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在先前的会议上对您一见钟情。』

如果要坦率地承认的话……那一刻真的很开心。正因如此,原本应该冷静运作的理性也停摆了。

若非得找个理由,那是因为他与索菲娜四目相交的瞬间,露出了有些羞涩的微笑,所以自己才会以为那是真心的。

『我已经私下与海德兰国王陛下取得允诺。但仍希望能亲耳听到您对求婚的答覆。』

憧憬的对象单膝跪地牵起自己的手时,喜悦让脑中一片空白,就那样点了头。

就像在郊外小村落的教堂里,彼此相视而笑的理想夫妻一样……竟然以为自己也能拥有那样的未来。

『那是赛尔修斯的心腹,能先除掉再好不过。』

(——兄长这个骗子。)

『幸好是个用不着打扮的公主。她那位姊姊可没那么省事,一定会惹事生非。』

(就算为了变得更聪明而努力,到头来却是一件好事也没有。)

「……真是讨厌的梦。」

索菲娜在黎明前便睁开了眼,抬手摸了摸脸颊。感觉到湿意后,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宽敞的床铺另一侧,菲尔德里克仍在熟睡。为了不吵醒他,索菲娜轻手轻脚地下床,打开了通往隔壁房间的门。

(……不是梦啊,一切都真的发生过。)

心中传来一阵刺痛。

她走到窗前朝着窗外眺望,眼前的庭园与故乡大不相同,所见之处满是色彩缤纷的南方花卉。

那场花朵齐放的庆典,不过是前些日子的事。当整个卡萨雷纳连王宫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时,唯独索菲娜的周遭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清。政务停摆的七日间,没有人来拜访她,她也没有去见任何人。索菲娜唯一做的事,只有出席剑术大会,并为优胜者戴上花冠。如果要说有什么收获的话,大概就是闲得发慌时和安娜一起在宫殿里四处闲逛,终于大致摸清了这座城的全貌吧。

这里是喀萨克——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温暖阳光让索菲娜再度意识到这一点。感觉到悲伤涌上心头,她勉强挤出苦笑来掩饰情绪,接着用力吸了一口温暖的空气。

「好了。」

在空无一人的地方故意出声,挂上微笑。这是索菲娜在情绪低落时用来转换心情的仪式。

「今天要审阅的是关于王立孤儿院营运的收支报告……」

结婚至今已两个月。正如索菲娜在「新婚初夜」时所提出的那样,菲尔德里克开始会将部分工作分配给她。虽然几乎都是些不涉及权力利益、相对轻松的事务,但能有事情做的现况仍让她心怀感激。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先开始吧。)

正当她这么想着回过头时,还没收拾干净的棋盘游戏奥提雷特映入眼帘,索菲娜微微皱起了眉头。

昨晚菲尔德里克和索菲娜又一起玩了奥提雷特。自结婚以来,他几乎每晚都会这么做,而像今天这样留宿到早上也不算稀奇。没错,彷佛再普通不过,甚至亲密无间的夫妻一样。

虽然刚结婚时索菲娜还有些手足无措,但如今她早已对这样的来访习以为常。

多亏如此,现在索菲娜完全被当成了备受菲尔德里克宠爱的王太子妃。安娜甚至眼眶泛泪地说道:「菲尔德里克殿下果然深知索菲娜大人的魅力。要是知道您过得幸福,赛尔修斯大人肯定会感到非常欣慰的。」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来——两人每晚都边玩奥特雷特,边进行像是在互相试探般的对话这件事。

不过,正如菲尔德里克所说,那些流言似乎也渐渐开始平息了。

首先,他从来不在任何私人外出场合带上索菲娜。不论是与贵族千金们观赏戏剧的聚会、喜爱收藏艺术品的侯爵所主办的画展,还是弗尔德力克公爵夫人的私人邀约——菲尔德里克刻意拒绝她同行的次数,光索菲娜所知的就已经一只手数不过来了。如此一来,就算他夜里经常造访索菲娜的房间,也难免让人起疑。

除此之外,索菲娜身边没有护卫,而侍女除了安娜以外也只有最基本的人数,这一点也足以让人怀疑。她曾听见王宫中的贵族们嘲笑她,就连那位菲尔德里克最小的妹妹、一度传出遭到冷落的纳修亚娜殿下,身边的随侍都不曾这么少过。

也许正因为这样,连在母国时总是带着笑容服侍她的安娜,如今似乎也被王宫里的其他人刻意疏远,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至于原本就不太擅长社交,又从小被母亲教导作为王族必须与他人保持距离的索菲娜,自从来到喀萨克后变得更加孤独了。

若不是菲尔德里克的生母,也就是王后陛下偶尔会邀请她参加茶会,索菲娜甚至会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嫁给了这个国家的王太子。

(我唯一的价值,就是完成作为王太子妃的责任。)

为了掩饰胸口一闪而过的痛楚,索菲娜猛地推开了窗户。

小鸟们被声音惊扰,从一旁的树上惊叫着飞离。

(糟了,可能吵醒他了。)

索菲娜脸色僵硬地回头看了一眼寝室的门。

昨天的菲尔德里克看起来有些疲惫。索菲娜忍不住开口问道:『您很累吗?』

然而对方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吗?』

『只是觉得,你真是个怪人。』

『……能让会用侮辱来回应关心的人这么说,还真是荣幸。』

『关心……?』

『那、那种像在看什么恶心东西一样的眼神,也太失礼了吧!』

虽然满肚子火,但他似乎确实有在认真处理政务,让索菲娜想起了自己的兄长,也不禁多了几分同情。

(原本是想说让他好好睡一觉的……)

不出所料,门打开了,菲尔德里克忍着哈欠出现在门口。

为了不让内心的尴尬显露于形,索菲娜故作镇定地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起床的动静还真夸张啊,索菲娜。」

他顶着一头乱翘的金发,脸上还留着睡意——即使是这副模样,好看的人果然还是好看。不小心瞥到他微微敞开的衣领间露出的胸膛后,索菲娜故意装出冷淡的目光来掩饰自己的动摇。

若要说自从订婚以来有什么确实有所改变,那大概就是索菲娜的演技了。

「在鸟鸣声中醒来不是很美好吗?也该为福尔森减少一点负担才行。」

「刚刚那个不是什么鸟鸣这么可爱的声音吧……原来如此,是因为昨天奥提雷特输了还在记仇吧。」

本来打算轻描淡写带过,却被菲尔德里克那抹得意的笑给反将一军。

(各种意义上都让人好不甘心……)

也许是她没能藏好情绪,菲尔德里克从喉间低笑了一声,走到索菲娜身旁。反而让人更火大了。这大概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吧,虽然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

「梅斯克的话我不会输。」

奥提雷特是在来到这里后才向菲尔德里克学的,到现在她还没赢过一次。对于在这种游戏里一向无往不利的索菲娜而言,这无疑是一种莫大的屈辱。

一气之下搬出母国的传统游戏想扳回一城,结果菲尔德里克却摆出一副明显是装出来的悲伤表情。

「是吗?确实奥提雷特上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不过,竟然打算用这种手段来毁约啊。既然能想到这么卑劣的做法,那下一次我可能真的会输给你呢。」

(……真是句句带刺。)

索菲娜皱起眉头,抬头看向比自己高出一颗头的菲尔德里克。

「我会遵守约定的,是要讨论关于王立美术馆特展的事对吧?」

「没错,今天下午一点开始。馆长还干劲十足地说什么『这关乎喀萨克的威信』,一直吵着要借王宫的馆藏。」

他说「这才像索菲娜嘛」这种话时还是笑着说的,更加让人恼火。那张脸依旧迷人,索菲娜假装没发现自己胸口的悸动。

这么说起来,除了演技以外,对自己内心视而不见的能力好像也进步了不少。

「……今天和圣特里奥特子爵家的小姐们约好一起去看剧。」

「您还是一如既往呢。真心为您祈祷,未来哪天不会被人捅一刀。」

察觉到菲尔德里克带笑的话语中隐含着一丝试探,索菲娜故作冷淡地回应。

「越来越敢说了呢。」他轻笑着耸肩说道,索菲娜则暗自松了口气。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竟然吃醋了。

两人结婚后他依旧与许多女性保持往来。将来,第二、第三位妃子大概也会从这些人中选出,为他生下孩子,成为喀萨克的继承人吧。

(这是我不自量力、做出了错误判断,神明或母亲给我的惩罚。)

这么说服自己后,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这份痛苦。

和菲尔德里克四目相交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就在那道目光让索菲娜屏住呼吸的瞬间,脑中响起了姊姊的声音——

『菲尔德里克殿下不过是觉得你那副自作聪明干涉国政的样子很稀奇罢了。他很快就会发现你根本配不上他,然后为自己的错误感到后悔的。』

「……」

映入眼帘的是黯淡的茶色头发,玻璃窗中倒映出的自己平凡无奇。

只是错觉而已——索菲娜这么告诉自己,将视线从菲尔德里克身上移开,望向远方的城区。

泛着青冷色调的王都建筑与行道树,正逐渐被晨光染上温暖色彩。东侧在橘黄色光芒中明亮闪耀,另一侧则映出浓浓的阴影。人们与马匹都纷纷开始活动。今天的卡萨雷纳也与往常一样,每个人都平静地迎来各自的日常。

「……好美。」

索菲娜眯起眼睛望着那番景色。

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遮住了她视线中菲尔德里克的身影。终于能稍微松口气时,他却淡淡地附和了一句「是啊」,接着伸手从侧边轻抚她的发丝。那不经意的举动再次让她感到难以呼吸。

「……」

应该再过不久,安娜就会带着早餐敲响身后的门。但愿她能早点来,不然自己真的会窒息的。

* * *

「退下吧。」

「妃殿下?」

确认完王立孤儿院的相关文件后,索菲娜正翻阅着一本统整了喀萨克历史的书,此时来访的是王太子的执务补佐官福尔森,以及一名出入王宫的珠宝商。据说是菲尔德里克交代福尔森替她添置新的首饰,但她此刻完全没有那种心情。

「是我哪里冒犯了吗?」

看着一脸慌张、体态圆润的珠宝商,安娜露出温和的笑容轻声道:「非常抱歉,殿下因公务繁忙有些疲惫。」

「那么——」

门关上的声音响起,索菲娜以为福尔森也一起离开了,没想到他送走珠宝商后又折返了回来,并对着索菲娜微微一笑。

「妃殿下可是出了名的勤勉,应该不至于会因为这点程度的公务就累了吧?」

正是这种时候,才会让人意识到他是与菲尔德里克共事的人。如果没有这种程度的敏锐神经,恐怕是跟不上那个菲尔德里克的节奏。

「也太失礼了……」安娜气愤地开口,却被索菲娜抬手阻止,她露出了苦笑。

「白白浪费时间,对彼此都没有意义吧。」

「……既然对方都说要送了,收下不就好了吗?像我这种庶民就会这样想呢。」

听到索菲娜委婉地表示不需要,福尔森挑眉,半开玩笑地说:「以那位珠宝商带来的宝石价格,至少可以买下那本书、那本书,还有那一本呢!」让索菲娜先是瞪大了眼,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注意到一旁的安娜先是愣住,接着也跟着苦笑起来,心情轻松了许多。

他是索菲娜在喀萨克的生活中,唯一能够自在交谈的对象。

「想想至今收到的那些和实际能用上的次数,已经很够用了不是吗?」

索菲娜说着,不自觉地垂下了视线。

从菲尔德里克那里三不五时就会送来礼服、珠宝、香水之类的礼物。但是,她并不需要。原因不仅仅是她对福尔森所说的用不到的问题。

原本索菲娜对菲尔德里克来说,就是那种「用不着打扮」的人。所以,那些至今为止送来的礼物,也不过是为了让她身为王太子妃不至于失了体面,仅此而已。她当然不会奢望里面有任何真心,但单方面地接受这些赠礼反而更令人感到空虚。

