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欢迎。」

「感谢邀请。」

会面的地点在王宫附近,是卡萨雷纳王朝时期沙达的旧大使馆。据说在喀萨克王朝兴起、沙达与其断交后,这栋建筑便由喀萨克接管,作为举办活动的场所使用。

她走进庭园,庭园里常年绽放的四季玫瑰盛开着,色彩斑斓的蝴蝶飞舞其中。布置于中央的茶席是沙达式风格。

迎接她的洁伊莉特身后站着她从沙达带来的侍女们,以及亚历山大与那名金发骑士。

「啊啊,对了,这位是担任我护卫的朱利安圣米雷努。他是米雷努侯爵的弟弟哦。之前没能好好介绍,真是失礼了。」

洁伊莉特依然不知悔改,以轻蔑的眼神看向巴德纳与吉拉特,令索菲娜感到厌烦。然而,被她介绍的那位骑士却在一瞬间对着洁伊莉特露出一丝不悦的神情,让索菲娜也得以按捺住内心的反感,回以微笑。看来他应该也是喀萨克的骑士。

周围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来自沙达的随从,以及与旧王朝关系密切的卡萨雷纳贵族们——全都是在现在的政权下遭到冷落的人们。果不其然,没有看到隆戴尔、霍瑟伦、弗尔德力克这三大公爵家族的人。他们应该还在观望局势,不打算轻举妄动吧。

(果然都是些目光短浅的人……这就代表,他们打算在今天动手。)

直接邀请根本没有私交的索菲娜,而且还是在当天早上,恐怕是为了不给索菲娜加强戒备的时间。若是索菲娜拒绝了邀约,他们又打算如何收场?简直是漏洞百出。

认为周遭肯定有异的索菲娜望向巴德纳,只见他早就神色锐利地正观察着四周。注意到她的目光后,他点了点头。总是笑脸迎人的他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索菲娜感觉自己又多认识了他一点。

索菲娜在吉拉特的陪同下,走向被安排好的座位。

他握着索菲娜的手,带着比平时更温柔的笑容为她拉开椅子。他在这种时候,举止总是优雅得令人移不开眼。

「请坐,我美丽的妃殿下。」

吉拉特在她身旁屈膝请她入座,满脸担忧地望着她。他没有碰到她的肌肤,动作轻柔地将索菲娜被风吹到脸颊旁的发丝拨到她耳后。

「不会觉得热吗?若是凛冬极夜落下的雪花,即使是卡萨雷纳的炎阳也会为之倾心吧。」

(这是《创世纪》里的诗句呢,还结合了我北国出身的背景……喀萨克的骑士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索菲娜一边佩服又有些无奈地这么想着,一边从容一笑,挺身对抗出现在冬夜里的太阳、拯救了冬之女神的是……

「我的司云,格雷米亚何在?」

她以故事的后续回应后,沐浴在晨光中的吉拉特也笑了。

「无时无刻都在您身边。哪怕我的身体烟消云散,也将成为妃殿下最坚实的盾。」

接着,他轻轻吻上索菲娜的手背。

(他就是这种地方调皮呢。)

吉拉特大概是听了前些日子洁伊莉特与菲尔德里克之间的对话,认定她根本不具备贵族子女应有的教养,于是便趁机反将一军。

他不会为了自己而生气。也许是因为别人借由侮辱他们来贬低索菲娜,才让他感到愤怒。

周围的人们全都像愣住了一样,呆呆地望着吉拉特与索菲娜之间的互动。尤其是那些年轻女性们,从她们投来的视线中能够感觉到强烈的羡慕。

和其他人一样,洁伊莉特的神情像是在看着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不过她似乎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索菲娜甚至听见她咬牙切齿的声音。

「……」

索菲娜朝她微笑,心中祈祷着自己紧张得手心冒汗一事不要被发现。

表面上和平的茶会开始约三十分钟后,事件终于发生了。

「!」

正在斟茶的其中一名仆人,突然持刀朝着索菲娜冲来。倒抽了一口气的她被吉拉特拉进怀里,随即一道血雾在她眼前炸开。白色桌布染上斑斑血迹。

「呀啊!」

「不、不要!不要啊!」

陶瓷的碎裂声与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落地响起。

手持匕首与剑的刺客们从树荫与贵族人群之间陆续现身。

索菲娜听见许多脚步声朝她奔来,同时也有几人朝着洁伊莉特的方向跑去。她明明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身体却完全僵在原地,于是吉拉特将她交给了巴德纳。

「拜托你了。」

「了解。妃殿下,请千万不要离开我身边。」

吉拉特语气平静,而巴德纳也同样冷静地回应。

就在此时,庭院左侧的宅邸二楼出现一道人影。索菲娜屏住呼吸的同时,有什么东西朝她飞来——是箭矢,在她意识到的瞬间,巴德纳已经拔剑将它击落。

几乎在同一时间,吉拉特将一道寒光投向那名射手。对方捂着被匕首刺中的胸口,身体跌落在入口上方的建筑物上。

「公主!」

原本留在后方、被她叮嘱过要是出事就立刻躲起来的安娜跑了出来,用身体护住她。

从安娜的手臂与巴德纳的背影间,索菲娜望见了吉拉特,他已经被一群人包围。

(吉拉特!)

在震惊的索菲娜的视线里,吉拉特在狭小的空间中如舞者般穿梭自如。刀光乍现,鲜血随之迸溅。同时,三名敌人倒地,索菲娜这才意识到,他刚刚杀了三个人。虽然听说过他实力坚强,但真正亲眼目睹时,她也只能愣愣地望着。

迅速解决了洁伊莉特身边刺客的亚历山大也赶来支援吉拉特。彷佛在嘲笑敌人的抵抗,他甚至连对方的短刀也一并贯穿,语气冷静地开口道:「有入侵者。」

「谁、谁也别想碰公主一根手指!」

一名刺客好不容易突破两人的防线,朝索菲娜直奔而来。索菲娜从紧紧抱住自己的安娜臂弯间望去,看见对方满是血丝的双眼与野兽般的杀意。

她全身寒毛直竖的瞬间,那名刺客便被巴德纳一剑刺穿咽喉,干脆俐落地毙命。

「第八小队,封锁出口!」

「给我彻底搜查每个角落,一个都不准让他们逃了!」

远方传来吼声与密集的脚步声。黑银色制服映入眼帘,当索菲娜意识到那是骑士团时,危机早已过去。

浑身是血的吉拉特脚边躺着十几具尸体,还有两人痛苦呻吟着。洁伊莉特等人面前,亚历山大与那名金发骑士正在尸体前擦拭着剑上的血迹。

「没什么出场机会真让人难过呢。」

「这话不太妥当啊。」

吉拉特一边和巴德纳闲聊着,一边堵上两名还活着的刺客的嘴、用绳子绑住他们的手脚。

「你是不是又变强了?」

「实战中我才能彻底发挥优势,因为能够毫不留情地攻击要害。」

「比起打斗,根本是在杀人吧……真是危险的家伙。」

亚历山大依旧带着一种冷淡的疏离感,与搭档的金发骑士交谈着。

看着习以为常的他们,索菲娜却仍然无法从眼前的杀戮中回过神来。

吉拉特面前的尸体无声地淌出鲜血染红地面。那一滩令人作呕的鲜红散发出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的气味。平日里温柔、英俊的吉拉特与骑士们,如今浑身是血,染上了与尸体相同的气味。

