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趁鬼不在-章节

1

从高中一年级的冬天起,我开始服用一种名为布鲁梅纳的安眠药。

虽已忘却具体缘由,但我确实患上了失眠症。自此每晚都需要服用一片。

安眠药本是为了强制无法入睡的身体进入睡眠状态,使用后反而会让人睡得浅,因而频繁做梦。虽不清楚详细原理,大体机制应是如此。

于我而言并非漫长梦境,而是如同电视节目转场画面般接连浮现的短梦。虽会因这些梦境感到疲惫,却早已习惯。

渐渐发现,在这些梦境中,总会出现一位现实中从未相遇、甚至素未谋面的少女。

毋庸置疑是奇妙的现象。即便是相识之人也不可能夜夜入梦,更何况她是陌生人,或许根本就是虚构的存在。

少女名叫「芽璃」。与我同龄,是高二学生。这些关于她的个人信息,我都通过梦中那种毫无依据却确信无疑的直觉全然知晓。

虽然名字深深烙印在记忆中,容貌却模糊不清。

曾读过某本书上提及“梦本质上只是语言,影像不过是其附属品”。不知此说在学术上是否正确,但细想确实颇有同感。

对于她名叫芽璃这点颇有把握,可一旦要描述其容貌,言辞立刻变得笨拙。只能说比起同龄女孩更为娇小,带着几分稚嫩气质——甚至连这些描述我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实记忆,哪些是自我补全的想象。

那天我也梦见了芽璃。

她站在建于小丘之上的神社院内……应该是神社吧。梦中的风景总是暧昧不清,但大抵如此。

芽璃望着我,忍俊不禁地咯咯笑着。心生好奇的我开口问道:

「为什么笑呢?」

她随即伸手按着腹部,像孩子般弯起身子笑道:

「因为你啊——」

猛然惊醒了。

我正乘坐从东京开往茨城的特急电车。似乎是长途旅行的疲惫让我打起了瞌睡。

好像又梦见了芽璃。但梦的细节随着苏醒已然淡忘。

当梦的余韵彻底消散,意识完全清晰时,列车员用毫无抑扬的声线报出了目的地——石丘站。

我将摊在桌面的文库本收进随身包,拉着行李箱走向车门。

2

走出检票口来到环形广场时,只见褪色的出租车之间停着一辆白色厢型车。

今日要来接我的大石先生曾提过会开厢型车前来,想必就是这辆了。

从今天起,我将入住名为大石家园的家庭式养护机构。这种机构类似于儿童福利院,是专门收容无依孩童的设施之一。

在失去唯一的亲人伯父伯母后,我投靠了父亲生前的友人大石先生,决定入住他位于茨城县佐口澌村经营的家庭式养护机构。

或许是注意到走近的我,车窗缓缓降下,驾驶座的男子开口道:

「哟,缝君。好久不见」

正是大石先生。他是位身材修长的中年男性,戴着时髦的黑框眼镜。

虽然小学四年级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但此刻望着他,却唤不起任何记忆。

我容易遗忘往事。尤其是小学五年级之前的记忆,仿佛沉入了记忆沼泽的泥泞深处。之后的往事尚能依稀回忆,但小学五年级夏天左右却存在着奇妙的记忆断层,连我自己也不知缘由。

不过考虑到表露遗忘之事未免失礼,我便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应了句「好久不见」。

「今天开始请多关照了」大石先生说道。

「好的,还请多多关照」

「在这种地方长谈也不合适,快上车吧」

我道谢后坐进车内。

车厢里除大石先生外并无其他乘员。但空气中依稀残留着孩童的气息——车门内侧贴着卡通人物贴纸,座椅以孩子气的方式极端地后仰着。后座还摆着一个小布偶,旁边放着两个塞满食材的环保袋。或许是采购途中顺道来接我的。

车辆很快启动。大石先生娴熟地操纵着方向盘说道:

「缝君来佐口澌村是第二次了吧?还记得吗?」

「是小学四年级暑假时吧」

「没错。真是令人怀念呢」

「是啊」感觉到继续装糊涂已到极限,我老实坦白道,「非常抱歉,我完全没印象了」

「哈哈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石先生似乎并不在意,「你长高了不少啊」

「和小学生时期相比是理所当然的吧」我苦笑着回应。

「即使和同龄人相比也算高个子呢」

确实,我在同学中属于身高拔尖的那类。以前按身高排序总是站在前排,如今却排到了后方。

「有参加什么运动吗?」大石先生问道。

「没有,我是归宅部的。不过似乎天生个子就高」

「这是好事。虽然印象中你是个内向的孩子,现在倒是沉稳了不少呢」

当被问及过去的自己时,总会感到发烧般的羞赧。或许正是因为存在记忆断层的缘故——由于毫无印象,总不免担心自己是否做过什么荒唐事。于是我望向窗外,只轻声说了句“现在也还是很内向”。

为转换话题,我开口道:

「非常感谢您愿意接收我入住」

「不必客气。不用放在心上」

大石先生说得轻描淡写。或许是刻意用平淡的说话方式,不让我产生感恩的心理负担。

凝视着挡风玻璃前方的景色,我回想起来到此地的原委。

在唯一的亲人伯父伯母去世后,我与儿童咨询所的工作人员进行了面谈。

失去监护人的我必须接受其他成年人的庇护直至十八岁。但已没有任何亲近的亲戚能担任我的监护人。因此工作人员建议我入住儿童养护设施或自立援助之家,并表示确定接收单位后会联系我。

距离十八岁只剩一年。在这种尴尬的时期入住养护设施,总觉得有些奇怪。

但考虑现实别无选择。我只是一介高中生,既没有积蓄又未成年。独自一人连学费都支付不起,租房连租赁合同都无法签订。若不接受国家援助,根本无法正常生活。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因坠落事故过世的父亲的朋友大石先生——我记得他从事儿童养育事业。

究竟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件事呢?