毕竟是菲尔德里克,就算索菲娜盛装打扮,他大概也只会说出「果然是人靠衣服马靠鞍啊」这种话吧。

还有一点,无论对福尔森还是安娜都绝对无法启齿的是,那些东西实在太贵了。在海德兰,若是为了姊姊也还说得过去,但为了索菲娜花那么多钱准备首饰或礼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一开始最让索菲娜感到震惊的,是菲尔德里克竟然毫不犹豫地对一个他认为不需要打扮的妃子花下这笔钱,但随后她也意识到,他是在借着这些礼物来彰显喀萨克的国力。

(但真正的问题是……)

「那个……福尔森,可以稍微陪我谈谈吗?」

如果福尔森就那样离开了,索菲娜也不打算开口,但敏锐的他还是回来了。索菲娜已经确认了他的态度与立场。既然如此……

「妃殿下请尽管开口。」

福尔森清瘦的脸庞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透过镜片,他黑色的眼眸微微弯起。

明明应该已经被菲尔德里克折腾得团团转了,他仍愿意回应索菲娜的请求,让索菲娜来到卡萨雷纳后那颗紧绷的心,彷佛也微微松动了一些。

「护卫……吗?」

又过了一段时间的某天,索菲娜为了询问被交代的工作内容而前往执务室时,菲尔德里克突然地告知她。

「干嘛一脸不解的样子?」

(明明之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怎么现在突然……啊,是因为福尔森吧。)

应该是为了回应索菲娜之前的请求,他特地安排的吧。

「……没什么。」

被他的这份认真周到打动,索菲娜露出一抹微笑,菲尔德里克见状则挑起了眉。

「刚好没有适合的人选,所以让骑士团那边派人过来了。应该差不多要去打招呼了。」

在索菲娜重新低头看向手中的公文,提笔书写时,她名义上的丈夫低声回答道。

「骑士团的?」

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个国家,特别是王都的卡萨雷纳治安非常良好,即使是年轻女性在深夜独自外出也很安全,这种程度放眼整个大陆几乎找不到第二个。

王宫内还有以贵族子弟为中心组成的近卫骑士团,照理说应该更加安全。不过,这支近卫骑士团就和母国的骑士一样多半只是摆设,而且最近还不断被骑士团挖角,招募人才也越发困难。

(我并没有在这里遇到过实质上的危险,可他却特地派了骑士团……)

带着心中无法释怀的不安,索菲娜接过新的公务文件,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您回来了。」

迎接索菲娜的,是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安娜。

「能与您见面是我的荣幸。我是亨里克巴德纳,奉命担任妃殿下的护卫。今后必将全力以赴。」

「我是马特吉拉特,同样奉命为妃殿下效劳。还请多指教。」

就在她感到疑惑的瞬间,安娜身后的沙发上,两名身穿黑银相间制服的高大男人无声地站了起来。他们走到索菲娜面前,干净俐落地行了一个最正式的敬礼。

当他们抬起头时,索菲娜总算明白安娜那不自在的举止是怎么回事了。风格虽然不同,但这两人都非常英俊。

巴德纳有着柔顺笔直的茶色头发与微垂的茶色眼睛,气质温和,整体给人的印象柔和温润。

吉拉特则给人一种稍嫌拘谨的感觉,同样拥有茶色的短发,发丝微微带着些自然卷。他那双翠绿的杏眼极具存在感,脸蛋英俊得让人几乎移不开视线。

「我很期待你们两位的表现。」

索菲娜压下那股想要退缩的情绪回应他们,两人先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接着又相视而笑。那样的神情中透着一丝青涩,让她不由得感到释怀。既然是这么年轻的骑士,护卫恐怕也只是形式上的而已。

(难不成,我身边连一个护卫都没有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菲尔德里克其实也知道……不,怎么可能。)

察觉到自己又在自作多情地解读,索菲娜在心中苦笑。

「打完招呼了吗?」

「!」

让索菲娜倒抽一口气的是,她正思考着的那个人伴随着敲门声同时出现在门口。然而,两位护卫明显比她还要紧张,让她瞪大了双眼。

「……只是条件反射,请不用在意。」

大概是察觉到了索菲娜的疑惑,巴德纳露出僵硬的笑容看向她,而吉拉特则慢慢地往后退。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费……马特?」

「这是本能反应,请不必放在心上。」

对于巴德纳和吉拉特那如出一辙的表情与几乎一模一样的回应,索菲娜不禁皱起眉头。

(不太像是因为面对王太子所以紧张,也不太像是出于敬畏。硬要说的话……更像是警戒?)

「……」

菲尔德里克对那两人露出一副表面上看似是微笑,但眼中却毫无笑意的表情,然后坐到了沙发上。接着,他理所当然地拉过还站在原地发愣的索菲娜,让她坐在自己身旁。

「索菲娜、安娜、亨里克,要不要一起喝杯茶?马特,你去泡茶。」

菲尔德里克突如其来的提议,让安娜惊慌失措地脱口而出:「我、我也一起吗?」而被他点名的巴德纳则是一副吓得差点跳起来的样子。不过,他的反应却与安娜那种受宠若惊的慌乱明显不同。

「那、那个,既然如此,我立刻去准备——」

「不用了,偶尔也让别人来吧。马特会帮我们准备的。」

吉拉特一句话都还没说,菲尔德里克却已经自作主张地下了结论。他脸上笑容依旧不变,却让人隐约察觉,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某种郁闷的情绪。

「但、但是,这样实在太过僭越了……」

「谢谢你的体贴。不过没关系的,安娜小姐。既然是殿下亲自开口,你就好好放松一下吧。」

彷佛方才的紧张从未发生过一般,吉拉特优雅地走向安娜。接着,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露出令人心醉的微笑,随后温柔地扶着她的背,邀请她坐到沙发上。

明明应该早就习惯男性追求,又对职务与身份一丝不苟的安娜却脸红了起来,毫无反抗地坐上沙发。

「叛、叛徒,竟然想自己逃跑!」

「亨里克,冷静点——关键在她身上。」

「的、的确……那家伙一遇到立场弱的人就会开始装……」

「听着,我的朋友,既然明白了,就要拼死保护她。」

正准备转身去泡茶的吉拉特被神情紧张的巴德纳紧抓住肩膀,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

看到这一幕,菲尔德里克的脸颊微微一抽,半眯着眼瞥了过去。

(什么?这、这是什么情况……)

眼前这一幕,是索菲娜无论在海德兰,还是来到喀萨克后都从未经历过的场面——她的目光停留在吉拉特与巴德纳那一身黑色制服上,忍不住眨了眨眼。

喀萨克王国的骑士团,自从由平民出身的创始人创立以来,始终奉行不问出身、唯才是用的实力至上主义——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吧?

(这两个人,明显是在警戒着菲尔德里克吧?而菲尔德里克也知道这一点,却没有生气。但好像,又有点不爽的样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索菲娜一方面对菲尔德里克将这两人指派为护卫的真正意图感到警惕,另一方面却又隐约觉得,除了亚历山大和福尔森以外,也许会再多几个理解自己的人,她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 * *

「……用走的吗?」

「是的。既然难得出门,不如也顺便认识一下这座城市吧。」

「这是便服。穿那件礼服的话实在有些太过显眼了。」

这两名护卫和最初见面时给她的印象一样,果然非常特别。

那天,索菲娜安排了要去王立孤儿院探访。这是她拒绝收下珠宝的那天,请福尔斯帮忙安排的视察行程。

孤儿院这种地方虽然与权力无关,但有时也能让人窥见一个国家的阴暗面。索菲娜原以为,菲尔德里克未必会允许她这个外人去那样的地方,但没想到他竟爽快地答应了。

没错,视察——带着随从搭乘马车前往、接受迎接的问候、由当地负责人带领参观并听取说明,接着在众人严肃的氛围中结束行程,最后在送行下再次搭上马车返回。

脑海中理所当然的画面瞬间破碎,索菲娜整个人僵住了。

(他是认真的?还是陷阱?又或者是某种考验?不,也许只是根本没被放在眼里。还是说,这在喀萨克是正常的?等等,要我穿着那种街上的年轻女孩才会穿的洋服出门吗?)

「……孤儿院院长恐怕会感到困扰吧?我不希望让对方承担不必要的压力。」

为了不让人察觉自己心中席卷而来的疑问已经让她几乎陷入恐慌,索菲娜面不改色地回应。

本就不起眼的自己,若穿着简朴的衣服、不戴任何珠宝,还徒步前往孤儿院,院长和其他人恐怕根本不会认出自己是来视察的王太子妃——这种话她当然说不出口。

「既然如此,不如就当作是微服视察吧。这样也更能真正掌握实际情况——这是菲……王太子殿下的指示。院长那边已经提前知会过了,所以抵达后我们悄悄地去找他就行。」

吉拉特神情愉快地如此回答道,而索菲娜则仔细打量着他。他的脸庞依旧英俊,但今天并未穿着骑士团的制服,而是一身简单的开襟衬衫与深蓝色长裤,身上也没有配剑。巴德纳则和平时一样穿着制服。

(真的……没问题吗?)

一听说这是菲尔德里克的指示,索菲娜不由自主地开始怀疑起他背后的意图。

「请您放心交给我们骑士团。我们平时就致力于维护王都治安,自然也会倾尽全力保护妃殿下的安全。对了,顺带一提,吉拉特不只擅长剑术,还精通匕首、短刀、徒手格斗、长枪和弓箭,简直可说是一个会走路的兵器。」

(——被看穿了。)

索菲娜在心里感到惊讶地望向巴德纳,只见他对皱眉抗议「什么兵器」的吉拉特笑道:「这就是事实嘛。」

「补充一下,在喀萨克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国王陛下和菲尔德里克殿下出门时,也常常只带几名护卫而已,甚至听说纳修亚娜殿下还曾经独自外出过。」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实在没办法拒绝。不对,话说回来,我真的想拒绝吗?)

最后,索菲娜还是请同样一脸茫然的安娜帮忙,总算换好了衣服。

镜中自己的模样果然不出所料,看上去就是个街上随处可见的女孩子,索菲娜露出一点苦笑,再度回到两人面前……然后又一次定在原地。

「哇,果然和我想的一样非常可爱呢,妃殿下。那件衣服可是我太太玛莉亲手做的喔!」

「是是是,没人问你。不过,妃殿下,那件衣服很适合您这点我完全同意。真的很漂亮。」

「谢、谢谢你们。」

面对那两人并非阿谀奉承,而是真心夸赞的模样,索菲娜原本还在犹豫该不该指责他们失礼,但最后还是开口道谢。看着两人先是睁大了眼,接着又露出开怀的笑容,让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烦恼根本就是多余的。

「……」

下意识望向安娜,只见她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在两人的陪同下,索菲娜从后门小心翼翼地踏出王宫。春日正盛,蓝天带着一抹薄雾,晴朗无云。

「……」

远方微微传来两人开朗地向门卫打招呼的声音。

即使在海德兰时,她也从未像这样悄悄混入街头。明明踩在石板路上,却觉得脚底一片轻飘飘的。

「那就……这个还有这个,然后……」

「来点梅兹那如何?今天这批特别甜喔,是海岸地区产的。」

「哎,海岸地区的啊?那我就要这个吧。」

街上的人们神色如常地各自过着日子。那头有孩子们在玩陀螺,这头则有男性在搭讪女性。一辆马车上的货物散落堵住了路,另一辆马车的赶车人虽然嘴上抱怨,却还是动手帮忙收拾。

与她擦肩而过的人们没有一个将目光停留在索菲娜身上。即使偶尔有人投来视线,也只是淡淡地从她身上掠过。

而这一切却让她心跳不已。

(糟了。)

也许是因为她一直东张西望,巴德纳和吉拉特露出了像在看小孩子一样的笑容。索菲娜连忙慌张地调整自己的表情。

「啊,对了。妃……不对,索菲娜大人,这是您的零用钱。」

「零用钱?」

她好不容易维持住的从容再度消失。顺带一提,这也是她第一次亲手接触到,那些自己平时只在帐簿上看过的钱。

「请您想买什么就买吧。啊,记得在回去之前要全部花完喔。」

「两枚五百基姆里银币……」

看着对这笔钱的价值毫无概念的索菲娜,巴德纳开心地笑了起来。

「就算有标价,如果买得多或是谈得好的话,也是能杀点价的。」

「杀价?也就是要求对方降价吧?……但那样的话,会让卖家为难的。」

「请放心,他们早就预料到会被杀价了。那样你来我往的过程,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除了赚钱以外的生活乐趣呢。」

「所以,请努力让他们开心一下吧。」

「先把硬币放进口袋吧。之后我们再找个地方买个钱包。」

(钱包,是用来装钱的小袋子吧?也就是说……今天不是唯一的出门机会吗?)

