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过往之事-章节

小津似乎正慢慢地,以近乎细不可察的速度走向破灭。那就像是纽扣系绳上难以觉察的一处开线,或是贝壳扣边缘的一处缺口,若不凝神细看,根本无从发现,一不留神就会忽略过去。可若坐视不管,系绳就会断开,纽扣也掉落下来,贝壳扣光亮的外壳也将变得暗淡。都冈最初意识到这点,是发现小津整捆地买来过期杂志,还在里边夹带了些气象方面的专业刊物的时候。

晚上,面对时隔一周来拜访的都冈,小津亮出了她依着买来的那些杂志作的笔算:你看,等到下下个周六,往海里去,洋流就能将人一直带去东京呢——她说。都冈还以为小津在说笑,小津眼里却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这样呀。她只能干巴巴地附和一声,接过那张计算纸,面朝下摆到一旁,赶忙找个别的话题。

不知不觉间,夏天也将迎来结末。打开窗户,某种难以言喻的“结束的预感”便灌进房间里。这里没有暑假的说法(毕竟上课与否都是个人自由),都冈有空时都会去上课,不过夏末时节接连而至的台风还是教她打不起出门的兴致。夜晚的狂风暴雨像要把整座塔都夷为平地。都怪小津之前说的那些话,她脑海里不禁冒出翻涌涡旋的深黑海洋将人吞没的画面,于是浑身一悚。

这场台风持续了两天时间。没法出门,三岛也因为气压关系犯了偏头痛,一直在呼呼大睡。她说想吃松饼了,都冈就忍耐着轻微的头痛,带上材料去了厨房。之前准备的香蕉已经用完,她打算加些可可粉,做成巧克力松饼。涂上柑橘酱再吃也不错。

往模具里倒入材料,再添上一点核桃。一个个在盘子上排好后推进烤箱里,都冈找张椅子坐下,翻开带来的读了一半的书。这本书就是她认为小津将要坏掉的第二个依据。这是一部加拿大的冷门电影的原作小说,关于一座封闭女校里,同性恋的少女们的寄宿生活。(译注:猜测为2001年上映的加拿大电影《意乱情迷》(Lost and Delirious),其原作为Susan Swan的小说《The Wives of Bath》。)都冈想不明白小津为什么硬要自己读读这个,目光难以释然地追寻着一串串英文,便传来了香草与巧克力混合的香甜气味。老实说,头痛之下,她根本看不进几个字。只翻了十来页便阖上了书。之后闭上眼睛,用食指指腹用力按了按眼角。

“好香呀。”

身边忽然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都冈睁开眼,还未对上焦的视野里出现了矢咲的身影。她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过来。松饼小偷又来了。

“还没烤好?”

“能不能别用这种默认自己能分到点剩饭剩菜的语气问话?”

“说什么呢,又不是小狗。我才不吃剩饭剩菜。”

矢咲觉得很有趣似的笑笑,脸凑到烤箱边往里看了看。

“唉,都鼓成这样了,还不拿出来吗?”

“再过会儿还会缩下去的。又不是做爆米花。”

都冈说。矢咲又笑了。我说话又不是为逗你笑——看见她的反应,都冈有些生气。爆米花烤过头了,也会糊掉变成渣滓哦。矢咲说。不等烤糊就已经爆开啦!她反驳道。不过用微波炉加热的话,似乎确实容易升温太快导致烧焦。烤东西多上点心嘛,别把火灾报警器弄响了。矢咲教训道。

结果直到松饼烤好,矢咲都一直坐镇在烤箱前面。两人只往来了些点到为止的对话,最后仍旧让她拿走了两块松饼。要是她分一个给小津就好了,都冈想。不过看那样子,大概两块松饼都会进矢咲肚子里去吧。

回到房间,三岛已经起床,正望着窗外。这样隆隆作响,直刮过来的大雨在东京可不常见。

“不再休息会儿吗?”