自父亲去世后,我从未忆起过大石先生。不,即便父亲在世时,他也只是个见过一面、存在感稀薄的叔叔。方才重逢时都没能唤起任何记忆。为何偏偏会记得他从事儿童养护工作?这些信息本该是父亲告知的,我却毫无被传授的记忆。仿佛唯有这段文字信息偶然被冲上了记忆的浅滩。

总之我向儿童咨询所的工作人员提及了大石先生。查询行政数据库后,确实登记着名为大石彻的人物。工作人员以此为我们牵线搭桥。

大石先生还记得我,表示正好有空床位,建议我入住他的设施。想必也是出于对已故父亲的情谊。比起陌生的设施,我也觉得父亲友人经营的机构更合适,便请求大石先生接收。就这样决定入住大石家园了。

厢型车不知何时已行驶在郁郁苍苍的山林间。听说大石家园所在的佐口澌村位于深山之中,现在应该是行驶在通往那里的县道上吧。

道路的坡度变得陡峭起来。大石先生更加用力地踩下了油门。

3

佐口澌村是位于石丘市西侧、人口约两千的小村落。

其正式地名为茨城县新治郡佐口澌村。新治郡原本有超过三十个村落,但经过多次市町村合并后,如今只剩下佐口澌村。

抵达佐口澌村后,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水田。远处筑波山脉层峦叠嶂,茅草屋顶的独栋房屋紧密排列在田埂间隙。虽事先听大石先生提过,但实际比想象中更为乡间。目之所及没有任何商业设施,充其量只能看到几处废弃的草莓销售点。

厢型车拐出国道,驶上陡坡。沿路民宅连绵不绝,各家石垣首尾相接。不久石垣中断处出现一道崭新门扉,这里似乎就是大石家园的入口。

大石家园是栋双层日式宅邸。车内的大石先生说明这是将近十年前翻新古民宅所建。虽然保留着传统三角屋顶设计,外墙却使用了漆黑崭新的镀铝锌钢板。外壁显眼处还镶着金色切割字体的『培育儿童未来 大石家园』标语。

站在玄关门扉前,紧张感愈发强烈。此前我一直刻意避免深入思考入住设施的事,以此减轻心理负担,如今却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刻。站在这栋建筑前,不得不真切意识到从今天起生活环境将彻底改变。

途中大石先生曾说着「都是好孩子」「就像共享住宅一样」「保持自然就好」等话语试图缓解我的紧张。虽然当时毫无感觉,此刻却莫名忐忑,实在有些难为情。

大石先生以极其自然的动作推开玄关门说道:「我回来了」。屋内立刻传来孩子们齐声的「欢迎回来」。

我躬身拖着行李箱,跟随提着两个环保袋的大石先生走进屋内。

玄关十分宽敞。三和土台阶上摆放着近十双的儿童鞋。色彩尺寸各异,男女款式混杂,脱鞋方式也各不相同。墙上贴着记录孩子们日程的日历,似乎用以管理各人安排。旁边摆着异域纹样的陶瓷伞架,插满孩童使用的各色雨伞。

「爸爸」

随着呼唤声,通往内室的拉门应声而开。

出现了一名初中生年纪的少女。她的五官轮廓分明,眉毛浓秀,嘴唇丰润,透着倔强的气质。她穿着印有英文字母的白色T恤与淡绿色短裤,尚未完全发育的四肢晒成小麦色,带着少年般的英气。

「哎呀,洗手间的灯泡又坏了啦!明明两周前才换过,这么快就寿命终了了」

「这样啊」大石先生遗憾地说,「才刚换的呢。看来还是得请电工师傅来一趟」

「马上就叫人来嘛!爸爸总是这样把问题往后推」

少女不满地鼓起腮帮子,随即转向我说道:

「我是初中二年级的绀野林檎。请多指教」

她轻轻低头行礼,我慌忙回礼。

「我是高中二年级的川上缝」

「你是东京人吧?」小林檎声音雀跃地问道。

「嗯,是的」

「呐呐,你会去巴而可百货或是HIKARIE之类的地方吗?」她抛出问题,不等我回答就抢过大石先生的环保袋,「这个我送到厨房去!缝君待会儿可得好好给我讲讲东京的事哦!」

她匆忙消失在玄关深处。正茫然间,手里只剩一个环保袋的大石先生朝屋内喊道:「绪途——!」

「有个叫水谷绪途的孩子和你同年级。房间引导和设施规则说明就拜托那孩子了」大石先生语速很快地补充道,「在这里稍等好吗?我得先把采购的东西放进冰箱」

大石先生说完,便快步走向设施深处。

就这样,我被独自留在了玄关。大石家园有五个孩子,自然会显得忙得不可开交吧。我实在不太习惯这种家庭剧般的氛围,感觉有些坐立不安。

厨房那边又传来了「绪途——!」的呼唤声。这次比刚才的声音更大了。还夹杂着小林檎喊「姐姐——!」的声音。被这么呼唤都不过来,看来水谷绪途是个相当我行我素的人吧。

大约十秒过后,二楼传来房门吱呀打开的声音,接着是下楼梯的脚步声。

我站在原地,等待着声音的主人现身。

不久,水谷绪途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是个外表相当张扬的女孩子。头发染成了粉红色,还扎成了双马尾。作为人生经验尚浅的高中生,我还是第一次和这种风格的人交谈。她的肌肤如瓷器般白皙,细长而清晰的双眼皮深邃中带着几分挑逗。嘴唇如同抹过口红般红润。

应该是居家打扮。她只穿着一件长款连衣裙。白与粉的双色设计相当别致,无袖的款式让她纤细的四肢展露无遗。那宛如人偶般的手脚,仿佛轻轻一推就会折断。她左腕上则戴着一只黑色手链。

