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晚会的那晚,尽管样子不太对劲的菲尔德里克邀请索菲娜共舞,但自然什么也没发生——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菲尔德里克说了句「只是喜欢,倒也不是特别擅长啊」,以及后来被众人议论「第一次看到菲尔德里克殿下跳舞这么无精打采的」,让索菲娜的处境反而变得更加尴尬了。真希望他能把那时让自己误以为被保护的那份感动还回来。

真的一点都没变,甚至荒唐得令人发笑。

也不知道菲尔德里克是觉得哪里有趣,每天晚上仍然照常来到她的房间玩奥提雷特或梅斯克,而索菲娜也仍然几乎赢不了他。

他依旧随心所欲地对索菲娜冷嘲热讽、偶尔对她露出笑容、不经意地握住她的手。

只有在菲尔德里克认为有必要出席的晚会或茶会,索菲娜才会以王太子妃的身份露面。有旁人时他依然扮演着完美的绅士,用对待淑女的礼仪待她;一旦两人单独相处,那层演技立刻就像不存在过似地消失无踪,这点也一如往常。

每一次,索菲娜的心情依旧会随之起伏的这一点也没变。只有这件事她明明早就想改,却怎么样也改不掉。

有一次在王立图书馆偶遇菲尔德里克时,她简直被耍得团团转、狼狈不堪。

虽然在海德兰是难以想像的事,但在这个国家,索菲娜也能轻易地走进街市。

不只是因为治安良好,也是因为国王陛下鼓励她可以多去了解百姓的生活。

随行护卫的巴德纳与吉拉特,基本上都会尽量满足索菲娜的要求,情况不允许时也会果断拒绝。他们似乎特意避免前往像是人潮汹涌的市场这种不特定人员会频繁出入的场所,以及死巷、视线死角多的地方,连开放给民众使用的王立图书馆也包含在内。

那座以大陆第一藏书量自豪的图书馆,索菲娜一直以来都很想去看看,所以即使心里明白情况不允许也是无可奈何,但她还是忍不住感到失望。

「现在时机不太好,先等局势稳定下来吧。」

擅长察言观色的巴德纳如此说道。她虽然感到事有蹊跷,却还是点了点头。而就在一周后,情势突然有了变化,索菲娜终于能前往那梦寐以求的地方。据说是特别安排在休馆日让她入场。

「听说已经和馆长打过招呼,对方也爽快地答应了喔。」

(是福尔森去谈的吗?王立图书馆的馆长可是国王陛下的叔父……居然找这样的人物谈?)

尽管心中浮现疑问,索菲娜还是开口说道:「在休息的日子打扰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吉拉特耸了耸肩,回答道:

「『她肯定会这么说,所以你就告诉她,这是她履行了义务应得的报酬。』」

(是菲尔德里克。)

这么确信后,索菲娜垂下嘴角。

昨晚他也来到索菲娜房间,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玩着梅斯克、像往常一样就那么睡着,一直待到了早上。

(明明那时开口就好了,还是一样搞不懂他……不对,是因为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所以忘记了吧。)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忍不住觉得,也许正是因为他在乎所以才有所顾虑,心情又开始翻涌起来。

『索菲娜很会为别人着想呢。像我就完全不行,只会让人操心而已。』

(果然,不可能吧。我是操心别人的那一方,不是会让人操心的那种人。)

脑海中响起了姊姊曾经说过的话,将索菲娜脑中才刚涌现的「或许」的念头彻底浇灭。

(更何况菲尔德里克自己也说过,没有人会对我这种人感兴趣。)

回想起当时那份难堪的心情,她急忙摇头。

「那个……」

「索菲娜大人?」

(糟了!)

从乱糟糟的头发间隙中,索菲娜注意到吉拉特和巴德纳正瞪大了眼,她慌忙摆出公主的姿态,微笑着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然而,安娜却无奈地叹了口气:「头发乱成那样,就算您露出这种笑容……」让那两人笑得东倒西歪。

虽然很高兴三个人对自己如此坦率,但心里又有点奇妙地难受。

(全都是菲尔德里克害的!)

一边在心里迁怒着他,隔天,索菲娜出发前往期待已久的王立图书馆。

那座位于王都西侧地带的建筑,以有着三座尖塔的古老主楼为中心,并由周围数座书库构成,从城堡里也能清楚望见。据说内战时期曾有许多人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身体守护住了那里的藏书。

「欢迎您的大驾光临。由于被交代过不需要太过隆重,今天现场只有我和几位馆员,若有需要请随时吩咐。」

向特地出来迎接的馆长致谢后,索菲娜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环顾着馆内四周。

「好棒。」

宁静的空间中充满了古老书籍特有的香气。一排排高得需要借助梯子才能碰到上层的书架整齐排列,高处的天窗洒下柔和的光线,连墙壁也被书本填满。

「哇……」

索菲娜的目光停留在附近的书架上,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区收集了各种童书的地方,古今中外各式各样的故事书排列得井然有序。一些旧的书本上还能看见细心修补过的痕迹。这些竟然全都是免费对市民开放的,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这个国家未免也太奢侈了……)

对海德兰的平民而言,书本是极其昂贵的贵重品。母亲听闻此事后,特别致力于推动地方图书馆的扩建。

父亲当时曾不以为然地质疑「平民的生活为什么需要故事和诗歌?」索菲娜虽然继承了已逝母亲的遗志,但不仅是贵族,连许多平民也和父亲抱持着相同想法,让她深感无力。但在这个国家——

「呃……」

正沉浸在感慨中的索菲娜听见吉拉特的呻吟声回头望去,不禁僵在原地。

「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还是和往常一样无礼得令人佩服呢。」

——是菲尔德里克。

对着说出索菲娜心声的吉拉特,菲尔德里克浑身笼罩着阴郁气息走过来。

(不会吧,他自己一个人?)

注意到穿着普通衬衫和长裤的他身边竟空无一人,索菲娜不禁更加愣住了。

「殿下,您要前来的话请事先告知……」

「明明顺利逃掉了的。」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巴德纳试图圆场的努力,在吉拉特一本正经的呢喃下又一次化为泡影,菲尔德里克则发出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声音警告他。

巴德纳用余光瞥了一眼脸色发白、猛然后退的吉拉特后,无奈地说道:「……明明已经安排好,从王城护送您一同前来的。」

「您单独行动实在太危险了。请多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

「不论我在哪里、做什么,确保我的安全本来就是你们骑士的职责。」

「所以不是说过那也是有极限的吗!」

「极限这种话等你们变得像样点再拿出来用。」

对于巴德纳的劝诫,与远处吉拉特的抱怨,菲尔德里克只是不屑地嗤笑一声便置若罔闻,那副态度依旧只有「傲慢」二字可以形容。

「也未免太任性了吧?」

「这是我的权利。」

她忍不住出声指责,但对方依旧无动于衷。明明大家都是出自关心,他到底把这份心意当成什么了?索菲娜心里忿忿不平。

「这不是什么权利不权利的问题。要是受伤了、死了怎么办!」

「无所谓。反正总会有人补上的。」

然而,他只是带着阴暗的冷笑抛下这句话。

「……我也不是在担心替代您的人。您就是您,是独一无二的。」

一阵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随之感到更加怒火中烧的索菲娜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菲尔德里克先是睁大了眼,随后像是不耐烦似地转过头:「……无所谓。」

(明明是担心他,真是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自己的关心被菲尔德里克毫不领情地践踏,让索菲娜气得脸颊微微抽搐。背后的吉拉特和巴德纳也苦笑出声。

「所以,你想看什么?」

「唉?」

菲尔德里克突然向索菲娜伸出了手。

(难道……是要一起参观的意思吗?)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展开,索菲娜疑惑地盯着他看。那双金绿色的双眸直直回望过来,让她屏住了呼吸。

「……走吧。」

菲尔德里克忽然移开视线,一边收回手一边迈步向前。

「!」

他看起来并没有心情不好,反而还轻轻地笑了。然而,索菲娜却感到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地从后方抓住了他的手。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看到他脸上带着惊讶的神情回过头来,索菲娜的脸颊也开始发烫。

「那、那个,毕、毕竟我是第一次来,如、如果能带我参观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她慌慌张张地低下头,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急忙说了声「那、那我们走吧」便匆匆迈开了步伐。

之后,他们一同在空无一人的馆内漫步。曾在菲尔德里克本人面前直言「不擅长应付他」的吉拉特自然不用说,就连她用眼神求助、被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巴德纳也默默地拉开了距离,于是她的视野里只剩下菲尔德里克一人。虽说是自作自受,但两人的手还是牵着的。

「要先从上层开始逛吗?还是直接去禁书库?」

「真的吗?真的可以进去吗?」

「我们可是这个国家的太子和太子妃耶?」

「那么,就去禁书库吧!」

虽然被他一脸无奈地纠正让人有些受伤,但喜悦还是占了上风。

「走吧。」

他自然地对索菲娜露出笑容,让她原本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下来。一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和他一起在这陌生的地方漫步——这种感觉,有点,真的只是有点,让人觉得心里痒痒的。

