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夕阳之丘-章节
大约不常有人会细细端详约十年前的自己的照片吧。
小津孤零零留在房间里,翻开都冈拿来的杂志,注视着上面自己年幼时的模样。虽说变化不大,但照片里的自己面部轮廓的确更柔和些,笑容也更童稚。唉,你。她向照片里的少女叫道。你猜,十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那天之后,都冈便一直称呼小津为Lil’Fang了。这比称呼她为向日葵还要教小津反感。可都冈抗议说既然认出来了,就没法再叫她小津,她只能放弃抵抗,随都冈怎么称呼。
好像过着表里不一的另一种生活,每到晚上,等矢咲出房间后,都冈就会来敲响小津的房门。与小津聊熟以来,她似乎如鱼得水,表情越发有了活力。小津甚至觉得都冈有些可怜:与那个叫三岛的女生同住,究竟教她压抑了多久呢。
某个晴朗的夜晚,都冈又带上她烤的松饼来见小津。松饼里加了芝麻与香蕉,香气溢满了整个房间。咬一口下去,黄油的风味与芝麻香气混合一起,再加上香蕉软糯的口感,教小津大为满足。
很好吃,她张开嘴想告诉都冈,却一不小心撒了些屑下来。真没眼看,都冈笑着说。
“这是秘传的食谱呢。”
味道不错吧。说着,她熟门熟路地用茶壶沏了杯洋甘菊茶,将杯子递给小津。之后又拿起翻开丢在床上的,那本有小津照片的杂志,问说:
“面对摄像机,是种什么感觉?”
“灯光很热。然后风扇吹得眼睛发干。”
“没别的了?”
“比起拍照本身,还是照片刊上杂志的时候更让人感觉奇妙啊。”
忽然有些难为情,小津一把夺过都冈手里的杂志,塞进床底。接着反问道:
“你单听我一个人说话,就那么有意思吗?”
“我又没什么可披露的。”
“但不觉得不公平吗。明明你知道我母亲,也知道我以前的事,我却对你一无所知——除了你室友叫三岛。”
“你很好奇吗?”
“至少比起不知根底的家伙,还是有些认识了,才更容易加深关系嘛。”
听见小津的话,都冈表情僵硬了几分,些许沉默过后,又开口说:
“我父亲是意大利裔的美国人,同性恋。”
完全没做好接收这等冲击的坦白,吓一跳的小津又吹了些松饼渣出来。父亲是男同,怎么生的女儿啊。不等小津提问,都冈就先一步回答了。
“我亲生母亲虽然是日本人,但也只是人工授精。负责生下我的是代孕的母亲。虽然在杂志上看过母亲的脸,却没碰过面。而我父亲在美国开的那家投资顾问公司,股份有将近两成都是三岛家的。回日本来后我的朋友就只剩三岛一个人了,大概从今往后也会和三岛一直在一起。不是说有什么无法反抗的命运吗。我和三岛就算那种关系吧。何况背后还有钱这一层问题在……我值得一提的也就这些了。很无聊吧。”
就算你说无聊……
小津不知怎么回应,只好闭嘴继续嚼松饼。
“……那都冈这个姓氏又是谁的?”