都冈开口出声,三岛转过来。刚才服了点阿斯匹灵,现在好些了——她说。说完又继续看向窗外。只看背影,三岛的头发似乎长了许多。到这所学校来后就一次也没剪过,发梢都快到屁股下边。再怎么说也留得太过分了。

“三岛,要剪头发吗。”

都冈问道。迄今,三岛的头发大都是由她来处理的。不剪,三岛答说。而且至始至终看不出要吃松饼的意思。果然,不是香蕉口味就不行么。但这种天气,恐怕刚踏出门半步就得被风卷走吧。

矢咲带上冒着腾腾热气的松饼回房里,分了一个给小津。小津很开心似的接了下来,先将松饼放在凉快些的窗边冷了会儿,才咬下一口。窗外寒风凛冽的样子,教还算暖和的室内都显得有些阴冷了。

“冲杯咖啡嘛。”

“矢咲偶尔自己泡一杯不好吗。”

“那我只会冲速溶的。”

“速溶就速溶。”

矢咲站起来,往马克杯里倒进速溶咖啡粉。她对该用多少没什么把握,只记得小津似乎喜欢清淡些的口味。之后冲好热水,便将冒着热气的杯子递给小津。小津接过,对着咖啡吹个不停,教人害怕她会不会喘不上气来。接着抿了一口,笑着说难喝。

时间稍稍向前。自矢咲高烧的那夜以来,小津便有些奇怪了。明明生病发烧的是矢咲,可等她大病痊愈,出了问题的却成了小津。测了测体温,一切正常,应该不是身体原因。

若换一个迟钝点的家伙来,恐怕都不会留意到她的异样。两人迄今心照不宣立起的那座透明的障壁,忽地变得真切了起来。有意识保持距离的并非矢咲,而是小津。

矢咲却以为错应该在自己身上。从那封来头不明的信里得知樱死去的消息时,她真有种受了重重一击的感觉。好像身心内外,从脑袋直到指尖,都被扯成了碎片。构成矢咲实之一存在的一切要素尽数脱落、分崩离析,向着空无一物的昏暗而深不见底的空穴坠落而去。

小津一定看见那封信了吧。于是,矢咲在她也成了个棘手的麻烦。

矢咲对小津的过去一无所知,更没想过要打听,但看小津平日的生活与待人接物也知道,她是那种被迫早熟的孩子。恐怕一直被人要求,必须无时不刻表现出“与年龄相符”的得体一面。裂隙一旦出现在这类孩子心上,多半转眼间就会扩大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初高中时候,矢咲就见过许多类似的女生。何况距她最近的樱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

樱的心发生扭曲时,明知自己没有接纳她的悲伤、愤怒与绝望的能力,矢咲仍旧选择了伸出手去。高烧之中,她又梦见了樱,不禁痛恨起自己曾经的浅薄无知。

唉,实,如果我们今后,可以永远留在能沐浴到阳光的地方,该有多好呀。

只是无论嘴唇相接,又或者相互依偎,矢咲都没能成为照亮她的那道光。我们一起死吧——于是樱说。想到也许这就能为樱带来幸福,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生命也递上前去。结果迎来的,却是能够料想的最坏的结局。

她不想再见到那样的结局了。

如今,有肉眼可见的一道障壁阻断了她与小津的交流。小津本就如人体模型般硬质的外表,在隔阂之下显得越发冰冷了。矢咲近日待她,都不得不像待陌生人一样小心谨慎。虽然明白这是多余的拘谨,她还是不免束手束脚。

坐在窗边椅子上的小津站起身。

“去哪儿?”

“洗手间。”

打开门,小津走了出去。听见房门阖上的声音,矢咲深深叹了口气。实在提不起兴致去喝自己那杯难以下咽的咖啡,她想去一楼找自动贩卖机买点饮料,开门却正撞见了从楼梯平台朝这儿走来的都冈。手上还拎着一个篮子。看见矢咲,她很意外似的停下步子,问说:

“你去哪里?”

“一楼。就当是运动了,要不陪我走一会儿?”

矢咲还以为都冈是来找小津的呢,不想对方竟然很干脆地点了点头,跟在自己身后。

自贩机在一楼入口近旁,她买了一瓶果汁饮料扭身就要走,却被都冈拉住了——等等。松饼做多了,能一起吃点吗。听见她的话,矢咲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买果汁,改买一罐咖啡了。

距离晚餐还有些时间,食堂里并没有准备食物。都冈就找饮水机接了点水来,与矢咲在食堂的椅子上面对面坐下。矢咲要将松饼上的核桃拿掉之后才肯下口。不过她看上去十分健康,与自己和三岛简直不似同种动物。

“好吃么?”