「这本《创世纪》的封面,是镂空雕刻的呢。」

「据说不是复制品,而是出自作者本人之手。王宫图书馆里也有收藏。」

「作者是那位古代王国中兴之祖的……」

「没错,是以武力征服周边国家的德梅迪亚王。虽然从他把各地流传的神话统整起来、加以整理的这点来看,或许更该称他为编纂者。」

「本来以为只是位勇猛的国王,没想到竟然能够做出如此细致的工艺品呢。」

两人的说话声回荡在静谧的空间里,碰到排列整齐的书后又四散开来。

他们并肩站在书架的阴影下,没有旁人的视线,也没有人来打扰——让她产生了一种彷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的错觉。也许正因如此,菲尔德里克看起来也比平时更加放松。

(反而是我完全静不下心来……)

在这难得柔和的气氛中,索菲娜一边与他交谈,一边忍不住坐立难安地微微移动着身体。

「这边这本《伊甸记》和王宫图书馆收藏的版本不太一样。」

菲尔德里克轻轻踮起脚尖,毫不费力地从高处取下那本书,递给了她。随着他的动作飘来一股柑橘香气,即使想努力不去在意,心跳仍然不由自主地加快。

「是终章这一行。两个版本的视角不同。」

索菲娜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翻开书本,菲尔德里克也凑过来一起看。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太、太近了……)

那股更加浓烈的柑橘香气令索菲娜脸颊发烫,根本听不进去书的内容和他的讲解。

「……」

索菲娜红着脸颊偷偷瞄了菲尔德里克一眼,然而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她一方面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又再次清楚地意识到动摇的只有自己,心里不禁有些埋怨。

「还有什么想看的吗?」

「那、那么,如果有《阿埃因叙事诗》的古语版本的话……」

他说了句「那个我也没看过呢」便离开去找书,看着他的背影,索菲娜感到有些疑惑。

自己是作为婚姻、作为契约的对象被选中的。但是,现在这样真的属于契约的范畴吗?

怀着心中的骚动不安,索菲娜凝视着在书架间寻找书籍的他的侧脸。

透过天窗洒落的光线照亮了室内空气中的尘埃,让四周泛起淡淡的光晕。在那光芒中的他依旧美得令人窒息。

他转过身来。两人目光交会,她的心脏扑通一跳。然而,他却立刻别开了视线。

「……」

索菲娜也下意识地垂下眼眸。接着,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轻轻地摇摇头。

这场表面平和,实则心神不宁的参观之旅就这样画下句点。

踏着被窗外洒落的夕阳染红的阶梯,索菲娜被菲尔德里克牵着手走下楼。早就超过了该回去的时间了。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的喜好呢。索菲娜喜欢什么领域的书?」

「我没有特别偏好,各种类型都会读……」

走到阶梯尽头时,他突然问起了索菲娜对于书的喜好。

她回想起母亲曾经叮嘱过,自己的兴趣可能会无意间影响到众臣与百姓,所以不该轻易透露。本想着要含糊带过,但对方是菲尔德里克。感受到那单纯的好奇心,于是索菲娜便诚实地回答了。

「那个,我不太看故事类的书。」

「原来如此,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了实用性啊。」

被一语道破让索菲娜有些不甘心地噘起了嘴,又被他笑说「你是小孩吗」,让她垂下了眉梢。菲尔德里克目光温柔地看着这样的索菲娜,静静地接续了话题。

「……喜欢学习吗?」

『你喜欢学习吗?』

就在那一瞬间,染上夕阳与夜色的图书馆景色逐渐远去,眼前浮现出阳光闪耀下、面对着蔚蓝大海的白色宫殿幻影。

「……喜欢,倒也称不上,只是觉得——」

她的回答和当时一模一样。然而接下来那句「如果变得更聪明,就能够让大家幸福,自己也能得到幸福」,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

半边脸被夕阳染红的菲尔德里克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明明想着在他开始疑惑前必须说点什么才行,然而喉咙却像被灼烧一般说不出话来。

(相信着只要变得聪明就能得到幸福,所以才努力到了现在。但是——)

索菲娜紧紧抿住双唇,像是逃避般地垂下视线,耳边随即传来一声叹息。

「……也是理所当然吗?」

(唉?)

听见那几不可闻的低喃声后抬起头来时,菲尔德里克已经迈步走开了。

「那个,殿下……」

「差不多该回去了。安娜应该已经开始担心了吧。要是工作没处理完福尔森也会念个不停。」

「唉?啊,是……」

索菲娜反射性地连连眨眼,然后想起方才自己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却全都被无视掉,不禁皱起了眉头。

「那个,兜帽,您忘记戴起来了。」

在图书馆出口,看着他打算就这样披着一头金发走出去,索菲娜忍不住叫住了他。

虽然因为刚才那种奇异的气氛让她有些迟疑,但真正被各方势力威胁性命的应该是他才对。不带护卫就四处闲晃也是,实在是太过毫无防备了。

「你自己也没戴。」

「殿下应该很清楚我不需要吧。」

明知道是自嘲,索菲娜还是用讽刺的话语打断了他,然而菲尔德里克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只要有你在,没有人会认为你身旁的我是太子。」

「……请不要把人说得像是童话故事里的魔法斗篷好吗?如果是那些配得上殿下的女性,可做不出这种效果。」

索菲娜对自己配不上菲尔德里克这件事心里有数。即便如此,自暴自弃的自嘲被他理所当然地接受,甚至被比喻成用来隐形的魔法道具时,她还是在气愤之下不小心让积累已久的嫉妒溢了出来。

展览会、茶会或观赏戏剧的集会等私人聚会上,他很少带着索菲娜一同出席。陪着他的总是那些在社交圈中以美貌着称的千金或贵妇人。每次得知这些事时,索菲娜都会忍不住想,那么当初选择姊姊而不是自己,不就好了吗?

不小心把隐藏已久的心思脱口而出,索菲娜十分焦急,但菲尔德里克却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望了过来。

「正是因为你配得上,今天也是一样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很蠢呢。」

「……把沟通不良的责任全部推到别人头上,是不是可以解释成性格恶劣呢?」

菲尔德里克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着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还把自己当成傻子看待,让索菲娜终于无法忍受地怒瞪了回去,然而他还是不以为意。他丝毫没有半点反省的样子,只是嘲弄地说了句「感谢你的理解」,便把索菲娜留在原地,迳自走出图书馆。

「索菲娜大人说得对。至少兜帽……但话说回来,不是说恶人多善终吗?那好像也没必要戴了。不对,也有人说红颜薄命来着。」

「红颜薄命这种说法已经被你这个活生生的例子证明是错的了。」

吉拉特从黄昏的阴影中现身,跟在菲尔德里克身后。两人互相拌嘴的样子,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搞什么啊,完全搞不懂。一切又变回原样了。)

看着并肩而行的两人的背影,索菲娜垂下嘴角,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大喊:「兜帽!」

「……」

菲尔德里克回头瞥了一眼,露出一副嫌麻烦的表情,但还是乖乖把兜帽戴上了。这让索菲娜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话说回来,刚才他自言自语的那句「理所当然」也是完全摸不着头绪……)

不喜欢也不讨厌学习是理所当然?但是,如果不是错觉,刚才他的语气里似乎带着某种程度上的自暴自弃。不过看上去又像是在笑。

原本以为彼此之间的距离稍微拉近了一点,结果却又再次确认了自己果然无法理解他,让索菲娜感到越发落寞。

「那么,索菲娜大人也该回去了。」

向突然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巴德纳点了点头后,索菲娜也踏上了被暮色笼罩的街道。

走在通往王宫的路上,她注视着前方,微微叹了口气。

(只有这一点菲尔德里克说得没错。我真是蠢得可以……)

即使无法理解、即使戴着兜帽,即使完全融入黑暗之中——还是能够认出前面那个人就是他,让索菲娜十分不甘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为了逃避那个总是被菲尔德里克的一举一动牵着鼻子走的自己,索菲娜请福尔森加派工作给她,「真希望菲尔德里克大人也能学着点……」他哭着这么说,并答应了她的要求。只要埋头查资料、读文件、写报告、与相关人士讨论公事,就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也不必再更加厌恶自己。

就这样,又过了好几个月,局势迎来了重大的转变。

* * *

「沙达要派遣外交使节团过来了。」

那天晚上,菲尔德里克和往常一样出现在索菲娜的房间,他不发一语地走进寝室后,扑通一声倒在床上,这么说道。

「……我明白了。」

(是啊,这样一来我就终于能解脱了,就算是再怎么死心眼的我也——)

察觉到这份消息背后的含义,索菲娜只是扯了扯嘴角。

宁静的夜晚、宁静的城中一隅,过于安静的空间,让索菲娜害怕自己的动摇会被察觉。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发现,于是她试图与他拉开距离,走向窗边。

满月照耀着大地。它的一旁,那些小星星们被月光掩映、几乎没有存在感。正当索菲娜快要透过这副景象联想到什么时,她强行中断了思绪,转身面对菲尔德里克。

喀萨克与沙达王国目前并未建立外交关系。大约六十年前王权更替的内战中,沙达选择支持旧王朝,而在旧王朝覆灭后,沙达仍以政治流亡的名义接纳旧王族,并拒绝新王朝的引渡要求。

此后沙达一直不断从中干涉喀萨克。七年前的那场内乱背后据说也有沙达的势力参与其中。

使节团表面上的目的是为了改善两国的关系,并推动建交,但据说对方的代表是沙达王国的第三王女洁伊莉特。听说她不像索菲娜或索菲娜的母亲那样参与政治,而是姊姊那种类型的人。