与其中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四目相对时,她不禁浑身颤抖。

(要是走错一步,我也会变成那样……)

她以为自己能够理解,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那张已经泛青的脸庞上,失去焦距的双眼正死死地盯着索菲娜。

「……」

寒意窜上背脊,她感觉到胃里的酸液涌了上来。

「索菲娜大人,没、没事的。」

索菲娜因为动摇而颤抖的身体,被同样在发抖的安娜紧紧拥入怀中。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用力地抱了回去。

「索菲娜妃殿下。」

巴德纳充满关切的声音,让索菲娜总算将目光从那名已经身亡的刺客混浊的双眼移开,却正好看见洁伊莉特与身旁的人们靠在一起、掩面痛哭的模样。

「……」

看着她崩溃大哭,索菲娜的胸口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洁伊莉特不可能不知情。她们为了自己的欲望,不仅杀害了父王,还想杀了兄长与自己,只为了夺走海德兰、夺走菲尔德里克。为此不惜让这么多人白白送命……

「你们到底把人命当成什么了?」她本想如此开口质问,但在最后一刻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沙达若是这种作风,要是我今后犯错、失败了,还会有更多人因此死去。)

「!」

一想到这里,索菲娜全身寒毛倒竖。一瞬间涌上的压力与混乱让她几乎被恐惧吞没,她拼尽全力压下那股情绪。

「这群刺客明显就是外行的,哭什么?」

吉拉特盯着仍蹲在地上掩面哭泣的洁伊莉特,语气冰冷地说道:「他死前,可是说了句『和说好的不一样』呢。」

在那双遮住脸的手掌下,洁伊莉特一瞬间露出了扭曲狰狞的表情,而他应该也注意到了。

「那么,就看看这两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能吐出什么来吧。真让人期待啊,主谋大人。」吉拉特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说道。

「我们回去吧,索菲娜大人。安娜小姐也是,已经没事了。」

巴德纳用安抚的笑容轻声说道。吉拉特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与方才判若两人、体贴温柔的表情。

「……」

看着这两人,索菲娜眼眶发热。当她注意到远处的亚历山大也正担忧地望着自己时,视线更是模糊成一片。

「——没事吧?」

然而,听见那道声音的瞬间,索菲娜的情绪彷佛瞬间停止了运作。

当亚历山大与米雷努侧身让开,她看见从中庭朝这里直奔而来的菲尔德里克。

(他用跑的……)

因为太过震惊,反而让她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缩了回去。索菲娜印象中的他,不是一脸优雅从容,就是以冰冷的态度对人冷嘲热讽。

「菲尔德里克大人,人家好害怕……」

洁伊莉特哭着扑向菲尔德里克,他则温柔地接住了她,看着这一幕,索菲娜的胸口隐隐作痛。

她立刻把所有情绪封锁起来。虽然已经流不出眼泪了,但她努力说服自己这样反而更好。

「我们回去吧,妃殿下。」

同样目睹这一幕的吉拉特面无表情地说道,接着在与索菲娜四目相交时,又露出安抚般的温柔笑容。

「……」

看着那样的他,索菲娜的泪水又再次涌上眼眶。

「哇!」

「披着这个回去。」

亚历山大脱下上衣,干脆地披在浑身是血的吉拉特身上,接着又掏出手帕替他拭去脸上的血迹,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啊,他们果然关系很好呢。是吉拉特的话,亚历山大会露出这种温柔的表情也不奇怪。)

索菲娜原本只是为了逃避那股逐渐逼近的气息,才故意看向亚历山大与吉拉特,但对方还是来到了面前,让她无处可逃。

「索菲娜,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

菲尔德里克的语气听起来格外温柔。她下意识地缩紧身体,刻意不去看他,只轻声作答。

(别用那种像是在担心的语气对我说话。明明我一旦动摇,又会把我推入谷底。)

「你的脸色很差。」

(别再靠近我了。明明总是在给予我温暖后,又毫不留情地把人推入冰冷的绝望中。)

「是啊,我确实有些身体不适,请容我先行告退。」

她躲开了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抽身离开。

「索菲娜。」

(不能看他的脸,每次只要看了,我就会一错再错。)

「菲尔德里克殿下。人家好害怕……」

洁伊莉特的声音让索菲娜松了一口气。胸口那一丝痛楚,她一如既往地假装没发现。

「我没事。很抱歉,这里就交给您了。」

她始终没有看菲尔德里克的脸,只行了个礼,接着与吉拉特、巴德纳、安娜一同回房。

「我有点累了,就先休息了。今天谢谢你们。」

——不只是今天,还有至今为止的一切。

向两位带着担忧神情的骑士表达了感谢后,索菲娜装出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表示想要一个人静一静,请他们先离开。

一回到房里,索菲娜便与表情哀伤的安娜互换了衣服,拿起那个曾在卡萨雷纳的杂货店买的外出用钱包。她将事先拆解好的装饰品中不显眼的部分藏进口袋,抬头看了眼时钟,刚好是正午过后。

趁着这个王城里戒备最松散的空档,索菲娜悄然无声地溜出喀萨克王城。

* * *

——索菲娜失踪了。

虽然还没有明确证据,但那可是索菲娜。菲尔德里克深信,她绝对有能力在计画好一切后,反过来利用别人的思绪漏洞趁机脱逃。

(真是愚蠢透顶……明明只要安分点就好。)

他压抑住想要奔跑的冲动,快步穿过回廊。从他身后正急急忙忙追上来的是亨里克巴德纳,索菲娜的护卫之一。当索菲娜可能已经离开王城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巧也在现场。

(费尔还在骑士团里……)

她竟然能够做出连那家伙都没能预料到的行动——

菲尔德里克咬紧后牙,发出了磨擦声。

信使已经派出去了。只要消息能够顺利传达,就不会有事,他们一定会找到她、一定会保护好她——就像当初承诺的那样。

索菲娜所居住的楼栋出入口,和平时一样,有近卫骑士负责站岗。他们一认出菲尔德里克,便立刻紧张地行礼并恭敬地为他开门。他们那毫无警觉心的态度,以及对索菲娜溜出去这件事浑然不觉的无能,让他心中一阵烦躁,却不能表露出来。他不快地踏进了屋内。

「非常抱歉,她脸色苍白地说希望能够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毕竟当时我们浑身是血,她看起来似乎很害怕我们……」

正如亨里克所说,整座建筑物比平常更加冷清。为了防止刺客潜入,这里原本就限制人员出入。更何况这里的人大多温和体贴——她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果然不能对她掉以轻心。

正当他快步行进时,却察觉到周遭的异样,令他眉头一皱。

自那晚起,他便开始刻意回避她,如今却发现房内的陈设似乎变了。这也让他意识到,自己来这里的频率居然让他对这里熟悉到能发现这样的变化。明明一开始只打算偶尔来个几次、做做样子就好,真是令人火大。