“嗯。不过还是香蕉更好呀。”

“这个天气也没法出门买东西。”

打把伞就能演《欢乐满人间》呀,矢咲笑着说,脸上毫无阴翳。(译注:电影《欢乐满人间》(1964)中有仙女玛丽打着一把黑伞,乘着狂风来到人间的片段。)眼前这个家伙,就是与黑川樱殉情的人吗。都冈有些不可思议。矢咲看上去,与殉情这么缠绵悱恻的词语扯不上半点关系。

黑川樱已经死了。

——那封信是三岛与电脑和打印机苦苦斗争了两个小时才制作出来的,称得上竭尽全力的作品。没有向都冈寻求帮助,只她一个人操作文档软件,保存文本(结果文件名成了“黑川樱已经死了.doc”),最后打印出来。若要问都冈为什么知道这事,只是她担心电脑被三岛弄坏,所以在三岛回来后特地去微机室看了一眼而已。三岛只会用她自己用户名登录,干了些什么一看便知。

矢咲应该已经收到三岛的那幅力作了。那她为什么还这么冷静呢,都冈细细打量着矢咲的表情。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就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什么不可思议?”

“为什么一度险些死掉的人,可以活得这么快活呢?”

都冈说完,矢咲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冻住了。松饼的碎屑零零散散从她嘴角滑落。是话题转得太生硬了吗,都冈想。她不再说话,等待矢咲的回应。

“……三岛对你说的?”

过了好一会儿,矢咲才又故作平静地问道。

“只要认识黑川樱,又从你口中听见这个名字,任谁都会猜想你就是她的对象吧。世界可是很小的。”

“……可就是不想被人认出来,我才到这里来的啊。”

不过转眼她又没能控制住表情。矢咲两肘撑在桌上,用手掌捂住脸。

“我虽然知道那件事,可也不会因此就对你有什么特别的看法。来这儿的女生应该不少都有类似的缘由,没必要太介意。不过既然有过自杀的经历,我还以为会是个更阴暗点的家伙呢。只觉得蛮不可思议的。”

“不知道怎么说好,总之谢谢。”

“没在夸你。”

杯子空了,都冈又去接一杯水。回来发现矢咲仍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知道三岛就算瞒着自己也想接近矢咲时,都冈实在吃了一惊。非但惊讶,还感觉相当地不甘心。自相遇那天起,她们两人便形影不离。三岛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三岛应该也希望和都冈永远在一起——应该是这样的。那她为什么又像一时的风疹似的,忽然在意起别人来了呢。过去,三岛确实说过。她说她喜欢都冈。她说她会永远喜欢自己。可正是眼前这个与都冈截然不同,莫如说乍眼看来连性别都会认错的女生,竟然让三岛——让那个懒懒散散的三岛——拼了命地也想吸引她的注意力。

都冈只感觉好不甘心,她用力掰开了矢咲遮在脸上的双手。与她猜想的不同,矢咲并没有流泪。只是眼底的黑眼圈显得更重了几分。

“你应该也知道。”

“知道什么?”

“总有一天,三岛也会变成黑川樱那样。”

“什么意思。是要我陪她一起死吗。还是想说,她也要作她父亲公司的牺牲品?”

“后边那个。但不排除前面那种可能。”

“我才管不着呢。该负责的是你才对吧。”

“之前我也这么想,但三岛变心了呀,能有什么办法。”

“我已经受够了。为什么非得处处顾及别人的感受不可啊。求你别再来烦我了。”

矢咲甩开紧握着自己手腕的都冈的手,站起身来。都冈明白自己越过了不该越过的界限,可她仍旧留着一堆话想说,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我当然可以对你不管不顾。但三岛决不会放过你的。你应该也猜到了吧?留那封信告诉你黑川樱死讯的人,就是三岛。结果跟在病怏怏的你身边,负责照顾你的那个角色又落到了Lil’Fang身上。三岛一直以为你会向她求助,你猜今后她还能做出什么事来?不说三岛,这几天就连Lil’Fang都变得不对劲了。”

“……Lil’Fang又是谁?”

