其血肉,尽可能延长痛苦后再予以处决。据说技艺高超的刽子手能花费三至五日持续削肉而不让犯人断气。这种刑罚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初,至今仍留存着西方记者拍摄的黑白照片。

野木小姐用背包中的刀具对自己施行凌迟,不断向深山行进。起初她切割手臂皮肤,逐渐削除上半身的表皮。每当刀具变钝便随手抛弃,当出血加剧时就将醋和盐水浇在伤口上,如此一边应急处理一边向西穿越桑菜山。

「你觉得她坚持走了多久?」

芽璃托着腮,饶有兴致地望着我问道。我勉强回答:

「十五分钟?」

这是我基于常识的推测。毕竟在如此激烈的自残行为下,不可能长时间山地行走。更重要的是,我由衷希望她的生命能更早终结——死亡来得越早,痛苦才能越快结束。那种自我惩罚式的行进本就不该持续太久。

但芽璃笑着否定说“太短了”,随即公布答案:

「是六小时哦」

我顿时失语。

「野木小姐持续六小时在山中边行走边切割抛弃自己的血肉,边行走边切割抛弃自己的血肉」芽璃用谈论野餐般的轻松语气补充,「总行走距离达十一公里。不过兽径本就不是追求效率的路径,所以发现遗体的地点距平地并不远。而且就像汉塞尔与格蕾特的故事那样,沿途散落着野木小姐的肉片,遗体很快就被发现了」

一阵眩晕感袭来。究竟出于何种异常心理,才会实施如此猎奇的自杀方式?

若只是普通自杀,抛开个人情感不谈,从统计学角度看并不罕见。每年都有两三万人选择结束生命。

但如此悖离常轨的自杀闻所未闻,恐怕史上都难觅先例。

「野木小姐是个怎样的人?」我问道。

「听说是个性格开朗的人。职场人际关系良好,有交往的男友,与双亲关系也很融洽。虽然似乎有些酒品不好,但自杀时滴酒未沾。总之没有任何自杀前兆」

她根本不具备自杀的动机。即便存在某种契机,也无法解释为何要采取凌迟自戕这种极端行为。

我回想着三起事件。

第一起是四名男性在积水潭中溺亡,被发现时遗体竟相互连接;第二起是男性遭啃噬腹部致死,而五十米外发现因胃部破裂身亡的啃食者;第三起则是女性边切割身体边行走于山道,最终力竭丧命。

每起事件都异常至极。而这些怪奇事件,竟全都集中发生在佐口澌村这个弹丸之地。

每起事件都凄惨、狂乱、丧失理智。将这些事件视为连环案件,无疑是合乎逻辑的联想。

芽璃正了正帽檐,对身旁的我说道:

「缝你,听闻如此异常的事件接连发生,不会觉得存在某个引发所有事件的罪魁祸首吗?」

“会”我说。这是我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也这么认为。但暂且不论第一起事件,第二起和第三起事件都已明确行为人,并作为独立案件结案了」

「说是已经解决……真的合适吗?」当然,若将警方纯粹视为隶属于行政机关的官僚机构,那么无论他杀还是自杀,只要套用某种既定模式写好笔录便可结案。「即便表面已解决,事件的真相似乎并未水落石出」

「缝认为真相会是什么呢?」

芽璃用仿佛在享受推理游戏般的口吻问道。

自从刚才起,有个疑问始终萦绕在我心头:芽璃对于自己父亲遇害之事究竟作何感想?为何能如此平静地谈论起将亲生父亲卷入的连环事件?但这终究不是靠想象就能明白的事,我便停止了揣测。

我转而开始思考这系列猎奇事件。虽是个不值一提的猜想,但作为讨论的引子还是说了出来:

「比如说,存在能操纵人心的异常药物,或是催眠术,超能力之类……」

「哦?超能力?」芽璃似乎对这个假设格外感兴趣,声调突然雀跃起来,「真有浪漫色彩呢!」

「毕竟没有这种程度的理由根本无法解释啊」

被芽璃说「有浪漫色彩」,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当然,我自己也并非真心认为存在超能力。但人类的认知确实存在局限,在现有认知框架内似乎无法完全解释这三起事件。那么是否存在着认知范围之外的某种力量介入呢——本质上我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况且……无论是野木小姐还是南原小姐,我都不认为他们是出于自身意志选择自杀或他杀。怎么会有人自愿选择对自己施行凌迟,或者不用刀具却去啃破他人腹部呢?若说是被怀有恶意的某种存在操纵,被迫做出违背本意的行为,反而更合乎逻辑。虽然接下来必然要追问具体手法究竟是什么……

正当我陷入沉思时,芽璃开口说道。

「其实我也认为,真相另有其他」芽璃抬起澄澈的眼眸注视着我。「解开谜题的关键呢,我觉得在于第二起和第三起事件发生的日期」

「日期?」

「嗯。第二起事件发生在前年九月二十九日,第三起则是在去年九月十七日。你知道这两个日期的共同点吗?」

「呃……都是九月份?」

「噗噗——」芽璃趣味盎然地噘起嘴唇。「前年的九月二十九日和去年的九月十七日,换算成旧历都是八月十五日哦。旧历转换成新历每年会偏移十一天。去年因为是闰年,额外又多偏移一天,所以总共偏移十二天变成了九月十七日」

「诶——」虽然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关注日期确实是个有趣的切入点。「八月十五日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是中秋呀」芽璃浮现出仿佛亲眼见过那轮满月般的微笑。「一年中最美丽的满月就出现在这天。说到赏月就是指这个日子呢」

虽然我没有赏月的习惯,但至少听过这个名称。「所以呢?」

「旧历呢,是依据月相盈亏来对应日期的。初一对应新月,初三对应眉月,十五则对应满月……虽然并非绝对吻合,但历法本就是依此设计的。汉字写作『朔』的「ついたち(月初)」本就含有新月之意,而将满月称为十五夜也是沿袭旧历时代的习惯。所以在使用旧历的年代,包括佐口澌神社在内,众多神社都会在初一和十五举行祭祀。初一月之力最微弱,故行祭以补其力;十五月之力最鼎盛,故行祭以制其力。人们便是这样定期调控着月亮蕴含的魔力」

“这样”,我应声道。

「在每月的例行祭祀中,于最皎洁的满月之夜祈愿的正是八月十五日。总而言之,你明白这是宗教意义上极其重要的日子了吧?」

「明白了。然后呢?」

「所以啊……我认为是佐口澌神在杀人」芽璃直截了当地断言。那斩钉截铁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是趁着中秋,自己的力量达到鼎盛的时机对人类下手的。以往佐口澌神被奶奶压制着力量,无法伤害人类。但是呢……因为祭祀已不复存在,他对遗忘神明的人们怀恨在心,正将诅咒之力倾泻在人类身上」

这番话里蕴含着异常强烈的确信感。与她先前那些缺乏真实感的叙述——诸如电波、读心术、与神明对话之类——截然不同。能感受到她此刻的言论带着某种确实的依据。正当我因无法理解其中玄妙而困惑时,芽璃再度开口。

「这三起事件啊,都是佐口澌神在作祟。爸爸和其他六个人,全都被佐口澌神杀害了。是佐口澌神用电波操纵大家自杀的。这是对不信奉佐口澌神之人施予的严厉惩罚。而这场杀戮,在我们重新祭祀佐口澌神、平息他的魂灵之前,将会年复一年持续下去。直到这个污秽的村庄……这个污秽的世界毁灭为止哦」

芽璃带着近乎滑稽的笑容凝视着我的眼眸。在她通透的瞳孔深处,仿佛栖息着某种存在——或许是芽璃自身携带的魔性,或许是名为佐口澌神的神明,又或许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我被她的气势所震慑而哑然失语时,她又恢复成平常那般亲昵的笑容说道:

「以上就是我的推论!吓到了吗?」

她语气里透着满足感,似乎认为成功吓到了我。

这么说来,在芽璃的认知里,我应当是个喜欢恐怖故事的人设。据她所说,这都是佐口澌神谕示的缘故。

“吓到了呢”,我用沙哑的声音回应道。

芽璃开心地点了点头。

芽璃开始做回家的准备。我也快到打工时间了。

但若就此分别,总觉得会留下什么不好的余味。方才的恐惧似乎仍萦绕不去。虽是幼稚的不安,但既然真心这么觉得也没办法。

想说些玩笑话缓和气氛,于是我开口道:

「芽璃不是能和佐口澌神对话吗?他本人是怎么说的?」

这问题或许有些刁难人。但若不指出刚才那番话的矛盾之处,将其定性为电波少女的幻想的话,恐惧的余韵恐怕会持续萦绕。我可不想梦见佐口澌神而半夜惊醒。

芽璃停顿片刻,仿佛在向自己的内心发问,随后若无其事地告诉我:

「嗯——他说确实是自己做的呢」

真是坦率的神明。这下靠凶手自白直接破案了。

这句话让我的紧张感瞬间消散。果然没错,既不存在诅咒,神明也不可能杀人。

一切都只是芽璃的幻想罢了。



翌日周五,放学后我立刻赶往图书馆。有几个想要调查的事项。

首先调查了关于佐口澌神的资料。在馆内电脑输入『佐口澌』,检索相关书籍。

共检索出十三册。我从中筛选出几本可能符合需求的书籍告知了管理员。这些全是1960年代由佐口澌村自治体刊发的书籍,沉睡在图书馆深处的闭架书库里。

通过浏览数本书籍,我大致掌握了佐口澌神的神格特征与传承渊源。

推古天皇时代,流经佐口澌村中央的小濑川发生洪水,从上游漂来一只陶壶。村民讶异地将壶捞起查看内容物。

壶中竟有一名婴儿。婴儿虽不能言,却借周围成人之口说道:

『吾乃始皇帝转世。与日本有缘而来此。请将吾抚养长大送往朝廷。若如此,此村必将获得莫大福报』

但当时村庄正饱受歉收之苦。无力抚养婴儿的村民非但没有接受要求,反而将无亲无故的婴儿杀害作为人祭。

然而自此之后,村庄便灾祸不断。连年歉收,饥荒夺去众多生命。山中事故频发,许多孩子带着先天疾病降生。

村民们终于意识到,当日所杀婴儿已化作怨灵诅咒村庄。

为供养婴灵,村民建造小祠将其奉为神明。至此灾祸方得平息。那时所建祠堂便是当今佐口澌神社的起源。

这位神明无论何事都极易作祟,一旦信仰之心有所欠缺,便会立刻降下灾祸。因此即便到了现代……也就是这些书籍写就的1960年代,村民们的信仰依然极为虔笃,每年农历八月十五都会举行名为“佐口澌飨”的镇魂祭典。

即便国家已改用新历,村民们仍固执地沿用旧历日期举行祭典,足见他们对佐口澌神怀抱的恭顺之意与敬畏之念何等深厚。担任巫女的是名为松园志乃的女性,每年她麾下都会聚集众多侍奉者……

这场名为“佐口澌飨”的祭典,随着松园志乃——亦即芽璃的祖母离世,如今似乎已中断。

此外,关于这位神明被称为“佐口澌神”的缘由,书中如是记载:

“佐口(Sakuchi)”与「坂」、「境」、「崎」、「岬」等词同源,是表示地形边界或尖端的古语,常见于地名之中。

而“澌(Shi)”若以汉字书写便是「澌」。此字意为「水流竭尽」,归根结底与「死」同义。

“神(Sama)”与现代语的「大人」相同,乃是对神明的敬称。

综合这些要素,可得出如下推论:

这座被筑波山地三面环抱的村落,昔日曾被称为「佐口」。而后,将在此地死去的婴孩称作「佐口澌」或「佐口澌神」。不知从何时起,神名与地名相互混淆,村落本身也开始自称佐口澌村。这一切皆是古代民众对佐口澌神信仰之体现……