「……」

索菲娜频频眨着眼睛,凝视着手中的银币。上面刻着喀萨克建国国王的侧脸,总觉得与菲尔德里克有些相似。

「来,马车来了,请靠过来一点。」

「如果您有感兴趣的东西,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会陪您一起去的。」

巴德纳对仍有些迟疑的索菲娜温柔一笑。当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吉拉特伸出的手上时,他则高兴地笑了起来。

「好了,走吧。现在出发的话,稍微绕点路也正好能赶上下午三点的行程。」

两人这么说着,一左一右地站在索菲娜身旁,一起朝着街上走去。

* * *

「菲尔德里克殿下对索菲娜大人的态度,您怎么看?」

「在我看来,他似乎相当满意。当时听说不是那位有名的姊姊时,我还真以为是弄错了呢。」

「殿下十分宠爱她吧?听说每晚都会前去探望呢。」

(不管是话题还是谈话内容,和海德兰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呢。)

对于那些闲得发慌的贵族们来说,王族的私生活是再合适不过的八卦题材。

找到需要的资料后,索菲娜从王宫图书馆回房的途中,在几名贵族们聚集闲聊的树荫下停下了脚步。自从前些日子在护卫的陪同下出城散心后稍微好转的心情,如今却又开始往下沉了。

「需要我赶走他们吗?」

「不必,所有的情报都有它的价值。」

尽管此刻身旁的巴德纳神情锐利、语气凝重,索菲娜仍然摇了摇头。

「谁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前阵子霍瑟伦公爵的茶会,菲尔德里克殿下也是独自出席的……」

「对方家里可是有四位千金,从以前就一心想把其中一位嫁给菲尔德里克殿下。连这样的场合都不带索菲娜大人同行的话……」

「或许殿下是觉得,『那种场合』会让妃殿下感到劳累才刻意避开的呢?」

在此起彼落的轻笑声中,索菲娜默默将那位试图为自己辩护的夫人的样貌记在心里,接着一一记住了其他人的脸。

无论别人怎么议论,她该做的事都不会有所改变。只是,谁说了什么样的话必须牢牢记住——她压抑着所有情绪,忠实地履行着母亲的教诲。

「不管怎么说,年轻的小姐们似乎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呢。」

「毕竟若是政治联姻那自然不在话下。但即使不是,光是知道索菲娜大人那样的也行,大家最近可都开始蠢蠢欲动了呢。」

「是啊,殿下连当初和他传闻不断的菲莉希亚大人都让给了亚历山大大人,若是因为殿下偏好那种类型的话,倒也说得过去呢。」

站在索菲娜斜后方的巴德纳低声嘀咕了一句:「简直是胡说八道。」那关切的语气让她再也无法坚守母亲的教诲,默默垂下了眼。

若是提到别的名字她或许还能当作谣言一笑置之。然而,这次被提到的名字却是例外。那是在婚礼的晚宴上,让索菲娜一度忘我、目不转睛的女性,正是她们口中的那位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

身为骑士团一员的她,是在这个国家家喻户晓的名人。

她是为喀萨克建国立下赫赫战功,并透过创建与指挥骑士团,为稳定国家做出巨大贡献的英雄——阿尔多札尔亚纳克的孙女。

尽管身为女性,她在训练有素的骑士团中却是屈指可数的强者之一。事实上,她曾正面击溃多次发动野蛮侵略、让自己的国家和邻国都陷入恐慌的多姆斯克狂将军,并且在喀萨克四年一度的剑术大赛中获得上届亚军。

据说她在七年前涉及了沙达的内乱中,以及先前与多姆斯克的战争中都有杰出表现,甚至还远赴西大陆带回技术与知识,为喀萨克的发展贡献良多。

她是上届剑术大赛的优胜者,同时也是在多场战役中以战略眼光闻名的亚历山大罗德弗尔德力克准公爵的妻子。

其本家虽只拥有伯爵爵位,但在国内却拥有数一数二的影响力。证据就是,菲尔德里克的么妹,由平民出身的侧妃所生的纳修亚娜嫁给了她的兄长。

「那才不好说呢。毕竟……对吧。」

「就是啊,菲莉希亚大人和殿下现在关系可还是相当亲近呢。」

「毕竟能那样直呼王太子殿下名讳的,也只有菲莉西亚大人而已呢。」

「亚历山大大人不在时,菲莉西亚大人代为担任殿下的护卫也是常有的事。两人说话时的距离也似乎特别近。」

「说不定菲尔德里克殿下这场婚事,其实只是个幌子呢?」

「哎呀,那亚历山大大人恐怕也会坐立难安吧。」

尽管有人小声地试图劝说:「应该只是因为包括亚历山大大人在内,三位都是青梅竹马关系而已吧……」但这句话很快就被蔓延开来的窃笑声给淹没了。

(这恐怕会动摇到菲尔德里克的势力根基——已经不是能够置之不理的程度了。)

「各位好。看起来大家聊得相当愉快呢,我也来凑个热闹好了。」

索菲娜振作起精神,挺直了背脊从树荫中走出,脸上带着威严与笑意朝她们走近。

作为王族,管理这类流言也是责任的一部分。

然而,那些一瞬间露出尴尬神情的女人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们马上就开始谈起完全不同的话题,彷佛本来就是在讨论那件事似的。

「我们刚才是在聊欧尔德雷曼的最新作品呢。」

「据说风格比以前更轻巧了呢。」

虽然知道她们在说谎,索菲娜仍然顺势加入话题。同时,在微笑中投以夹带着警告的眼神。

(没错,这样就行了。流言总是如影随形,必须妥善应对。)

唯独对那位始终看起来满怀歉意的伯爵夫人,索菲娜报以一抹安抚的微笑。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祝各位愉快。」

在不显突兀地应对完话题后,索菲娜自然地结束了谈话。

「虽然有些遗憾,不过听说您十分忙碌……竟还耽搁了您,真是抱歉。」

「不愧是妃殿下,竟然已经开始处理公务了呢。」

「还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但多亏那位的细心指导才勉强应付得来。」

索菲娜没有明言是谁,只是刻意含蓄地一笑,结果有人表情扭曲,有人表露惊讶,唯独那位伯爵夫人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虽然别说是细心了,根本连指导都称不上。)

索菲娜压下几乎要因为她们的反应而冷笑出声的冲动,再次向众人道别。

在回房途中经过的一处小庭院旁,索菲娜终于吐出了一口气。

「……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遵命。若有需要请随时唤我。」

巴德纳没有追问理由,只是以温柔的微笑回应,便从索菲娜身边退下。

那座总是宁静无人的庭园,是索菲娜最近才在喀萨克王宫中发现的秘密基地。

她坐在中央的小喷泉池旁的长椅上,伸了个懒腰。为了逃避郁闷的情绪而仰望天空,薄薄的云层笼罩着一整片天幕。两只小鸟轻盈地在空中飞翔着,彷佛在追逐嬉戏。

「……流言啊。」

索菲娜望着那黯淡的天空蓝,感到莫名的亲切,低声喃喃自语。

流言总是毫无责任地肆意蔓延,对当事人造成不可抹灭的伤害。内容若是谎言尚且如此,若是事实则更为残忍。

(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菲尔德里克的前未婚妻,很可能至今仍是他挂念的对象——还真是被那些人猜中了。)

关于充满魅力的她那天身上那件华丽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的礼服,索菲娜并不想知道,却偏偏还是知道了。那似乎是菲尔德里克送的礼物。

在那场婚宴上穿着那件衣服的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索菲娜茫然地想像着。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索菲娜妃殿下。还有,恭喜您……祝您新婚愉快。』

还有在说出祝福前,她那一瞬间的停顿,又是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呢?

与索菲娜跳完第一支舞后,菲尔德里克唤住正与亚历山大准备离开的她。他走到她身旁,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在菲尔德里克面前,她垂下了泛红的脸庞,双手紧握在身前,轻轻地摇了摇头。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曳——英俊的菲尔德里克与同样美丽的她交织出的这一幕,彷佛一幅静止的画作。

她始终低着头,快步离开了现场。菲尔德里克目送她离开时眼中带着眷恋,还有她回到亚历山大身边时,他也用复杂的眼神望向菲尔德里克,这些事索菲娜都知道。

『王族的婚姻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那句话,是指无法与心爱之人厮守的意思啊……)

正如菲尔德里克在「初夜」那晚所说,就算彼此相爱也不会有结果,这大概就是王公贵族之间常见的悲恋吧。

「……那种性格恶劣的家伙到底哪里好啊。」

为了掩饰胸口那阵隐隐的疼痛,索菲娜故意把话说出口。

她的声音随着调皮的春风飘散而去,那阵风同时也卷起她的鬓发飘向黯淡的天空。

那是说出了那些残酷的话语,让索菲娜狼狈又难堪的人。不仅如此,因为他的行为以及自己的愚蠢,连她最亲爱的兄长也被牵连了进来。

(真是个麻烦到极点的人。只要他不再来烦我,他和谁有什么关系、心里想着谁都无所谓。)

明明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

「索菲娜。」

「!」

明明是这么想的,但每次听见他这么呼唤自己,心脏总会怦然一跳——令人想哭。

所以,才会明明没有那样的权利,却想质问他:「为什么要管我?放过我吧。」

「有、什么事吗?如果是今天早上交代的工作,我还没……」

「不是那个。书送来了,是你在找的那本。」

索菲娜故作镇定地回过头,再次确认对方的语气与神情。

(这个人,对我,是真的完全不在乎呢……)

所以,才会不顾她的感受,随意地对她冷嘲热讽,时而又这样随兴地露出温柔的笑容——

「非常感谢您。我晚点会派人去取。」

尽管心里很清楚,却还是不争气地因为他愿意像这样和她说话、因为他找到了自己而感到喜悦,让索菲娜更加沮丧。

「要我特别为你拨时间?太麻烦了。现在就过来拿。」

对着摆明了坐着不想动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露出一脸嫌弃的样子耸了耸肩,接着毫不客气地抓起她放在膝上的手。

「……怎么了,今天特别不安分啊。」

「我一向都很安分。不像殿下您表里不一。」

「看来和平时没两样呢。真正安分的人是不会这样顶嘴的。」

索菲娜试图掩饰自己因为被关心而感到高兴的情绪,却被他半眯着眼讽刺道:「至少在行为举止上表现得可爱一点吧。」尽管这么说,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相信您也能够理解,根据对象决定态度,是我们这种立场的人的基本原则。」