“小津。她以前作模特时用过这个名字。”

“头一回听说。原来她做过模特呀,难怪我看她会有种人体模型似的感觉。”

风声隆隆作响。好几扇关不紧的玻璃窗这时便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布。

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呢。看着矢咲僵硬的表情,都冈思索着。三岛一心牵挂在这个人身上,不正是自己卸下负担的机会吗。只是对方似乎并没有接纳三岛的意愿。莫如说,矢咲已经对身边一切都不抱希望了。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矢咲曾经说,她是为逃避才来到这里的。逃难来此的人,又怎么会有再度拾起负担的想法呢。只要不到生命最后一刻,就无法肯定三岛能成为矢咲永远的港湾。所以直到死亡真正降临,她都唯有拒绝责任,一直逃下去。毕竟若站到逃难者的立场上,都冈自己也会这么做。

矢咲说她犯头疼,扭身就走了。都冈望着沉默间离开的矢咲,那个背影远比印象中更加纤弱,看在她眼里,便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悲哀。一直走到出口附近,矢咲才回过头来。谢谢你的松饼,她说,之后又转过身去,从都冈视野里消失了。刚才还暖和和的松饼,现在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昨天的大雨就像骗人似的,翌日又是万里无云的晴空。是小津会喜欢的那种天气。矢咲起床二十分钟后,小津也醒了过来。一如所料,她看见窗外就很高兴地喊了一声:

“天空不错呀。”

不该说天气不错吗,矢咲笑了。明明会收集天空的照片,小津却从不亲自拍照。矢咲感觉些许遗憾:如果手边有一台相机,就能把今天这样漂亮的天空保存下来了吧。

不过几天前,三岛在矢咲心中还扮演着避风港般的重要角色。她一度以为对方会是自己今后生活的寄托,可和都冈聊过后,与三岛见面忽地就成了一件麻烦事。她一边去食堂,心底一边祈求着千万别碰见都冈和三岛,一切如她所愿。饭后的小憩里,还久违地有了与小津共处的机会。或许多亏那片不错的天空,小津少了些人偶般的硬质,表情也柔和了许多。为避开三岛,矢咲昨晚刻意没去吸烟室。她昨天睡得实在不错,只是不知道自己磨牙的习惯有没有影响到小津的睡眠。小津站在吸烟室窗户投进来的阳光中,表情看上去十分清爽。她伸手过来,拦住了正要点燃第二枚香烟的矢咲。

“唉,不如和我去趟海边吧,现在。”

“去海边?”

这里每天都能望见海,去海边倒是件稀奇事。何况她根本不知道学校究竟是否允许她们“往海边去”。矢咲一直沉默,小津便又开口:

“矢咲是乘出租车来这儿的,所以才不知道吧。搭船来的话,在崖角下面会看见一处泊船的栈桥一样的地方呢。周围还有片窄窄的沙滩。我觉得应该能找到路下去那里,走吧。”

“可台风昨天才过。”

“没关系,现在还在退潮。”

为什么这么清楚?矢咲有些奇怪,还是将香烟放回盒里,与小津一同下楼去了。

通向栈桥的阶梯入口处立着一道门,却也似乎只是装装样子而已。油漆已经在潮风侵蚀中剥落。两人轻而易举便穿过了门。削平岩石后再铺上一层木板,就构成了这处简单的阶梯。一步一步走下去,海潮的味道愈发浓烈了起来。真正站到那片狭窄的沙滩上,看着起起落落的细微波浪,才发现海水竟然浑浊得要命,也不知是不是昨天将将过去的台风的关系。海浪将海草和鱼的尸骸卷到岸边,四下有细小的飞虫绕着打转。

虽然这里并非孤岛,但看这副凄惨模样,真有种恶魔岛监狱似的感觉。渡船驶至这里,见到这座窄小的栈桥与眼前耸立的悬崖,那时的小津究竟作何感想呢。

小津利落地脱下凉鞋,光脚走在脏兮兮的沙滩上。矢咲也有样学样,脱掉那双鞋跟磨损的运动鞋,放到海浪打不到的地方,接着跟了上去。不一会儿便走出了窄窄的沙滩,踩到岩石之上。小津往上爬了一段,找到一块平整些的岩石,坐下来仰望天空,那里正彷徨地飘着一片离群的小小云朵。矢咲在她身旁坐下,抬头注视着同一片蓝天。

“能看见这样漂亮的天空,真教人开心呀。”

凝视着天空,小津说。嗯,矢咲附和道,也点点头。又开口发问:

“听说你以前是模特,真的?”