(如果连停留的期限都没有确定的话,那就代表真正的目的是……)

索菲娜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菲尔德里克。

「这件事您早就知道了吧。」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晚她询问护卫的能力时,菲尔德里克会以那样严肃的态度反问她「怎么了」,忍不住自嘲了起来。

(原来他是在担心沙达以及支持沙达的势力可能会对我,不,是对「来自海德兰、同时又是喀萨克王太子正妃的我」下手……)

当时索菲娜提出想去图书馆,巴德纳却说「现在时机不好」,想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你不求我吗?求我只看着你一个人就好之类的。」

菲尔德里克从床上坐起,嘴角带着一抹有些扭曲的笑。尽管露出那样的表情,他却依旧俊美。索菲娜不想被他看出任何一点自己内心的动摇,于是背对着窗户,脸上挂上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即使对方是沙达的公主也一样。」

「你变得很会隐藏自己的真心了呢。」

「我一直都很诚实。与某人不同。」

为了逃避那道无声的视线,索菲娜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

(满口谎言的不是菲尔德里克,是我。)

她这么想着,扯起了嘴角。

「所以,我就直说了。我并没有预料到沙达会做出这样的行动,不过,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是强弩之末,那就能解释得通了。」

为了掩饰情绪而说出口的一番话,反而让她想起了前年冬天所见的景象。这次她没有掩饰地皱起了眉头。

收到来自与沙达接壤的领地报告「有大量难民涌入」后,索菲娜为了掌握实际情况与运送救援物资,前往了西部边境。

在当地居民出自好意搭建的简易营地里,她见到的沙达难民们无一不是瘦骨嶙峋、病痛缠身,孩童们甚至眼球与腹部都肿胀突出。不仅如此,由于沙达国军禁止人民逃亡,甚至不允许自由移动,有不少人因为遭到攻击而身受重伤,在海德兰境内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在对外出兵之前,为什么不先专心处理自己国内的问题?连前年那点程度的寒流都能让他们的国民冻死,为什么他们却依然能够置之不理?」

回想起那幅充满绝望的景象,索菲娜咬着牙低喃。

「绝对不能让那种国家对海德兰胡作非为。光是连年歉收就已经让百姓苦不堪言了。」

每当与喀萨克的人民相比时,她总会想到,位处北方的海德兰环境恶劣、民生困苦、忧患重重、物资匮乏。即便如此,他们依然爱戴着母亲、兄长,以及索菲娜。除了兄长之外,会因为索菲娜离开海德兰而打从心底流泪的,是那些在路边为她送行、连名字都无从得知的人们。

「有那么重要吗?你可是喀萨克王国的王太子妃,至少名义上是。」

看见菲尔德里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索菲娜这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他那分明充满了不信任的眼神和那句「名义上」,终于击垮了她的防线,她移开了视线望向自己的脚尖。

(这就是,我愚蠢的选择所带来的报应。)

「是的,这本就是契约的一部分,我当然不会做出对这个国家不利的事。」

她强忍着内心几乎要让人喘不过去的种种痛楚,深吸了一口气后坚定地说道。

(没错,这样就好。接下来只要和往常一样随便玩个游戏,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上面就行了。虽然每次总是因为心不在焉而输掉,但说不定这次能赢呢。至于要怎么应对沙达,就等到晚点反正也睡不着的时候再来想吧。)

「!」

就在她下定决心后抬起头的瞬间,那双映着摇曳灯火的金绿色双眸与她四目相交,让她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

不知不觉间,菲尔德里克来到她身旁。他正露出一种索菲娜从未见过、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她。

「不错的觉悟。」

(咦……)

还来不及平息内心动摇,整个身体突然被轻轻包覆住,暖洋洋的。

(什、什么?)

耳边传来的心跳声并不是索菲娜自己的。

她现在脸贴着的地方,是……

触碰着她背部与腰间的,是……

明明知道自己应该要做出反应,她却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这次倒是不说『别碰我』了啊。」

菲尔德里克的身体与陷入呆滞的索菲娜微微地拉开了一点距离。与此同时,明白他话语中的意义后,一股寒意冻住了她的身体。

「你果然是喜欢上我了。」

「并没有。」

「可是你的声音在发抖呢。」

被他一语道破,索菲娜顿时脸颊发烫。

「脸红了呢。」

她想与那平静的声音拉开距离,却因为腰被箝制住而动弹不得。彷佛在嘲笑着想要逃跑的索菲娜,那双充满神秘感的双眼注视着她的表情。在近得几乎能数清对方睫毛的距离下被这样凝视着,眼泪不知为何涌了上来。

「……身为公主真是太好了,是吧?」

「身为公主……」

索菲娜摇了摇头,试图遮掩湿润的双眼,并开口想要转移话题。

『反正你喜欢我吧,这样不就挺好的吗?就算是这样的你,好歹也是个公主。』

然而,就在那一刻,她的脑中响起了那晚在海德兰的庭园中听见的那道声音。

「一点也不好!要不是作为什么公主出生,我也能幸福地结婚……」

结果,索菲娜说出口的,并不是敷衍的场面话,而是她的心声。

她其实很想瞪视菲尔德里克,但只要与他对上眼,她一定会哭出来。索菲娜全身僵硬地低下了头。

初恋就让它停留在初恋就好。总有一天会遇见一个只看着自己、珍惜自己的人。自己也珍惜地对待对方,一起笑着,让周遭的人们也能露出笑容,这样就够了。她想要的不过是自己配得上的幸福。

「……对象是我的话,你还是无法接受是吧。」

在一段漫长的沉默后,头顶传来的声音低沉、毫无起伏。

「很遗憾,即便如此,你还是得——被我束缚在这里。」

感到不寒而栗的索菲娜缩起了身体,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她的下巴。

「!」

不顾她的挣扎,下巴被强行抬起,索菲娜紧紧闭上了双眼。

随着一声吐息落在她唇上的,是与他的冰冷话语截然相反、温暖而柔软的触感。

「……」

感受到他的气息渐渐远离,索菲娜睁开了眼,呆呆地望着那张本来应该已经习惯的菲尔德里克的脸庞。

视线交会的瞬间,她再次被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力道紧紧箝制住。

「别想逃,索菲娜。」

那声直接撞进鼓膜的沙哑低语,成了无比残酷的宣告。

* * *

「我允许你们在此停留。」

「非常感谢您,喀萨克国王陛下。我会竭尽所能,让此行成为改善两国关系的契机。」

在卡萨雷纳王城最深处、王座所在的大殿里,沙达的王女洁伊莉特,对着索菲娜的公公——喀萨克国王嫣然一笑。接着,她转向王太子菲尔德里克,露出一抹就连身为女性的索菲娜都忍不住感叹的妩媚笑容,最后看向站在菲尔德里克身旁的索菲娜,从头到脚迅速地打量了一番,脸上浮现出赤裸裸的嘲弄。

自沙达王国的外交使节团入境以来,转眼已将近一个月。

喀萨克与沙达之间的和平交涉与建交谈判几乎没有任何进展。这倒也无可厚非,毕竟沙达的目的并不在于和平或建交,而是要让洁伊莉特成为菲尔德里克的宠妃。

洁伊莉特几乎无视来自喀萨克重臣们的所有会面要求,偶尔应允一次,也从不谈任何实质内容,据说她似乎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与菲尔德里克的相处上。

「听说了吗?据说被指派担任沙达王女洁伊莉特殿下的贴身护卫的,竟然是亚历山大大人与朱利安大人呢。」

「哎呀,那位亚历山大大人竟然亲自去担任外宾的护卫?」

「看来传闻果然没错,那位恐怕不是单纯的贵宾吧?明明和索菲娜大人结婚才不过半年,还真是残酷呢。」

「不过,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不是吗?把洁伊莉特殿下交给亚历山大大人……」

「天啊,然后趁机和菲莉希亚大人在一起?」

「不管怎么说,索菲娜大人实在太可怜了……最近在聚会的场合上,洁伊莉特殿下出席的次数都比她还多呢。而且连夜里也是……」

「听说了吗?殿下送了洁伊莉特大人一颗宝石呢。」

那天,正准备悄悄前往平时的秘密基地的索菲娜,因为无意间听见的流言而停下了脚步。

「……」

从建筑的夹缝间勉强能够窥见一小片天空。索菲娜仰望着那片天空,在心中向母亲道了歉,接着尽量不被那些人发现地转身离去。

(传闻有时候还真不是随便说说的呢……)

她低头看着脚下,快步离开了那里。

身为最有权势的公爵家的继承人,同时也是菲尔德里克的表弟,亚历山大一向深受菲尔德里克信赖。据说他们曾作为王太子与其左右手,或者说未来的政务辅佐官,一同接受教育。后来或许是为了牵制军方,亚历山大选择走上骑士之路,但即使如此,两人的关系仍然十分亲近。

正因为是他,人们才会理所当然地接受菲尔德里克为何迟迟没有迎娶他的心上人——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两人之间的关系正是如此深厚。