「原来如此,意思是对我没必要展现可爱的那一面了。那你做得还真彻底呢。」

正因为有自知之明,所以听到他说自己不可爱时才会感到格外刺耳。明明索菲娜已经脱口而出:「如果您是那样想的话那就请别管我了。」可是望着前方的他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

手依旧被他紧紧握着拉着走,但那份触感却让索菲娜感到更加难受。

只要继续冷言冷语就好,一直用轻蔑的眼神就好。

不要忽然露出笑容,不要那样无心地触碰。

礼服也好、珠宝也好、香水也好、书本也好,什么都不需要。那些为了维持体面而表现出来的温柔举止只会让人更加难受。

干脆连看都不想看到自己最好,否则只是更加地——

(即使这是为了惩罚我的愚蠢,也未免太残忍了,母亲大人……)

索菲娜强迫自己将视线从被牵着的手移向天空。她将无声的悲叹,悄然诉说给那长眠于遥远北方故土的母亲。

* * *

「……奖学金?」

「是的。索菲娜殿下提议,是否能将殿下所赠的一部分物品转作这方面的用途。」

早晨的执务室里,一缕带着初夏气息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刚结束简单问候,辅佐官福尔森便说出了这番话,让菲尔德里克蹙起眉头。

各种疑问在脑中浮现又散去,其中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她不直接和自己说?明明直到刚才为止他都还和她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上。

当然,他并不是因为索菲娜向别的男人,向福尔森开口而感到不悦。

(那么,这次又在打什么主意呢。)

他对那位由海德兰贤后亲自培养出来的她的思考方式,始终存有疑虑。

无论是教养、品味、作为王族的责任感与举止,还是建立在这一切之上的自尊——没有比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更适合担任喀萨克王太子妃的人了。

然而,新婚之夜时,索菲娜却提出了让菲尔德里克完全意想不到的请求——简单来说,就是「请让我参与政务,但不包括传宗接代。」

她如菲尔德里克所预期地一样聪明,却提出了意料之外的奇特请求。而他之所以会答应,既是为了排解无聊,同时也是一种盘算。毕竟她身为王族原本就身不由己,如今又嫁给了自己讨厌的对象。如果不给予她一点自由,只怕连单纯的合作关系都难以维持。

他开始从自己负责的事务中挑出那些对外交没有影响,也与国内权益无关,甚至可以说是无关紧要的工作交给她。过了两个月左右,福尔森来报告道:『索菲娜殿下表示希望能够前往王立孤儿院视察。』

他立刻回想起前一天才刚把孤儿院的营运收支报告交给她。是想打探喀萨克的阴暗面了吗?菲尔德里克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自己的国家喀萨克,比索菲娜的母国海德兰要富裕许多。

喀萨克不仅国土面积遥遥领先,土地生产力也高出一截。再加上军事实力所带来的稳定,经济活动也格外活络,无论是商人的数量、行业种类还是规模,海德兰都远远不及。

由于喀萨克在对外关系上也持续保持着有利地位,来自国外的资金大量涌入。

这段期间也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乱或灾害,使和平得以延续,人民也得以累积财富,而这又进一步带动了经济的繁荣。

每年都得担心夏天温度过低的海德兰根本无法与喀萨克相提并论。为了让她事先明白这点,菲尔德里克在结婚后特意挑选那些以海德兰的财力根本无法触及的珍品,日复一日地送给索菲娜。他认为索菲娜一定能理解其中用意。

(原来如此,我那位聪明又心系百姓的妃殿下,是怀疑这份富裕背后是否靠着压榨弱者而来,才会提出视察孤儿院吧。)

确实是她会做的事。菲尔德里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一边对福尔森说道:『她想去就去吧。』

『既然如此,干脆就让她以私下访问的方式前往吧。那样才能真正了解实际情况。』

正想着若要出门就需要护卫时,菲尔德里克才想起索菲娜的护卫还没有安排好,便吩咐福尔森去把副骑士团长唤来。

(说起来,那次她和两位护卫徒步走访了孤儿院,又在街上自己用钱买东西的事,好像也都是从福尔森那里听来的。)

这么想着的菲尔德里克,凝视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

「……总觉得,似乎有人在瞪着我,是我的错觉吗?」

「既然知道是错觉,就不要特地说出来。」

这次菲尔德里克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然后呢?」他边说着边把笔插进墨水瓶里。

「奖学金的事,理由是什么?」

「听说她和孤儿院的孩子们聊过。那些孩子们说起了自己的梦想,像是想成为骑士、官员,或是想要经商等等。虽然我个人是绝对不会建议当官,尤其是要进王宫工作那种——不过这不是重点。」

明明拥有与自己的表弟亚历山大罗德弗尔德力克不相上下的头脑,福尔森却与他不同,总是喜欢多嘴一句。菲尔德里克狠狠瞪了一眼让他闭嘴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另一个人同样毫不避讳、总是爱多嘴的绿色眼眸也浮现在脑海里,这也是让他不悦的原因之一。

(那家伙是不是给索菲娜灌输了什么……不对,他没那种心机……)

「总、总之她似乎是听了孩子们的梦想后,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就算怀抱梦想,他们能实现梦想的途径却非常有限。所以她提出,不如设立奖学金,为他们提供更多机会。」

菲尔德里克的祖父、开国之王阿德里奥特在建立这个国家时,推行了全国初等教育免学费的政策,为所有孩子敞开了大门。然而,若要再进一步接受更高等的教育,就只有出身于相对富裕家庭的孩子才有机会了。

话说回来,福尔森似乎也是那所孤儿院出身。只是,他被一位曾担任菲尔德里克老师的著名学者相中,收为养子,所以在求学之路上应该没遇过什么困难才对……

菲尔德里克盯着站在眼前的福尔森那张显得有些神经质、轮廓纤细的脸,他脸上流露出的欣喜似乎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知道索菲娜会为了国家,确实地履行作为王族的责任,所以才会选她为妃。然而,他如今终于明白,索菲娜所关注的并非国家本身,而是生活在那里的每一个人。菲尔德里克轻轻叹了口气。

会说出将自己的东西用来作为他人的奖学金这种话,也就是说,她的本质上就是这种人吧。

(毕竟她可是连讨厌的人的身体状况都会顾虑一下的滥好人,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真是蠢得可以。」

他半眯起眼,像是在发泄般地低喃。

身为王族,越是想对他人仁慈,只会被剥削得越干净。

实际上,她也正是被菲尔德里克这样的人盯上了,才会落到如今这种地步。

「您刚才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奖学金可以,但那是另一回事。送她礼物要用的钱另外拨就好。」

(反正也没什么坏处,就随她高兴吧。)

菲尔德里克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用另一只手翻过一页。

「啊……那个,妃殿下虽然没有明说,但似乎是不需要的样子。」

「……」

听到这句话,菲尔德里克再度停下了动作。

「我的妻子、王太子妃明明特意含糊其辞了,你居然敢直接说出来,胆子还真够大啊,福尔森?」

「没、没有没有没有,是我说错了!」

在菲尔德里克投来的凌厉视线下,福尔森连忙拼命摇头。

「妃、妃殿下的意思是,考量到收到的东西和实际使用的机会相比,已经足够了……」

「……多了又不会怎么样。她本来就够不起眼了,现在还因为节俭过头显得一副寒酸样……」

菲尔德里克先是一愣,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每次随口问起都被她搪塞过去,不过索菲娜应该确实参与过不少海德兰的财政运作。结果就是养成了这种让人难以恭维的节俭作风。

(……她那位姊姊倒是穿着相当浮夸的礼服和首饰就是了。)

想起在奥瑟林,还有在海德时遇见的索菲娜的姊姊,菲尔德里克警惕地皱起眉头,重新把目光投向手中的文件上。

(比起那种虚有其表的花瓶,还是有能力的妃子好。再多试探一下,看看能不能让她吐出海德兰的财务状况。)

虽然偶尔会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举动,但她确实如预期的一样非常能干。

当然,这是「契约」,自然也会给予她相应的报酬。

(明明都已经说了不管是礼服还是珠宝,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任性点也无妨,清廉到了她那种程度只能说是奇葩了。)

菲尔德里克刚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哼,福尔森便语带批评地说道:「妃殿下一向行事低调,要是好不容易有邀请却总是有人替她全部推辞掉,恐怕……」

「虽然我理解情况确实有些复杂,不过像是弗尔德力克公爵夫人,还有即将回来的纳修亚娜殿下的邀请还是可以……啊,对了,不能带她去是因为别的原因吧?」

菲尔德里克仍看着手边的文件,仅仅用视线扫了他一眼,看到他露出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福尔森,关于多姆斯克东部的暂定预算案,明天之内完成。陛下正在等着。」

「唉?等、等等,我昨天不是才和您提过财务大臣和骑士团之间还需要些时间调整……」

「那样的话,才更应该马上开始动工不是吗?快去。」

他慌慌张张地离开时脸都白了,这就是所谓的自作自受吧。

菲尔德里克重新看向文件,在上面写下修改意见。与此同时,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一边移动着放在床榻上的梅斯克棋盘上的棋子,一边认真讲解规则的、那张稚气未脱的圆润脸庞。

(……真是越看越不顺眼。)

他轻轻叹了口气让自己打起精神,接着拿起了下一份文件。那竟是一封来自母亲,也就是喀萨克王后的私人书信,要求他亲笔写封信给海德兰国王,报告索菲娜的近况。

心情因为这糟糕的时机雪上加霜,菲尔德里克抽出信纸,开始对那位既无能又愚蠢的邻国国王,草草写下几句空洞的客套话。

(真是可笑,那个男人根本对索菲娜一点兴趣也没有。光看她带过来的嫁妆不就知道了吗?)

正想着「为什么还要特地做这种事」的瞬间,指尖不由自主地用力。笔尖在纸上一顿,划破了纸。

「……」

菲尔德里克眯起眼睛,将破掉的信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废纸篓。

* * *

「妃殿下,寇德爷爷说温室里的花可以随意采摘。难得的机会,不如一起去看看?安娜小姐也一起去吧。」

刚走进房间的巴德纳对着正坐在书桌前翻阅文件的索菲娜露出亲切的笑容。

(在海德兰,护卫骑士可绝对不会邀自己的主子去采花……不过,就当作稍微放松一下心情也不错。)

自己竟然逐渐接受在母国被视为逾矩的行为,她苦笑着点头,放下了手中的笔。

巴德纳拥有一双茶色的眼睛与头发,温柔的气质加上丰富的见识与出色的交际手腕,再加上那讨人喜欢的个性,让人在他面前总能卸下心防。后来从菲尔德里克口中得知他是喀萨克数一数二的富商家族的么子后,索菲娜也就能够理解了。

「温室的话,说不定里面的玫瑰也已经开了呢。」

安娜微笑着对索菲娜说道。看到她脸上已经不再有当初面对巴德纳和吉拉特时的迟疑与不满,索菲娜的眼神也变得更加柔和。

「妃殿下,请借我躲一下,有人在追我!」

就在巴德纳打开门的同时,吉拉特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你今天又闯了什么祸啊?」

上次是被贵族家的孩子们拉着一起踢石子结果踢破了玻璃窗,再上一次是爬树时折断了树枝,还有一次是把对老女佣施暴的近卫骑士的手肘关节给卸了……与处世圆滑的巴德纳不同,吉拉特总是在骚动的中心。

也许正因如此,只要是和他有关的情况,索菲娜总会在还没多加思考前就先脱口而出。这对从小被训练成一定会深思熟虑后才开口的她来说,实在难以想像,但她却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我会看情况替你说几句话的。」

