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掘梦之森-章节

即便三岛从未在意过月亮的圆缺与否,可连着一周望着窗外的模样,就算没这个想法,也会察觉到形状的变化。前段时间还圆滚滚的月亮,已经渐渐变成椭圆形了。这一周,矢咲都没再来过吸烟室。她偶尔远远望见过矢咲的身影。可那时对方总是与小津在一起,三岛身边则有都冈,时间又在白天,总教人觉得不大合适。

躺倒在吸烟室浸透了烟草气味的沙发上,三岛闭上眼,月亮的残像仍倒映在眼睑内侧。

矢咲,为什么还不来呢。我真的做了那么招人讨厌的事情吗。

就连风悄然穿过时带起的响动,她也会忍不住期待也许那就是矢咲的脚步声。每每这样,三岛都觉得自己实在可恶。死掉就好了,她想。自己,或者矢咲,无论是谁,只要有一方死掉,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难受吧。事实上,就算得知黑川樱的死讯,矢咲也不过埋头睡了两天,之后又一切如常了。她一定已经忘掉黑川樱了吧。这段时间都只和小津一起吃饭,出门也是和小津一起出去。三岛数下来,也觉得矢咲与小津独处的频率近来越发高了。白天便常常见到她们待在一块儿。莫如说,是三岛能遇上单独行动的矢咲的机会越发少了。

难道小津对矢咲多嘴说了什么吗——三岛只能想出这么一种可能。可自己与小津又没什么交集。顶多,也就是以前,吃了小津一个黑莓派而已。既然如此,难道问题在都冈?三岛与矢咲幽会似的私下见面时,都冈的确也在与小津偷偷会面。难道就是那时候,都冈说了什么三岛的坏话吗。

小小的黑点好像虫子一样在胸口钻来钻去,要将那里染成一片黑色。

好讨厌。矢咲、小津,还有都冈,都好讨厌。

早知道,不如只和都冈在一起。那样就不至于像现在一样,每天都过着像有尖刀割在心上似的日子了。待在唯有自己熟识的人的世界里,她就不必与别人亲近,更不会遇见教她想要亲近的人了。黑川樱此前也一定过着同样的生活吧。可三岛还是一不小心与矢咲说了话,一不小心接近了矢咲,一不小心见到了都冈之外的世界,又想要将那片世界变成自己的东西。硬要说的话,也不该怪矢咲,只能怪三岛自己。可即便这样,她仍旧没法想通。

强忍着胃部攥紧般的难受,三岛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窗外是已经见过不知道多少次的黎明。泛白的天空今天也透着些茜红色,暗示昼间会有降雨。她起身,打开窗户,深深吸进含着些许夜晚露水与海潮气味的空气。啊啊,三岛想。

夏天已经结束了。

都冈意外地会老老实实去上课。起初一段时间,三岛还不愿和她分开,每天都与都冈一起去教室。如今却鲜少出门了。她白天全用来补觉。离开前都冈姑且还会知会三岛一声,说完就走出房间。学习又有什么意义呢。每见到都冈去上课,三岛又会想起这个已经反刍过成百上千次的疑问。

又坠入梦乡,在浅浅的睡眠中无数次地做起梦来。教她印象最深——或者说梦见过最多次的——便是一个挖洞的梦。昏黑的森林里,三岛在挖洞。手上只有一柄玩具似的小小的铲子。她跪在地上,一层层地掘开腐烂树叶铺就的潮湿泥土。不可思议的是,她竟是以第三人称注视这幅光景的。正在地上挖来挖去的那人无疑就是三岛自己,却又显得格外遥远。而且远望过去也看不出洞究竟挖得多深,更搞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那天除了挖洞,她还梦见自己吃太多天妇罗,吃坏了肚子。还做了个自己亲生父亲其实另有其人的梦,梦里又在那人的葬礼上放声痛哭。睡醒来就觉得格外不是滋味:梦见自己有个“不姓三岛的真正的父亲”确实不错,但为什么就不能换个更好点的结局呢。没必要让他一上来就死掉吧。