“……都冈说的?”

“嗯。”

“那个管不住嘴的家伙。”

之后,小津就一句话也不说了。头顶天空上有飞舞盘旋的黑鸢,只可惜潮声掩去了鸟鸣。小津沉默不语,矢咲便代她说下去。

“不过,看见那一堆衣服,我就猜大概是这方面人家的女儿了。没想到本人就做过模特呢。”

“模特只到十三岁为止,之后就是普通人了。”

“多可惜呀,为什么不做了?”

“因为身材定型了。而且她要我回日本。”

这么说,之前是在海外工作的么。矢咲莫名有些佩服,又听见小津问道:

“唉矢咲,虽然我对你的过去不大清楚,不过既然到这所学校来,肯定有什么变故吧。你会恨那个闹出事情,让你不得不来这种地方的家伙吗?”

与前段时间弹琴的那回事一样,小津又问到了关键。

矢咲并不以为怨恨。也不愿去恨。

“……那就教你种不错的说法吧。”

她没有回答,却很唐突地说了这么一句。什么意思?——小津也仿佛忘掉自己刚才的问题,看向这边来。

“一切都是世界的错。”

“哈?”

“我说,所有一切,都怪这个世界。我来到这里,小津来到这里,并非我们做错了什么。全都是外面世界的问题,这么想就轻松了。也不必记恨谁,不用责怪别人。毕竟那样消极的感情到头来都会变成回旋镖打到自己头上嘛。责备别人仇恨别人,结果就是责备自己仇恨自己,钻起牛角尖来就没完没了了。所以要恨的话,不如把责任全推卸到最宽泛的世界上边去。”

“……原来如此。”

小津肃然点点头,过一会儿又忽然笑出了声。她的笑声越发按耐不住。矢咲第一次见到小津这样放声大笑。她笑得前仰后合,露出的下颌与脖颈的曲线,好像和缓的丘陵一般起伏。

笑了好一会儿,小津才又呼呼的大喘着气,在岩石上站起身来。

“怎么了?”

“脚好麻。还有,肚子快笑抽筋了。”

海风将她黑色的连衣裙吹得猎猎作响。小津就站在那儿,望着广阔的海洋,忽然叫了一声。有块很漂亮的贝壳啊,说完就跨到一旁的岩石上,捡起一块大约是被海浪拍上来的砗磲,让矢咲看了看那块白色的贝壳。

“这是冲绳那边才有的贝壳呢。竟然能被冲到这种地方来。”

“好漂亮。再让我看看。”

从小津手里接过那块贝壳,紧接着就闻到一阵呛人的海腥味。而且这东西远比看上去来得沉。

“好难闻……”

“拿淡水泡上三两天就能消掉气味了。拿回房间里去,当烟灰缸用吧。”

“房间里不是禁烟吗?”

“开窗应该就没关系了吧?前段时间你拿微波炉烤爆米花的时候也没见火灾报警器有什么反应。”

“啊,那回确实弄得全是焦味。但……”

“难道你还想晚上去吸烟室,和三岛撞个正着闹得自己心里别扭?”

“…………”

“我听都冈聊过三岛的事,那种女生可不适合你。得换个更不温柔点的人,才能和她相处起来吧。”

如果每次被挑明心事,自己都会变得越发依赖小津的话,矢咲真希望她再迟钝点。

回去吧,要下雨了。小津说。她向矢咲伸出手来。天气这么好,怎么可能会下雨呢。矢咲想。可回到房间刚打开窗户,手扶在窗棂间时,一粒雨滴就落了下来,凑巧打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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