整体而言,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只是,无论是那不现实的发色,还是那仿佛难以想象会沐浴阳光的虚弱体态,都让人感觉缺少某种生活的气息、或真实的存在感。那女孩避开我的视线望着下方,口齿不清地说道:

「我是水谷绪途。呃……由我来说明大石家园的规则。因为我是最年长的,所以被硬塞了说明的差事……不对,我是主动请缨。该从哪儿说起呢。门禁吧。啊,在那之前得先把行李搬到房间呢。你的房间位置——」

她完全没提前准备要说的话,完全是现想现说的样子。这让人有些无所适从,空气中飘荡着尴尬的气氛。她不愿与我对视,或许也是因为什么都没准备的内疚感吧。本来她看起来就像是怕生的类型。

她偷瞄般瞥了我一眼。然后突然用走调的声音发出「咦?」的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

「川上缝」我回答道。

「川上?真的吗?」她确认道。「该不会是川上君吧?」

「诶」

「那个,我们见过面的哦」

真的吗?我会有这么张扬的熟人吗?

根本不用想,她完全不是我认识的那类人。我从小学到高中,读的都是禁止化妆和染发的古板学校。交友范围也仅限于那种传统学校的相关人员。其中当然不会有像绪途这样的女孩子。说不定连朋友的朋友中也没有。

「应该是你记错了吧」我说道。

「对了,我改姓了。我是渊羽呀」绪途说道。

渊羽?

是哦。小学时,有个叫渊羽的女孩子。

她从入学开始就戴着眼镜,因为比较稀奇,我记得自己偶尔会打量她。她总是在笔记本的角落画着双眼分得特别开、绝妙地不可爱的猫的涂鸦。她看起来朋友很少,而我朋友也不多,所以在这一点上我或许对她抱有共鸣。我虽然不太记得小学五年级之前的事,但也不是完全失忆,所以对她还有局部印象。

和她一、二年级时是同班。听说三年级夏天,她转学去了外县的小学。所以虽然从未说过话。

「是那个渊羽同学?」我说道。

「对呀,川上君」

随着这句话,小学时的她的形象,如同残像般重叠在了现在的她之上。戴着眼镜的文静渊羽绪途,与粉发双马尾的水谷绪途重合在了一起。

这样对比着看,竟觉得有几分相像,真是奇妙。那时的她,想必也拥有着和现在一样的漆黑眼眸吧。

我不知是否该说“好久不见”。毕竟我们从未交谈过,只是远远望见过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而已。对我们这般疏远的关系而言,“好久不见”这样亲密的措辞实在太过逾矩。

但我很高兴。连自己都惊讶于这份欣喜。想必是因为我对身处陌生之地孤身一人感到不安吧。又或许是因为知道至少有个知道名字的人在而安心。说得夸张些,我甚至感受到了命运。

绪途似乎也很高兴。看来她对于要有同龄异性成为同居人这件事,多少感到了压力。但对方至少是知道名字的川上缝——她似乎为此松了口气。能让她感到安心,我也很开心。

绪途迈着轻快的步伐,带我参观大石家园的布局。

大石家园的结构略显复杂。设施一楼有作为生活中心的公共区域、厨房、低年级组房间、大石夫妇房间,以及洗手间、浴室等用水场所。公共区域与厨房、公共区域与低年级组房间各以一扇门相连。特别是厨房与公共区域之间,只要拉开隔扇便能作为同一个房间使用。二楼则有高年级组房间,以及办公室、仓库、储物柜等实用空间。

或许的优先考虑随时看顾幼童的视线,自然就形成了这样的格局。感觉是先打造适宜幼儿成长的环境,再用填充其他必要房间剩余空间的样子。

接着我被带到了二楼的房间。

我的房间是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标准西式单间,配有书桌、空书架、床和衣柜。打扫得一尘不染,恍若酒店入住前的客房。

将行李箱和随身包放在墙角后,绪途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我则坐在床沿。

不久绪途开口了。与在门口交谈时不同,此刻她的语气很自然。

「孩子们之间都互相叫名字哦。毕竟这里算是模拟家庭制度嘛。所以我会叫你缝」

「好」我答道。

「你也叫我绪途吧。当然,对其他孩子也要直呼名字」

「明白」

「那么川上君——不对,缝为什么会来这种天涯海角般的地方呢?」

「天涯海角」

「设施之类的地方,在世人心目中就是这种印象呀」绪途咯咯笑着说。她似乎想通过自嘲与我建立共鸣。「你是什么原因呢?父母生病了?」

「抚养我的伯父伯母去世了。因为没有其他监护人,所以就来了这里」

「你父母呢?」

「都不在世了」我说后悄悄观察绪途的神色。虽然很少对人提及这些,但总觉得如果是绪途应该能自然接纳。莫名觉得她不会过度同情或小题大做——或许是我过于自信,但我确实想倾诉。「母亲是自杀的。据说是因为抑郁症,但详情我也不清楚」

「这样啊」绪途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感附和道。

「所以我是被父亲独自抚养长大的。但他在我小学五年级时遭遇事故也去世了」

「是什么事故呢?」

「坠落事故。父亲从随处可见的普通办公室窗户摔了下去。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不知不觉就……」

「……?这种事常见吗?你不觉得蹊跷吗?」

「嗯,从毫不起眼的窗户,在平凡无奇的时刻坠落这样的事故——据说正因为太过平常反而罕见」我解释道,「保险公司甚至怀疑过自杀,但我觉得父亲没有任何自杀的征兆,而且选择白天的办公室作为自杀地点也很不自然。总之由于无人目睹坠落瞬间,官方结论判定为事故。我也这么认为」

「嗯哼」绪途不可思议地应和着。

「之后由伯父伯母抚养我,但他们上周也去世了」

「总觉得你身边经常有人去世呢」绪途说出率直的感想。但她似乎立刻意识到这话过于直白失礼,连忙补充道,「那伯父伯母是怎么去世的?」

「是遇上了无差别杀人」

「无差别杀人?」绪途发出惊讶的声音。仿佛在说这次又是无差别杀人?