起床时已经过下午两点,食堂也撤餐了。三岛打开冰箱拿出鸡肉烩饭,放进微波炉里热热吃掉。再过几分钟,都冈就该回来了。夜晚无比的苦痛,到明亮的昼间就被冲淡了不少,讨厌都冈或者希望矢咲去死之类的想法,只这一会儿又被她抛在脑后。要笑着与都冈说说话一定也不成问题。真难以想象自己刚才还那么讨厌她。事实上,见到说声“我回来了”就推门进来的都冈,三岛的心确实软绵绵地化开了些。

“啊,鸡肉烩饭。那不是我的吗。”

“但我睡醒的时候,食堂已经没午餐了。”

三岛将还剩一半的烩饭递过去,都冈笑了笑:还是你全吃了吧。无论怎么埋怨别人,无论胸口怎样地刀扎似的疼痛,肚子该饿的时候还是会饿。三岛乖乖听话,将剩下半盘鸡肉烩饭也吃掉了。

日渐憔悴的三岛,终于发展到了连都冈做的点心也咽不下去的程度。尚且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时,不说别的,至少都冈做的饭还能好好吃下去。如今的她却与过去正相反,只要出自都冈之手,就说什么也不愿意吃。光靠都冈提前备好的一些速食食品和零食填肚子。皮肤状况显眼地差劲,头发也变得毛糙起来。

虽然这么想对三岛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见到三岛的变化,都冈暗自下定决心,今后一定多注意点饮食。

将照常不去上课的三岛留在屋里,她带上薄薄的教科书,上了前往教学楼栋的巴士。你头发很漂亮呀。——她一瞬好像产生了这样的幻听,回过头去,却没有见到小津。

自矢咲夜晚不再去吸烟室那天起,都冈也不再去矢咲与小津的房间了。只有三岛,仍旧每晚出门。但看她那副样子,恐怕上楼都成问题吧。即便这样,三岛还是一日不落地出去。直到黎明时候,才像亡灵似的回到房间。都冈努力想理顺这段时间以来的心绪,第一步就是试着去记恨让三岛变成这样的矢咲。这时却想起前段时间,在食堂见到的那个意外纤弱的背影,便又变得心乱如麻了。

除去体育与料理实习,课程大都是远程授课。这时便容易发现教室空无一人,她最初还有些害怕,不多久却也习惯了。只有上课时能听见男人的声音。那天的英语对话课程上,足够坐下五十来人的教室里除去都冈只有另两个学生。她每周都会来上这堂课。英语的课程对都冈来说全无必要。她来上课,单纯是因为那个白人男性讲师的声音与父亲十分相似。两人似乎家乡也相近,口音便几无差别。都冈闭上眼,默默听着,想象父亲正与那些起着约翰或者玛丽之类名字的角色对话。

教室中的三人毫无交流,只等时长一小时半的课堂结束,就各自回去该去的地方。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都冈,在洁白而漫长的走廊另一头发现了小津的身影。屏息凝神看了一圈,竟然没有找到矢咲。她下意识地跑过去,嘴里还喊着小津的名字。见到转过头来的小津的样子,都冈大吃了一惊。小津也变成三岛那样了。还好吗——她想问又问不出口,只能立在对面,盯着小津的脸。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只是觉得你变瘦了。”

“可能吧。这样一说,最近好像是没怎么吃东西。”

“还没吃午饭的话,就和我一趟吧。”

按耐住心头蠢动的不安,都冈强拉起小津的手。

教学楼栋中央大厅的侧边位置,有一家面包房。她买了一份法式吐司和芦笋沙拉,回到座位。这家店面宽敞,却与教室一般的空荡荡。小津拿着一个午餐肉三明治和一杯咖啡走了回来。她与都冈对面坐下,看着窗外。

“三岛还好?”

都冈刚想问问矢咲的情况,却被小津先一步打断了。

“不怎样。矢咲呢?”

“照常。什么变化都没有。”

骗人。听着小津平淡的回答,都冈心想。她心知自己不能太过越界,可仍旧感觉焦躁得慌,险些一巴掌抽到眼前这人脸上。

“你母亲寄来的东西到了吗?”

“没到。所以手边也没有能借给你看的杂志了,抱歉。”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是想要哪件衣服?”

“也不是这个。”

不知还能说什么,两人只得默默嚼着三明治。看小津将三明治细细嚼过后咽下的样子,她的饮食似乎还算正常。都冈稍微松了口气。吃完东西,她就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喝了起来。小津也抿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或许是对方在没见面的这几日里变化实在太大的缘故——不,该说是小津曾给她的那种怪异感觉越发显著了吧,都冈怎么也没法像往常那样与小津对话了。

“……是什么原因呢?”