而这样的亚历山大,却担任了那位明目张胆地觊觎菲尔德里克妃子之位,而且还是正妃之位的沙达王女的护卫——索菲娜可没有愚钝到看不出这当中的意图。

夜里,菲尔德里克来找索菲娜的次数确实减少了。除此之外的时间,他在哪里、做了什么,索菲娜完全不得而知。也许自己应该感谢他还保有这种程度的体贴吧,索菲娜淡淡地笑了。

抬起头来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似曾相识的小庭园前。

那正盛放着的白色花朵是橘花。索菲娜被香气吸引着走进了庭园,在一张正好看到的长椅上坐下,这才终于吐出一口气。

『远道而来一定很累了吧,请先好好歇息。』

『果然是如传闻一般的美人。应该举办一场欢迎晚会,让更多人都能一饱眼福才是。』

菲尔德里克引导着那位沙达王女的举止、眼神、神情,都让她神魂颠倒。看着那样的她,菲尔德里克温柔地微笑着,两人彼此凝视许久。这一幕,索菲娜全都看在眼里。

「还真会装模作样……不对,应该说,那才是该有的态度吧。」

(连那种最基本的礼貌都得不到的我到底算什么……)

一句无意识间脱口而出的牢骚被自己反射性地吐嘈回去,让她的心情更加低落。

对菲尔德里克而言,索菲娜不过是个刚好合适的妃子,顶多再加上个打发时间的对象。索菲娜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亲口提出自己只要当个装饰品就好,而他也顺势接受了。他如今对索菲娜的态度,不过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罢了。

所以他们永远无法像当时那对夫妻、像巴德纳他们、像亚历山大的兄长夫妇那样,彼此相视而笑。

『很遗憾,即便如此,你还是得——被我束缚在这里。』

回想起那句彷佛带着憎恨般的话语,索菲娜带着哭腔笑了出来。

(那他为什么还要做出那种事?是在捉弄我?还是又想让我误会,然后再取笑我?)

她将手指轻轻放在曾被碰触过的唇上,指尖颤抖了起来。

「!」

为了不让泪水滑落,她抬头望向母国所在的方向,却反而更想哭了。

喀萨克的夏日天空美丽、遥远、湛蓝而澄澈。但从这里望出去的那片天空,就像索菲娜此刻身处的世界一样狭窄。

(要是能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就好了……)

就在这念头浮现的瞬间,泪水终于滑落。像是溃堤一般,眼泪不断涌了出来,明明知道不该再继续哭,却怎么样都止不住。

「看,坐在那里的,不是索菲娜大人吗?」

「不会吧,王太子妃大人怎么可能会在那种地方……咦?」

「!」

听见声音的瞬间,索菲娜猛地一颤。

「吉拉……」

吉拉特从背后探出身子,从斜上方俯身窥视她动摇的脸。意识到自己的表情被看见,索菲娜屏住了呼吸,而吉拉特则啪地一下将手中的毛巾覆在她的头上,遮住了她的视线。

接着索菲娜就这么披着毛巾,被他拉着手带往人烟稀少的地方。

「……有汗味。」

这是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平复情绪的索菲娜开口后的第一句话。

(不过,我却不觉得这味道难闻,是因为对方是吉拉特吗?还是说长得好看的人都是这样吗?)

为了不再继续掉眼泪,她只能去思考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因为是用过的。」

「……这是不是有点太失礼了?」

「唉……说得也是。呃,那……都事到如今了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看着吉拉特一如往常地表现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陪伴在身边,索菲娜本该已经止住的眼泪又再次滑落。

「哇啊!」

他慌了手脚,用毛巾手忙脚乱地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让索菲娜边哭边笑了出来。真是个温柔的人。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保密喔。」

(所以,一点点的话——)

「……好的。」

他与索菲娜四目相交的瞬间便收起了方才的慌张,以那双深绿色的双眼笔直地望着她。那彷佛要看穿一切、强而有力的目光让她感到庆幸。彷佛只要借助那份力量,她就能把所有的话全说出口。

同时,她也在心中向那位曾教导过她不能示弱的母亲恳求原谅。

「吉拉特的初恋是在几岁的时候?」

「大概五岁吧,是跟我分开住的……姊姊,是个不论是内在还是外貌都非常美丽的人。家人以外的话是在八岁的时候。」

「这样啊……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纤细又楚楚可怜,像月亮的妖精一样的人。性格非常温柔……」

看着吉拉特脸颊泛红、眼神彷佛飘向远方的模样,索菲娜不禁心生羡慕。

「我是在十二岁的时候。而且,对象居然就是我现在的丈夫。」

「呜哇!」

吉拉特低声惊呼,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让索菲娜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实在是太诚实了,让她松了一口气……也让她想哭。

「现在想想,会有你这种反应也不奇怪呢。但是,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其实是那种性格。」

「啊啊,那个演技,确实是很完美呢。」

听着吉拉特用打从心底嫌弃的语气这么说,索菲娜又笑了出来。然而,他却露出一副悲伤的表情对她说「您不用勉强自己笑的」,结果让索菲娜还是哭得一塌糊涂。

「最麻烦的是,那段初恋,到现在都还没结束呢……」

「咦?」

「明明知道他性格恶劣、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您说,有喜欢的人……那位菲……殿下……?」

「是啊,就是你的同事。」

「亚、亚力克斯?」

看着吉拉特整张脸都扭曲了的模样,索菲娜边哭边笑了出来。虽然他们两人交情确实很好,她这么想着。

「你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呢。」

「这、这点我不否认。只是,呃,这个玩笑……有点太过了……吧。」

「不是。是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

「……」

那一瞬间,吉拉特瞠目结舌地望着索菲娜一动也不动。沉默持续了至少整整一分钟。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是彷佛看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怪事一般,脸颊微微抽搐的吉拉特重新开口后终于挤出来的第一句话。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啊,我也是这么觉得。毕竟只有她真的被当作特别的存在看待嘛。」

他们之间那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过于亲密的距离、直呼对方名字的关系,还有那种为对方量身挑选礼物的细心。索菲娜就不用说了,即使是洁伊莉特也完全比不上。或者该说,是现在的洁伊莉特还比不上。

「谣言真是有够不负责任的。而且说实话,被当作特别的存在也不全然是好事吧。」

吉拉特的眼神彷佛飘向了遥远的某处,接着他像是为了让自己打起精神,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低声咕哝起来。

「总之我明白妃殿下您真的很喜欢菲尔德里克殿下了。要不然,像妃殿下您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相信那种谣言。」

「这样啊,看来你也知道呢。」

「啊,是的。那个,总而言之,那种荒谬至极的谣言,我向已故的祖父母发誓,绝对是假的。」

他这么一说,还真让人觉得有几分说服力。只是,那究竟是他的愿望还是事实,索菲娜仍然无法分辨,只能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我啊,曾经很向往成为新娘呢。」

话题突然转变让吉拉特睁大了双眼,他那张略显稚气的脸庞带给了索菲娜一丝慰借。

「我虽然清楚自己长得并不漂亮,但我一直相信,只要能够遇见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就能得到幸福。」

她真正向往的其实并不是成为新娘这件事,而是那天,那位她连名字都无从得知的女性所露出的那个笑容。那是一种信任对方,也被对方信任,彼此为对方的幸福而祈祷、感到喜悦的表情——那便是真正的幸福。

「我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那个人,却又因为明白那个人不会属于自己所以选择放弃;可当他意外找上自己时又感到高兴,结果又发现原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我真是个傻子。」

「您说的是殿下吗?」

那声音中带着的苦涩害她又忍不住想哭。

「我姊姊,是个非常漂亮的人。一开始听说喀萨克来提亲的时候,我甚至想都没想就理所当然地以为是来找姊姊的。」

大家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我父亲他们都说肯定是把我和姊姊搞错了,但他却当着他们的面跪在我面前,说『我对你一见钟情,希望能听你亲口说你愿意嫁给我』。当时他装得有模有样的,让我开心得不得了呢。」

简直就像童话一样,但现实终究不是童话。

「不过,他的真面目却是那样。和海德兰结亲的目的只是为了牵制沙达。他说,会选我而不是姊姊,是因为他想夺走兄长的左右手,还有因为我不像姊姊那样需要打扮。」

「……」

吉拉特盯着索菲娜,一边听她说,接着露出危险的表情低声说了句什么。看着这样的他,索菲娜勉强挤出笑容想缓和气氛,但没有奏效,吉拉特的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

「而且,最可悲的是……我明明被那样对待,心里某个角落却还是在妄想自己或许能够拥有幸福。」

擅自捡起那些根本不是希望的碎片,还硬要自欺欺人地相信那就是希望。然后每一次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时,便会更加痛恨、更加厌恶自己的愚蠢。

「但是……但是这一切,也要到此为止了。」

「真的没关系吗?」

菲尔德里克知道索菲娜对他的心意。他明明知道,却仍然是那副态度。可即便如此——

「……」

那天碰触过自己、他的嘴唇的触感,再度浮现脑海,让她忍不住又掉了眼泪。

「我想成为某个人心中的唯一,然后和那个人一起幸福地生活。现在即使那个人不是他,我好像也终于能够接受了。」

能够有立场参与国家事务,对索菲娜而言是一种幸福。她最喜欢的,就是看到街上与村落里的人们平静地生活、露出笑容的样子。

她曾经觉得若是为了这个目标什么都愿意做,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这一定是个好机会。」

索菲娜紧握放在膝上的双手,深吸一口气。

(正好现在沙达的公主来访。就当作这是天赐良机吧。我可是母亲的,赫赫有名的海德兰贤后的女儿。就算我曾经一错再错,也不该这么贬低自己。)