“是代孕的母亲的姓。我本名叫百合子·罗伯逊。”
小津试着回忆有没有名字里带罗伯逊的金融公司,却找不出一个来。大约不是什么有名气的企业吧。
无论怎样,这下算对都冈有所了解了。我知道了,小津只说这一句,又接着往嘴里塞松饼。
“这件事连三岛也不清楚。所以可别对你室友说漏嘴了。”
“矢咲又不认识你,我又不认识三岛。故而聊不到这个话题。”
“很漂亮的三段论呀。”
小津笑了。都冈也笑笑。
她虽然丝毫不会为都冈叹息,可想到那个母亲竟然与一个男同性恋生下孩子,又主动舍弃监护权,就觉得实在莫名其妙。为什么要生下自己?——小津至少还有向母亲发问的资格。“只是想要一个日本人的孩子而已。”而当她询问自己的存在意义时,母亲便是这么回答的。对孩子本人究竟是否合适尚且不提,至少小津接受了这个答案。毕竟她也无从想象其他的答案了。
都冈却没法追问。至少生下她的,并非她的母亲。代孕在日本仍有伦理争议,可在美国却已有一段时间的历史,做此行当的人种也各种各样。都冈的双亲,恐怕是刻意从中挑了个日本人作产妇吧。
待了大约一小时时间,都冈回房间去了。
小津一个人睡不着,就一直望着窗外。大海风平浪静。
都冈憧憬的,到底只是Lil’Fang,而非小津。面对将自己视作偶像的少女,小津又能给予她什么呢。
这个季节的雨,颇有些东南亚那种说下就下的风范。毫无前兆便隆隆地打起雷来,再过几秒,就像踢到了水桶似的哗哗泼下雨水。下课时有巴士引渡,回宿舍去倒不成问题。但若赶上了一个人去市区的时候来这么一场雨,就只能哀叹自己运气不好了。刚才不还是大晴天吗。待在书店里,隔着一层玻璃,三岛望着窗外烟雨朦胧的模样。
街对面的咖啡店里(店内有设座位,也卖咖啡豆和速溶),走出了一个抱着纸袋的女孩子。手上还拿着一把男人会用的那种大大的黑伞。她撑开伞,穿过街道后又收起来,接着推开书店的玻璃门。系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个女生瞥一眼在门边位置翻杂志的三岛,又挪开眼,往店里边去了。除去三岛,店里就只剩那个女生和店主。听对话,似乎是来取先前预定的什么书的。三岛身后传来店主走动时梭梭的响动、学生证刷过读卡器时响起的电子音,还有书本塞进纸袋的声音。
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后,又听见了搭话的声音:
“你没带伞吗?我可以捎你去公交车站。”
三岛回过头去,才发现对方原来是矢咲的室友。她最近对矢咲颇上心,连带着也能认出这人来了。衬衫上印着一串梵字,裙子简直像裹了一圈罗缎丝带似的,用料很硬。脚下踩着一双草履般的凉鞋。一如既往的古怪打扮,头发则剪得清清爽爽,露出植物根茎般光滑纤细的脖颈。公交车站离这儿不远,但手边没一把伞,三岛实在没有在这种雨势下出去的勇气。谢谢。她说着,将手里的书放回架上。
女生手里的黑伞,撑开后便露出内面描画的蓝色天空。这应该是MoMA出的商品吧。外边大雨倾盆,伞里却是一片蓝天。三岛感到些许不可思议,仰头望着伞底轻飘飘的白云。
到车站后,巴士也紧跟着开了进来。三岛坐在那个女生旁边,权当是她帮自己撑伞的还礼,替那人提了一包东西。可纸袋真到了手里,才发现远比看上去的要沉重许多。
“什么书?这么重。”
“普普通通的杂志。关于气象的。”
冒出来一个听着就很难的词汇,三岛不再多问了。反正肯定是那种放了一堆气象图,不怎么有趣的书吧。
为什么。感受着大腿上沉甸甸的触感,三岛想着。为什么非学习不可呢。明明住在这里的女生,到头来都只有一条路可走而已。即便不学习,也不至于被学校开除,今后也能照常活下去。莫如说就算不想活了,也会被谁强迫着延续生命。
邻座的女生身上,传来些白檀似的清香。她与自己同龄,可望着窗外时的那张侧脸却很端庄,显得无比成熟。三岛拨弄起自己中指上戴着的草莓戒指。是发现三岛一直在打量自己了吗,女孩子冲三岛笑笑,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着的黑莓派。尝尝?她问。只是玩玩手上草莓图案的戒指,又不代表我肚子饿了!——可三岛还是拗不过嘴里冒出来的唾液,说声谢谢就接了下来。
巴士抵达长发公主之塔后,三岛和小津(那个女生在车上报出了名字)并排沿着螺旋楼梯打转,一起上楼。她盘算着走到四楼平台附近,要再向替自己撑伞的小津道一次谢。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被小津的喊声打断了:“矢咲!”