她喃喃自语道。什么原因?——小津反问。本不希望这句被对方听见的都冈只好叹一口气,重新开口发问:

“差不多从矢咲发烧后开始吧,你就不大对劲了。到底是什么原因?”

“…………”

“我以为自己和你已经算朋友了。所以才……”

“我也乐意与你做朋友。如果你想亲近的不是Lil’Fang,而是小津的话。不过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奇怪的。别太操心了。”

都冈看着眼前这张与往日并无不同的笑脸。小津一直不起身,都冈也就没有离席,她只是注视着点燃香烟时小津蹙起的眉头。是什么原因呢?仿佛听见她正在心底反刍这个疑问,小津开口说:

“我呢,大约是早熟过头了,恐怕今后再也没有成长的机会了。”

“嗯。”

“一直以来,我都没把孤独呀悲伤之类的情绪摆到台面上考虑过。”

“嗯。”

“世上不还有在打仗,或者闹饥荒的国家吗。我一直觉得与那些人的苦痛相比,我个人的孤独与悲伤完完全全就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嗯。”

“不过也有与我观念不同的人,也有人会因为孤独悲伤之类细枝末节的原因就去死。但很可惜,我就是怎么也没办法接受他们的这种想法。”

小津慢慢地,好像硬挤出话来似的低声说道。她深呼吸一次,喝了一口咖啡。这是在说三岛吗,都冈正要追问,见小津又接着说了下去,只好住嘴。

“我母亲生活在光鲜至极的世界里,可无论成名之前还是成名之后,她满脑子里都只有更进一步的打算。我并不觉得她是错的。毕竟有勇气舍弃负担,也是一项至关重要的品质嘛。虽然到头来也成了被母亲抛弃的绊脚石的其中之一,我却始终没有抛弃她的勇气。都到这个年纪了,我还想和她一起过日子。因为害怕自己做决定,才想要过对母亲言听计从的生活。”

原来小津指的并非三岛,而是她自己么。小津有些颤抖地按熄了香烟,之后又衔上一枚,点燃。接着忽然回过神来似的看向都冈,愧疚地笑笑。

“抱歉。明明都冈想见母亲都见不到,还让你听这种抱怨。我都在说些什么呀。”

“没关系,我也不介意。”

刚才的话题只是结果,而非事情的起因。何况小津方才那通话指向的究竟是不是她母亲都尚不清楚。她难道不是在借此暗指别的人物吗?

都冈说不出话来,只能将问题咽到肚子里。

从洗手间出来,站在螺旋楼梯扶手旁往下看,好巧不巧就见到了与小津一同回来的都冈。三岛回到房间,裹着毛毯等待房门被推开。没等多久就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打开了门。我回来了——她听见都冈的声音,接着是教科书放到桌上的响动。再然后是打开冰箱的声音,还有都冈的一声叹息:

“三岛,尽吃冰淇凌,真会吃坏肚子的。”

“……已经吃坏了。”

“要我打电话给医务中心吗?”

“不要。”

床边嘎吱一声。是都冈坐到了床上,她正要掀开毛毯,三岛就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

“三岛,没关系吗?”

听着她一如往常担心的话,三岛咬紧了嘴唇。轮不到你来担心我。骗子。明明刚才还和小津在一起。郁闷的心情默默积淀在腹部,想要将不愉快一口气宣泄出来似的,她猛地掀开毛毯。

“早上好。”

她还以为都冈仍坐在床边。这才发现对方早已起身,正忙着用茶壶冲红茶。刚才还那么生气的,可见到都冈漂亮的脸,三岛气就消了大半。就算这样,也不代表她就原谅都冈与小津独处了。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三岛光着脚跳下床,抓住都冈正摆着茶具的手。

“……你们聊了什么?”

“你说小津?我和她谈了下病的事情。”

“什么病?”

“和你一样的病。”

三岛不由得思索了下自己究竟有什么疾病。肚子不舒服又算不上病,而且小津如果与自己一样犯胃病,哪还能去上课呢。

“别打岔。”

“没打岔。唉三岛,你再抓着不放,就喝不成红茶了。”

她松开手,便看见都冈手腕上留下了一道被自己指甲掐出来的痕迹,这让三岛心底稍稍有点愧疚。

“小津生病了?”