索菲娜苦笑着这么说,吉拉特却皱起眉,歪着头思考。

「咦?说起来,好像也没做什么会被发现的事啊?」

(说的不是「没有做会捱骂的事」,这就是吉拉特老实的地方呢。)

索菲娜不禁莞尔。吉拉特总是将自己的情绪一五一十地写在脸上,他这一点,总能让索菲娜感到安心。

「马特!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吗!这、这个、这个要交给索菲娜殿下……」

气喘吁吁地追在吉拉特身后跑来的,是王宫的料理长。索菲娜记得刚来到卡萨雷纳时,曾经在福尔森的陪同下见过他一次。

「这、这不是索菲娜妃殿下吗!实、实在是失礼了……」

从敞开的门内看见索菲娜后,料理长慌张地脱下帽子行礼。望着他那副样子,索菲娜有些怀念地想着「是啊,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嘛」,让她轻笑出声。

她注意到料理长手里拿着的东西。那是装在玻璃盒内,以糖渍紫丁香点缀的蛋糕——海德兰特有的夏尔吉。

看着低着头,脸红到耳根的年迈料理长,「啊,原来如此。」吉拉特露出温柔的笑容说道。

「妃殿下不是称赞过三天前的午餐吗?我转告料理长后,他说那是北方料理,所以他便猜测,殿下或许是想念家乡了。」

(所以才特地准备了海德兰的传统点心……)

「谢谢你,萨杰斯。不只是现在,我每天都很期待你做的料理。」

料理长猛地抬起头,瞪大双眼、紧抿嘴唇,再次向索菲娜深深一鞠躬。

「太好了。我还以为之前那把点心用的银刀被我拿去丢着玩,结果弄丢的事终于被发现了呢。」

看到因为别的原因胀红了脸的料理长被吉拉特拖走的模样,索菲娜忍不住又笑了出来。他那张过分出众的脸上满是无奈窘迫。转头一看,巴德纳和安娜也跟着笑了起来。

自从索菲娜来到喀萨克王国,转眼已经四个月了。

正如最初所预料的那样,索菲娜已经开始喜欢上这个国家。特别是两位护卫带她走访街道后,更是如此。

前往孤儿院视察顺道走进街市的那天,拿着吉拉特给的零用钱,索菲娜人生第一次购物买的是冰淇淋。

『哟,小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而且看样子应该是哪户人家的千金。』

面对一时语塞的索菲娜,卖冰淇淋的老板笑得开怀。

『这样啊,那就多给你一点当作纪念吧。这里不错吧?而且生活起来也很舒服。希望你也能喜欢上这里。』

女店主边说边多舀了一大勺让人怀疑能不能吃完的冰淇淋。

『哎呀,你是从海德兰来的吗?和菲尔德里克殿下的王太子妃一样呢。我们和那边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最近老是有人抱怨呢。说我们把他们温柔的公主殿下给拐走了。』

告诉索菲娜这些的,是当时她按照巴德纳的提议,进店试着买些自己喜欢的衣服时,那间服饰店的女主人。

『大姊姊,要陪我们玩吗?那一起来玩扮家家酒吧!』

『笨蛋,我们要去那边玩骑士游戏啦。有真正的骑士在耶!大姊姊这么漂亮,就让她当公主好了!』

『虽然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可是没关系。这里有好多温柔的人,阿米拉老师、院长老师、卖肉的叔叔、水果摊的爱丽丝,我很喜欢这里的大家。啊,我也很喜欢大姊姊你们喔!』

孤儿院的孩子们围在索菲娜身边,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容对她说着。

『我想在这里帮忙。所以我得更努力学算术才行,要是能上中学就好了……』

『我想当骑士!因为很帅啊。每次我们在街上被欺负的时候,骑士总是会来救我们,所以我也想去考试。虽然可能很难,但我还是想试试看。』

『大姊姊,你不是喀萨克人吗?这张图,画的是我们的国王和王子喔。那边那位是建国王。』

『院长老师也跟我们一样没有爸爸妈妈,但那是在建国王之前的时候,所以听说她的朋友们都死掉了。老师说现在我们能活着是因为国王们保护了我们,所以我也想报恩!』

孤儿院里年纪稍长的孩子们清楚自己的处境,但也并未失去希望。

索菲娜在喀萨克遇见的人大多心地善良,充满对他人的体贴。正如婚礼当天,她悲伤地走上阳台时那些温暖地迎接她的人们,给她留下的印象一样。

衣食无忧或许是原因之一。但是,最根本的理由,是大家都对未来怀抱着希望。

这里并不是索菲娜、母亲和兄长所爱的海德兰,然而,她却想要为了这些人也做点什么。而当她产生了这样的念头,那份愿望也变成了她自己的希望。

并且当她意识到菲尔德里克也是支撑着这些人的其中一人时,对他的厌恶也淡去了一些。正如最初对他的印象,作为执政者的他优秀、认真又温厚,这一点令人打从心底敬佩,也确实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虽说在异国的生活至今仍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不过索菲娜感觉到自己与王宫里的人多少也熟悉起来了。虽然从未明说,但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骑士团派来担任护卫的两人——巴德纳和吉拉特。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所感受到的一样,两人极具亲和力,无视索菲娜试图维持威严与距离的挣扎及困惑,轻而易举地走进了她们原本孤独的日常里。

无论是想法,还是情绪,他们总是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说出口来。然而,那份坦率总是充满温柔与体贴,没有一丝虚假。这种在海德兰时几乎无法想像的距离,老实说,索菲娜也曾因为他们一连串可说是失礼的行为而感到困惑,但每当她对两人报以感谢或笑容时,他们总是露出那么开心的样子。于是索菲娜说服自己,这就是喀萨克的骑士。

正因为是这样的他们,所以和在王宫里工作的所有人都能毫无隔阂地打成一片。而与他们一起行动的索菲娜和周遭的距离也逐渐缩短。在他们出现之前,原本还只被视为外来者的她,如今也迅速地融入其中。

大概也是因为如此,安娜脸上的紧绷感消失,也变得比以前更常笑了。她说自己在这边也交到了朋友。对于这个抛下了故乡与亲人、一路陪伴自己来到这里的她能渐渐放下肩上的压力与阴霾,索菲娜打从心底感到欣慰。

现在也是。除了吉拉特以外的三人一起来到温室,安娜正拿着剪刀开心地挑选要用来装饰房间的花朵。至于巴德纳,则专注地凝视着一朵盛开的红玫瑰。

(真是来对了。)

偌大的玻璃温室里,即使所有的窗户与门都敞开着,依旧充满花香。彷佛被那温柔的香气所吸引,索菲娜轻轻折下了一枝开满了小白花的细枝条。

「辛苦啦。萨杰斯料理长的训话结束了?」

「先暂停了。我说还有护卫任务,就溜了出来。」

「可惜了。妃殿下说回来的话要一起喝茶,不过看来马特没办法参加了呢。」

「呜……妃殿下家乡的蛋糕……」

和一脸倦容地走进温室的吉拉特说笑几句后,巴德纳把视线转回玫瑰,眯起了眼。

「话说回来,我的朋友,你觉得送朵玫瑰给菲尔德里克殿下怎么样?带刺的那种。」

「你是认真的吧,亨里克。」

「果然不行吗?」

「当然不行啊。万一殿下被刺伤了可不得了,他身体里那些乌烟瘴气会从伤口喷出来的。」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意的点竟然是那个吗……)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也懒得去吐嘈了。

「对了,朋友,听说东方有用菖蒲来驱邪的习俗。」

「好,就用那个吧。」

这两人虽然处处提防着王太子菲尔德里克,却不怕他,而且永远学不乖。

索菲娜当初也吓了一跳,安娜更是因为他们的对话当场脸都白了,不过既然菲尔德里克本人不介意(虽然会狠狠修理他们一顿),大家也就默默接受了。

「这里就麻烦妃殿下送过去吧。」

「就拜托您了。」

「我是能理解你们的心情,可是这样不会更危险吗?」

虽然能感觉到他们的敬意,但两人对索菲娜的态度依然十分随性,让她一边感到困惑,却还是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说得也是。不过,身为剑士,总是会想要还击一下。」

「我百分之百认同。不过,差不多该闭上嘴了。」

就在吉拉特耸肩的同时,刚才话题中心的当事人菲尔德里克正好走进温室。

「午安,殿下。」

直到刚才都还温和恬静的温室里的气氛,此刻多了一丝奇异的紧张感。无论是索菲娜、安娜,还是吉拉特与巴德纳,虽然理由各异,但都默默地绷紧了神经。

「那些花,也帮我随便拿点到我的执务室去吧。」

「唉,啊,好的。那、那个,如果殿下有特别喜欢的种类……」

「安娜的眼光我在索菲娜的房间已经确认过了,就交给你了。」

朝安娜微笑的菲尔德里克,简直就像是童话里的王子殿下。他的金发在被玻璃折射的日光下闪闪发光,此刻彷佛就是光的化身。那双金绿交融的双眸,更宛如世上绝无仅有的宝石般璀璨夺目。

「好热。」

「这里是温室,而且毕竟春天也快结束了。」

菲尔德里克走到她身边,连招呼都不打就抱怨了起来,让索菲娜露出无奈的表情。刚才他对安娜的好脸色到了自己这里一点也不剩。

「也是。这不就是殿下常说的『稍微动点脑子就能明白』的那种事……我、我是说……」

「你也差不多,该学会聪明地闭上嘴了吧?」

在总爱说些不该说的话这方面上不分胜负的菲尔德里克和吉拉特,如往常般你来我往地斗嘴,安娜则是有些表情僵硬地默默看着这一幕。平时就十分机灵的巴德纳则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正瞪着吉拉特的菲尔德里克忽然转过头来看向索菲娜,接着视线很快又落在她的手上。

「……你喜欢花吗?」

「啊,嗯……」

本来以为又会被冷嘲热讽一番的索菲娜绷紧了神经,却发现菲尔德里克像看着什么稀奇的东西一般,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本来还以为他会来一句「明明比不上花?」之类的话……)

索菲娜感到有些奇怪地朝旁边瞥了一眼,只见吉拉特与巴德纳也皱起眉头,露出毫不掩饰的疑惑神情。

(怎么回事?我、我做了什么吗?)

晚上玩了海德兰的棋盘游戏梅斯克。之前是在客厅的沙发上玩的,但菲尔德里克嫌麻烦,所以最近就干脆搬进寝室里了。

昨天也和往常一样,他打着哈欠躺上了床。「玩奥提雷特老是输的索菲娜也是挺可怜的」他先故意这样挖苦了一番后,才要索菲娜解释梅斯克的规则,嘴上还不饶人地说着「只要学会了规则,最后会赢的还是我就是了」,当时看来他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今天早上醒来时,还有一起吃过早餐后离开房间时,他顶多是有些没睡醒的样子,也没什么奇怪的。

(那是上午出了什么事吗?可我们根本没碰到面,我应该也什么都没做才对……)

被他那像是在仔细观察什么似的目光盯着,让索菲娜浑身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就在那瞬间,菲尔德里克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

「……」

但他却眉头一皱,很快地闭上了嘴,朝远处盛开的那片花期较晚的郁金香花圃望去后微微眯起了眼。他绕过索菲娜,在那块花圃前蹲了下来。

「——这个。」

他摘下并递来的花是重瓣品种,根部的白色透着新绿,花瓣由中央向外渐变成柔和的粉色。

(是要给我……的意思吗?)