“别乱动呀,好好躺床上。”
小津接着劝道。视线前方,套着一件汗衫的矢咲正站在那里,头发还乱糟糟的。好像忘记了三岛还在自己身边,小津径直跑过去,扶住了她。
“我要去洗手间。”
“我把温度计买来了,等回来就给你测体温。”
“小津真像妈妈一样呢。”
“是矢咲太孩子气了,莫名其妙就发高烧。跟用脑过度的小孩似的。”
听着两人的对话,一阵难言的疏离感好像洒落的水滴,在三岛心底浸开。明明就在旁边,矢咲却偏偏没注意到三岛。也可能只是被小津的身体遮住,才看不见自己罢了。但明明两人每天晚上都见面呀,多留意一下我有什么不好嘛。
将小津的那袋书放在地上,三岛一言不发地跑上螺旋楼梯。她不停地提醒自己注意脚下,要专挑这种时候跌一跤,肯定痛得要命,而且还会很丢脸。身后的视线让她如芒在背,可若回头,结果丢脸的还是自己。三岛跑了整整两层楼,一头扎进自己房间里时,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她呼呼地大喘着气,猛地倒在床上,戴着耳机的都冈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回来的三岛:怎么了,她问。
“刚跑了会儿……最近有点缺乏运动。”
“那还挺值得表扬的。没被雨淋吧?”
“遇到个亲切的家伙,帮我撑伞了。”
“真好。那她也陪你跑步了?”
三岛没答上这个问题,好在都冈也没再多追及。
她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才去了市区而已。三岛说要自己一个人出门时,都冈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色。只点了点头,说明白了,便笑着送她出门。都冈呢,都冈一个人也没关系吗?——她好想这么问,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因为现在,三岛觉得似乎就算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矢咲原因不明的高烧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她似乎整夜都在做噩梦,害得小津也一晚没睡好。帮因为退烧药而浑身发汗的矢咲换下那身汗湿的睡衣时,天边已经开始蒙蒙泛白。到这时候,矢咲才终于不再额头冒汗,体温也降了回来,小津才得以泡杯咖啡小憩一会儿。她盖上杯盖,带着咖啡杯悄悄离开房间,沿着楼梯走上吸烟室。睡眠不足教脑袋些许发疼,但都到这个点了,想睡也睡不着。
吸烟室里已经有了一位未曾料想的来客。是昨天白天,和她撑一把伞的那个叫三岛的女生。三岛穿着一身白棉花边的睡衣,蜷在沙发上睡着的模样,好像年幼的孩子一般可爱,教小津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想碰一碰她。可想到对方毕竟已经不是小孩,她又小心翼翼地将咖啡杯放到飘窗边,点燃了一枚香烟。打开窗户,教湿沉沉的空气流通出去。对面也有哪扇窗户开着吗。
在窗边的单人椅子上坐下,恍惚地望着烟气流向窗外。沙发上的三岛一动也不动,不知是不是被窗外传来的潮声盖住了,小津甚至听不见她睡着的呼吸声。这女孩,真的还在呼吸吗。她忽然有些担心,就起身离开椅子,跪在沙发前,用手指试了试三岛的鼻息。微风般的感触抚过手指。
妈妈,呼气,好痒呀。
母亲的恋人还没与她们开始同住时,与小津睡一张床的母亲总爱抱着小津睡觉,就像抱着一张抱枕。自己痒得左扭右扭,母亲则闹得更欢了。不抱着你,妈妈怎么能安心睡觉呢。母亲说。直到进入梦乡,都决不会放开小津。而等她睡着,就算小津硬要钻出来,也不会弄醒她。即便这样,早上一醒才发现,这回又是小津紧紧抱着自家母亲了。那时尚且年幼的小津是那样娇小,娇小得能被母亲稳稳拥在怀里。而现在眼前沉沉睡着的三岛同样小小的,她一定也可以稳稳地待在小津怀中吧。
真好呀,像你这样的小个子。
小津收回手,接着坐回椅子上去。又忍不住往蜷成一团的小小的三岛那边多看了几眼。
那样娇小,一定会有人愿意保护你吧。
天空渐渐泛起紫色的天光。今天也是雨天。小津一边祈望天气赶快晴朗,一边盯着昨天去书店取来的书。买这种杂志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她自己也有些懵懵懂懂。似乎是觉得如果推算好洋流与海风,挑一个合适的日子跳进海里,之后只要求神明保佑,自己说不定能渡过大海,一直去到母亲身边。怎么想都是脑袋出问题了。不过,总归不能完全舍弃希望。
结果她抽了两枚。两枚香烟都几乎烧到滤嘴边,三岛还没有醒来的意思,小津便拿起马克杯下楼了。光脚踩在地毡上,感觉冰凉。
在海角学校,去不去上课已经不成问题。唯一的毕业条件就是老实待满四年,即便整天泡在寝室里也全无所谓。可那样实在闲得要命,闹得大家去上课,都像为了打发时间似的。就算上课也没什么意思。若有体育课,倒能放松些心情。那天的体育课程的项目是壁球。
小津将还恍恍惚惚的矢咲留在房间里,一个人去上课,一直待到下午。又在校区的面包店买了些葡萄干面包和羊角包,才回到宿舍。浑身是汗,她只想赶快冲个凉。矢咲好像钻出被窝就没管了,被子还乱扔在床上,床下也没有拖鞋。将矿泉水和一袋面包丢在房间中央的桌上,小津提上一篮洗浴用品就朝浴室去了。
不想竟然这个点,淋浴间里就已经有了谁在的声音。她走进旁边空着的隔间,关上门。
“矢咲?”