「请容我确认一件事。」正要踏上通往楼上的阶梯时,和平时相比格外沉默的亨里克忽然开口。

「为什么不是联络骑士团,而是联络了费尔呢?还有刚才殿下派去的那位男性,是『直属于殿下』的人吧。态度不像普通的侍从。」

菲尔德里克眯起眼睛,扫了他一眼。这是有意让对方住嘴的信号,但亨里克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迎着他的目光回道:「殿下现在,是基于个人意志在行动吧?」

「都一样。我一直都是照着自己的想法在治理这个国家。」

「如果都一样,那交给骑士团处理不就行了吗?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妃殿下?」

察觉到他的声音隐约变得低沉起来,菲尔德里克只冷冷回了一句:「随你怎么想。」两人的声音与脚步声在螺旋楼梯的墙壁上回荡,格外刺耳。

「随我……吗?可您现在不是挺慌张的吗?还想隐瞒妃殿下出城的消息。」

「她还是有被暗杀的风险。况且这无论如何都是王族间的婚姻,不是说分开就能分开的,得照规矩来。」

「……咦?分开?」

他惊讶得嘴都合不拢,让菲尔德里克的怒火终于爆发。

「当初就不该结婚的,还是和那种人。」

他语气凶狠地如此回应后,便听见脚步声里传来一声长叹。

「『当初就不该结婚的,和那么讨厌自己的索菲娜。』——这才是您真正想说的吧?您总是喜欢话说一半呢。」

「……」

听见他平静的语气,菲尔德里克脚步一顿,狠狠瞪着站在两阶下的那双茶色眼睛。

「那时候的白花也是。纯洁、端庄、温柔,能与任何花和谐共处、衬托对方——就像妃殿下一样。真是太『适合』她了……但是,您有把这些说出口吗?您偏偏说那株郁金香比较适合她,是为什么?」

「……话还真多啊。」

「为什么唯独和索菲娜大人在一起时,您不会那么引人注目?是因为她是唯一以真实样貌与您相处的人吧。她不在意您的地位或外貌,只看重您的本质,让您能够安心、能够放松。愿意看人的内在而非外表的她,和您其实很像、很『相配』。这些您也从没告诉过她吧。」

「……」

他无惧菲尔德里克的冷言冷语与瞪视,甚至还耸了耸肩补上一句:「不,您不只是说得少,用字遣词和说话时机也是糟糕得令人佩服就是了。」

「你越来越像你那位搭档了。」

「因为我总算也明白,如果不厚脸皮一点,是撑不下去的。」

他笑了笑,本就温和的面孔更加柔和了几分。

懒得再指责对方无礼,菲尔德里克皱着眉头,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往上走。

「不过嘛,妃殿下也是半斤八两就是了。连谈都不谈、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跑出去,而且还是在差点被暗杀之后……虽然早就知道她是个果断的人,但一般人会为了国家做到这种地步吗?」

亨里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地说道,菲尔德里克终于叹了口气。

「不是为了国家,是为了人。她的母亲就是那样的人,而身为女儿的她也是如此,一直都是。」

菲尔德里克先见到的是她的母亲。梅莉贝尔阿索尼亚瑟海德兰,那是一位非常美丽的人。

那是七年前的初夏,在奥瑟林举行的一场关于如何处置战俘的会议。就在前一晚的欢迎会上,菲尔德里克第一次见到她。

听说她将出席这场会议后,他的父亲,也就是喀萨克国王特地嘱咐他:「亲自去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物。」祖父则毫无保留地称赞她「有王者风范,甚至胜过真正的王」。

她身姿笔挺,身高不高也不矮。然而,也许是因为她那沉稳的气质,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足以吸引众人目光。可若要说她盛气凌人,却是完全相反。

她的五官本就算不上出众,如今因为长年微笑而在唇角留下了淡淡的皱纹,给人一种温柔的印象。笑容往往比面无表情更适合掩饰内心,因此王族或权贵人士大多早已习惯脸上带着那种疏离的笑。但至少在梅莉贝尔脸上,他感觉到的不是那种虚伪的表情。

「幸会,梅莉贝尔阿索尼亚瑟海德兰王后陛下,我是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

「幸会。非常高兴能在这样的场合见到您。喀萨克国王与王后陛下,还有建国王陛下都一切安好吗?」

「是的,三位都无恙。」

她听到如今几乎称霸整个大陆的喀萨克之名时泰然自若的态度,也再次印证了他对她的印象是正确的。

明明知道菲尔德里克的身份,也确实确认过他的容貌,她却既没有流露出警戒,也没有表现出讨好,只是给了这位第一次出席国际会议的年轻王太子几句温暖的问候。她的态度已经超越了形式上的外交礼节,甚至在提及菲尔德里克早已退位多年的祖父时,语气中仍不乏敬意。

而当她真正开始与人交谈时,菲尔德里克不得不为她的聪慧与敏锐折服。

她涉猎广博、见识深厚、待人体贴入微、精准掌握话题的分寸、营造气氛的能力、对抱有恶意之人不动声色的反击——无论哪个方面都无懈可击。

她的话不多,语调平稳、举止内敛,却能不着痕迹地掌控全场。特别的是,这样的掌控却没有给人带来不适的紧张感。

或许正因如此,她的身边总是围着不少人。围着她的还都是那些原本不爱参与社交、个性古怪的各国元首、贵族与高官。

相比之下,总是被一群只在乎外貌、脑子空空的家伙缠着的菲尔德里克实在无比羡慕。明明已经刻意避免露出破绽,话题却还是被硬生生扯到婚约上,让他烦躁不已。

「殿下恐怕也很为难,就到此为止吧。只是没有对外宣布,私下已有婚约的情况也并不罕见。」

似乎察觉到菲尔德里克心中不悦,他那位奥瑟林王子的堂兄为他出面解围。

「对了,我听说您有一位从小一起长大的伯爵千金,似乎身体不太好?」

「说她身体不好,那是不太可能。」

(身体不好?那家伙可是被父母断绝关系后,乔装成男人混进骑士团、反杀了数十名强盗,还在剑术大赛中大获全胜后当众向纳修亚娜宣誓效忠,活得随心所欲的人。)

『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成长环境也往往身不由己。但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要努力活下去。』

『所以接下来的路,是我自己选择的。这是我的意志、我的理想。就凭这点,您没有资格断定我是愚蠢或不幸的。』

脑海中浮现出那双锐利地瞪视自己的深绿眼眸时,菲尔德里克微微眯起了眼。

生而为英雄的孙女、拥有过人才华的那位青梅竹马,与作为喀萨克王太子,资质无可挑剔的菲尔德里克——两人明明应该是一样的,众人的期待下出生,然后在满足期待的同时陷入无法背叛的囹圄,再也无法逃脱,成为一个受人摆弄的木偶。

然而,与菲尔德里克不同,那家伙背叛了所有人的期望。她抛下了原有的一切,甚至从他手中夺走了阿历,拼命挣扎着想创造自己的立足之地——绝对要把她拉回来,怎么能让她一个人独享自由。