「谢、谢谢您……」

索菲娜愣愣地接过那朵菲尔德里克用冷淡的态度递过来的花。

(是新品种吗?好漂亮的颜色……)

她盯着手中那朵从未见过的郁金香,内心悄悄泛起了喜悦。

「呵呵,真可爱。」

索菲娜轻笑出声,她带着微笑抬头望向菲尔德里克。

下一秒,他一把夺过索菲娜原本拿着的那朵白花。

「……这朵花太适合你了,反而让人笑不出来。」

接着,他面无表情地留下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样啊,他是觉得我这种不起眼的人,还配上平淡无奇的花实在不像话吧。居然还感到开心……我到底要经历几次这种事才会学到教训。)

想试着安慰自己应该要对一如往常的菲尔德里克感到安心,但索菲娜的心情还是不由自主地低落起来。

「……」

索菲娜在心里咒骂着自己的愚钝,默默望着手中的花。那朵花的轮廓在水气迷蒙的视线中逐渐模糊。

「真是可爱的花呢,非常适合妃殿下您。」

她记得自己好像回应了巴德纳的话,但脑中却一片空白。

「……那是殿下从多姆斯克订来的新品种。」

然而,索菲娜并没有注意到,吉拉特在说出这句话时,十分罕见地用锐利的目光紧盯着菲尔德里克的背影。

以及——

「笑什么,不过就是一朵花而已。像平常那样冷着脸说句谢谢什么的不就好了。」

走出温室的菲尔德里克手上拿着那朵他夺走的花,藏不住恼怒的模样。

* * *

夜里,菲尔德里克照常出现了,脸上却带着几分不悦。

(有资格生气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

一股烦躁与不解涌上心头,让索菲娜也跟着心情低落起来,然而他一进卧室后,居然和平时一样。不,甚至隐约看得出来他心情变好了。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知道这正是他根本不把索菲娜放在心上的证据,却还是被他牵着鼻子走。脑中浮现母亲皱眉的模样,让索菲娜感到一阵羞愧,轻轻叹了口气。

下定决心要尽可能风平浪静地度过这一晚,索菲娜便将昨天教过菲尔德里克玩法的梅斯克棋盘与棋子摆到了床上。

「这是风之精灵,那个是土,这个是火,然后这个应该就是水吧……」

看着菲尔德里克逐一拿起棋子确认,稍微缓解了索菲娜的紧张。

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但和一开始相比,至少已经不会再让她紧张到无所适从,而菲尔德里克身上的锋芒与毒舌似乎也收敛了些。

虽说两人与夫妻关系相差甚远,但能这样和平共处已经让她十分感激了。

「需要我让您一点吗?」

「不需要。我可不想赢了之后被你拿来当借口。」

「自信到您这种程度的话已经不是惹人厌,而是坦率到让人佩服了。不过,我是不会输的。」

「没直接说自己会赢,是该说你谦虚呢,还是该说你很有自知之明呢?」

(真是每一句都让人火大。)

索菲娜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被一笑置之,让人更火大,也更心酸了。

一边下着梅斯克的同时,索菲娜一边寻找不必太过深入思考、也不至于让气氛沉重的话题,最后选择聊聊两名护卫的事。毕竟菲尔德里克会展露本性的对象并不多。她也多少有些好奇,关于那两人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跟海德兰比起来,怎么说呢……感觉他们非常随和,在喀萨克这样是很正常的吗?」

「嗯,可能因为大多是平民出身吧,骑士里这样的人不少。虽然讲究对他人的尊重,但对于形式上的礼节倒是不太注重。」

「毕竟创立者原本也是平民啊。」他说,像是在怀念什么似地温柔一笑,让索菲娜的心脏骤然一紧。她拼命压抑着那种彷佛全身血管都要扩张开来的悸动。

「很有趣对吧?」

然而,当菲尔德里克躺在床上,单手把玩着棋子朝她望来时,她的努力宣告失败。

看着低声笑了起来的菲尔德里克,索菲娜满脸通红地瞪了回去,趁着那个空档抢走了他的风之精灵。

「唔。」

「要是以为我会一直输下去,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你是想说自己有在进步?」

「这可是梅斯克,我绝对不会输的……不对,我、我会赢的!」

「好大的口气。」

他皱了皱眉,反而让索菲娜心情更好了。

「对了,听说你最近去了卡萨雷纳西区?」

「是的。我认为那边的运河该清理一下了。」

两人只盯着棋盘,聊着乏味的话题。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吉拉特说他以前曾掉进去过。他还笑说当时因为水太浅,摔得很惨。」

「……虽然那似乎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就是了。」

看着索菲娜回想当时的模样笑了出来,菲尔德里克叹了口气。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咦?运河的清理,要交给我负责吗?那、那个,那我明天就先去调查上游水资源的使用情况……啊!」

「你还差得远呢,居然因为想了点别的事情就被打乱节奏。身为王族,最少要能同时思考三四件事才行。」

菲尔德里克手中拿着索菲娜的龙棋,露出一抹妖艳的笑。

「外貌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头脑不同,有无限的进步空间——你就多加把劲试试吧?」

「真要说的话,我认为性格才更有改进的空间。不求您多加把劲,但希望您至少能有点长进。」

(外貌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不如你来说说看,我哪里需要改进呢?」

「如果要说得委婉一点的话……阴险?奸诈?傲慢又任性?还有说话刻薄又从不反省的地方?」

「虽然我承认你说得对,不过你最近是不是被那群骑士影响太深了?」

「如果是指讲话难听这点,那我脑海中浮现的可是另有其人呢。」

「这点也没错,但你还真的是一点也不可爱啊。」

菲尔德里克听着她用刻薄话语掩饰胸口的刺痛,只是轻巧地皱起了半边脸。

(——没事的,他没发现。)

早就习惯无视于「不可爱」这种话了。索菲娜轻轻地按住胸口,挤出一抹笑容。

她的确在来到这个国家后变了不少,但还是有些地方没变。像是总会被菲尔德里克牵着鼻子走,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一次次感到心痛。不过,至少在掩饰自己的狼狈上,她已经逐渐能做到天衣无缝了。对疼痛的感觉也逐渐麻木。

如果只是因为想成为普通夫妻、男女之间的关系,结果却因此怨恨对方,那样绝对得不到任何好结果——现在能像这样说话、偶尔能一起说笑,甚至还能为了让更多人幸福而一起并肩努力。这样就足够了。

这次他交代给索菲娜的任务,是需要在国内斡旋,也就是与权力相关的事务。也许这代表他逐渐开始信任她了也说不定。

与菲尔德里克的关系只要保持现状就好,索菲娜这样告诉自己。

(只要继续这样下去,这份感情总有一天会慢慢淡去,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可惜我偏偏就是欣赏你这一点。以我的立场来说,这样再方便不过了。」

「您、您那颗会产生那种想法的脑子,要是有一天也能有所改进,那就再好不过了。」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爱上别人?那样的话……我现在的状况,就算能够忘了他,对别人产生感情,那份恋情也不可能有结果。因为我必须永远待在这个人身边……)

——无论如何,她都得不到那天所见到的新娘那般的幸福。

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让她惊愕地愣在原地。

「索菲娜?」

「怎么了吗?」

注意到菲尔德里克困惑地皱起眉头,索菲娜慌忙地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对了,那两个人作为护卫的实力如何?」

「……发生什么事了?」

原本只是为了转移话题的随口一问,菲尔德里克却瞬间紧绷了起来,让她忍不住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他们年纪还很轻,而且该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该说他们十分憨厚吗……」

「啊,原来如此。他们两个说得好听一点是憨厚,但其实就是笨蛋而已。」

他还不忘顺带挖苦那两人,难怪他们会对他如此警戒。索菲娜撇了撇嘴。

「不过他们的实力没话说,问问骑士团里的干部们就知道了。」

「这、这样啊……」

「所以……没事的,你可以放心。」

看着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像是在安抚她似地轻声说道,并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

望着那张看似温柔的脸,索菲娜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到底要有多残忍……)

「不过,像你这样的大概也没什么人会有兴趣,本来就挺安全的。」

(——明明总是这样毫不留情地推开我。)

他悄然移开视线的瞬间,索菲娜的唇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差不多该睡了。」

菲尔德里克将棋盘和棋子丢在一旁,迳自躺上床,把自己裹进了棉被里。

索菲娜假装用冷眼瞪着他,内心却在命令颤抖的手冷静下来收拾好棋子,放回盒中,接着熄了灯。

对于菲尔德里克很快就闭上了眼的举动,以及笼罩在黑暗中的房间,索菲娜发自内心地感到庆幸。脸颊的红潮和心中的颤抖要是被他察觉,她大概真的会羞愧到宁愿死去。如果又像在海德的那个夜晚一样,内心被他识破、被他嘲弄,那般痛苦她恐怕再也无法忍受。

(把那两人指派来当护卫,是因为在意我的感受吗?)

每当他们逗她笑、让她开心、让她感到放松时,就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是希望我能放下心来,慢慢融入喀萨克的生活吗?)

每当察觉到因为他们的存在,自己与周遭的距离拉近了一些时;每当意识到对故乡的思念渐渐淡去时,索菲娜总会忍不住去想,他特地从骑士团安排他们来的用意。

还有,每当这个人在那两人与自己的面前卸下伪装、说着刻薄的话,却又露出别人从未见过的笑容时,她总会忍不住抱有希望。

明明已经那么彻底地被他粉碎过一次希望,狼狈得无以复加;明明他就是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那种事的人。

黑暗中,躺在一旁的菲尔德里克那细微的呼吸声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响起。

「……」

不想再听见那声音的索菲娜把自己缩成一团,用手捂住双耳。

她想摆脱那个总是奢望着无法实现的未来、总是一厢情愿地寻找着希望的自己。然而,却连一点办法也没有。

* * *

「呵呵,找到您了。」

吉拉特非常擅长找人。不仅是对喀萨克的人,对着相信她婚姻幸福美满的安娜也无法诉苦,让索菲娜有时会感到难以忍受。每当她因此一个人悄悄离开,也很快就会被他发现。

「对不起,没说一声就跑出来了。」

「没关系的,我明白您身份特殊,有许多麻……困难之处。总得找机会透口气嘛。」

「……你刚刚是不是想说『麻烦』?」

「呃……」

索菲娜看着他脸上尴尬的神情,不禁笑了出来,而他森林般翠绿的双眼也变得柔和。接着,他会像往常一样把手里的饼干或糖果递给她。明明觉得这是在把自己当小孩,却还是每次都因此得到了安慰。

然后吉拉特就会说句「那就待会儿见」便消失无踪,但只要索菲娜被别人发现,他又会突然出现在她身旁。她也因此明白,吉拉特是真的尽可能地尊重她想独处的心情。

「那个……真的可以吗?您没有在勉强自己吧?」

「嗯,跟吉拉特在一起不会觉得累。」

又过了一阵子,和找到自己的吉拉特一起待着也不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看到他先是微微睁大眼,接着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容,那样的表情让她感到放松。他总是那么坦率自然,所以和他说话时不用拘谨,也不必设防。

「您一直都很努力,我明白的。不只是我,其他人也都看在眼里。」

他看似漫不经心,却总会小心斟酌字句,送上温暖话语,轻轻地摸摸她的头。

「那支笔的笔杆,是用海德兰的托夏角做的吧?我听说它以前很受欢迎,不过现在已经买不到了。」

「这是别人送的。以前因为滥捕导致托夏濒临绝种,不过后来开始有狩猎规范和保护措施,最近甚至已经成功驯养了。当地人把第一次收获的那批材料分了一些给我。」

「那么这真的是一支特别的笔呢。托夏和当地人都是因为索菲娜大人才得救了。」

巴德纳对人的心思格外敏锐,说话的技巧好得令人羡慕。或许是因为出身商家、消息灵通,又加上有三个姊姊的关系,他对女性的心思也相当了解。开心的时候会一起分享喜悦,感到不安时也会给予陪伴和安慰。他总能察觉对方想被肯定的部分并适时提起,也会巧妙地避开对方不想谈的话题。