「没错,是光天化日之下在公园持刀乱砍的标准无差别杀人。包括伯父伯母在内共有四人死亡,两人重伤」

「难道是上周电视上报道的那起?」

「我想是」虽然我没有看电视的习惯,但从事件性质来看,电视上应该进行了大规模报道。案发现场聚集了大量媒体,事件发生后也持续蹲守,甚至还有不懂分寸的记者找到我家。我本来就不喜欢电视,因为这个事件更加厌恶了。为何能将他人不幸变现的工作如此横行于世呢。

「大石石知道这件事吗?」绪途问道。

「大石石是谁?」

「大石彻酱」

「大石先生啊」看来是昵称。「应该知道吧。或许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他在车里只字未提这件事」

「这样啊」绪途说道。

「我也想问问绪途来大石家园的理由」我说。

「我可没有缝这么波澜万丈的人生哦」绪途回答,「故事很老套。我来自单亲家庭,被母亲所忽视。所以在缝印象里,我应该是那种瘦骨嶙峋的脏兮兮的女孩吧?」

「不,我并没有什么特别印象」并非客套,事实如此。

「啊,这样」绪途显得有些泄气。「小学三年级时老师联系了儿童咨询所,被认定存在忽视养育的情况」

「老师是我们都认识的人吗?」

「对,就是比屋定老师」

「这样」虽然我只记得名字。「然后你就进设施了?」

「不,之后三年是由外婆抚养的。你看,设施总给人不好的印象吧?对年长者来说尤其如此。所以外婆虽然腰痛严重还濒临认知障碍,却坚持说“”然如此就由我来抚养”,于是我就搬到了外婆居住的佐口澌村。从东京转学也是这个时候。趁这个机会,妈妈也解决了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比如和早已断绝关系的父亲正式办理离婚手续,我的姓氏也改成了和妈妈一样的水谷」

绪途嘎吱摇晃着学习椅,望着天花板继续说道:

「但小学五年级时外婆摔倒骨折了。加上其他健康状况恶化,已经无法抚养我。我就被送进了茨城的儿童养护设施」

「嗯哼」看来她辗转了不少地方。

「不过呢,后来进的儿童养护设施实在不适合我。那是个从起床到就寝都像军队一样按分钟规划作息的地方。违反规则轻则禁止看电视,重则会被关在小房间里写检讨书。而且你也看得出来,我根本不是能遵守这种规则的人吧?」

「虽然今天是第一次交谈,但大概能想象」我望着她幻想系色彩的双马尾说道。

「对吧?」或许察觉到我的视线,绪途故意晃着脑袋让双马尾摇摆起来。「我早上起不来是因为体质属于夜猫子型,不守规则是因为遵守规则的大脑功能比别人弱,相反创造性和什么什么性的创意能力比较强对吧?所以指责我的这些特性,我觉得超级不讲理呢」

「且不论这个观点是否正确,你找借口倒是很有逻辑性」

「因为每次写检讨书我都在思考这些嘛」绪途说,「那家设施的逃跑者比其他地方都多。果然是因为太严格了。所以我和朋友策划了集体逃亡。某天清早我们偷偷溜出建筑跑到新宿,最后还是被儿童咨询所抓回来了」

「诶——」我不禁单纯地感到佩服,这经历简直像是电视剧。

「之后通过临时保护所,从初三开始我就来大石家园了」

然后一直待到现在——绪途继续说道。我觉得她的人生也足够波澜万丈了。不过这种事情对倾听者来说更新鲜,所以反而会觉得对方的经历更刺激吧。

谈话暂告一段落。或许因为持续不断地交谈,彼此都需要休息了。

绪途深深靠在学习椅的靠背上。顺势她瞥向书桌桌面,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入住指南」

绪途将桌上那本用订书钉装订的A4纸册子递给我。封面正如她所说,写着『入住指南』的字样。

「说起来昨天大石石做了这个呢。说不定把这份册子交给你我的工作就完成了」

「什么啊这」我感到一阵无力感。

「难得的机会,要一起看吗?」绪途问道。

“看吧”,我回答道。

4

『入住指南』的内容如下:

工作日早餐七点半开始。晚餐十八点半开始。

休息日早餐八点半开始。午餐十二点半开始。晚餐十八点半开始。

门禁是十八点,但事先说明理由的话可以适当通融。

更需要严格遵守时间的是洗澡顺序。六个孩子要轮流洗浴,若不遵守自己的入浴时间,其他人的时间也会随之错位。

作为最年长的男生,我的洗澡顺序排在孩子们中的最后一位,但在我之后还有大石先生和名叫坪口的辅助员要使用浴室(家庭式养护之家由夫妇二人加一名辅助员共三人运营。据说与常有人员变动的儿童养护设施最大区别在于夫妇常驻)。所以果然不能迟到。

高中生的熄灯时间是二十三点。熄灯后禁止串门。顺便一提,设施内禁止恋爱。

零用钱每月四千日元。但可以拜托购入小说和参考书。与父母有联系的孩子有时能获得额外的零花钱。绪途也是其中之一,据说她每月都会从祖母那里收到固定金额的钱。这似乎就是她能在穿搭上投入资金的原因。