「兄长大人?」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用微笑掩饰得很好,但那份憎恨还是漏了出来。那位因时常来访喀萨克,而与菲尔德里克特别亲近的表妹察觉到了异样,用疑惑的目光看了过来。

菲尔德里克在心中暗自咂舌,随即对她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说到婚约,切伊札你呢?你的兄长和姊姊们都已经有对象了吧?」

「我、我和亚历有约定过……」

「是说那位喀萨克的弗尔德力克公爵家的亚历山大殿下吧?只是小时候说说而已,连约定都称不上吧……你还是这么天真可爱呢,切伊札。」

「兄长大人真是的,别这么刻薄嘛!那时候我可是拜托过他,如果他和表妹亚历珊卓拉大人解除了婚约,就请他考虑和我在一起,他当时还点头答应了呢。再说他们早就解除了婚约,之后也一直没有新对象吧?对吧,菲尔德里克兄长大人?」

「是啊。」

(阿历之所以会解除那段婚约,是因为他爱上了那个家伙。)

想到那对彼此深爱,却又各自有所隐瞒、始终无法坦诚相对的两个儿时玩伴,菲尔德里克微微地笑了。

(所谓恋爱、所谓爱情,不过是些可笑的妄想与残存的原始本能罢了,居然为了这种东西改变人生?我实在无法理解阿历这点——虽然他蠢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能够那样深爱一个人,是一件很难得的事。好好珍惜吧。」

菲尔德里克微笑着,随口引用了一句曾在某本为了社交而随便翻阅过、蠢到不行的恋爱小说里看到的台词。

同时他也在心里盘算着,为了把那家伙再一次拉回自己所在的深渊,是不是能够拿自己那个在复杂环境中长大,却依旧乐观得令人匪夷所思的儿时玩伴来利用。

「我绝对不会打扰到各位的,请让我留下来吧。」

隔天,菲尔德里克走进准备召开会议的宫殿时,耳边传来一道与这样的场合格格不入的稚嫩嗓音。

面朝海岸的议场里落地窗敞开着,海风捎来海鸟的叫声。阳光映照在海面波浪上,耀眼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不过,这可不是小孩子听了会感兴趣的东西……」

「我并不是因为觉得有趣才来的。」

眼睛逐渐适应了光亮。他有些讶异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圆桌另一侧的出席者们一脸为难。站在他们中央的,是海德兰王后和一名少女。年纪大概与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纳修亚娜差不多。

「……」

她挺直了背脊,毫不畏惧地回望着对方。那凛然的神色中透出坚毅的决心,让菲尔德里克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她吸引过去。

「这场会议的目的是为了在战争时保护俘虏,也就是保护平民。你明白吗?海德兰的公主。我们是为了人民而代表国家来到这里的,这可不是小孩子玩扮家家酒的地方。」

当位于喀萨克东南方的卡尔博国王,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说出这番自以为是的话时,菲尔德里克冷冷地看了过去,双眼不悦地眯起。

还保留着奴隶制度,甚至允许贩卖自己国民的国家还真有脸说出这种话,他在心中嗤之以鼻。

「我明白。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希望能亲眼看看这场会议。」

面对刻薄又傲慢的卡尔博国王,年幼的少女虽然短暂地露出恐惧,却仍紧握双拳,毫不退缩地回应。

「我、我学过,战争往往是因为我们这些掌权者的怠惰、无能、自私所导致的,也知道牺牲的永远都是百姓。所以我也想用自己的方式思考,究竟能做些什么来避免那样的结果。」

(原来如此,这就是那位贤后的女儿吗?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索菲娜吧。)

海德兰有两位公主。那个国家无可救药的昏君据说曾迎娶一名来历不明的侧室,甚至还恶劣地让她与王后梅莉贝尔几乎在同一时期生下女儿。不过看来,眼前这位肯定不是那位侧室的女儿。

少女意志坚定、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国的国王,梅莉贝尔则在一旁静静望着她,眼神中满是信任。

「你说什么?竟敢将我们说成恶人——」

「——真是未来可期呢。」

(居然被十岁出头的孩子说得无法反驳,就恼羞成怒……果然只是个祸害。迟早得把他铲除掉。)

正当脸胀得通红的卡尔博国王准备逼近索菲娜时,菲尔德里克不疾不徐地拦在他面前,态度温和却不容置疑。

「这是多么高尚而美丽的愿望。同样心系百姓的我们能够拥有这样一位同伴,实在令人安心,诸位想必也会认同吧?」

明明这是菲尔德里克第一次以代表的身份出席正式会议,他脸上的微笑却让人察觉不出一丝破绽,他扫视着全场的各国代表。

(别那么容易上钩啊,你们这些蠢货。)

看见众人纷纷点头,开始用欣赏的目光看向索菲娜,菲尔德里克在心中不屑地咒骂着。唯独海德兰的贤后带着一抹苦笑以眼神向他致意。

「真的很谢谢您!」

她身旁的女儿则是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向菲尔德里克道谢。

「不必道谢。」

「那可不行。我一路上晕船,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没有白跑一趟都是多亏了您,所以真的很谢谢您。」

「……这样啊。」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这次会议的主题是战俘的处置,不是什么能立刻带来实际利益的议题。也不知道她是为什么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是觉得各国领袖齐聚一堂的场面很风光,所以向往吗?但昨晚的欢迎会上并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难道是来找结婚对象的?在这种场合带着女儿出席的人也不少。不过,那位贤后也不太可能会让十岁出头的女儿去做那种事,更何况她穿得非常朴素,脸上也没有化妆。

(不如说……)

她只道了声谢,便愉快地和母亲聊了起来,让菲尔德里克忍不住连眨了好几下眼。她没有盯着菲尔德里克羞怯脸红、眼角泛泪,也没有亢奋地想继续向他搭话,更不像自己那位全凭直觉行动的青梅竹马那样,会摆出警戒的姿态向后退好几步。

「觉得有趣吗?」

「很、很有趣。」

一边在心中嘲笑除了梅莉贝尔等少数几人以外的所有与会者,一边成功照自己的计画推进会议的菲尔德里克,在会议结束后发现了索菲娜,于是向她搭话。

那个始终遵守承诺,安静但专注地听完了整场会议的古怪少女,果不其然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让菲尔德里克轻轻笑了出来。

「呵呵,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本来还以为你会嫌那场会议又难懂又无趣呢。」

「虽然确实有些难懂……不过我也学到了很多。」

「你喜欢学习吗?」

他与这名少女交谈的目的,是为了借此与那位替濒临灭亡的海德兰寻求重生的契机,连祖父都刮目相看的贤后梅莉贝尔搭上关系。除此之外,如果要说还有什么理由的话,大概就是对那位贤后身边这个不可思议的小生物感兴趣罢了。

然而——

「喜欢……倒也称不上,只是觉得如果变得更聪明,就能让大家幸福,自己也会变得幸福。」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那双略显黯淡的蓝眼睛便鲜明地刻在菲尔德里克的脑海中。