我合上正在阅读的书本,置于图书馆的桌面上。

看来这位佐口澌神,似乎是渊源相当古老的神明。虽不知推古天皇时代的设定可信度几何,但至少能确定这些传说古老到足以被当时的人们真切信奉的程度。

对佐口澌神的信仰,直至七年前仍由芽璃的祖母延续着。虽想必较之鼎盛时期已大幅式微,信徒也日趋高龄化,但终究延续了下来。

而七年前信仰的中断,导致佐口澌神的怨念再也抑制不住,开始作祟村落……这便是芽璃的论点。

逻辑上说得通……但我认为也仅仅停留在逻辑层面。关键在于这个世界既无作祟,亦无神佑,更无心灵现象。无论历史多么悠久,都不能成为作祟的凭据。信仰与现实之间,理应划有明确界线。

接着我开始调查关于“梦”的课题。

在现实中遇见芽璃之前,我早已在梦中与她相会。该如何解释这种奇异现象呢?

梦本质上只是语言,影像不过是其附属品……这是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所提出理论的某种诠释。雅克·拉康主张「无意识乃作为一种语言活动(langage)被结构化」,若将此「langage」直译为日语便是「语言」,而梦又是无意识所创造之物,故而梦即等于语言……我本想如此理解,但学术上那似乎并非主流解释,这个「langage」的正确译法应为言语活动而非语言……诸如此类,实际上存在各种见解,但继续调查下去颇有偏离主题之感,于是我决定暂且采用「梦即语言」这项最普遍的说法。我偏爱如此简洁的思考方式,也觉得更贴近自身实际感受,更重要的是与其费时探究正确学说,不如多费心思考自己面临的问题。若此说难以成立,届时再搬出其他理论便是。

……话虽如此,究竟该思考什么,我仍毫无头绪。简直就像在苦苦思索宇宙之谜般。不如说,正因不明就里,才会调查梦为何物这类抽象命题来搪塞问题。

不过作为假设,我想到的是:我在梦中前往佐口澌神社遇见芽璃这位少女,这两者或许都经由「语言」进行了转换。

我在梦中造访的神社,与在梦中相遇的芽璃,作为「语言」乃是相同的。

鸟居、拜殿、净手池、森林、少女、草帽、白色连衣裙……这些要素皆共同存在。

但实际目睹后,发现语言所表征之物存在着种种偏差。佐口澌神社已化作废墟,芽璃戴的草帽是堪称时尚款式的Straw Hat。白色连衣裙也并非梦中那般符号化的存在,而是做工精致的实体。

至于连衣裙,或许是因为我对女孩的连衣裙不甚了解,才会在梦中以程式化的形态呈现吧。

如此说来,我在梦中的确与芽璃相会过,只是在语言转换过程中,外观上出现了些许偏差罢了。

果然,我在梦中见到了芽璃。

……虽说是自己得出的结论,但这想法实在令人难为情。如此一来,岂不像是在强词夺理地主张自己曾在梦中与芽璃相会吗?我本无此意啊。

此外,还有一点。我总觉得无法解释为何梦中见到的芽璃裸体异常鲜明。那应是超越了语言、更为确凿的存在——或许可称之为某种体验。

只不过,关于此事深入思考,在与芽璃实际相见后的此刻,总令我感到些许愧疚。对本人并未展现的裸体百般思索,恐怕有违道德吧。

之后我又翻阅了关于既视感与错误记忆的书籍,但终究难以认为此类现象曾发生在自己身上。



连环猎奇事件的犯人也好,梦中相见少女的缘由也罢,皆毫无头绪的我踏上了归途,回到大石家园。

时刻是17点50分,距晚餐时间尚有四十分钟。一楼的公共区域里,小学一年级的结梨爱正在写平假名练习册,绪途在一旁看着她。小学二年级的朋梦与小学四年级的奈绪正凑在一起操作公用平板电脑观看YouTube视频。俨然一派祥和的黄昏时光。

正当我打开与公共区域相连的厨房冰箱取出牛奶纸盒时,小林檎从二楼的房间下来对我说道:

「哥哥,爸爸说该收拾纸箱了哦」

自入住大石家园三周以来,小林檎便开始称呼我为哥哥。

「纸箱?」我反问。

「就是搬家用的纸箱嘛。你还没整理吧」小林檎从冰箱取出可尔必思倒入杯中。「周一是纸箱回收日,说是希望在那之前收拾好」

「这样」

先前居住地每逢资源垃圾日都可丢弃纸箱。但佐口澌村没有资源垃圾日,而是区分成了纸箱日、杂志日、旧布日等。各类别的回收日每月仅有一次,所以大石先生所言极是。

那些搬家纸箱因拆解麻烦,我部分原封不动当作收纳箱,部分拆封后便弃于房间角落。于我而言现状并无不便,但确实显得邋遢,既然被提醒了还是老实整理为妙。作为应当成为表率的大哥哥而言亦是如此。

绪途仿佛听闻趣事般悄然而至。

「要帮忙吗?」

她说着浮现出兴致盎然的笑容。今日的绪途梳着编入辫子的马尾发型。三周前还是粉色的发丝,如今已褪成淡金色。这是自然褪色形成的颜色。据说有种褪色后仍能保持时尚感的染发剂,她的发色每日如红叶般变幻却始终保持着美丽色泽,实在奇妙。

「你为何看起来这么开心?」我问道。

「说不定能找到缝的黑历史笔记之类嘛」

「这年头还有写那种笔记的家伙吗」

「当然有啊。眼前摆着笔记本和自动铅笔时,总会想写下一两件羞耻往事——这才是青春期的本性嘛」

「是这么回事吗」

我虽故作糊涂,但其实是写过黑历史笔记。约莫小学四年级时似乎写过。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这段时期的记忆模糊不清。自小学五年级夏季起,我的记忆便出现了奇妙的断层。

初中二年级时,我发现了自己的黑历史笔记。虽连书写之事都已遗忘,但无疑是自己的笔迹,更重要的是实际拿在手中时,「这是我写的笔记」的实感强烈袭来。

我毫不犹豫地丢弃了那本笔记。内容虽未能直视,但当即决断舍弃确是事实。

虽说已经处理掉了,但「若是黑历史笔记被发现」的想象仍会使人心情低落。突然被勾起这般想象,令我有些手足无措,但有人愿意帮忙整理行李自然求之不得。我便应允了。

与绪途一同来到我的房间。

沿墙摆放着四个纸箱。呈二乘二的长方形布局,靠里的两个仅拆除了包装,靠外的两个则处于半开封状态充当收纳箱。只需将这些纸箱内的物品取出安置于房间,整理工作便告完成。

我们立即开始作业。绪途一边从纸箱中取出先前学校使用的教科书和笔记,一边问道:

「你今天去哪儿了?」

「图书馆」

「诶~」绪途略显意外,「读了什么书?」

我该如何说明呢。「关于佐口澌神社由来的书籍」

绪途露出古怪表情。「佐口澌神社……是建在村子尽头的那座?怎么会想到调查这么不起眼的神社?」

这又是个难以说明的问题。「有个让我产生兴趣的人」

「学校的人?」绪途追问。她虽是家里蹲,却认识佐口澌高中所有同班同学。

「是个叫芽璃的女孩……」

「芽璃?难道是椎田芽璃?」绪途探出身来。

「诶?」她认识芽璃?「啊,是的」

「嗯哼~见到她了?在哪儿?她还好吗?」绪途连珠炮似地问道。

「绪途认识芽璃?」

「嗯。不如说佐口澌高中的同届应该都认识吧。毕竟芽璃读过佐口澌小学嘛。尽管没来高中上学,但学籍应该还保留着。实际状况我就不清楚了」

确实。芽璃曾说过与我同岁。佐口澌村是个小村落,每个年级不到十个孩子,同年级的孩子之间想必交往甚密。

「芽璃是个怎样的孩子?」我问道。

「怎么问这个,莫非是爱?」绪途戏谑地说。

「不是那样」虽然说不清,但或许吧。

「我只知道小学时的芽璃呢。她初中就没来上学了」

「这样」

「她很内向呢。非常怯懦,就算大家一块儿玩也融不进圈子。感觉比我这转校生更难以适应班级。小学生都很直率,对玩不到一块的孩子就不会产生兴趣,所以她就被班级孤立了。反倒是我经常带她参加班级活动呢。那时她特别开心,最后成了好朋友。嗯……说着说着就开始怀念了。不过芽璃后来就不来学校了」