“到底算不算呢,搞不好真正奇怪的人是我吧。”

又说了一通含糊其辞的话,都冈往其中一杯茶里加了三枚方糖,放在茶托上递给三岛。接着又问道:

“三岛,在这见不到父母,你不会觉得孤单吗?”

“谁想见那个臭老头。我只要有都冈就好了。”

见她拗气似的说,都冈露出一个些许困扰的微笑。三岛不由得有种自己什么都瞒不过对方的感觉,下意识挪开了眼。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呢。你们又聊了什么呢。为什么偏偏不能告诉我。换做以前,她才不会感到如此的不安。可曾是三岛一部分的那个都冈,如今却变得判若两人。都冈泡的红茶总是那么甜。茶里似乎刻意放了些姜,发冷的胃部好像点了煤球似的慢慢暖和了起来。

都冈呢,三岛问道。都冈想见妈妈们吗?面对她的发问,都冈只是望着窗外,漫不经心地答说:

“我怎样都好。大概是感情比较淡薄吧,我没法像三岛那样对谁生气,记恨谁又喜欢谁。就算见不到父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有些想见见母亲,可也只是稍微想想而已。”

也许最近,自己梦里不断挖洞的那个人,说不定其实是都冈呢。三岛恍惚地想到。从小时起,她已经梦见那个画面无数次了。最初在森林中挖洞的,确乎是三岛自己。但这几天的梦里,虽然仍是那片森林,洞的位置却发生了改变,她甚至成了从旁注视那副光景的第三者。恐怕是不知不觉间,挖洞的人被替换成了别的谁吧。既然在那儿挖洞的不是自己,下回就可以试试向那人搭话了。

唉,你伸手往那个洞里探,到底想抓住什么呢。

不再挖深些,肯定什么都找不到。顶多冒出只冬眠的蛇罢了。

一定要小心别被蛇缠上,闹得自己都掉进洞里去。

去弹会儿钢琴。说完,都冈就走出了房间。她还想叫三岛一块儿去,却被三岛拒绝了。再度躺倒在床上,三岛眼前浮现出都冈演奏钢琴的模样。脑海里的都冈,仍穿着高中时的校服。知道自己没法去上音乐大学后,都冈依旧每逢放学便去空荡荡的音乐教室,照常弹钢琴。只是原本婉转柔和的阿拉伯风的旋律里带上了深不见底的悲伤。而那时的三岛还不知道,都冈没法去音大的理由竟然出在自己身上。

她最近才有所觉察。过去,她一直以为都冈不去上音大,无非是家境不足以支撑的缘故,事实上都冈本人也明里暗里表达过类似的意思。但转念一想,若有三岛求情,要资助她学费理当丝毫不成问题,故而问题决不是出在钱上。

没有都冈陪着的话,我才不去什么海角的大学。那时三岛这样说,仅仅是不愿被丢进集体生活的牢笼里。都冈却显得左右为难。最后才开口,答应了与三岛去同一所大学。只因为三岛的耍性子,她就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梦想。都冈却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仍旧一如往常陪在三岛身边。

对不起——这三个字真教三岛感觉丢脸得要死,她害怕真道歉的话,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才决定死也不向都冈道歉。是都冈自己说愿意一起过来的。她咬死这个念头:所以全部都是都冈自己判断的结果。

弹奏着钢琴的都冈的身影,不知不觉间又变成了矢咲的模样。在三岛面前敲击琴键的矢咲,不知为何神情里透着些的羞涩,四下的景象罩着一层纱帘般地模糊,显得莫名地怀旧。自己告诉她黑川樱的死讯之后,矢咲还有没有继续演奏钢琴呢。即便知道一直祈祷着能够活下去的那个人已然离去,在希望变作绝望之后,她也仍会仿佛只为黑川樱一人演奏那般,一如既往奏响钢琴的乐声吗。

脑海里,三岛认识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依次弹起钢琴来。都冈、矢咲、母亲、父亲、小津,还有未曾谋面的黑川樱。起初乱作一团的旋律恍神间交织成一段如此美丽的音乐,三岛的手指不由得为之颤动。