他本来以为会听到「为了百姓」这种作为公主的标准答案。毕竟从先前的对话来看,让他不知不觉地把她当作与自己一样,会为了履行王族责任而压抑自我的那类人。然而,她不仅如梅莉贝尔所期待般会顾及他人幸福,还坦率地表达了自己也想要得到幸福的心愿。

(这样啊……两边都能获得幸福吗……)

她虽然脸颊通红,但那双直视着自己的双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意志。

「……原来如此。」

(是我输了。)

菲尔德里克随着心底涌上的情绪笑了起来,把手轻轻放在她那颗小小的茶色脑袋上。接着,像他小时候祖父和祖父的挚友们常对他做的那样,随意地揉乱了她的头发。

「……」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他的掌心下睁得大大的,连耳朵都红透了。她慌张地东张西望,最后僵硬地朝梅莉贝尔投去求救的目光,让菲尔德里克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的反应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还以为她很早熟,没想到这种时候倒是很符合年纪嘛。)

「若有冒犯令嫒之处还请见谅。那么,容我告辞。愿两位回程一路平安。」

「谢谢您对我女儿的关照。您也请多保重。」

向索菲娜的母亲,也就是那位贤后行礼道别后,菲尔德里克转身离去。

「真是一位可爱的公主呢。」

「现在是。不过,她可是海德兰贤后的女儿,在这年纪就已经展现出那样的聪明才智,将来未必不会成为威胁。」

(印象中海德兰的太子赛尔修斯,是由梅莉贝尔亲自教导的。那么,得把她的女儿也一起列入观察对象才行。)

一边在心里描绘着那位尚未谋面的邻国太子,菲尔德里克与护卫隆戴尔启程回国。不知为何,他的脚步比起来到奥瑟林时轻快了许多。

两年后,梅莉贝尔去世了。那位聪慧的邻国王后早逝的消息与它将带来的巨大损失,不仅让菲尔德里克,就连他的父亲、祖父,以及喀萨克的一众重臣们都深感悲痛。同时,也开始担忧海德兰是否会因此陷入混乱,进而波及喀萨克。

然而,出乎大多数人的预料,海德兰稳住了局势。

「据说是因为海德兰的太子赛尔修斯利尼雷奇海德兰才智过人、非常优秀。虽然也听说他并非贤后的亲生子。」

看着惊讶不已的父亲与长辈们,菲尔德里克心中已然确信,优秀的绝不只有他,还有那名少女。

又过了一年,在邻国举行的会议上,菲尔德里克再次见到了索菲娜。会场上的她,简直就是已故的梅莉贝尔再世。虽然年仅十五,看得出来还有些紧张,但她在外交礼仪上的掌握近乎完美,发言有条不紊、重点清晰、进退拿捏得恰如其分。最让菲尔德里克欣赏的,是她所诉说的内容。是在那些令人作呕的权力者们眼中不值一提的、对默默无闻的平民百姓所怀抱的真挚关怀。

「索菲娜殿下,您刚才在会议上的表现,真是令人赞叹。」

「谢、谢谢您。」

会议结束后,对于她终于走上政治舞台,菲尔德里克在警惕之余也不免泛起一丝感叹,于是主动向她搭话,但她却露出了困惑的神情,脸颊微微抽动。那样真实的反应与两人初遇时如出一辙,让他差点笑出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也和以前一样,清澈透明、意志坚定。

「虽然迟了些,但还是请让我对令堂梅莉贝尔贤后的辞世,献上我的哀悼之意。」

「谢谢您这么说。」

本想借此提起当年在奥瑟林的事,但她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对旧识的亲切。不仅如此,甚至连刚才那种僵硬的表情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懈可击的公式化表情。那所代表的意思是——警戒。

「……」

意识到自己竟然因此感到失落,他一时语塞。

「菲尔德里克殿下,条约即将顺利签订完成,真是可喜可贺。贵国国王有您这样的继承人实在令人羡慕。」

「父王大人,您还没介绍我呢……」

「啊啊,抱歉抱歉。殿下,这位是我女儿……」

短短几秒的工夫,他被某位元首父女搭话,再回过神来时,索菲娜已经悄悄离开了包围着菲尔德里克的人群。

虽然之后又见了几次面,但每次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况。

(也是,她大概也不想跟那群只在乎外表的蠢货待在一起吧。那群人说出来的话毫无意义又无聊透顶,还总是暴露出自己丑陋的本性。)

菲尔德里克对这点深信不疑。那么聪慧的她会和他有一样的想法也不奇怪。这个推测在他出席奥瑟林王族的婚礼,遇见她同父异母的姊姊时终于转为确信。

「我是奥蕾莉娅梅尔科奇海德兰,请直接称呼我为奥蕾莉娅吧。」

「幸会。我是菲尔德里克。」

「不知为何,总觉得我们似曾相识呢。我感觉自己好像早就认识您……如今兄长与父王都不在,这种事也只能拜托您了。若您不嫌弃,愿意做我的护花使者吗?」

「虽然很乐意效劳,不过我正好有紧急的事要处理。隆戴尔,麻烦你代我一趟。」

菲尔德里克本就对外貌毫无兴趣,不论对谁都是如此。早在年幼时,他便从只有外表光鲜亮丽、内在却一无是处的自己与青梅竹马身上深刻体会到,真正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内在。随着年龄增长,这样的想法更加根深蒂固,他甚至开始认为外貌出众不但没用,反而只会带来负面影响。

像索菲娜的姊姊这种只靠外貌贬低他人的存在,无疑只是让他更坚定自己的想法罢了。

(把那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丢给哥哥妹妹,只有那种光鲜亮丽又轻松的场合才让她出面吗?太子也就算了,妹妹明明也正值青春年华吧。)

对奥蕾莉娅与海德兰国王的不快逐渐加深的同时,菲尔德里克也意识到,对于像索菲娜和她母亲那样的人来说,自己恐怕也和她姊姊没什么区别,这个事实令他感到一阵苦涩。

就这样,菲尔德里克对索菲娜的看法,也逐渐只剩下「需要提防、但在某些情况下可以合作的、优秀的外国准元首」。

情势出现变化,是从他的婚事正式进入讨论阶段开始的。被重臣们列为未来喀萨克王后人选、牵动整个国家未来的候选者之中,也包括了她的名字。

国家、家世背景、个人能力、性格、国际局势——她们就像考试时被打分数一样逐一被量化、被客观比较。最终入选的,只有海洋诸国联盟的第一王女,与海德兰的索菲娜两人而已。然而,索菲娜身上却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那就是关于王位继承顺位的问题。

因为不想惹麻烦,他原本是打算选海洋诸国联盟的。直到驻海德兰大使送来消息,说「索菲娜殿下与海德兰国内某公爵家的嫡长子正在洽谈婚事」。回忆起她年幼时的模样,明明真心希望她能得到幸福,然而回过神来时,他却已经将选择改成了她。

尽管他的父亲、喀萨克国王如此质问——

『你是「因为」知道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的继承顺位才想娶她,还是「即使」知道了也仍然想娶她?』

想与索菲娜订婚,麻烦还不只这一桩。兄妹情深当然不在话下,还有王位继承的顺位、政务的安排等等,她的兄长赛尔修斯根本不可能把索菲娜嫁到国外。果不其然,他们遭遇了层层阻挠,菲尔德里克与一众外交官们都吃了不少苦头。