「吉拉特,谢谢你。我终于下定决心了。」

「……」

面对吉拉特那双静静凝视着她的美丽森林般的绿色双眸,索菲娜毫不闪躲地望了回去。

(这个人虽然迟钝,又有点脱线,但真正要紧的时候总是很敏锐。)

虽然知道他一定察觉到了,但关于他,索菲娜还知道另一件事。

「这件事,要保密喔。」

(他真的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无可奈何。)

她带着一抹明知故犯的微笑看向他,而吉拉特则露出了那种真的很为难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 * *

「……您又通宵了吗?」

「如你所见,我刚刚不是还在睡吗?」

「我是觉得在沙发上眯一下而已的话,也和通宵没什么差别就是了。」

看着走进执务室的福尔森,菲尔德里克从沙发上坐起,伸了个懒腰。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沙达王国的洁伊莉特殿下邀请您参加茶会。」

一大早就被迫联想到那种令人不适的场景,菲尔德里克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神情。他此刻的表情恐怕和眼前的福尔森如出一辙。

「就用工作当借口推掉。对了,挑个只有外表看起来像样的宝石送过去当补偿吧。」

「我会尽量挑个品味最差的款式的。」

听着福尔森一本正经地说出那句话,菲尔德里克回道「正好投那丑女人所好」,接着对于自己必须讨好那种人的事实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

(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不得不被这种自己最鄙视的类型的人纠缠,嘴上说着好话,心里却是在咒骂——简直就是个小丑。)

阴郁的情绪又开始侵蚀他的内心。

(明明处境相同,也一样忍气吞声地承受着一切活到现在,为什么会这么不同呢?)

脑海中浮现出那双青灰色眼眸的瞬间,菲尔德里克露出一脸疲态,叹了口气。

「索菲娜的警备安排呢?」

「已经依照您的指示加强了。」

「她有没有觉得哪里不方便或感到不安?」

「这个嘛,我就不清楚了。要不您亲自去问问看本人如何?」

「……是我多问了。有那两个护卫在,怎么可能还有什么紧张感。」

为了避开福尔森透过眼镜投来的那道锐利目光,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向办公桌。察觉到对方有些试探地观察着自己,菲尔德里克故意打了个呵欠。

「啊,那个,我是想说,殿下今晚要不要亲自去慰问一下她……」

「你倒是挺悠哉的。现在甚至有情报指出,沙达打算把手伸到海德兰王与赛尔修斯那里。国王怎样都无所谓,但要是赛尔修斯出事就麻烦了。陛下也下令要我务必看紧他。」

「什……这样一来北方不是会一下子陷入动荡吗?不过,这份情报真的可靠吗?沙达王应该没有愚蠢到在那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还去招惹别国吧。」

「你确定他不会?」

「……不好说。」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得尽快搜集资料,视情况采取应对措施。」

他顺势拿政治形势当借口,回避掉了难得咬着问题不放的福尔森。

菲尔德里克从那之后几乎再也没有去过索菲娜的房间。虽说表面上是为了让沙达和那些沙达势力的人相信他对索菲娜毫无兴趣,但更主要的理由是他并不想再看到她。

「但是,那个……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了,不过,我想您还是应该好好和她谈一谈。两位实在太缺乏沟通了。」

「……」

对福尔森的锲而不舍感到不耐烦的菲尔德里克坐进书桌前的椅子,伸手翻阅成堆的公文。

「被人误会成是在刻意亲近那个沙达的废物公主,您也没关系吗?现在已经有人开始兴致勃勃地在到处乱传了,虽然一样是那群闲得发慌的蠢材就是了。」

「会爱上那种蠢货的,只有和她一样蠢的人。脑子正常的人都会明白。」

「也不一定吧,有时候再怎么聪明的人,也有可能会因为一些难以解释的现象而失去判断能力……所以,那个,我想即使是索菲娜殿下,也不能完全排除她会相信的可能性……」

「不可能,她说她根本不在乎那种事。」

语气冷淡地回应后转头看向窗外的瞬间,菲尔德里克屏住了呼吸。

是索菲娜,安娜与两名护卫和往常一样陪在她身旁。

糟糕的时间点,加上即便隔这么远自己也能立刻认出她的事实,都令他更加烦躁。

(……她笑了。)

虽然不知道是对哪一位骑士,但索菲娜露出了即使远远望去也能清楚看见的灿烂笑容。

「……」

菲尔德里克将嘴唇抵在手背上,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

(束缚住她?)

明明只会弄哭她而已。

积压在心底许久、混浊阴暗的憎恶终于喷涌而出,那股七年间未曾感受过的熟悉感觉再次蔓延全身,他扬起了右侧嘴角。

「比起那个,去把财务大臣和外务大臣叫来。」

说完,菲尔德里克重新戴上完美的面具,接着委婉地将正在观察他神情的福尔森请了出去。

* * *

处理完手上的工作后,索菲娜一个人站在喀萨克王宫房间里的窗边,抬头望着天空。

「……」

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巨大的云朵闪烁着纯白的光芒。这就是南方夏日的天空。吹进屋内的风也带着热度,让人感觉快被煮熟。

此刻,菲尔德里克应该正带着沙达王女洁伊莉特在观赏戏剧。因为昨天在茶会上,对方就在索菲娜面前央求他说「想要了解当地文化来促进双方理解」。

作为护卫在她身后待命的巴德纳在临走时低声嘟哝道:「说什么双方,沙达的文化与艺术根本只是为王公贵族歌功颂德的东西罢了。明明就只会拼命压榨百姓直到他们饿死,没得压榨了就当成垃圾丢到一旁。」

「这种话不可以说出口喔。」

虽然姑且出声提醒了他一句,但确实如巴德纳所说。

在那个国家,百姓被王与贵族当成家奴一般对待。除了在经济与物质上的匮乏,连最基本的人格尊严也被剥夺;不说自由发表意见,仅仅是抱有好奇心——哪怕只是想学习识字,都会换来一顿毒打。别说如何反抗了,那些人恐怕连「反抗」这个词都没听过。

『让百姓接受教育、学习知识并学会思考的话,他们就能够让自己、让国家变得更加富裕。可一旦他们感到不满,也会起身反抗王权。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沙达的国王才刻意让百姓远离知识;而反其道而行的则是喀萨克的建国国王。那么,赛尔修斯、索菲娜,你们觉得海德兰该走哪一条路呢?』

索菲娜回想起在母国的时光,忍不住苦笑。母亲真是的,连下午茶时间都不忘谈论这种话题。

(既然都来到喀萨克了,真希望至少能见建国国王一面啊。)

母亲曾经打从心底敬仰的那位建国国王如今因为身体状况欠佳,正在湖西地区的离宫静养。当时作为结婚贺礼,他曾赠送一条美得令人惊叹的祖母绿与黄钻石的项炼,还附上一封写满温暖字句的信。信中还写道「有空来玩吧」,语气就像是对待亲生孙女一样。

索菲娜带着悲伤的微笑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出沙达王女的身影。

如果说索菲娜的姊姊是楚楚可怜的类型,那么她则给人一种妖艳的印象。眼神与表情中藏着勾引与妩媚,说话举止也充满挑逗意味,穿着刻意强调身材曲线的礼服,配上奢华抢眼的珠宝首饰……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就算介绍这么多,你也不可能驾驭得了这些呢。』

昨天也是如此。她佩戴着华丽的钻石与蓝宝石的项炼,自顾自地在索菲娜面前大肆炫耀,最后还不忘补上这么一句。

『这些全都是靠剥削沙达百姓的血肉换来的吧。』

自己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究竟是对是错,索菲娜也无法确定。

尽管长期遭到剥削,沙达的人们在这十年间也产生了不小的变化。或许是因为快要饿死的百姓们,眼睁睁看着王族们挥霍着从他们手中掠夺来的财富,让他们的忍耐也终于到了极限。民间开始出现反抗组织,并迅速蔓延开来。

在背后支援着他们的,是如今国力鼎盛的喀萨克王国。这个曾经推翻了和沙达一样实行严格阶级制度的旧政权的国家,不仅在资金上,连精神上也支援着沙达境内的反抗组织。

连年夏季低温,再加上长期荒废内政,沙达终于不再有恃无恐。

「所以才盯上了海德兰……」

这正是沙达多次提出,想将自家的众多公主之一嫁给索菲娜的兄长赛尔修斯的原因。

沙达恐怕无论名义上还是实质上,都企图将海德兰纳入版图。虽然一样与沙达领土接壤的喀萨克如今的实力已经让他们不敢轻易招惹,但眼下情势不稳的海德兰,对他们而言或许是有机可趁。

沙达最感兴趣的是位于边境附近的金矿山。相较于每年收成不定的农作物,金矿能带来稳定的收入,对于海德兰这种贫瘠的北方国家而言,是无可取代的经济来源。对沙达而言也同样如此。他们从以前开始就不断试图夺取这座金矿山,近年来则变得更加频繁了。

「……恐怕一切都在菲尔德里克的掌控之中吧。」

索菲娜懊悔地抿起唇,脸颊被夹带着热气与湿意的南风轻拂而过。

因为索菲娜嫁到喀萨克,导致海德兰并未与沙达结盟,反而与大国喀萨克建立了关系。计画落空的沙达肯定会着急不已,正如菲尔德里克所预料到的一样。

然而,自从两人结婚至今已过半年,两国之间仍然没有缔结正式军事同盟的消息。海德兰国王对于菲尔德里克与喀萨克没有选择他钟爱的女儿奥蕾莉娅一事,心中始终抱有不满,而喀萨克也并不打算过度偏袒海德兰。

