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终息之断崖-章节

夜空晴朗,天上有一轮漂亮的满月。矢咲将三岛送来的信撕成碎片,扔向窗外。纸屑好像飞雪,反射着月光向地面落去。那场持续两天的高烧,真像樱来到了这里,要带自己一起离开一样。樱一定真的死了吧。没有确认真假的手段,矢咲只能这么想了。她感受着冰冷指尖掐住脖颈的触感,别人的舌头好像被雨水润湿的泥土,填进自己口中。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呢,樱。直到我留意到你,你究竟等待了多久呀。樱的幻影只露出悲伤的表情,却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是小津成为了矢咲与现实的纽带。是她握住噩梦中的矢咲的手,喂矢咲喝水,偶尔又呼唤矢咲的名字。小津做的一切都只出自她的温柔。矢咲已经不再幼稚,不会将这些误认作是对自己的爱意。手牵起手。唇与唇相合。绝望,然后企盼死亡。如果犯下同样的错误,就必将同样地为谁带来不幸。

自己难道没有吸取丝毫教训,又要重复相同的过错吗。

第一晚——一个雨夜——小津问道:樱是谁?矢咲便答说,是高中时候的同学。于是小津不再追问,矢咲也没再多说。

自从飘窗边放上一个白色贝壳的烟灰缸后,四楼七号房间的空气变得越发稠密。烟头堆积起来,于是倒进垃圾箱。之后烟头又堆起来,于是又倒进了垃圾箱。与小津的情感的距离,就以与飞速积攒的烟头相同的步调缩短了。

亲近起来之后再看,原来侵蚀矢咲内心的人物并非三岛,而是小津。中招了啊,她想。为了不让自己感到痛苦,为了让三岛保持距离,小津便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恐怕一直压抑着自己感情过活的小津,也是从这时起渐渐有了生气。可那大概并非是小津有了什么改变,只是矢咲学会了怎样读懂她的心情而已。

又一晚——一个从房间窗户,能清楚看见月亮的晴朗夜晚——小津问道:樱是一个怎样的女生呢?矢咲便答说,樱的模样很像三岛。原以为会戛然而止的问答,竟然出乎意料地持续了一段时间。

你读的高中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里的校服,穿在樱身上漂亮吗?你们穿同样的校服,又聊些什么话题呢?你们关系有多好?比其他所有人都来得要好吗?为什么你梦见她时,会显得那么难受呢?

小津是对矢咲与樱殉情未遂的小小事件一无所知的那类人。

事情比较复杂。用这么一句话开头,矢咲慢慢地说了出来。虽然因斟酌词句有些磕磕绊绊,却毫无隐瞒。故事途中,月亮便从窗外消失,稍稍下起了雨,天空也微微泛白。一定很伤心吧。矢咲讲完,小津便说了这样一句。她用自己冰凉的手握紧矢咲的手,反反复复重复着这一句话:你和樱,你们两人一定同样地伤心吧。黎明时分的泪腺格外脆弱,矢咲哭了出来。小径抚摸着她的头发,用指尖抹干了她润湿的脸颊。主动吻上来的,是小津。流泪时发烫的额头,忽然传来冰冷又柔软的触感,矢咲花了好一阵时间,才想明白那不是谁的指尖,而是小津的嘴唇。

小津?——她困惑地叫出眼前人的名字,下一秒便被堵住了嘴。薄薄的嘴唇花瓣一般地微微发凉,矢咲沉浸在花香里似的闭上眼睛。

雨下个不停,掩盖了两人呼吸的声音。决心与樱一起死掉的那天,也是一个雨天。唉,最后,我还想再听一次实的钢琴。将药咽进肚里,意识恍惚的樱开口了。晨间的音乐教室里晦暗一片,矢咲掀开三角钢琴的琴盖,手指按到键盘上,也不知弹了什么曲子。她只记得弹完之后,白色琴键仿佛溅了飞血似的一片赤红。自那以后,樱就消失不见了。

矢咲一直想,只要樱还活着就好。

环抱到她颈后时,小津还表现出了些许抵抗的意思,不多久后却也仍由矢咲动作了。她的喉口抽动着。无法忘记过去。却也做不到向前迈步。即便在这里将小津作为活下去的意义也无济于事。既然小津在这所学校就读,就说明她也将走上与三岛或者樱同样的道路。

——即便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就连矢咲自己都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小津却仿佛慈悲的神明般温柔抚摩着矢咲的脑袋,低声答道:没关系的,有我在你身边呀。

书店里翻了翻US版的VOGUE,小津在里边发现了一篇FangYo的采访。真是时隔许久又见到了母亲的模样。她十四岁时回到日本后,母亲紧接着就与在美国相识的男人再婚了。将要高中毕业的那段时间,由于父亲再婚,被划给他的小津彻底成了为父母排斥的孩子。