「真正该对付的,不是有自知之明的贤者,而是自认聪明的蠢人。」

于是,菲尔德里克趁着赛尔修斯不在,成功地让他们的父亲,海德兰国王乌利姆二世落入了圈套。

最后的变数是索菲娜本人,那样的人物一旦成为敌人,绝对会非常棘手。菲尔德里克清楚她对自己存有戒心,为了确保能够将她作为棋子牢牢掌控,他打算前往海德兰,全力伪装自己,设法拉拢她。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在先前的会议上对您一见钟情。』

然而,当他看见她被挤到姊姊身后,彷佛空气般被人无视,却只是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望着地面时,菲尔德里克出于一时冲动,为了让她的父王与姊姊难堪,脱口说出了那句谎话。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一切早已偏离了原本的计画。

当他在公开婚约的晚宴上离席,与阿历在花园中交谈时,看见从玫瑰花丛后走出的是索菲娜的那一瞬间,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如同事后阿历斥责他的一样,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激怒了她,还因为她把姊姊推荐给他而愤怒失控,狠狠伤了她的心。

人们觉得她配不上我?说那样的人也能当公主?这种话还真说得出口。他们根本不明白,真正配不上对方的、真正的「那样的人」,是菲尔德里克才对。

原本已经做好婚约作废的心理准备,索菲娜却还是来到了喀萨克。怀着属于她自己的决心,为了履行她的义务。

也正因如此,菲尔德里克下定决心,为了避免两人关系再度恶化,要与她保持距离,同时尽量协助她、尽可能地给她自由。

无论是出于觉得她被自己盯上实在可怜的同情,还是单纯为了避免麻烦,菲尔德里克都只希望她能在这里过得舒服一点。仅此而已。

他当时真的只是那么想的。然而……不知不觉间,菲尔德里克的目光竟然开始下意识地追逐她的身影。

索菲娜果然如他所料,非常地有责任感,不会因为讨厌菲尔德里克就怠忽职责,也从不任性地牵累旁人,是个会处处为人着想的人。

她温柔体贴,甚至不时还会关心她讨厌的菲尔德里克的身体状况。但她从不刻意讨好,也从不要求别人讨好自己,能够以平等的立场与价值观与人交流。

虽然脸上总是维持着美丽端庄的笑容,不过她本来应该是个表情丰富的人吧。与人交谈时,遇到疑惑会微微歪头;被人打趣时会故意装出生气的模样;偶尔也会像做了坏事一样缩起脖子。

尤其是在面对菲尔德里克时,她会皱起眉头、皱起鼻子,有时还会趁他不注意,摆出一脸嫌恶的表情吐舌头,或是拉开嘴角露出牙齿做鬼脸。

但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很爱笑的人。看着为了祝贺婚礼而聚集在王城前的民众时;和安娜聊些日常琐事时;与福尔森讨论正事时;被骑士们的蠢事弄得哭笑不得时;与料理长、园丁、洗衣的老太太,甚至某个贵族的随从交谈时;看着卡萨雷纳的街灯时……

尽管菲尔德里克看的总是她的侧脸,但那种没有一丝虚伪的笑容令人感到愉快,每当看到她这样笑,他就会想起在海边的会议场上见到的,那个小小的少女。

(如果她不是出生为王族,一定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笑着吧……)

随着菲尔德里克愈来愈享受与她共处的时光,这样的念头也浮现在他心中。

如今的他,只希望索菲娜不要再出现在他身边。

像她那样的人,为什么必须留在一个自己讨厌的人身边、不得不时刻绷紧神经、挤出笑容,还得被那些根本不配称作是人的家伙们威胁生命?

『一点也不好!要不是作为什么公主出生,我也能幸福地结婚……』

毕竟她也曾这么说过。既然如此——

「……她的母亲很早就离开了。」

穿过阶梯、在通往索菲娜房间的走廊上,菲尔德里克低声对亨里克说道。

「倒也不意外。充满谎言、毫无自由,只有不断堆积起来的义务与责任,时时刻刻都得绷紧神经,还得冒着死亡的风险,身为王族根本一点好处也没有。压抑自我,为他人而活、而痛苦,最后死去。多么无趣的人生。越是温柔、越是有责任感的人就越是悲惨。有能够逃跑的机会应该好好把握才对。」

「您看,您又来了,明明好好补上一句『虽然我其实不希望她逃走』……」

「够了,闭嘴吧。」

站在索菲娜房门前的骑士团第七小队队长与骑士看见走近的菲尔德里克,面露难色地低声说道:「殿下,您来得正好。」

「我们正想确认房内状况,但里面拒绝开门。」

「那位侍女只是一再强调『妃殿下正在休息』,还说我们这样是对妃殿下的不敬,完全无法商量……」

「她确实干得出这种事。」

菲尔德里克叹了口气,没有敲门就直接推开房门,迳自走了进去。亨里克紧随其后。

「……索菲娜大人不在。」

坐在接待室中央沙发上,穿着那件熟悉的礼服的,是索菲娜的乳妹安娜。她脸色苍白地瞪着菲尔德里克。

「我知道。」

「……您知道?」

安娜睁大了那双哭红的眼睛。

「您知道?您明明知道却还是让她走了?您明明早就知道……」

安娜苍白的脸颊瞬间胀红。她满脸怒意、表情扭曲地瞪视着菲尔德里克。

「时间紧迫,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

「……恕我拒绝。就算会被杀,我也不会开口。」

「安娜——」

「她说过的,她说您并不爱她。」

「……」

这句话重重击中了菲尔德里克,让他一瞬间停止了呼吸。看着哑口无言的他,安娜皱起了脸,大声喊道:「所以、所以她才会选择离开!」

她依然紧紧瞪着菲尔德里克,泪水无声地从她的脸颊滑落。那一刻,她的表情瞬间扭曲,低声喃喃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好好传达您的心意给她?您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明明总是盯着索菲娜大人看不是吗!」

也许是因为全身都在颤抖,安娜的声音也明显在发抖。

「花也好、礼服也好、饰品也好,全都是为了索菲娜大人,殿下亲自挑选的不是吗!为了让她能自由地去想去的地方,您也做了很多安排不是吗!护卫之所以会是吉拉特先生和巴德纳先生,也是因为您不光是为了她的安全,也想守护索菲娜大人的心不是吗!可是……可是,为什么这一切都没有传达给她呢!」

安娜泪流满面、表情扭曲,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那么想!为什么她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一直陪在她身边,却没有察觉到……明明她一定一直都很痛苦……」

「……殿下。」

亨里克用锐利的眼神紧紧盯着在哽咽声中崩溃的安娜的手。菲尔德里克顺着目光望去,发现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小刀。