神啊,我已经尽力,想做一个好孩子了。

带上舒曼的乐谱,都冈独自走下螺旋楼梯。今天又开始下雨,雨声好像调频不对的广播噪声般回荡在筒状的建筑物里。她推开音乐室沉重的门,自己正打算去弹奏的那架钢琴前却是一幅难以置信的光景。

昏暗的房间里,小津与矢咲正相互依偎——不对,那是远比依偎更加紧密的距离。见到都冈,小津又跳起来似的往后撤开了。矢咲却攥紧小津的手腕,不再让她拉开距离。她们似乎并非在争论什么。反倒有一阵半开半谢的兰花香气般稠密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教都冈几乎喘不上气。她转身背对小津求助般的目光,又走向了门外。

……那是谁?

心脏内侧似乎有什么在不停蠕动,都冈按住胸口,跌跌撞撞地往食堂走去。两个女孩子坐在入口边的座位上,正相互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走到离那两人最远的自助餐旁的坐席,拉开椅子坐下,额头抵在桌面上。别去想了,都冈对自己说,可音乐室流出的空气对她紧追不舍,一直流进食堂来,从脚下缓缓缠上都冈的身体。

我以为自己和你已经算朋友了——不过几小时前,都冈曾向小津这样说。

小津则是这样答复的:我也乐意与你做朋友。如果你想亲近的不是Lil’Fang,而是小津的话。都冈确确实实点头肯定了这句话。可现在,她心里却又弥漫着几近失望的感情:Lil’Fang才不会做那种事。她应该永远一个人, 不顾风雨也不受诱惑,只靠自己柔弱的力量立足才对。说是孤高也不为过的她,为什么非寻求别人作为依赖不可呢。

笼罩在雨声里,都冈等待着那两人的脚步声响起。再过十五分钟,应该就不会再撞见她们的那副模样了吧。又或者,反倒会看见更加不堪入目的画面呢。银铃的声音渐渐远了。

都冈做了一场梦,梦中的情景与曾几何时窥见的,父亲与也不知是第几任秘书的情事有些相似。直到三岛将她摇醒。

“还以为你去弹钢琴了呢,在这做什么。”

三岛不再穿睡衣,而是换上了一身熨得齐齐整整的连衣裙,头发也打理干净了。好久没见到三岛这样清爽的样子,她一瞬以为自己还没从梦中醒来。直到寒冷的双肩感受到三岛手心的温度,才有了从竭力想要遗忘的记忆的洞穴中脱身而出的实感。

“你去音乐室看过了?”

“嗯。里面没人,还以为你去哪儿了呢。”

那两个人已经走了吗。如果教三岛撞见那副景象,才是麻烦大了。就这点而言,真该感谢她们手脚那么迅速。

“刚才有人占着钢琴,我就在这儿等了。”

“等这么久?为什么不干脆教那人让一让?”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睡太久啦!”

三岛教都冈看了看她的表。时针已指向傍晚时分。都冈环视一周,才发现食堂已经开始准备自助餐点,四下弥漫起番茄酱与蒜香的气味。与其说白天吃的三明治还没消化,莫如说是之前见到的情景教胃里的东西又翻上来了,周围的蒜香又不断挑拨她的食欲。

“你不去弹琴吗?”

“那就弹到饭点前吧。”

都冈站起来,带上乐谱。三岛要一起去吗?她正要发问,三岛却先一步开口了。

“我呢,我真的很喜欢都冈的钢琴。”

“……谢谢。”

“一直以来,每次听你弹得那么好,我都觉得好不可思议。可那都是都冈自己拼命练习的结果吧。”

“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

三岛不再说话,转而握紧了都冈的手。接着,她就这样掉下眼泪来。

“怎么了,三岛?”

都冈把刚拿起的乐谱又放回桌上,将娇小的三岛抱在怀里。她不明白三岛为何止不住地呜咽。可三岛的肩膀颤个不停,好像弱不禁风的孩子,教都冈忍不住伸出手去,紧紧抱住了她。

啊啊,原来也不过这样而已呀。

她眼前浮现出矢咲与小津的身影。如今的自己与三岛,和那两人也没什么不同吧。只是感觉将要被难以忍受的悲伤与寂寞所压垮,才不禁想要抓住什么。而这时候,又恰巧有谁正在自己身边而已。两人的样子恍神望去或许像在接吻,可那也不过是一时眼花,或者一场误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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