内向。绪途所知的芽璃,似乎与我认识的她略有不同。我认识的芽璃是个无比开朗、略带脱线气质的电波少女。

「她会不会用些自创的词汇?」我问道。

「自创词汇?」

「比如“咩噜噜噜噜”之类的……」

「啊哈哈,那什么呀」

我向她解释了芽璃使用的“咩噜噜噜噜”——“咩噜噜噜噜”代表good,“发噜噜噜噜”则意味着bad,并说明了她经常把“咩噜噜噜噜”挂在嘴边。至于接收到神明电波的说法则按下未表。听完这番描述,绪途放声大笑。

「诶——她以前完全不会开这种玩笑呢」,绪途拭着眼角的泪花说道,「看来是变得开朗了呢。这是好事呀。总之她能有精神就太好了」

「你刚才说芽璃后来就不来学校了……」我追问道。

「是呀」

「果然是因为她父亲那件事的缘故吗?」

我自觉这个问题有些越界。但关于芽璃人格特质的疑问始终萦绕心头,便鼓起勇气问出了口。

「原来你也知道芽璃父亲的事啊」绪途睁圆了眼睛,「其实六年前我们调查离奇死亡事件,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因为芽璃的父亲是受害者之一。不过倒不是出于什么非要解决事件的正义感,只是单纯成为关注契机罢了。毕竟芽璃父亲风评很差,不太受人待见」

「这样」

「但芽璃不去上学,是在她父亲遇害的很久之前哦。我记得大概早了将近半年。芽璃辍学的原因,似乎在那之前就存在了」

「“似乎”是指?」

绪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对我说道:

「这些细节还是直接问本人比较好」

「是发生过难以启齿的事情吗?」

「嗯,算是吧」

「这么说反而更在意了,还是告诉我吧」

我不由地想追问下去。既觉得这或许是解开我当下混乱局面的线索,而且即便不是也足够引人好奇。

「唔——但是……」

「学校里大家都知情,只有我不知道对吧?」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反正迟早会传到耳朵里,说出来也没关系吧。我又不会泄露给旁人」

「嗯……也是」绪途仿佛被说服般开口道,「那我就说了。芽璃在小学四年级时,曾用水果刀刺向胸口企图自杀。据说幸好刺得不深,被送医抢救了,这件事当时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我一时失语。这远比想象中更为沉重。

绪途回忆着往事,似乎昔日的情绪再度涌现,激动地说道:

「芽璃原本是由松园女士抚养的。但松园女士过世后,她开始由父亲抚养,之后就不去上学了,最后居然闹出自杀未遂了不是吗?所以大家都猜测问题出在芽璃父亲身上。我本来也不太喜欢那个人。至今我都怀疑那家伙是不是对芽璃动过手」

绪途用锐利的眼神瞪视着空中。她对可能导致芽璃自杀未遂的那个父亲,至今仍怀着怒意。

随后绪途稍恢复冷静说道:

「不过既然人都已经不在了,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而且听缝说,芽璃现在变得很开朗了对吧?那就……挺好的。人生本就是跨越种种艰辛的过程啊」

她的语气仿佛在说服自己。接着又用轻快的口吻对我说:

「我突然想见见芽璃了。改天我们三个一起玩吧」

我应了声好。

然后重新开始整理行李。

我将绪途取出的教科书类物品安置在房间合适位置,脑中回响着她方才的话语:

——是由松园女士抚养的。

看来松园志乃并非芽璃的血缘祖母。虽然觉得年龄差得是有点多,原来是养祖母。

继而我想起昨日芽璃说过的话:

——爸爸和其他六个人,全都被佐口澌神杀害了。

我曾思索芽璃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接受父亲被杀的事实。既自称能与佐口澌神对话,又断言是佐口澌神杀害了父亲——这种矛盾在芽璃心中究竟如何调和?按理说即便是神明,也不会想与杀父仇人正常交谈才对。

但……或许芽璃对于父亲被杀一事,单纯感到欣喜也未可知。因此在她心中,坚信父亲被佐口澌神所杀与同佐口澌神对话获得的喜悦,或许并不矛盾。

这只是恶意揣测。是掺杂道听途说与假设的臆想。不该再继续深入这个念头了。

但即便是我——当伯父伯母因无差别杀人而被杀害时,我并没有流泪。他们是无私地以纯粹人道主义立场抚养无依无靠的我的人。我认为他们是高尚的人,也心怀尊敬。但终究格格不入,既无法敞开心扉,在葬礼上也流不出眼泪。虽然对残忍的无差别杀人犯怀有愤怒,但那也不过是世俗程度的怒火,并未伴随当事人应有的激烈情绪。

子女对父母的情感,难道不也是这种程度吗?抑或这些想法,不过是我对自身薄情之处的自我正当化?

或许是因为一直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事,我竟没注意到绪途偷懒停下整理,正偷偷胡闹。

她从我的纸箱里抽出一本笔记簿翻阅着。

哗啦哗啦翻动着封皮写着『四年二班 川上缝』的涂鸦本,她不快地皱起眉头。似乎是读到了什么令人不悦的内容,显得十分反胃。

看到那泛黄的封面,我猛然惊觉。

那是应该早已丢弃了的黑历史笔记。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明明记得处理掉了,而且本来打包纸箱的人就是我。我根本不记得放过这本笔记。这本笔记的存在,在多重意义上都极不寻常。

绪途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朝我露出一个想回以笑容却笑不出来的微妙表情。

她原本大概是想开玩笑吧。比如以『原来缝还写过这种笔记啊。哈哈哈』『快还给我啦——』这样的氛围。

但笔记本上记载的内容似乎远超想象地令人不适,让她无法这样轻松应对。

或许她以为至少共享所见内容能稍微缓和气氛。

绪途翻开笔记本,向我展示其中一页绘画。

上面画着若干具尸体。虽是拙劣的画功,但都能看出是尸体。或许是想表现全身腐烂的状态,轮廓模糊不清,眼球凸出,空洞的眼窝淌着鲜血。嘴角还流淌着不明液体。画这幅画的人,恐怕对人类的尸体并没有太多认知。完全是凭想象绘制的、如同拙劣漫画般的图画。但透着种诡异的生动感,令观者心生不适。

「喂……这幅画,是不是有点瘆人?」

绪途说道。我深有同感。比起笔记被看到的羞耻,更多的是因让她看到诡异内容而产生的愧疚。

「对不起,绪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本笔记会在这里」我说道,「明明应该已经扔掉了,我也不记得打包过,甚至根本不怎么记得画过——」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我察觉到这幅画的异常之处。

乍看之下,这不过是画了四具尸体的图画。只是轮廓模糊、正在腐烂的尸体在那排列着。

但仔细看去,这些尸体的下半身是相连的。四具上半身从躯干处粘合,共享着同一个下半身。

由于画功稚拙未能立刻察觉,但一旦明白怎么看就只能看出这个形态。作画者意图描绘的是四具尸体相连的特殊尸骸。

这尸骸酷似某种神话生物。

——刻耳柏洛斯。

与连环猎奇事件中,第一次事件尸体的形态惊人地相似。

绪途此刻似乎也察觉到这点,瞪大双眼凝视着仍朝向我的涂鸦本。

……完全无法理解为何会发生这种事。不明白为何竟会发生这种事。

但发生之事确凿无疑。证据正横亘在我与绪途之间,炫耀般地展示着泛黄洋纸上稚拙的图画。

沉默的雾霭浓重弥漫,几乎令人窒息。无法用常识解释的现象,正清晰地发生在眼前。

第一起事件的预言,竟描绘于小学时期的我的涂鸦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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