也不知是不是心有怜悯,母亲还会每季都寄些衣服过来。父亲也瞒着新一任妻子,偷偷出了小津的学费。在美国,反复离婚再婚的大人并不少见,离婚后,仍与父母另一方保持良好关系的孩子也比比皆是。她或许也曾有过憧憬那般虚假自由的时期吧。可到底仍是亚洲人。在小津看来,大人们的行为与思维都透着深深的虚假。与其假情假意地顾及情面,不如一开始就别离婚。更不如一开始就别把孩子生下来。

理所当然地,杂志上的FangYo比小津记忆中显得衰老了些。拍摄地点大约是酒店泳池之类的地方。背景是一片飘着白云的虚伪蓝天。这篇文章似乎是为纪念FangYo的工作室由纽约移向巴黎而写的。那张属于成功者的志得意满的笑脸,看在小津眼里却显得可恨。唉,那里的空气有那么清爽吗。那里的天空是蓝色的么。一点也好,你现在还想过你女儿的事吗。

她并不以为自己与日本这个国家能合得来,只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去处才来到这里。小津抬起头来不再看杂志,隔着窗户,眺望着满是乌云的昏暗天空。有个面熟的人走了过来,那人见到小津,就推开旁边的门,走进书店。

“难得见你一个人啊。”

三岛将伞放到伞架上,话里带刺地说。

“你才是。”

“都冈是去上课了。”

“你也跟去不就好了。”

“反正我迟早变成父亲的奴隶,学习有什么用。”

三岛说。小津便想起都冈曾说的那句话:自己是三岛的奴隶。如果三岛是奴隶,都冈就成了奴隶的奴隶,地位更低得可怜了。

小津将手上的杂志放回去,对三岛看也不看一眼,就打算走出店门。三岛却捉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

“矢咲还好?”

“和你有什么关系?”

三岛悻悻然地慢慢松开了手。小津就这样,取下伞架上自己的那把黑伞,走出了店门。

樱与三岛很像——矢咲的这句话就像塞在牙缝里的鸡肉一样, 让她无比难受。而若承认自己是在嫉妒,就等同于否定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虽说时间短暂,三岛确实曾成为了矢咲不可或缺的存在。若非如此,矢咲才不会那样频频往吸烟室去。自己却与三岛没有丝毫相似之处。明明如今,对矢咲而言至关重要的并非三岛,而确确实实是自己才对,她却忍不住去想,或许再过些时日,与樱相近的三岛又会变回矢咲最重要的那个人。正是这点让小津感到害怕。

她从不知道如何挽留别人。如果被命令回日本去时,能哭喊恳求说不愿意,说不定自己现在都还是FangYo的女儿,与母亲生活在一起。如果来到这所陆上孤岛般的学校里时,她能够求救,抱怨说决没法在这儿过下去,说不定小津还能被唤回到父亲身边。可自己终究还是接受了现实,没有一点后悔,也没有后悔的打算。

三岛前段时间还那么露骨地避开自己,现在却又大大方方地向自己询问近况了,真教人怀疑她精神是否正常。疑心的同时,小津又感到些许羡慕。

她乘上巴士,抵达宿舍时,正巧下起雨来。脚步沉重地爬上楼梯,推开房门,便看见窗边正读着书的矢咲。你回来啦——她看见小津,露出满面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矢咲那温柔的笑脸,却像她身后窗外的景色似的透着黑暗,小津有些想要流泪。虽然她不觉得自己还记得流泪的方法。

“有什么好吃的吗?”

小津从桌上的纸袋里拿出一罐西式腌菜,向矢咲亮了亮,对面就显出露骨的反感。

“矢咲不吃也行。我自己一个人吃。”

“我不喜欢这个的气味啊。”

朝纸袋里翻了翻,矢咲拿出贝果面包和花生酱,啪嚓啪嚓撕开了包装。见到小津闹别扭的表情,又停下手,摸了摸小津的脸颊。

……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

“我会尽量习惯这种口味的,别那么伤心好吗。”

不要碰我。不要接近我。别再对我微笑。别再让我感到不安了。

与心底的无比抵触不同,小津却倚在矢咲怀里,任由她亲吻自己的脸颊。从头到脚都在甜蜜中融化,她闭上眼,手臂环在矢咲身后。

身体里正火烧般地啪嚓作响,好像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正分崩离析。她从不知道,重视他人、想要陪伴在他人身边,竟然会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痛苦,却又流不出泪来。只是胸口好像被挖开一个黑洞,海水又哗哗地填补了空虚。潮声空落地回荡在天花板间,响彻在耳畔。洞穴深处实在太过昏黑,教她怎么也没法直视。在这洞穴另一头,真的会有出口吗。