身为高中生的我可以拥有智能手机。但由于信号弱且流量有限,被建议在设施内连接WiFi使用。

关于公共区域的平板电脑、电视和电话都有详细的使用规则,但基本上会优先让低年级组使用。

也可以上补习班。国家会提供名为“特别培育费”的补助金。不过因为有金额上限,超出部分则需要打工赚取。从说明来看,若要认真准备大学考试,打工赚取差额几乎是必需的。

高中毕业的同时也要离开设施。此后便无法获得经济援助,因此建议提前打工攒够生活费。粗略估算需要一百万日元左右。

与父母会面需视具体情况而定,但原则上设施会介入儿童与父母之间,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联系。这一点似乎引起很多儿童不满,指南中对此进行了冗长说明——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

十八点半,我们聚集到公共区域用晚餐。

设施内包括我在内共有六名儿童。

按年龄从小到大排列分别是:小学一年级的结梨爱、小学二年级的朋梦、小学四年级的奈绪、初中二年级的林檎、高中二年级的绪途,以及我。除了我和绪途外,大家的年级都不重叠。

众人齐声说完「我开动了」,晚餐便正式开始。

晚餐菜单有:麻婆豆腐、莲藕金平、拍黄瓜、魔芋、加入中华高汤的味噌汤、充足的白米饭,自选饮料。我要了橙汁。

虽然看起来简朴且多是预先做好的料理,但非常美味。负责晚餐的坪口据说有在日本料理店工作的经验。

晚餐期间,小林檎为首的孩子们不断追问我关于东京的事情。「原宿好玩吗?」「会去巴而可百货或HIKARIE吗?」「见过明星吗?」「东京真的臭烘烘吗?」「挤满人的电车很难受吧?」就是诸如此类纯真的问题。

我只是如实回答,但她们都听得双眼发亮十分开心。看来对东京充满了强烈的憧憬。

「这附近真的什么都没有呢」小林檎鼓着腮帮子抱怨,「学校周边只有稻田,便利店也只有一家小众的,去电车站必须坐公交,就算到了电车站除了百货公司也没地方玩,没有电影院,没有保龄球馆,卡拉OK不知为何在租车行的二楼,服装店可能因为没有年轻人光顾,净是些黑白浅褐色的素色衣服,还有——」

她滔滔不绝地抱怨着,似乎积攒了相当多的不满。

晚餐结束后,大石先生的妻子白怜女士立刻带着最年少的结梨爱前往浴室。虽然惊讶于这么早就要洗漱,但似乎不提前开始洗浴就无法让所有人都洗完。

接着第二年少的朋梦也进了浴室,但她似乎有想看的电视节目,进去五分钟就了跑出来,结果被训斥是「乌鸦蘸水」后又给拎回了浴室。

之后我陪着结梨爱和朋梦玩耍。应大石先生之托,我在他处理文书工作时帮忙照看孩子。

总觉得异常疲惫。因为完全捉摸不透孩子的想法,不得不时刻自问玩耍方式是否合适,精神上相当耗神。孩子们不畏惧沉默,会突然安静下来,却又冷不防地靠过来,实在令人费解。要想和孩子玩得融洽,似乎需要掌握情感上的窍门。

时间在忙乱中飞逝,转眼就到了熄灯时刻。

午夜十二点。

虽已过熄灯时间,我仍亮着灯仰卧在房间的床上。

明天是休息日。若在平日,前夜我常会熬夜。但设施里早餐时间固定,还是早点睡为好。

或许是因为一整天都与人共处,神经有些兴奋,迟迟无法进入睡眠状态。漫无目的地摆弄手机间,十分钟、二十分钟徒然流逝。

中断阅读不感兴趣的网络文章后,我暗自决定就寝。

从行李箱拉链袋里取出布鲁梅纳的药板,悄悄藏了一粒在掌心。

随后走向一楼厨房——那里有服药用的自来水。

推开房门。本想着轻声开启,门轴却发出吱呀声响。或许是因房屋骨架沿用古民宅结构,部分门窗闭合不甚灵便。下楼的脚步声也比预想中更响。但愿没有吵醒任何人。

下到一楼时,透过厨房门的磨砂玻璃瞥见里面亮着灯光。

我心头一紧。看来有人在。

其实我不愿让人知晓服用安眠药的事。毕竟世间对依赖药物者总怀有偏见。伯父伯母得知我服药时,目光也曾骤然冰冷。他们似乎认定服用此类药物会使人堕落——这并非出于理性判断,恐怕更多是源于某种固执观念。

若对方也是这类不理解的人就麻烦了。更何况我不愿在入住首日就留下坏印象。

但既已到此,折返反而可疑。脚步声想必已被听见,此时返回二楼反而显得反常。

我故作自然地推开门。

厨房里站着绪途。

她穿着红格纹睡衣。款式虽简洁,但宽松的廓形与放大的格纹相得益彰,纽扣材质也显精致,颇有品味。原本就身形单薄的绪途,在这身服装衬托下更显轮廓柔和,恍若中性气质的少年。长发解开披散在肩头。

「啊,是缝」绪途开口道。

「你在做什么?」我问道。

「缝才是,来这里做什么呢?」

「这个嘛,谁知道呢?」我故作糊涂。

「要我来猜猜看吗?」绪途轻快地走近说道。

「你猜猜看」我回应道。

「是来吃安眠药的吧」

我顿时语塞。警惕感如淤泥般在胸腔蔓延。

服用安眠药对我而言是极其私密的事。虽不能相提并论,但比起讲述来设施的原委更不愿让人知晓。想到这个事实已被看穿,自然感到不适。即便明白绪途并无恶意,生理性的厌恶感仍油然而生。

我强压下即将浮现的不悦,尽可能平静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

只见绪途将手伸进家居服口袋,取出一个小型药盒。

她打开取药口,里面装着淡青色的小药片。

是布鲁梅纳。她服用的安眠药与我完全相同。

「因为我也在吃安眠药呀」

话音未落,心中的警戒已化作甜蜜的连带感。同为精神科就诊者这一不健康却甘美的连带感,让胸腔微微发烫。

仿佛找到了同类。生存不易的同类、局外人的同类、流淌着名为安眠药的蓝色血液的同类。

我自己也觉得这种心理变化太过轻率。仅因服用相同药物就立刻产生同伴意识——现在的我实在浅薄且自以为是。

但喜悦是真实的。几乎要溢出笑容的程度。

我小心控制着不让情绪外露,开口问道:

「是因为绪途也吃安眠药,才猜到我在服用吗?」

「嗯,是呀」

「觉得深夜晃到厨房的人肯定是来吃安眠药的?」

「不,白天就看出你是有精神问……不是含糊其辞的那种,而是真正在医院配药、能挺起胸膛自称的精神问题者哦」绪途说着点亮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正在游玩的益智游戏。「我会在这里消磨时间,其实也是在埋伏等你过来呢」

看来绪途是一边玩游戏一边在厨房消磨时间。竟然特意为我等待到这种程度。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在意嘛。想着说不定这个人也和我一样呢。在想是不是活在相同世界观里的人呢。在想是不是怀着同样苦恼的人呢」

从语气听来,她似乎将某种幻想投射到了我身上。果然安眠药这种催化剂会助长此类诱惑。

沉默降临。如同悄然改变的看不见的潮汐线般的沉默。虚构的海流溅起水花,蜿蜒流向虚构的彼方。就在潮汐线将变未变之际,绪途用微微弯曲的食指指向我:

「缝吃的是哪种?」

「这个」

我出示自己的布鲁梅纳。理所当然地与绪途的药片完全相同。

「是布鲁梅纳呢」绪途的声音雀跃起来,宛如在路旁发现美丽野花时的语调。

「和你一样哦」

「是布鲁梅纳同伴呢」

绪途说着对我绽开笑容。我也像天真孩童般回以微笑。事后回想,笨拙的我为何唯独那时能自然回以笑容,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流畅互动。

我莫名感到幸福。那一刻的我们沉浸在连自己都不明缘由的幸福中。仿佛是将脑袋埋进内啡肽的烟雾里享受其功效。绪途也带着深夜特有的、毫无克制的笑容。

不久绪途轻快地说道:

「恭喜入住」

「谢谢」我回应道,随即忽然想到,「不过入住设施值得祝贺吗?」

「我们能够相遇就值得祝福呀」绪途淡然说道,「难得的机会,来讲些有趣的故事吧」

「有什么故事?」

「有令人发笑的故事、悲伤的故事、恐怖的故事,还有不可思议的故事哦」

她真的备齐了这么多的故事吗?听起来像是情绪高涨时随口说说的感觉。

「那就搞笑故事吧」我试着指定。

「搞笑故事还没想好呢」

「果然什么都没准备嘛」

「嗯,啊哈哈」绪途发出筷子掉落般的笑声,「恐怖的故事可以吗?」

「也行」

我怀着幸福的心情催促她继续。于是绪途也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述:

「在我小学四年级时,这个村子里发现了四具尸体——」

绪途正要继续讲述,我却忍不住打断:

「诶,这什么?怪谈?」

「不是,是真实事件。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

「…………」我沉默片刻后问道,「呃,当真?」

「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

「真得不能再真。这个村子里发生过未解决案件呢」绪途回答道,「事件发生在六年半前。那时我正被佐口澌村的外婆抚养着。当时经常在村里看到巡逻车,媒体也偶尔会来。小学里还发过通知要求我们不要接受媒体采访呢。所以大家都兴奋地想着说不定能上电视。虽然最后谁都没被采访到啦」

我一时语塞。明明刚才还沉浸在幸福氛围中,我为何突然要开始听未解决案件的故事。

但话题既已开启,而绪途又显然想讲述。况且听到这种事难免会在意,于是我换上认真的语气说:

「告诉我详细吧」

「好,这就讲」

绪途开始讲述起六年半前发生在佐口澌村的离奇死亡事件。

5

佐口澌村东、西、南三面被筑波山脉环绕,即处于所谓盆地地形之中。地理学上似乎称之为七合盆地。从山上流淌而下的数条支流带来了肥沃土壤,使这片土地适宜水稻种植。

从村庄视角望去,西侧的山称为桑菜山,西南侧的山称为雪引山,东南侧的山称为小野越山,东侧的多座山脉则统称为东筑波地区。其中小野越山有个别称叫天线山,因为山顶建有抛物面天线等通信设施。

六年半前的冬天,从天线山流淌而下的鬼越川中发现了奇特的尸体。

被发现溺毙的是椎田聪先生(37)、须山裕贵先生(36)、田间孝弘先生(42)、永野典武先生(22)四人。虽然四人年龄层各异,但共同点是都居住在佐口澌村或邻近的石丘市西侧——也就是这片区域附近。据警方验尸确认,四人的死因均为溺毙。

「不仅仅是发现尸体这么简单,该怎么说……是离奇死亡呢」绪途说道。

「离奇死亡是什么意思?」我问道,「不是普通溺水身亡的意思吗?」

「没错。比如若是进行水上运动时遭遇水难事故溺亡还好理解,但佐口澌村周边根本没有什么能享受休闲运动的像样场所……而且尸体发现地点也有些古怪……缝知道止水吗?」

「止水?」

「河流的水量并不是恒定不变的嘛」绪途解释道,「雨后水量会增加,干旱时河道会变窄。所以山里有些地方在涨水时与河流相连,平时却不相通,或者水流微弱形成积水区。这种地方就称为止水或止水域」