索菲娜情绪低落时,有时连安娜都察觉不到,但巴德纳却总能发现,并不着痕迹地伸出援手,让她能够重新振作起来。

有一次参加需要护卫陪同的茶会时,索菲娜选择了让巴德纳同行。

他的礼仪水准无可挑剔,无论在哪里都不会让人丢脸,不过也让索菲娜注意到,吉拉特似乎从来不曾出现在茶会或晚会上。

「吉拉特不喜欢那种聚会吗?那巴德纳呢?」

「啊,那些听不懂的话题、不能好好享受的美食、弄脏撕破了就会被骂的衣服我全都不太喜欢……啊,不过我挺喜欢跳舞的!」

「我还挺喜欢的。可以了解礼服的流行趋势很有趣,能和各种人交流也很开心。我反而对跳舞不太在行。」

两人不勉强自己、不逞强,对于喜欢的东西就说喜欢,对讨厌的事物也会直接承认,这份坦率令人感到安心。

「哇,超可爱的。」

「是新礼服吗?哇,真的好漂亮呢。」

他们微笑着,很自然地说出这些话。

母亲比起外貌,更重视内在的美。尽管索菲娜也认同这样的价值观,但当真的被这样称赞时,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会感到高兴。尤其是在明白他们说的是发自内心的感想后,更是如此。

而当她开始能够坦然接受他们的赞美,她反而开始怀疑,或许其实自己才是那个过于执着于外表的人。

「您不需要那样勉强自己笑的……」

「虽然您那样的表情也很可爱,不过可不能逞强喔。」

尽管如此,他们总是能够看穿索菲娜的假笑。

因为是在母亲的教导下长年磨练而来的技巧,一开始她发现被识破时不禁有些慌张,但除了这两人以外依旧没有任何人察觉,她这才明白——正因为是这两人,所以才能察觉,因为他们是如此地关心着她。这让索菲娜感到松了口气。同时,她也明白了菲尔德里克从来没有发现过的理由,忍不住苦笑起来。

如果当初爱上的,是像他们那样的人,那么或许就能在生活中找到小小的幸福,活得更轻松一些——她曾无数次这么想。

喀萨克王宫每个月会举办一两次活动。正值初夏的今天这场名为「水月之宴」的集会,预定在北宫的池畔边举行。

因卡萨雷纳的暑气有些疲惫的索菲娜,正在房里调整礼服,忍不住叹了口气。

「安娜,不用那么讲究也没关系的。」

「不行,这可是菲尔德里克殿下特地为您准备的礼物呢。」

安娜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礼服与针线,一边摇头,神情认真地为她调整着礼服的细节。脑中差点又要冒出「就算再怎么改……」的念头,索菲娜连忙摇头将它赶出脑海。

让身体任由侍女们摆布,索菲娜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那件带有光泽的亮蓝色礼服,用的是在母国不可能会为她准备的高级布料,精致的剪裁让她平坦的身形也被衬托得优雅动人。外面覆盖着一层由极细的丝线织成的半透明布料,随着身体摇曳反射着周围的光。

点缀胸口的,同样是菲尔德里克所送的项炼,上面镶嵌着珍珠、钻石与海蓝宝石。或许是为了配合个子不高的索菲娜,项炼的长度偏短,但设计十分讲究,盒盖打开的瞬间,包含安娜在内的侍女们都忍不住惊叹出声。

略带自然卷的茶色头发,被雅致的金银细链一同盘绕成了复杂的发型。

「……」

一股讽刺的情绪涌上心头,镜中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只在那一瞬间浮现出了成年人才会有的扭曲神情。

「你好呀,索菲娜。」

准备完毕后前往接待室时,菲尔德里克也刚好在同一时间抵达。

他那如日光般耀眼的金发、金绿交融的眼眸,比索菲娜身上的珠宝还要引人注目。他身上的晚会礼服是以白、蓝、金色构成的简约款式,更加突显出他的完美。

「还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褒义上的那种,索菲娜。真是太美了。我明明是精心挑选过的,结果无论是礼服还是首饰,与你相比都黯然失色。」

他微笑着,说出彷佛教科书般完美的赞美语句,然后不由分说地握住索菲娜的手,在手背上轻轻一吻。看到这一幕的安娜也羞怯地退了出去。

(又被他骗到了……说到底,我也是共犯就是了。)

有些尴尬地目送安娜离开后,索菲娜挽住菲尔德里克伸出的手臂,走出了房间。

两人在北宫入口与护卫的巴德纳等人分开后,静静地走在通往会场的王族专用通道上。

「你就不能再表现得开心一点吗?」

等到四下无人,菲尔德里克露出真面目时,索菲娜才终于吐出一口气。

「毕竟我这人天性诚实。不过,还是谢谢您送的礼服和首饰。」

「你现在是我的妻子。如果你穿得像当时在婚宴上那样,只会丢我的脸。」

「当然,我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您的面子。若我再补上一句『真是被喀萨克的财力震慑住了呢』,是不是就能拿满分了呢?」

索菲娜压抑着涌上的悲伤并带着笑容回应后,他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你明明这么会察言观色,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奥提雷特上总是赢不了我?」

他说话的声音平淡得几乎没有起伏,让索菲娜下意识地连眨了好几下眼,眼前是他那张一如既往的嘲弄表情——令人恼火。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下垂,而菲尔德里克则微微一笑。

「诚实地将情绪写在脸上对一般人来说或许是优点,但作为王太子妃就不及格了。」

「……进会场后我会注意表情的。」

明明接受过彻底的控制表情训练,但只要一站在他身旁就紧张得态度僵硬。

菲尔德里克的存在感比七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还要更强烈,也正因如此,索菲娜越发厌恶起站在他身旁的自己。

她并不是在嫌弃自己的外貌。

「来,握住我的手。」

而是因为察觉到每当他就站在身旁、每当他像这样向自己伸出手时,她总会不争气地感到高兴。

向国王与王后两位陛下行完礼,与菲尔德里克跳完舞后,被众人包围着的索菲娜注意到正前方的人群渐渐地向左右退开。

(果然,是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顺着那条人群让出的通道笔直地走来时,菲尔德里克有些担忧地问道:

「嗨,阿历,菲莉希亚今天也没来吗?」

他果然还是很在意她。索菲娜对一瞬间涌起了嫉妒的自己感到更加厌恶。

「她是身体不太舒服吗?我一直很想找机会和她好好聊聊呢。」

一边用场面话掩饰自己内心的波动,索菲娜在心中为自己辩解。

(我想了解她,是因为有这个必要。她是菲尔德里克的后盾——弗尔德力克家的未来女主人。作为王太子妃,我有必要了解她的性格。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是因为工作。能听到您这么说,我深感荣幸。」

他明明看起来完全不打算理会菲尔德里克的话,却主动与索菲娜对上视线,温和地说道:「妻子也非常期待能与索菲娜妃殿下交流。」那一瞬间,他身上原本令人难以亲近的气场骤然一变,让索菲娜的脸上也浮现出笑意。

「妃殿下,这位是我的兄长,目前在尼斯泰斯伯爵家的斯佩里奥斯,还有他的妻子,同时也是我表妹的亚历珊卓拉。他们一直待在领地,昨天才刚回到卡萨雷纳。」

「恭喜两位新婚,菲尔德里克殿下、索菲娜妃殿下。迟至今日才前来致贺,还请见谅。」

接着,他介绍了他身后那对与他五官相似的男女。

「若是遇到您不想应付的人,请尽管差遣这两人。他们最擅长把人赶走了。」

「主要是我妻子。能做到之后对方只要看到她就会立刻落荒而逃的程度。」

「你会不会说话啊!要是妃殿下误会了怎么办!」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每次等我开口,人都跑光了。」

鼓起脸颊瞪着丈夫的妻子,以及看着她笑得开怀的丈夫——亚历山大的兄长夫妇之间的互动,让索菲娜再次感到窒息。他们彼此直言不讳,却又透着温暖体贴。让人一看就能明白他们是真正关心着对方的那种气氛,令她羡慕不已。

如果能成为那样的夫妻——对这种自己永远也无法得到的关系,索菲娜再一次感到强烈的渴望与羡慕。

「顺带一提,兄长从以前开始就是殿下的天敌。」

「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把他一起赶走喔,妃殿下。」

「……你们两个还是老样子地大胆呢,阿历、斯佩里奥斯。」

「谢谢你们让我听到了这么有趣的事。」

「你也别跟着起哄啊。」

借着加入亚历山大兄弟对菲尔德里克的调侃,索菲娜总算勉强挤出了笑容。

「妃殿下觉得您的护卫骑士如何?」

「您认识他们吗?」

「当然,我也曾受过他们的帮助。呵呵,他们很有趣吧?」

「我也跟他们打过交道。毕竟殿下可是特别中意那两人呢。」

伯爵夫人会认识这两位平民出身的骑士倒还说得过去,但亚历山大的兄长那副坏心眼的笑容,索菲娜却完全摸不着头绪。

亚历山大说着「那倒也是呢,里克」的同时,索菲娜看向菲尔德里克,与他的视线短暂地交会。

「没有。只是觉得实在太蠢了,需要教育他们一下,毕竟能用的人才越多越好。」

三人看着菲尔德里克别过脸,低声抱怨的样子,各自以不同的方式笑了起来。

(特别中意?是指什么?)

「!」

索菲娜连忙让自己停下思考。明知道这么做违背了母亲「要不断思考」的教诲,但她不愿再继续动摇下去。

她悄悄瞥了一眼正与亚历山大等人交谈的菲尔德里克的侧脸。

(他是为了利用海德兰王国,为了能顺便削弱身为海德兰王太子的兄长势力,才选择了刚好符合需求的我结婚的人……)

她彷佛躲藏般地低下了头,眉头轻轻皱起。

不想承认。但是如果不承认,却又只会让自己更加悲哀的事实是——索菲娜的初恋至今仍未结束。

她在现实中爱上的那个人,和她曾经幻想「若是能爱上这样的人该有多好」的类型完全不同,而且今后也不会将目光投向她。

「……」

索菲娜无声地笑了笑,再次戴上笑容的面具,重新抬起了头。

会场内的灯光似乎是为了配合宴会的氛围,比平常要昏暗些。窗外的庭园里摆放了许多玻璃灯笼,幽蓝的灯光映照着池水与盛开的睡莲,营造出一片梦境般的景色。

「……」

索菲娜目光掠过窗外的睡莲,有些放空地看着菲尔德里克与某位侯爵夫人正在共舞的画面。在他们周围,几位彷佛沉醉在梦境中的女性们正安静等待着轮到自己的那一刻。

(今天还是一样受欢迎……真搞不懂他到底有哪里好,明明全身上下都透露出可疑的气息。)

虽然自己当初也没看出来就是了。索菲娜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酒杯送到唇边。

直到刚才为止尼斯泰斯伯爵夫妇都还陪在她身边,但他们中途离开后,便再也没有人靠近索菲娜。亚历山大也因为公务先离开了,或许是这场宴会的氛围所致,平时勉强能打声招呼的熟面孔一个也不见。

(果然到哪里都只能当个壁花吗……)

她在心中这么咕哝了一句。

「您今天的礼服也是来自海德兰吗?那种矜持含蓄的风格真是非常适合海德兰出身的索菲娜大人呢。」

听着那高高在上的语气,索菲娜猛然意识到能够默默地当个壁花或许反而是种奢侈。

带着赤裸裸的嘲笑靠近她的,是如今已成为米雷努侯爵夫人的、菲尔德里克的异母妹妹,还有霍瑟伦公爵家的姊妹。

(米雷努侯爵家属于旧王权派。侯爵夫人的母亲是已经失势的第二王妃,同样属于旧派。霍瑟伦公爵家则是保持中立。)