意识到那是她为了自尽而准备的,菲尔德里克咬紧双唇,脑中浮现出索菲娜微笑着与安娜交谈的身影。

「安娜。」

「请不要叫我!」

「为了索菲娜,我需要你的协助。」

「事、事到如今……」

「你说得对。虽然这连赎罪都算不上,但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保护她。」

「……」

看着双唇颤抖、神情悲痛的安娜,菲尔德里克将目光移向站在一旁的亨里克。与他眼神交会后,亨里克又凝视了安娜片刻,接着默默退了出去。

「我想实现她的愿望。」

随着门扉阖上的声音响起,菲尔德里克重新转身面对索菲娜的乳妹。

* * *

(早知道就多学点防身术了。如果将来有了孩子,不光是儿子,女儿也得让她学剑术。不对,也许反而是女孩子才更需要。)

「真是的~大小姐,怎么能随便跑进这种地方呢?」

「就是啊,这里可是有奇怪的家伙出没呢。啊,不是说我们喔?」

三个年轻男人带着下流的笑容边靠近边用打量猎物般的眼神盯着索菲娜。即使隔着距离都能闻到他们身上浓烈的酒味,索菲娜像是在逃避现实般地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夏天的白昼很长。虽然太阳还高挂在空中,但她不小心闯入的卡萨雷纳北区的小巷却几乎照不进阳光,显得有些昏暗。

「哦?长得还不错嘛。」

「是啊,虽然有点不起眼。」

(大家都这么说啦。)

这种时候还在意这些,大概也是种逃避现实的表现吧。

「不好意思,我和人有约了,可以请你们让一让吗?」

为了不让他们察觉自己的紧张,索菲娜故作镇定地开口道。

只要让对方意识到可能有人会来找她,或许就会有所警戒而让她离开。

「真讨厌啊,搞得好像我们在干什么坏事一样。」

「不是说我们只是想跟你聊几句而已吗?」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虽然对方仍然不为所动,但她的确时间紧迫。她必须尽快离开卡萨雷纳,前往那些相对不容易被骑士发现的地方。

「幸好这时间点骑士都不在,我们可以慢慢聊。」

「那些家伙很啰唆的。」

听到这句话的索菲娜轻轻吐出了一口气。虽然眼前这些人也很难缠,但若是被骑士发现、带回城里,对现在的索菲娜而言才是最糟糕的。一旦被带回城里,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然而,当那些男人发出下流的笑声、一步步逼近时,索菲娜的背后还是冒出了一层冷汗。

「真不可爱,居然都不哭。」

「就是要这种脾气硬的才好啊。喂喂,别生气嘛,我们好好相处吧。」

「!」

手臂被抓住的那一刻,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同时,被这样羞辱地对待也点燃了她的怒火。

(好恶心!)

索菲娜将厌恶与怒火化作力量,用力甩开对方的手,趁机拉开距离。她转身朝着人多的方向拔腿狂奔。

(一定要回到海德兰,越快越好!)

刺眼的夕阳从建筑物间的缝隙中洒落,强烈的明暗交错让她几乎看不清前方。她拖着因为慌乱而差点绊倒的双脚拼命地向前跑,喘不过气的痛苦与屈辱感让泪水浮上眼眶。

「!」

「别想逃。」

「真是可惜呢。」

然而,就在索菲娜即将逃出小巷的瞬间,带着戏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下一秒,有人从后方抓住了她的手臂。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救……」

(不对,不行,如果这么做了,一定会被抓回去的……)

看到远处有人影的那一刻索菲娜差点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地把求救吞了回去。她就这么被一路拖行着,再次跌入阴影之中。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只差一步就能离开卡萨雷纳了。

只要出了这里,她就能沿着街道,在抵达的第一个小村落找间旅馆过夜、买匹马、越过边境,然后找到兄长、重新召回兵力、镇压叛军,让百姓能够安心迎接秋收。

「!」

她紧抿的双唇微微颤抖着。

「放、放开我!」

「别紧张嘛,听话点。」

索菲娜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甩开对方的手臂,却根本动弹不得,反而被拖进一处散发着腐臭气味的阴暗角落。

「唔!」

她的双臂被高举过头,整个人被压在背后的墙上。手腕与背部传来的疼痛,以及被这样对待所带来的羞辱感,让索菲娜的眼神变得锐利。

「还真不可爱。不想吃苦头的话,就乖一点吧。」

「!」

下巴被用力地掐住、脸被迫转向男人的索菲娜满腔怒火地瞪视着他。对方喷出的混浊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的脸瞬间扭曲。

「行了吧,她这张脸看起来乖巧,其实性子倔得很呢。」

另一个男人无聊地耸了耸肩,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比起那个……」看见那人的手伸向自己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时,索菲娜的脑中一片空白。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从相遇到现在已经七年,结婚也过了半年。

『算了,也无所谓。就算要我对你产生欲望,我也办不太到。』

自从他暴露本性后,便毫不掩饰地表明索菲娜从来不在他的对象范围内,事实上也从未对她展现出一丝兴趣。

『过来吧,索菲娜。』

『没事的,你可以放心。』

那个曾经将自己本就只有指尖大小的女性自尊碾碎的人,他的笑容如今竟又浮现在脑海中——好不甘心。

「好痛!这女人竟敢咬我!」

「给我乖一点,不想活了是不是!」

「不要碰我!」

索菲娜拼命反抗、放声尖叫。

(我明白的,不只是奥提雷特或梅斯克,我这辈子都赢不了那个人。因为……)

『你爱上我了吧?』

(因为,我喜欢他啊!)

明明很不甘心、明明气得要命、明明知道自己很蠢,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否认。

他完全不是自己的理想型,性格还恶劣的不得了,又狠狠地伤害过她,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但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他。

她死死地瞪着眼前那几个男人,眼泪止不住地滑落。

(对不起,母亲大人。明明您一再告诫我要控制情绪,可是我做不到。但即便如此,我也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所以、所以……请原谅我——)

「啧,别给脸不要脸!」

索菲娜因为对方高高扬起的拳头而绷紧了身体,但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地瞪视着他们。

「别以为用暴力就能让人屈服……」

要她承认自己那段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单恋?接受这些陌生男人的践踏?

——即使如此,我的心也只属于我自己。

不论对方是谁,不论将遭受怎样的对待,都绝对不会交出自己内心的主导权。绝不会向任何人屈服。

「给你一点教训就会明白了吧,啊?」

「!」

拳头落下的那一刻,索菲娜反射性地闭上了眼。

「该被教训的是你们才对。」

一道低沉而充满愤怒的声音与猛烈的撞击声同时响起,那个男人被打飞了出去。

「……」

那人背对着阳光,脸藏在斗篷的阴影下。然而,当他闪过另一个男人朝他挥来的拳头时,那双深绿色的眼眸一闪而过。

「吉拉特……」

那般锐利又美得惊人的双眼不可能是其他人,索菲娜的脸色瞬间苍白。

(啊啊……怎么办,会被抓回去的,得赶紧逃才行……)

即使这么想,她的双腿却止不住地颤抖、动弹不得,最后甚至无力地瘫坐在地。

在心急如焚的索菲娜眼前,吉拉特干脆俐落,却又极其凶残地解决了那些男人。

「终于追上了……哇,又弄得这么夸张……」

「他们碰了索菲娜大人,就算杀了也是刚好而已。对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把他们的牙齿也打断吧。让他们再也说不出那种下流的话来。」

「第十五份耶,够了吧。你知道我每次都被你拖下水吗?」

「十四份变十五份又怎样?帮个忙,朋友。这都是为了世界和平。」

「这种友谊不要也罢。」

连巴德纳也出现,开始安抚吉拉特。她心中感到越发绝望。

「……拜托你们,让我走吧。」

索菲娜嘶哑的声音回响在陷入寂静的小巷中,揪着失去意识的男人衣领的吉拉特皱着眉回过头来。巴德纳也看向她。

「让我走吧,拜托了。」

索菲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再次恳切地开口。她握紧撑在地上的手,指甲嵌进泥土之中。

「我想去救兄长。海德兰的土地远比喀萨克贫困,如果兄长不在,大家势必会陷入混乱之中。会死很多人的。」

「求求你们……那都是些很温柔的人,他们愿意相信我这种人、愿意依赖我,我没办法丢下他们不管。」

索菲娜望着两人,拼命地诉说着。

「好。」

「喂!费……算了,反正你本来就是这种性格……」

(……咦?)