「诶——」听起来像是山里人特有的知识。我不禁产生一种奇妙的感慨:原来绪途真是在山区长大的啊。

「其中还有水流尚存的区域称为湾处,几乎不换水的区域则叫积水潭。湾处和积水潭都可以理解为大型水洼或池塘。而这四人就是在积水潭——也就是大型池塘中被发现的」

「也就是说,是在平时与河流不相通的场所发现的?」

「正是如此。那个积水潭与河流的连接处最多只是偶尔有细流淌入的程度。所以他们并非在河流中溺亡,而是在积水潭中丧生的。这意味着他们是生前来到积水潭附近,进入潭中,在潭中死亡,最终从潭中被发现」

我试着想象那四个人的行动。

四名男性因某种缘故来到深水潭附近。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眼神空洞,彼此间弥漫着生疏拘谨的气氛。抵达目的地后,其中一人纵身跃入水中。以此为开端,一个接一个投身于漆黑的积水潭中。

想象到这里我不禁开口:

「总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呢」

「对吧」绪途应道,「说实话,到这个阶段就已经有点诡异了。因为止水域水流缓慢,水质淤滞还常有异味。假设是投水自尽,为何非要特意选在肮脏的水潭里赴死?何必选择如此自惩式的死法?」

「确实」若按这个假设,四名成年男性集体殉情本身就很反常。「死因确定是溺毙没错吧?」

「绝对是溺毙」绪途肯定地回答。

「被杀害后抛尸潭中——这样想反而更自然,但看来并非如此?」

「正是如此」绪途点头道,「据说警方能相当准确地区分溺死体与其他死因的尸体。通过检查内耳是否有损伤、肝肾中是否检测出浮游生物等多种方法验证,结果都显示是溺毙」

「你倒是很了解法医学嘛」

「倒不是通晓整个法医学领域,只是对这个案件特别熟悉。这起事件在小学里也传得沸沸扬扬,大家偷偷传阅周刊杂志呢。毕竟自己村里发生案件冲击力太大了。通过请教学霸前辈,再把这些内容讲给同班同学听,我自己也加深了理解」

原来如此。虽然不太妥当,但这种心情我能理解。因为小学生往往善恶观念模糊,既非常迟钝又渴望刺激。我自己也记得参与过这类黑色话题的讨论。虽不愿回想但确实有过。

不快的记忆苏醒,羞耻心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我像是要否定自己的想法般加快语速:

「总之就是四名男性在诡异地点溺毙很可疑?」

「不,还有更蹊跷的一点」她的语气像是在说别急着下结论,「对了,补充一下,被发现时遗体都是全裸的。在积水潭附近的树荫下,找到了四人份叠放整齐的衣物。也就是说四人脱掉衣服仔细叠好后才入水的」

「诶——」我应声道。叠衣服这个行为很符合自杀前的特征。若地点不是这里,死者也不是四名男性而是情侣的话,我大概会判定为殉情。

「然后这四人是裸体溺毙的……」绪途说到这里停顿片刻,似乎在整理叙述顺序,「那个,尸体不是会浮上来吗?以那种腰部浮在水面,四肢软垂着的姿势——」

她向前弯腰将指尖抵在地板上,模仿溺死体的姿态。

「嗯,我明白」我苦笑着回应。

「据说那是因为肺部有空气才会浮起,而肺部完全进水的彻底溺死体很难浮上来。除非是肺部尚存空气时突然溺毙的人」绪途带着腼腆的笑容直起身。

「这样啊」我说。

「没错。而这四人溺毙的时间是十二月份,正值严冬」绪途继续说道,「冬季山地树荫下的水潭底部温度极低,导致腐蚀遗体的细菌活动非常缓慢。所以尸体腐败进程极其迟缓,迟迟没有浮起,直到二月底临近春天时才终于浮出水面」

「在水里待了将近三个月都没被发现」

「正是如此」绪途点头道,「这样一来尸体就会产生变化。具体来说就是会发生尸蜡现象:首先是体内脂肪分解为脂肪酸和甘油;接着这些脂肪酸与水中的镁、钾等碱性物质结合发生皂化反应——就是高三会学到的制作蜡烛和肥皂的化学反应。也就是说,身体部分会变得像蜡烛一样」

绪途窃笑着悄然靠近。

「你觉得四具半蜡化的裸体尸体,在相同水域中浸泡三个月……会发生什么?」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绪途正坏心眼地笑着,从故事发展来看也必然如此。况且我本来就不擅长恐怖故事,属于会直接吓破胆的类型。

「呃……会发生什么呢?」

我故作糊涂地问道。于是绪途露出雪白的牙齿说道:

「听说四具尸体竟然黏连在一起了」许是讲得兴起,绪途的声音带着几分亢奋,「被发现时,蜡化的四具尸体已经完全粘连在一起。具体如何连接不得而知——报道没有披露细节。但考虑到越靠近水底水温越低,尸蜡化程度越高;越接近水面温度相对较高,腐败程度更深而非蜡化……说不定是上半身分离、下半身相连的状态呢。简直就像希腊神话中的刻耳柏洛斯呢」

风摇动着窗户,发出嘎哒声响。其间混杂着远处铃虫的鸣叫,恰似怪谈的配乐般萦绕耳际。唧唧唧唧唧唧……

绪途仍挂着顽皮的笑意仰头望我。我沉默地凝视着她面容的中央区域。

不久她后退一步说道:

「好了,讲完了」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诶?什么啊好可怕!」我不觉提高了嗓门,「等等。也就是说完全不知道凶手是谁?」

「嗯。或者说连究竟是他杀、是自杀还是事故都尚未定论呢」绪途保持着欢快的表情说道。

我在脑中重新梳理绪途讲述的内容:

在天线山的鬼越川发现了四具尸体;四人不知为何死于水质淤滞的脏污积水潭;并非别处杀害后搬运而来,确是在潭中溺毙;因在冷水中死亡导致尸体腐败迟缓,部分躯体形成尸蜡;由于蜡化作用,四具尸体以粘连状态被发现……