既然如此,干脆沙达自己去和喀萨克结盟就好了——这正是头脑简单的沙达国王会想出来的办法。

(如果当时嫁过来的人是姊姊,应该不至于被如此看轻吧……)

「……对不起,大家,还有兄长。」

都是因为是我……索菲娜独自发出了压抑的呻吟。

(就算外貌差强人意,至少性格可爱一点也好……)

刚闪过这个念头时,却突然想起这句话菲尔德里克曾经说过好几次,脸颊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不对,现在该思考的应该是沙达的动向才对。)

她用力地抓了抓头发,为了让自己重新集中精神,抿了一口早就凉透了的茶。

沙达的第三王女洁伊莉特,是与索菲娜的姊姊齐名的美丽公主。那个昏庸的沙达国王,大概以为正妃是索菲娜的话,喀萨克的王太子会转而支持洁伊莉特的母国沙达吧。

(如果我主动出面,请求他们援助海德兰而非沙达的话,局势会不会有所改变呢……)

一想到这里,索菲娜便苦笑了起来。

无论是菲尔德里克还是喀萨克,都没那么好对付。更重要的是,喀萨克有连喀萨克自己都不知道的、足以让他们选择放弃海德兰的理由。

『索菲娜,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绝对不能说出去。虽然会让你陷入危险,还得让你对你未来的丈夫说谎,我真的感到很愧疚……』

索菲娜回想起要离开海德兰的前一天晚上与兄长之间的对话,紧紧闭上了眼。

(骗子果然是我才对……)

为了平缓越来越浅的呼吸,她刻意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当得知了洁伊莉特受到菲尔德里克喜爱,又获得卡萨雷纳的贵族们,特别是旧王权派的接纳,沙达王会怎么做呢?

将政治视为国王的玩物,并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那位国王与他的幕僚们,考虑到他们的能力、性格和所处的环境后,索菲娜得出了结论。

他们肯定会更加贪婪——认为现在就是夺取海德兰的最佳时机。

(会成为首要目标的,应该会是地理位置上最方便的海德兰西南部的加尔金山。不过,现阶段的沙达并没有余力发动大规模战争。如此一来,沙达应该也会希望避免开战,改以其他手段夺取那片土地、夺下整个海德兰。兄长已经多次回绝与沙达的联姻,那么下一个目标恐怕是……)

索菲娜回想起父亲那张原本俊秀,却因长年怠惰而变形的面孔,以及离别前一晚低声说出「对不起」的兄长的表情,皱起了眉头。

(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会是父王与兄长。不仅如此,毕竟是那个从不顾虑百姓死活的沙达,不能太快下结论认为他们一定不会出兵。得搜集更多情报才行。)

要抢在他们之前——不论是沙达,还是菲尔德里克。

索菲娜正神情阴郁地陷入沉思时,耳边响起敲门声与福尔森冷硬的声音。

「索菲娜大人,菲尔德里克殿下有请。」

该来的还是来了——索菲娜脸色一阵扭曲,随即起身离开了房间。

在白色大理石柱林立的回廊尽头,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沙达一行人正聚集在那里,不只是索菲娜,就连带路的福尔森都脸色一沉。

围在沙达公主身边的除了沙达的随从外,还有许多喀萨克贵族,与只有福尔森与两名护卫陪同的索菲娜形成强烈对比。

「哎呀,索菲娜,你好呀。」

「对妃殿下直呼其名,未免太过放肆。」

那位美丽的沙达公主对福尔森的抗议嗤之以鼻,将索菲娜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露出嘲弄的笑容。

「谁叫她穿成这样嘛,我一不小心就忘了身份呢。」

「毕竟妃殿下可不是那种非得穿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才能得到别人尊敬的人——对于那种只能靠外表决胜负的人来说,可能很难理解吧。」

(咦?)

在索菲娜的印象中不是一脸云淡风轻,就是被菲尔德里克逼得快哭出来的福尔森竟然立刻反击了回去,让她一时瞠目结舌。

「像你这种被区区男爵收留的卑贱孤儿,居然敢——」

「不论天生容貌如何、不管再怎么装扮,内心的丑陋总是会显现出来的。」

面对洁伊莉特的辱骂,站在索菲娜身后半步距离的巴德纳目光锐利得不像平时的他。尽管这也让索菲娜感到有些意外,但在他打算继续开口时,她立刻以眼神阻止了他。

接着,她转向洁伊莉特,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您的言行举止代表着您的国家,建议您别忘了。」

「……你说什么?」

「这里可不是您的国家。作为国家代表,乃至作为人,我们都应该展现出基本的品格与礼节,洁伊莉特殿下。」

索菲娜接着将视线扫向洁伊莉特与其他沙达人背后的喀萨克贵族们,补上了一句:「——还有各位也是。」

见到他们多数低下了头,她心中泛起一股「看来这里的人似乎还有点分寸」的讽刺与安心感,心情说不出地复杂。

「那么是时候该请各位让路了。」

在脸胀得通红、嘴唇颤抖不止的沙达公主面前,吉拉特上前一步。

「对索菲娜海德兰喀萨克妃殿下的无礼之举,就算殿下本人不追究,我们也不会原谅。」

接着,他以冰冷的眼神俯视着对方,语气坚定地宣告。

「你、你们这些家伙,从刚才开始就对我们的主君出言不逊,未免太过放肆……」

「先失礼的可是你们。我们喀萨克王国的骑士,向来只尊敬值得尊敬的人——不服的话,替你的主子来和我决斗如何?」

(……这真的是吉拉特吗?)

看着神情凶狠、语气张扬说出这番话的吉拉特,索菲娜不禁瞪大了双眼。

「我不建议这么做就是了。」

露出意味深长笑容的巴德纳身上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让洁伊莉特与她的随从们脸色一变,稍微后退了一步。

(明明平时总是那么温和又风趣……)

尽管内心有些动摇,索菲娜仍强迫自己维持镇定自若的神情,重新迈开步伐,直接穿过洁伊莉特一行人因为畏惧而让出的道路。

「亨里克大人、马特大人,这样一来,我们这个月总共会有几份悔过书啊?」

「唉~他们会来抗议吗?」

「肯定会来的,我敢打赌。那群人不懂伦理、不讲道德、没有教养、连最基本的生而为人的同理心都没有,而且还不会察言观色。唯一有的就是那张又丑陋又厚的脸皮而已。」

(刚才也是,福尔森其实还挺毒舌的呢……)

走在没什么人的走廊上,听着福尔森带着讽刺的话语,索菲娜微微挑起眉头。

「我现在才三份,还都是被马特拖下水的。」

「我已经十三份了……」

「马特写满十四份就能创下新纪录了倒也无所谓,福尔森先生才是真的没问题吗?」

(也就是说,平均两天就得写一份……这种事情,真的可以用「创下新纪录」来轻描淡写地带过吗?)

明明知道该集中精神,却还是忍不住分心。

「有问题的话,应该会被开除吧。嗯?开除?等等!开除?马特大人,我们现在马上回去发起决斗吧!拜托了!责任我来扛!把那个傲慢家伙的手臂折断个三只也不要紧!」

「人只有两只手好吗?再说,你好歹也是个大人了,学着掩饰一下自己的真心话吧。」

「你也稍微顾虑一下我手上有几份检讨书要写好吗?」

「「虽然我完全能够理解你想要摆脱魔王的心情!」」

听见最后两人异口同声说出的话,让索菲娜再也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接下来,即使去见菲尔德里克,等待着她的也只有坏消息——她怀着这样的觉悟而紧绷着的情绪,却在笑声中稍微得到了缓解。

注意到这一点的三人对她投以温柔的目光,索菲娜笑着,发现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

(真是温柔的人们……)

他们总是陪伴着来到喀萨克后孤身一人的索菲娜,在她无依无靠时伸出援手、在她情绪低落时带给她欢笑。索菲娜也知道,他们总是默默地在幕后保护着几乎没有靠山的她。

「……谢谢你们。」

对那三人露出了包含许多意义的微笑后,索菲娜收起表情,敲响菲尔德里克的房门。

在侍从的带领下走进去后,菲尔德里克的执务室看起来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的夏日微风吹动着洁白的蕾丝窗帘。窗外由园丁寇德精心培育的夏日玫瑰与百合,也随着那阵风轻轻摇曳着。

房间的主人在那扇窗前方的宽广书桌前,对着索菲娜开了口。

「海德兰国王遭到暗杀了。」

「这样啊。我的兄长赛尔修斯情况如何?」

(果然如此——)

虽然彼此关系疏远,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死了。然而,她在意的却只有兄长与国家的情况——真是不讨人喜欢,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菲尔德里克微微眯起眼,看向索菲娜。

「听说他勉强逃过一劫。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形,不过他目前似乎受到部分贵族软禁着。」

索菲娜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气管却剧烈颤抖。为了不让因为放下心来而涌上的泪水落下,她紧握住双拳。

(兄长还活着……)