声音回响到天花板间。你回来啦。隔壁有人的淋浴间传来这么一声回应。
“感觉好点了吗?”
“嗯,谢谢。好像给你添了挺多麻烦。”
小津直觉地明白矢咲染上的并非什么传染性的感冒,便一直陪在她身边。照她的经验,感冒若不是被别人传染的,也就不会再传染给别人。何况做噩梦时,矢咲还一直紧握着小津的手不放。睡梦中的矢咲似乎相当痛苦,真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似的,吓得小津一度想往医护中心打电话。
魇住的她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樱”这个名字。有种说法是若回应了别人的梦话,自己的灵魂就会被吸走。小津便没有作声。事实上,她的确有种魂不守舍的感觉。
等病人退烧,天也亮了,去吸烟室小憩回来的她,才在矢咲的书桌上发现那封被揉得皱巴巴的信封。矢咲虽然大大咧咧,也不至于将垃圾就摆在桌上。小津以为不可思议,便拿起了那枚信封。她悄悄抽出里边的信笺。看见上边的文字,不由得愕然一颤:
【黑川樱已经死了。】
A4纸左上角,横向印刷着这么一串字。其中蕴含的恶意几乎教她感觉天旋地转。这信写得不能再直白了。可那人将这个消息告诉矢咲,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小津。”
有人敲响了淋浴隔间的门,她才猛地回到现实。自己一直淋着热水傻站在那儿,连头发都还没洗过呢。
“什么?”
“晚饭能去市区吃吗?”
“没问题。我马上就洗好了,稍等一下。”
“最近有什么不错的?”
“我前天看见有家店上新了夏季蔬菜做的馅饼。”
“听着就很好吃呀。我还想吃乳蛋饼。”
等矢咲走开,小津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久违地感到有些厌烦:要是没看那封信就好了。把自己心情搞差成这样。而其中最讨厌的,是根本不知道这差劲的心情到底该归咎到谁身上。也不明白自己在讨厌什么,所以没法控制住情绪。与人的距离感也会跟着出差错。
确认小津已经走下楼梯,三岛稍稍睁开眼睛,见到四下没人,才又起身。矢咲已经有两天没来吸烟室。毕竟她发烧了情非得已。可三岛仍旧想着,也许能在这儿见到她。
结果而言,一切都走向了她不愿看见的方向。
从与母亲的通话里打听出黑川樱死去的消息后,三岛迷茫了好些时间。不知该将这事如实告诉矢咲,还是独自瞒下来。她便旁敲侧击地问了问都冈。如果分离两地的重要的人去世了,都冈愿不愿意第一时间知道这事呢?问完,都冈立刻答说“想知道”,所以她才选择了将这个消息告诉矢咲。
正是这时候,她才第一次明白原来都冈的想法并不总是正确的。矢咲会发烧,一定是看了那通信,受了惊吓的缘故。而照顾病人的责任却落到了小津肩上。可那时,不该轮到与黑川樱模样相似的三岛,成为伤心的矢咲的寄托吗。
窗户大敞着,窗外笼罩在霞光与薄雾里,一片清晨时分的氤氲景象。
矢咲一定不会再来了。三岛眼里涌出泪水。只是下一秒,她又向自己说没什么好哭的,争一口气似的抹干了眼泪。伤心的时候,就去没有人的地方唱会儿歌吧,那样就能感觉轻松些。还穿着同样的校服时,都冈曾这样说。事到如今,她也明白并非都冈说什么都是对的。该不该把这话当真呢,三岛还踌躇了一瞬。不过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她只好唱起歌来。一边唱着,一边走下楼梯。
I am sixteen going on seventeen, da la da la la——。
第二天,她埋头睡了整整一日。起床时,窗外已经能望见夕阳。桌上放着的柚子汁已变成室温,她撕开裹着的一层保鲜膜,咕嘟嘟地喝干了一整杯。有种维生素一直浸到指尖的感觉。