真是诡异骇人的事件。若说有什么疑问——

「这种事件没有大规模报道吗?」

我觉得自己当年在新闻上看到过也不足为奇。当然也可能看过却忘记了,尤其是我这种情况,所以姑且还是问了一句。

「有播报哦。我就在电视上看到过」绪途说,「不过篇幅很小,大多数节目都只用『发现离奇尸体』这类温和措辞报道。毕竟尸体蜡化粘连这种事,新闻里不好明说吧?所以我觉得是主动回避了这些细节」

原来如此。确实可能是无需传达的细节。电视播出受BPO等伦理机构监督,避免过度刺激观众。同时也要顾虑观众投诉,进行自我约束是自然的选择。

绪途从口袋取出手机查看时间。我也受其影响瞥向自己的手机。

时针已过凌晨一点。而明早早餐八点半开始。虽不算熬夜太晚,但也到了该就寝的时刻。

绪途开始往马克杯里倒矿泉水。看来是要服用布鲁梅纳了。

她将敞口的塑料瓶递给我问道:

「你也要喝吗?」

“喝”,我答道。

我们并肩服下安眠药,各自返回房间。

怀着千万别做怪梦的愿望,我沉入睡眠。

结果并未梦见离奇死亡事件。

取而代之的,是梦见了芽璃。

6

我正置身于白天梦境中出现过的那座建在小山丘上的神社境内。鸟居、拜殿和净手池以略显刻板的布局呈现在院落中。

眼前的景致与白天的梦境分毫不差。虽知梦境本应充满随机变幻,但梦中的我仍断定「与白天相同」。换言之,「与白天相同」这个认知正在神经突触间传递——既然是在梦中,这样理解也无妨。

然而,一股强烈的羞耻感仍汹涌袭来。只想立刻逃离此地,将自身藏匿于某处的剧烈羞耻心攫住了我。梦境时常会催生出不合常理的强烈情感,此刻正是如此。究竟为何会感到如此羞耻?

答案很快浮现。

我竟是赤身裸体。是字面意义上的一丝不挂。猛然意识到这点时,我顿时狼狈不堪。难以忍受的耻辱感席卷而来。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我裸体的模样。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我裸体的事实。倘若败露,我苦心建立的信誉、自尊、体面、人际关系——所有一切都将彻底崩塌。梦境特有的强迫观念让我对此深信不疑。

这份不安立刻应验了。

眼前伫立着芽璃。她神色自若地凝视着我。

「为什么光着身子?」

芽璃唇角漾着浅笑。

幸好。她似乎并未轻视我的裸体。

「不知道。回过神就已经这样了。……我可以离开吗?」

我只用简短的语句回应。或许因为是在梦中,无法组织复杂的言辞。

「要去哪里?」芽璃问道。

「没有你在的地方。太羞耻了」

芽璃闻言露出皓齿,哧哧轻笑。

「我们之间何必见外。不用觉得羞耻啦」

「话虽如此,我还是想离开」

「那我也把衣服脱掉吧。两个人都光着身子的话,就不用拘束了」

芽璃说着。这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衣着。

她戴着草帽,身穿白色连衣裙。草帽是宽檐的常见款式,连衣裙则是孩童穿的简易设计,既无拉链也无扣钩。或许只要举手套上就能穿好。

她轻巧地褪去了衣物。是否穿着内衣已记不真切。

就这样我目睹了芽璃的裸体。唯有她的胴体,在醒来后仍鲜明地烙印在记忆中。

从树隙穿透的鎏金般阳光倾泻在她肌肤上,映出璀璨金辉。芽璃仍保持着未完全发育出女性圆润曲线的少女体态。胸脯有着柔和的隆起,腰肢纤细,臀部小巧。四肢修长,肌肤泛着夏日余韵的淡淡晒痕。整体骨架纤巧而比例匀称,我暗自思忖。宛若大自然浑然天成的组成部分,是一具不着雕饰的美丽躯体。

凝视这具身体时,我不知为何并未产生情欲。明明是同龄少女的美好裸体,按理说产生邪念也不足为奇。因此这种感受着实奇妙。仿佛缺失了本该存在的某种反应。

并非她的裸体不美。恰恰相反,我明确认为很美。也确实觉得性感。但就是无法激起情欲。

正当我思索着自己这种奇妙心理活动时,忽然察觉到一个变化。

羞耻心消失了。

「看吧,没什么好羞耻的」

芽璃说道。确实如此。我已经无法理解自己方才为何会感到那般羞耻。

为何要为裸体感到羞耻呢?明明只是以出生时的原初形态存在罢了。

难以言喻的感动震撼着我的心灵。仿佛世间万物都显得无比美丽的强烈感性浪潮席卷胸腔……(后来回想,这不过是梦境特有的情感失禁)。

芽璃向我伸出手。我自然而然握住那只手。没有半分羞赧或腼腆。宛如偷食禁果前的亚当与夏娃。

芽璃如同自言自语般低语:

「呐,我可是知道你的一切哦……你向人展示的与隐藏的我都知道……你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欲望……你无法与任何人分担的悲伤……你无法与任何人共鸣的苦恼……你无人察觉的求救信号……全部全部我都知道……因为呼唤我的人是你啊……我听见你在不断呼唤着『救救我』『救救我』……但已经不用担心了……我会拯救你的……很快一切都会明白了……很快一切都会终结了……很快一切都会得到回报了……很快所有救赎都将降临……」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啊——我这样说道。

而实际上,她最后的话语逐渐模糊难以听清。芽璃本人也仿佛不是在对我说话,只是将心音自动倾诉而出。

“别在意。”芽璃用某种难以读懂情绪的声线说道。

但既然心存疑虑,我便追问:

「那么你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呢?」

于是芽璃说着「这个嘛,是这样的」,继续道出下一句话:

「你能来到这个村子我很开心。欢迎来到佐口澌村」
插图请等待加载. 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