无论是作为海德兰王族还是她自己,索菲娜最害怕的事态没有发生,让她感到庆幸。然而,她紧咬着唇,因为这也代表——

兄长一旦身亡,王位会落到索菲娜手上这件事已经被发现了。

嫁到这个国家的前一晚,兄长赛尔修斯说「想和可爱的妹妹最后一次好好聊聊」,深夜来拜访了索菲娜。

『索菲,梅莉贝尔大人准备好了父王的遗嘱。』

在那个只剩他们两人的密室里,兄长压低声音说话时的神情,索菲娜至今仍历历在目。

『父王那个样子,八成连看都没看就在梅莉贝尔大人准备好的文件上签名了吧。』

他带着苦笑这么说完后,彷佛正忍耐着什么似地皱起了眉头。

『父王过世后,由我继承王位,你则会成为太子。若我与父王同时丧命,继位的就会是你。梅莉贝尔大人这么安排,应该是判断奥蕾莉娅不具备担任君王的能力。』

『……』

看着哑口无言的索菲娜,兄长也沉默了。漫长的沉默与冬夜的冷冽静静地笼罩着他们。

『……索菲,如今你要嫁去喀萨克了,这份遗嘱内容原本应该要重新修订才对。』

兄长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神情,望向索菲娜。

『作为兄长,我希望你能获得幸福。可是……作为太子,我无法抛下这个国家,或者说无法背弃百姓。』

(——啊啊,即使没有血缘,他也的确是母亲梅莉贝尔的儿子、是我的兄长。)

索菲娜压抑着涌上的泪水,凝视着兄长的脸。他有着与姊姊相同的白金色头发与湛蓝的双眼。明明是这样,他们看起来却如此不同。

尽管在母亲的努力下,海德兰的情势多少有所回稳,但至今仍是摇摇欲坠。邻国沙达的干预也未曾停止。能够撑起这样的国家、守护百姓免于贫困与战乱的只有兄长。若是他有个万一,就只剩下索菲娜了。即便她如今已经是他国的王太子妃,兄长依然认为,对国家与人民而言,让索菲娜继位比让姊姊继位更为妥当。

然而,这一切绝不能让菲尔德里克、让喀萨克知晓。

(……不能说出来。)

意识到自己只能带着这颗背叛的种子嫁往喀萨克,索菲娜紧握住放在膝上的双拳。

低着头的兄长嘴里喃喃地吐出一句沙哑的「对不起」,听见一向早熟又理智的他此刻却像个孩子般说出这句话,让索菲娜不禁边哭边笑了出来。

『嗯。』

她点了点头,为了抚平兄长的悲伤,故意装模作样地向他投去责备的目光。

『您早点结婚生子不就好了吗?就是因为您太挑剔了,现在才会这么辛苦啊。』

『……我理想的对象,其实是喀萨克的纳修亚娜公主那样的人就是了。』

索菲娜当然知道自从母亲过世后,兄长根本没有余力考虑这些事。即便如此,她还是故意说出口,而兄长似乎也察觉了她的用意,故意叹了口气说道:『听说人家去年就已经结婚了呢。』

『现在开始也还来得及,请您尽快给自己找个结婚对象。这样一来,孩子一出生就能成为太子,问题就解决了。』

『压力好大……』

看着兄长故作夸张地垮下肩膀的模样,索菲娜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我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死掉。』

离开她的房间时,兄长为了安慰她而轻声说出的那句话,如今却伴随着苦涩再度浮现脑海。

「以赛尔修斯殿下的性格来看,我不认为他会向叛乱分子或是他们背后的沙达低头。既然如此,沙达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呢?明明你那位姊姊似乎已经落入他们手中了。」

在菲尔德里克试探的目光注视下,索菲娜加强了脸上的伪装。

除非另有安排,否则海德兰的王位继承原则上依出生顺序为准。除了她、兄长,以及看过遗嘱的人以外,其他人应该都会认为下一任王位继承人是她的姊姊才对。

「或许是顾虑到兄长的声望太高,担心引起百姓的反弹吧。」

「原来如此。反正,对我们而言,总比你那个头脑空空的姊姊登上王位要好。」

父王死后,兄长成为海德兰的新国王。如果杀了他,下一任国王就会是索菲娜。知道这一点的叛乱分子无法直接动手杀他,他们多半会用拷问之类的手段逼兄长亲手写下遗嘱。

想到这里,索菲娜拼命克制住几乎要扭曲的脸庞。

此时此刻,若是海德兰的王位继承顺位被喀萨克知道了,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大概会对海德兰、对兄长见死不救,甚至主动出手除掉他。在那之后成为海德兰国王的索菲娜,同时也是这个国家的王太子妃。喀萨克将不费吹灰之力并吞掉整个海德兰。沙达的问题等那之后再解决也不迟。

「……」

索菲娜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菲尔德里克。他是一位极其善良的执政者。若是由他来统治,或许海德兰的人们在那之后也能免于苦难。

但是,除了他以外的人呢?这个国家与沙达、海德兰不同,并不是绝对的独裁体制。要制定重大政策时,需要由贵族、学者与利益相关者共同讨论协商来决定。那些人真的会愿意为贫困的北国人民伸出援手吗?

还有……兄长呢?她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愿意无条件爱着她的唯一一个亲人死去?

「索菲娜。」

「……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察觉到索菲娜有所隐瞒,她能感觉到菲尔德里克的视线变得更锐利了,但她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求我帮忙吗?那可是你最珍视的国家呢。」

「说我已经是喀萨克人的,不就是您吗?」

她一边回答,一边垂下视线在脑中思索着。

既然兄长不肯写下遗嘱,那么沙达接下来应该会来杀索菲娜才对。如此一来,洁伊莉特带来的随从中很可能已经混进了刺客。

(……原来如此。)

索菲娜顿时豁然开朗。早在安排护卫前,甚至可以说从一开始,菲尔德里克就已经掌握了这些情报。

(这个人……不只知道沙达的动向,连母亲给父王安排的那份遗嘱也一清二楚。甚至连兄长没有更动过那份遗嘱的事也——)

索菲娜再度凝视着菲尔德里克的脸,浑身寒毛直竖。

他之所以与索菲娜结婚,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削弱兄长势力,或是因为她省事不用打扮之类的理由。他为索菲娜安排护卫,却又不赶走沙达的公主,都是出自同样的目的——稳稳掌控海德兰这颗棋子,让海德兰与沙达互相牵制、持续对立。最后,一次并吞掉这两个国家。

(多么令人畏惧的国家……)

掌握着他国的最高机密,却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操控他人、夺取想要的一切。而这一切……甚至连索菲娜都被蒙在鼓里。

『王族的婚姻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回想起菲尔德里克曾经说过的那句话,索菲娜紧紧咬住唇,唇角微微颤抖着。

但是,自己不也一样?海德兰的王位继承一事,她始终瞒着菲尔德里克,如今也没有开口的打算。她根本没有立场去谴责他。

(到头来,我们的「婚姻」也不过如此……别说相爱了,甚至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存在。)

「索菲娜。」

「!」

脸颊上传来指尖的触感,将索菲娜从思绪中猛地拉回现实。接着,两人的距离让她屏住了呼吸。菲尔德里克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

察觉到那似曾相识的景象让她又开始恍惚,索菲娜内心一阵动摇。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硬要说的话,是关于兄长的安危。」

那带着关切的语气,和指尖落在脸颊上的体温都让她更加慌乱。明明努力地想装作冷静的样子,声音还是不自觉地颤抖。

(不行,不能陷进去。这不是能靠一点希望就撑过去的事,那样只会让兄长和那些善良的海德兰人民陷入危险之中。)

为了躲避那只手与那双金绿色的双眸,索菲娜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为什么每次你都会被我看穿、输给我吗?」

「因为我爱上您了,您是想这么说吧。」

虽然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但为了转移话题,她还是顺势接了下去。

索菲娜透过低垂的视线看见他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又再度被拉近。

「哦?终于明白了吗?」

「不过很遗憾,您猜错了。我真的什么也没在想。」

腰间传来温热的触感,左脸颊也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覆住,让索菲娜几乎红了眼眶。

「你不觉得,还有另一个可能吗?」

「!」

心脏一瞬间停止跳动。那双美丽的双眼将她的视线牢牢纠缠住,那是毫不掩饰、无比真挚的眼神。

(不、不行!)