索菲娜在脑中梳理着喀萨克的贵族势力分布。

「哎呀,塞尔娜迪亚大人原来这么熟悉海德兰的事吗?我可是连听都没听过呢。」

「怎么可能。我只是偶尔会看看年鉴而已啦,至于海德兰……我只是觉得,既然是连那边的公主殿下都会选择的作坊,至少值得一看吧。」

不只是自己,连她所深爱的母国都被贬低,让索菲娜的目光也微微地锐利了起来。

「这应该是克莉瑟莉雅的作品吧,布料大概是西大陆的霍特拉德产丝绸。这种细腻又轻薄的材质,能在不破坏它光泽的情况下处理得如此完美的,大概也只有那家作坊了。装饰之所以简约也是为了不掩盖它本身的美感。」

在索菲娜开口前便替她出声的,是年纪尚轻的隆戴尔公爵夫人,她的身边站着稍微年长一些的隆戴尔公爵。

「是菲尔德里克殿下送的吗?真是典雅的设计,非常适合今天的宴会氛围和妃殿下的气质呢。」

「包括项炼在内的饰品应该也是吧?看得出来很符合殿下的品味。」

「啊,嗯,是的……」

(菲尔德里克的品味?这么说来,这位大人似乎在继承爵位前担任过菲尔德里克的护卫好一段时间……)

隆戴尔家也是旧王权派,并且应该是最重要的家族,然而和索菲娜几度谈过话的她,是个善良到让人无法相信,她竟然是三大公爵家当家夫人的人。

即便是现在,她也不看侯爵夫人们,只是微笑地比较着自己的礼服与索菲娜的衣服。在她身后答腔的公爵也以柔和的目光看着索菲娜。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难怪这件礼服这么漂亮。」

「谢谢您。我会转告殿下的。」

明明以为是索菲娜从海德兰带来的时候只说了句很适合她,结果一听说这是菲尔德里克准备的喀萨克制礼服,就开始夸奖起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诚实的人呢……)

索菲娜暗自苦笑,平静地向夫人们露出一抹优雅的微笑。

「被誉为是雪之妖精果真名不虚传呢。」

「很遗憾,您认错人了。」

索菲娜侧过头看向说话的霍瑟尔公爵家的三女,只见对方脸上浮现明显的恶意。被称作「雪之妖精」的,是索菲娜的姊姊奥蕾莉娅。她明知道这点,却故意出言挑衅。

「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办,真是失礼了。毕竟是殿下的妃子嘛。听说是海德兰出身,我还以为是那位传闻中美丽的公主呢。」

她那夸张的道歉中所藏的恶意,似乎连温婉的隆戴尔公爵夫人也察觉到了,脸色变得阴郁。

「会那样想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加梅拉,你太容易被流言左右了。」

「的确。毕竟亲眼见过索菲娜大人后,自然会明白——」

「她比所谓的雪之妖精更美丽、更动人。」

以冰冷语气打断米雷努侯爵夫人等人的冷嘲热讽的,竟然是菲尔德里克。

「兄、兄长大人……」

「哎呀,菲尔德里克殿下,一切安好……」

「不过索菲娜最可贵的,还是她美丽的内在。」

(……咦?)

无视那些夫人们的菲尔德里克将她拉近,亲吻她的脸颊,让索菲娜整个人僵在原地。周围传来悲鸣般的惊呼声,但索菲娜光是要维持自己的表情便已经用尽全力。

(他、他还真有脸这么若无其事地……不对,他是脑子一时糊涂了吗?)

为了掩饰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索菲娜抬起带着几分怒意的目光望向菲尔德里克,却发现他对那位异母的妹妹虽然是笑着的,但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令她屏住了呼吸。

(这么说来,菲尔德里克姊姊的死,正是这位米雷努侯爵夫人和她母亲那一派造成的……)

『在大国里这种事是家常便饭。索菲娜,务必要小心。』

她想起了出嫁前兄长给她的那番忠告。

「兄长大人您真是的。虽说是妻子,但在可爱的妹妹面前竟然这样夸奖……别的女性。」

「两人感情那么好,真让人羡慕呢。」

「是啊,我都有些嫉妒了。」

(……兄长大人,权力斗争和被这种视线包围,如果是您会觉得哪一种比较可怕呢?)

被那杀气腾腾的眼神一瞪,索菲娜再次僵住,在心里逃避现实般地抱怨了起来。还是安静地当个壁花最棒了,真的。

「当然,各位也非常美丽。今晚各位穿着礼服的模样,简直美得连水中倒映的月亮都要自叹不如。」

在瞥了索菲娜一眼后,菲尔德里克挂上那张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向几位夫人靠近了一步。

「菲尔德里克殿下,许久不见。能有机会与您交谈,真是让我感到万分荣幸。」

「前些日子的王立美术馆特展,实在令人赞叹。听说是菲尔德里克殿下亲自策划的。大家都在说,果然美丽的人最懂得欣赏美的事物呢。」

几句话间,空隙立刻被其他人填满,而索菲娜就这么被挤出了圈子外。

(虽然得救了……但我好歹也是王太子妃吧。)

受到这种待遇,愤怒、悲伤和无奈都早已麻痹,索菲娜忍不住失笑。这时,同样遭到冷落的隆戴尔公爵夫人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我啊,总是像这样错过和殿下打招呼的机会呢。」

索菲娜很喜欢她那轻松的语调,笑着说:「我大概也没有勇气挤进那个圈子里。」就在这时,她与眼角含着笑意的公爵四目相交。

「索菲娜妃殿下,我曾经在奥瑟林见过当时年幼的您,您还记得吗?」

「啊……」

(是那个时候,第一次遇见菲尔德里克时,他身后的那个人。)

「我记得您,那时您是殿下的护卫。您当时留着长发吧?现在剪短了呢。」

她带着怀念的心情微笑着说道,对方也笑着回应:「没想到当年那么可爱的小公主如今已经长得亭亭玉立,还来到了喀萨克,真是令人感慨万分。」

随后在对方的邀请下,索菲娜与公爵共舞了一曲。

隆戴尔家族是三大公爵家之一,过去与旧王室关系密切,据说也因此长年与现在的王室及其背后的弗尔德力克家族不睦。不过,由于现任公爵与菲尔德里克私交甚笃,最近似乎已经少有明面上的冲突。

(应该是个非常优秀的人……)

这么年轻就能掌控古老的家族,除了要具备过人的才干,还要有能与敌对势力打交道的气度,以及能够压住内部反弹、稳坐家族之首地位的协调手腕——光是交谈几句,就连索菲娜也能察觉他身上的这些特质。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他的善良。虽然他身为贵族,谈吐间仍免不了有些为自己与家族考量的迂回,但与他的妻子相同,他本人的气质不带有贵族的压迫感。

「我曾经造访过海德兰,那里空气清澈、天空湛蓝、群山绵延,令当时的我叹为观止。喀萨克无论是景色还是气候都与海德兰截然不同。您在这里的生活还习惯吗?」

「每天都过得很新鲜。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不过……还不太习惯这里夏天的炎热,有点担心盛夏真正来临时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这是他精心安排出来的形象,那可真是高明。明明我已经这么留意了,却还是看不出破绽。)

虽然心中仍保持警戒,索菲娜却稍微放松了一些。刚才他也替她解围,至少现在的隆戴尔公爵对她并没有恶意。

(……机会难得,不如我也试着好好享受吧。)

索菲娜无意间瞥见在不远处的菲尔德里克正与一位女性愉快地跳起舞,于是她决定专心投入与隆戴尔公爵的共舞中。

她虽然不喜欢晚会和社交场合,但唯独喜欢跳舞,这也是唯一让母亲、兄长与老师都一致称赞她的事。

「您很擅长跳舞吗?」

「称不上擅长。但或许是比较合我的性子吧。」

她跳了一段复杂的舞步,隆戴尔公爵虽然表现得有些意外,仍然从容地跟了上来。

「公爵您才是真的厉害呢。」

「那么,我们来提升一点难度吧。」

「那可要请您手下留情了。」

他露出几分调皮的笑意,愉快地引导着索菲娜。索菲娜也跟着笑了起来,渐渐沉浸在舞步之中。

「关于殿下……」

然而这段愉快的时光,也在旋律趋缓、乐曲接近尾声时画下句点。回到现实的索菲娜神情僵硬,公爵则露出苦笑。

「殿下的性情有些难以捉摸,想必妃殿下应该也早已察觉。不过,他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我也曾多次受到他的帮助。」

「……我明白。」

无法再继续直视他的脸,索菲娜将目光移向脚尖。

(我知道,他是个温柔的人,所以才会那么重视百姓。就算我对他来说只是个刚好合适的对象,他也还是愿意表现出最基本的关心,他刚刚那么做大概也是因为如此。)

公爵露出了为难的神情,但她一时也想不到该怎么接话。

她其实很清楚。尽管菲尔德里克背地里会对她冷嘲热讽,但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让她难堪过,反而总是在称赞她。重要的场合也不曾冷落她、无视她,像刚才那样真正遇到麻烦时,他也会出手相救。

(到头来,不过是我期望太高罢了。)

「索菲娜大人如今是由骑士团的成员负责护卫吧?」

(来了……)

「是的。」

面对那带着试探意味的提问,索菲娜重新挂上了笑容。隆戴尔公爵见状,却露出一抹说不清的落寞神情。

「那两位被派来保护您的骑士,是会遵从自身信念行动的人。殿下一定也是明白这一点才将他们安排给您——我是这么认为的。」

「您也认识那两位吗?」

「安德鲁巴洛克隆戴尔。」

还来不及得到对方的回应,乐曲便结束了。两人刚停下舞步,菲尔德里克的声音便从一旁传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方才明明看起来心情不错,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似乎偏偏是在自己沉浸于舞步中,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出了状况。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不会挑时机,索菲娜脸色发白。

「殿下,您心情如何?」

「还不错。」

「您每次这么说的时候,通常都是不太好的意思呢。」

与紧张的索菲娜不同,公爵轻笑了起来。

他的表情就像是在看待亲弟弟般,流露出对菲尔德里克的亲近。

「那么,我就把原因归还给您吧。妃殿下,感谢您带给我这段愉快的时光。」

「啊,我才要道谢才是。谢谢您,隆戴尔公爵。」

「请叫我安德鲁。那么,后会有期。」

他以作为一位前近卫骑士而言无可挑剔的姿态在索菲娜面前屈膝,亲吻了她的手,随即转身离开。

「殿下?」

看着菲尔德里克一语不发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索菲娜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您……是累了吗?」

「你的身体还好吗?」

「咦?不,我不是说我。」

「天气太热,所以你也累了吧。」

「我、我没事的。」

对于因为自己的疲惫被发现而感到动摇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只淡淡地应了一句「这样啊」,接着终于转过头来。

「你喜欢跳舞吗?」

「咦?是,跳舞这件事本身,我还挺喜欢的……」

「……」

他面无表情地朝她伸出手,索菲娜下意识地盯着那只手看。

(这么看,他的手比想像中更大呢。手指好长,啊,指甲也好漂亮……)

「手。」

「咦?但是,殿下您看起来也很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

「……」

菲尔德里克露骨地皱起眉头,再次不由分说地抓起索菲娜的手。他拉着她往大厅中央走去,手轻轻搭上她的腰,与她面对面。

接着,两人随着音乐跳起了舞,整首曲子里,他一句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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