三岛走出房间想去冲个凉,正巧看见矢咲与小津一起走下螺旋楼梯的样子。两人看上去并无异样,走下楼梯便出了宿舍。矢咲已经退烧了吗。不知道她身体有没有好些。明明我也在担心你呀。她感觉有些烦躁。为什么非要小津陪着你不可呢。
淋浴过后回去,都冈仍旧不在房里。不在——三岛先是松了口气,却又涌上来另一团莫名的躁动。为什么偏偏我睡醒的时候,你不愿意在我身边呢。帮我吹干头发呀。帮我重新涂好花掉的指甲油呀。她猛地将沐浴用品往地板上一扔,就干脆地跳到床上。接着又马上起来,在都冈书桌上的小书架里左翻翻右翻翻。I am sixteen going on seventeen——她记得这首歌应该是电影《音乐之声》的插曲。而都冈正有一份音乐之声的乐谱。三岛想知道daladaladala之后该唱些什么。
不多久,她就找见了那本乐谱,蓝色封面上印着玛丽亚与孩子们一同微笑的模样。这是钢琴伴奏的乐谱,歌词也一并附齐。谱子很简单,就连三岛都能弹。她甚至忘了摘掉还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就带上乐谱径直往音乐室去了。从隐约传出碗筷嚓嚓碰撞声的食堂前走过,到了音乐室,才留意到那里很稀奇地紧闭着门。里边还模模糊糊地传出钢琴的乐声。就算隔着一层消音的软板,三岛还是能立刻听出那段琴声出自都冈之手。
门对面演奏着她从未听过的复杂曲目,感觉不大好现在推门进去,她便立在门边,闭上了眼睛。终于,好像海潮止息,钢琴声停了下来。一段足够人连连叹气的沉默之后,她推开房门。都冈正伏身在阖上的钢琴上。三岛还以为这是在哭呢。听见脚步声的都冈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红潮。
“醒了?”
“嗯。”
“想弹琴吗?”
都冈站起来,理了理谱架上的乐谱。赤红的夕照泼在钢琴上,琴身泛着一层光滑的光泽。满脸通红的都冈是那么惹人怜爱,三岛抓住她的手,教她停了下来。
“怎么了?”
“弹弹这个。I am sixteen going on seventeen的那首曲子。”
她将手里的乐谱塞过去,在还没收起来的谱架上翻开。都冈一言不发地盯着谱子看了会儿,皙白的手指便在琴键上跃动起来。主旋律是人声,现在便只有欢快的伴奏在音乐室内鸣响。
“三岛,你也唱几句呀。你应该听过这歌的吧。”
“听过是听过,但我又看不懂英文。”
“你再靠近点,先看清楚,再说懂不懂吧。来。”
和字号大小又没关系。她想顶回去,可邀请她的都冈看上去真的很开心,三岛只好走到椅子边,脸也凑到都冈近旁。接着有些生疏地认起歌词,低声唱出来。唱到第二轮时,她也开始觉得莫名地有趣了。加上同样很享受的都冈,两人糖果般甜蜜的歌声回荡在房间里。
快要十九岁。
早就告别十七岁,再也没法回到过去。
可如果能两个人,永远在一起,永远在这个房间里,就这样无忧无虑地唱下去该多好呀。那样的话,自己说不定还有勇气去面对——即使知道一切都会像播完的磁带一般戛然而止。
起了兴致的都冈将曲子弹了个遍,直到房间没入紫色的阴影之中,三岛都一直在歌唱。等到天色已经暗到再看不清乐谱,她就像坏掉的人偶一样躺倒在地。都冈也一个不稳从椅子上摔下来,倒在了三岛旁边。手碰到手,自然而然地就十指紧扣起来,两人相对着笑了笑。
“好开心啊。”
“嗯,好开心啊。”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两人,可就算这样,她还是不免从都冈身后看见了矢咲的模样。三岛凑上去,与都冈额头紧贴,闭上了眼睛。她感觉房间地面转个不停,自己似乎将要沉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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