看着干脆点头的吉拉特,和站在一旁垂下肩膀的巴德纳,索菲娜睁大了眼。

(他刚刚,是说「好」吗?)

索菲娜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傻。

「不过,我有条件。」

然而,吉拉特接下来的这句话让她瞬间回过神来。她绷紧身体,准备必要时立刻从两人之间逃走。

吉拉特掀起头上的兜帽,重新面对索菲娜。在斜洒的夕阳映照下,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绿色眼睛依然美得让人屏息。

「我也一起去。」

「……什么?」

「我也一起去」——她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索菲娜只是望着吉拉特的双眼。

「我的意思是,我会与妃殿下同行。」

「你、你在……说什么……」

听见索菲娜喘息般的呢喃,吉拉特还是冷静的语气回应:

「我是那种,怎么说呢……对,用安利艾塔的说法就是『买到赚到』吧?战斗力强、旅行经验丰富,对周围的动静也很敏锐。要摆脱追兵也是小菜一碟。」

「不、不是,我想说的是……重点应该不在这里,而且,我也不是想知道安利艾塔是谁……」

「我也很擅长在森林里找食物,还能靠唱歌或当赏金猎人赚旅费,和怪物战斗也很在行——所以请让我一起去吧。您绝对不会吃亏的。」

看着脑中再度一片空白,语无伦次的索菲娜,吉拉特依然一本正经地回答,甚至还微笑着补上一句:「顺带一提,安利艾塔是我另一位挚友。」

(和我……一起……)

即使自己背叛了他们,逃出了王城,吉拉特却依旧以那样温柔的笑容看着她,让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他点头的身影在泪水中逐渐模糊。这个人为什么可以如此善良呢?。

「不行,这样会被当成逃犯的。」

「不会。因为我们接到的命令,就是要保护您。」

骑士未经允许不能擅离岗位,如果违规会受到惩处。对于试图阻止他的索菲娜,吉拉特却只是笑了笑。

「啊……意思就是不论妃殿下去哪里、做什么,只要我们在您身边尽到保护您的责任就没有问题……」

「不愧是我的挚友。」

「谢谢,完全高兴不起来。」

对于吉拉特荒唐的提议,巴德纳无奈地叹了口气,和往常一样用毫无紧张感的语气回应。

接着,他仰头看了看天空,低喃道:「……原来如此。」然后慢慢地在索菲娜面前蹲了下来。握住她的手腕,看到伤口后皱起了眉头。

「真是的,居然这么乱来,还受了伤。」

「巴德纳……」

他一边从外套口袋拿出消毒水与药膏,一边说着「很抱歉,我不该离开您身边的」,一边处理着她的伤口。

「是我自己说想一个人静一静的……」

「真是让人放不下心呢。竟然能想出这种大胆的计画,还真的付诸行动。一般来说,才刚被袭击过的人会马上做出这种事吗?」

「……」

索菲娜茫然地抬头看着苦笑的巴德纳那双带着温柔笑意的茶色眼睛。他的大手轻轻落在她头上,像是在安抚似地揉了揉。

「我去跟玛莉说一声,说要暂时离开卡萨雷纳。」

「那就,在麦森驿站小镇上的食堂会合吧。」

「不,你从前面那条小路往北走吧。那是条离开主干道的小路,沿着那里走,没多久会看到一个小村庄,那边有间便宜旅舍。说是巴德纳介绍的,他们会帮忙照料马匹……对了,旅费够吗?」

「不太够。买完马后我打算在野外露宿,顺便在附近打猎。」

「……那样对妃殿下来说太勉强了吧。算了,我来想点办法吧。」

「不然你也可以试着找我老家帮忙喔?」

「要是这样我还宁可去拜托我老家。你是又想把你父亲气个半死吗?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被你气出病来。」

巴德纳一边叹气,一边狠狠瞪了吉拉特一眼:「真是,每次跟费尔在一起总是麻烦事一堆。」说完便飞奔而去。

吉拉特吐了吐舌头目送他离开,接着伸手扶起依然坐在地上的索菲娜。

「你们是认真的吗……?」

「就是刚才亨里克说的那样,我一向很服从命令的。」

他朝着一脸茫然的索菲娜咧嘴一笑,拉起她的手,挑了挑眉,接着拂去她指尖的泥巴。

「你在说什么?『不管在哪,反正只要有尽到保护的责任就好』这种借口一定行不通的。万一、万一真的被追究处分了,绝对不可能简单了事的。」

「到时候就请您在海德兰雇用我吧。」

「别闹了!好一点的情况是被革职,严重的话可是会成为罪犯的!」

「我待在骑士团,是因为想要守护对我而言重要的事物。我不会把目的和手段搞混。」

索菲娜抬头望着那个语气平静,却十分坚决的吉拉特。

夏日午后闷热的微风灌进肮脏的小巷,吹起他额前的浏海。她这才发现在那张美丽的脸庞上,额头到发际之间有一道与他的外貌格格不入的伤疤。而那伤痕下的双眼,却无比温柔。

「说到底……吉拉特,也只有你知道,我会选择用这么乱来的方法回去,是因为我早就不在乎了……」

然而她甚至连自己不在乎「什么」都说不出口,让她忍不住因为羞愧而哽咽。

即使需要花时间,也得说服菲尔德里克,坦白自己是海德兰的王位继承者,取得喀萨克方面的同意,然后再启程前往支援海德兰,这才是正规的做法——前提是今后索菲娜还打算留在喀萨克。

如今索菲娜已经不必再考虑这些,因此她选择了最快且最有可能成功返回海德兰的方法。她不想浪费时间去说服任何人。作为海德兰的下一任王位继承人,她不想冒会被喀萨克留下的风险。即使知道会被沙达等势力盯上,即便如此……

吉拉特直直地望着咬紧嘴唇的索菲娜。

「我们走吧。有人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换取您的幸福——我一定会保护好您的。」

他微笑着伸出的那只手温暖得不可思议。

(我的……幸福?)

『没事的,你可以放心。』

就在她对吉拉特那句话感到困惑时,某个夜晚曾经听见过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于是索菲娜——

「……」

忍不住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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