意识到自己又要开始自作多情,索菲娜紧紧闭上眼睛,把脸别开。

「索菲娜,看着我……把眼睛睁开。」

那一如既往的命令语气,听起来却与平时有些不同。索菲娜摇了摇头,依然闭着眼。因为她明白,无论那句话代表着什么意思,自己都不该再多想。

「索菲娜。」

身后的手臂将她押向菲尔德里克。下一个瞬间,她的身体被一股灼热包围,夺走了她的呼吸。

「我——」

「……」

她感觉到自己全身开始狼狈地颤抖。明知道不应该这样,却完全止不住。她想要捂住耳朵,身体却像被冻住般动弹不得——

「请您止步——」

「刚才也是,你这区区低贱之人竟敢放肆!」

门被推开的声音与福尔森、沙达王女的怒喝声同时响起,让索菲娜从僵硬中恢复过来。

随着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以及那位王女用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甜美语气说出的那句「菲尔德里克殿下,我是洁伊莉特。我实在太想见您」的声音传来,索菲娜推开了眼前的胸膛。

「有客人来了,殿下。」

「……」

他的体温与呼吸声随着沉默一同撤去,索菲娜这才吐出了那口憋在胸中的气。

(该说是本性难移吗?我到底要有多蠢……)

她在心里这么自嘲。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转头看向门口的菲尔德里克没有看到她的表情。

「洁伊莉特殿下,如果您事先通知要来访的话,我们就能妥善安排、为您准备应有的接待了。」

菲尔德里克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迎向来访的沙达王女。趁着这个空档,索菲娜吐出一口气平复情绪,接着也将视线转向对方。

「哎呀,您真是体贴周到。」

洁伊莉特扫视了一圈室内后,脸上带着优越感望向了索菲娜。

她大概已经看出索菲娜与她受到的待遇的落差。一边是被匆忙召来,连茶水都没有就开始讨论海德兰国王遇刺一事的索菲娜;另一边则是被温柔又礼貌地接待的洁伊莉特。

「人家只是想再看一眼殿下嘛。早上道别时,殿下不也是依依不舍的样子吗?」

她对着菲尔德里克嫣然一笑,接着又意味深长地观察索菲娜的反应。自从洁伊莉特来到喀萨克后,菲尔德里克造访索菲娜寝室的次数明显减少了。洁伊莉特这番话很明显是冲着这点来挑衅她。真是白费力气。

「早上的花园有合您心意吗?玫瑰的香气在清晨时最是芬芳动人呢。」

索菲娜一边不怎么专心地听着菲尔德里克的回应,一边望向洁伊莉特身后。她的护卫亚历山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旁的巴德纳露出一副「呜哇」的表情,而吉拉特则是一脸厌恶地皱起眉头。还有一位,是索菲娜不曾见过的金发骑士。

洁伊莉特似乎察觉到索菲娜的视线,嘴角露出轻蔑的笑意。

「注意到了吗,索菲娜大人?刚才您走得太急,我还来不及向您介绍呢。」

洁伊莉特说着,用扇子指了指站在她身后的亚历山大。那彷佛把人当成物品的态度,让亚历山大眉头微微皱起。

「这位是弗尔德力克公爵家的亚历山大,是我的护卫。殿下可是亲自推荐了自己的表弟给我喔。哎呀,真不好意思,索菲娜大人的护卫好像还是那几位卑贱之人——」

「——收回那句话。」

她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快做出反应,甚至是在自己意识到前就已经脱口而出。

「我不允许任何人对我的骑士出言不逊。」

(巴德纳和吉拉特或许有点与众不同,但他们都是拥有高洁精神的骑士、是温柔的人。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贬低他们。)

洁伊莉特大概从未想过自己说话时会被打断,她愣住片刻后,脸逐渐胀红。索菲娜面对着她。

「您、您竟然袒护那种下人?我只是如实说出他们卑贱的身份罢了。」

「方才您针对福尔森泽卢巴尔泽的言论也是,真正卑贱的是您自己。」

制人时应当冷静而坚定——怒火与鄙夷占据了她的心头,这句母亲的教诲,如今索菲娜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做到。

「您、您说什么?」

「重要的不是出身,而是做了什么、是否努力去做。若是除去出身与地位,您还剩下什么呢?」

「菲尔德里克殿下,您听见了吗?索菲娜大人竟然侮辱我——」

「不用担心,您只需要证明自己还会什么就行了。总不可能一无所有——对吧?像是背诵古语的圣歌如何?如果做不到的话,也可以用您那优美的声音朗诵《创世记》,想必大家也会心服口服的。」

因为屈辱而面无血色的沙达王女,向菲尔德里克投去求助的眼神,而他则回以一抹温柔、安抚般的微笑。可惜的是,他的「安慰」似乎没有奏效。

「给、给这些下贱之人听,实在太浪费了。」

洁伊莉特嘴角抽搐,满脸不悦地把视线从索菲娜身上别开。

(还在说什么下贱,真是学不会教训……)

索菲娜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却注意到了她的背后。

与她四目相交的吉拉特咧嘴一笑,像是非常开心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亚历山大。福尔森不知为何取下了眼镜,正在用手擦拭眼角。巴德纳则是弯起手臂,做出一个像是在说「干得好」的手势……

(明明刚才被无端侮辱的,是你们啊……)

虽然感到无奈,却又觉得心中一阵温暖。这让她重新鼓起了勇气。

「那么,殿下,我就先失陪了。」

向菲尔德里克行了礼后,她便转身用目光示意洁伊莉特让路,准备离开。

「索菲娜。」

「……」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一度犹豫是否该回头,然而——

「……失陪了。」

想到正是这样优柔寡断的心态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她逃避似地迈开脚步快步离开了。

* * *

「安娜,拜托你。」

在门窗紧闭、没有外人的房间里,索菲娜恳求着安娜。

室内因为没有风而十分闷热,再加上她们谈话的内容,空气凝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一脸紧张的安娜在听到海德兰王乌里姆二世遭到暗杀的消息时,脸色苍白得彷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接着,听到索菲娜的请托后,她整个人更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可是,公主殿下,那实在太……」

安娜露出悲痛的神情,紧紧抓着裙摆。

「安娜,我已经别无选择了。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也知道光是道歉根本无法弥补……」

「不、不是的!不要紧的,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我是担心公主您……」

她是索菲娜的乳妹,是唯一一个愿意跟着索菲娜远赴他乡的人。不论别人怎么说,她始终相信着索菲娜,全心全力、不顾一切地支持着索菲娜。她是对索菲娜而言,最珍惜、最重要的人之一。

为了实现作为海德兰王族的责任,以及作为索菲娜个人的愿望,她明白自己正在强迫安娜做出残酷的牺牲。即使明白这么做有多么残忍,她仍然希望能够拯救住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拯救兄长。

「没事的,这种时候我这张不起眼的脸反而能派上用场呢。而且多亏了护卫的那两人,我也学会了不少人情世故,福尔森也教了我很多事。」

带着她四处走动,让她认识喀萨克王宫、市街,还有在那里生活的人们的那三人。正是他们,让索菲娜觉得这段婚姻也不全是坏事。

还有很多很多人。冰淇淋店的夫妻、成衣店的女老板、孤儿院的院长与孩子们、为了运河的清淤工作费尽心力的港湾业者与航运公司的师傅们、在水权争议中苦思如何在保住自身利益与顾及他人生活间取得平衡的农民们、那些听闻她希望为中学与高中设立宿舍便耐心给予建议的校长与教师们、看着对不熟悉的南方水果睁大双眼的索菲娜,笑着分她试吃的年迈蔬果店老板、第一次走进咖啡馆不知所措时,笑着为她介绍的年轻女服务生、为了思念故乡的索菲娜而特别学习海德兰料理的料理长、每天都为她送来可爱花朵的园丁、每当她为了查阅资料走进图书馆时,总是不厌其烦细心指导她的老学者、听见她的一声「谢谢」就高兴得合不拢嘴的某位侍从、传授她工作诀窍的洗衣婆婆……

虽然不是母国的人,却全都是温暖善良的人们。要背叛他们——尽管这让她感到悲伤……

「拜托你,我想救兄长和海德兰的人们。要是现在就让沙达夺走海德兰,这个冬天一定会撑不过去。会有很多人死去的。」

「公主……可是,您现在是喀萨克、是菲尔德里克殿下的妃子,您明明好不容易才在这里过上幸福的生活……」

看着始终不愿意点头的安娜,索菲娜紧握双拳,坚决地摇了摇头。

「公、主?」

(对不起,安娜。你那么温柔、那么为我着想,而我却要利用那份感情……)

「安娜,我和殿下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大家所说的那样。殿下并不是对我,而是对海德兰王太子的左右手感兴趣。被宠爱、是宠妃什么的全都是骗人的。」

「您、您在说什么……」

「是真的。殿下晚上来我的房里,也只是边谈政事边玩奥提雷特而已。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那种关系。」

「公、主……」

望着脸色苍白地凝视着自己的安娜,索菲娜握住她的手继续说下去。

「我和他约定了一辈子都维持这样。是我主动拜托他的。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是这样,我一定会撑不下去。而殿下……他答应了我。」

(因为自己提出的要求被答应了而感到失落……我真的是无可救药。)

她藏起心中的酸楚继续说道:「继承人不会由我来诞下,而是交给别人——这件事已经决定好了。」听见这番话的安娜眉头皱起,双唇颤抖起来。

「公、公主……」

索菲娜抱紧哭出声来的安娜,望向紧闭的窗外。

「只需要半天的时间就好。」

北方那片看起来遥远又渺小、位于故乡方向的夜空被厚重的云层笼罩着。索菲娜紧紧地抿起了唇。

——三天后的早晨。

「索菲娜殿下,洁伊莉特殿下邀请您共赴茶叙……」

(来得比想像中还要快……)

正在书桌前翻阅卡萨雷纳西区重建相关资料的索菲娜,朝脸色发青的安娜露出一抹微笑。

「就说我接受了。」

安娜的表情变得悲痛,一旁的巴德纳与吉拉特则面色凝重地望着她。

「我相信你们。」

她对那两人微笑,他们凝视着索菲娜片刻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索菲娜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能处理完的有这个、还有这个,这个是来不及完成的……)

分类完毕后她拿起笔,一件件认真地完成。随后,在那些无法完成的项目上留下了详细的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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