从窗口灌进来的海风摇晃了烛光。她们在透明的小钵里盛了些水,容器里漂浮着莲花形状的蜡烛。

看起来硬质的小津的身体,远比矢咲的想象要来得柔滑。肌肤相合时,就像新生的白桦树枝一样柔韧。起先生硬的表情,只要摸摸她的头发,说些温柔的话,便好像冰雪消融似的放松了下来。

鸟笼框架般浮现出来的肋骨,在摇晃的烛光映照下显出美丽的阴影。一节一节显露出来的,小巧的球体模样的骨骼突起,让她的模样有种非人的美感。人的身体竟然能这样禁欲而无机质吗,面对仿佛会活动的人体模型般生活至今的小津,矢咲感服地发出一声叹息。

象牙色的皮肤传来些许茉莉花的气味。指尖隔着薄薄的皮肤,抚摸透出的鸟笼构架,就听见小鸟啼啭般震颤的声音。她恍神听着对方柔弱婉转的声音,便感觉小津嗒嗒地敲了敲自己的手背。

与矢咲缠在一起的小津的双腿,环抱在腰间的手臂,都同看上去一样地冰冷,好像没有血液流通。如果小津体内真的流着血液,那也一定是没有颜色,水一般冰冷透明的液体吧。若真这样,那么矢咲指尖触碰到的,小津腿间溢满出来的温热液体,也许正是源自她皮肤下流淌的血液。

“矢咲。”

伴着小津些许沙哑的喘息声,矢咲的指尖将要探进那正溢出血液的孔穴时,却与对方冰冷的手指勾在了一起。

“我在。”

“你哪里都不去?”

“哪里都不去。”

“矢咲需要我吗?”

“我需要你。”

“真的?”

真的。她答道,却又在想,小津为什么显得这样小心翼翼呢。即便让手指探进为透明血液所添满的凹穴深处,也找不到一丝答案。和着尖细悲鸣般的喘息声,弓起身子来的小津是那么美丽,教人想将这一幅幅画面永远留存下来,却又有种不可轻易触碰的距离感。这具身体不是可以触碰的,而是该用来观赏的。虽说如此,小津的身体仍旧与矢咲纠缠一起,好像要填埋身体的空虚般地渴求着对方。

填上空虚时,笼中的小鸟便发出啼鸣。

她鸣叫的声音那么寂寞,又那么悲伤,教人揪心地难受。

矢咲也想钻进鸟笼里,陪伴她消解孤独,可指尖究竟触碰不到笼里。想到里边也许正堆着无数死去小鸟的亡骸,更教她一阵恐慌。

说。说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

啊啊,再说一遍。

我需要小津。

粉色莲花的花芯也在一片燥热里化开来,悄然凋落在温热的池水上。

十月已经过半。正是适合换上从前,在小津那儿拿到的外套的时节。小津以前说她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食物,最近却对市区那家茶座新出的和栗蒙布朗异样地上心。近来几乎每天结束上课,就会朝着市区过去。

“我觉得蒙布朗真是天才。”

“啊,蒙布朗其实是山的名字哦。”

“……我觉得发明蒙布朗的人真是天才。”

这样一说,好像也有一家钢笔厂商是叫这个名字吧。矢咲一边想,一边看着风卷残云似的将眼前蛋糕直往嘴里塞的小津,有种莫名温馨的感觉。空荡荡的盘子上只留下一张银纸,小津抿了一口咖啡,发出幸福的叹息。坐在窗边位置,能隔着窗户看见颜色发灰的行道树,树叶已经带上了些金色。这儿的冬天该有多冷呀,小津很不安似的,双手捧住温热的咖啡杯。会有多冷呢,矢咲应声说。

她原先在东京住的地方鲜少下雪。白色圣诞节之类的只存在想象里,到圣诞时节,家附近甜品店的展柜只能用白色棉花和喷雾泡沫作出雪的效果。她这才想起来,那家甜品店也有相当好吃的蒙布朗。软绵绵的栗子酱在舌上化开,口中漾起黄油与奶霜的柔和香气。就算是不大喜欢甜食的矢咲,那时也能爽快地吃下两份。

哪天我们一起去尝尝吧——

矢咲想开口这么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眼前的小津,正烦恼着该不该再点一份甜品。她似乎吃不胖,不过吃太多,大概还是会犯恶心的。

你难道又想许下自己做不到的约定吗。

耳边好像有谁在低语。

你难道以为,自己还能抓住什么平凡的幸福吗。

“……还是再吃一点吧。”

小津说完,往柜台去要再点些甜品。已经看惯了的小津的背影,看上去却与穿着白裙的樱有些相似。不要回头,不要看我——矢咲徒劳地恳求着,可樱仍旧毫不留情地转了过来:

“你想再来一杯咖啡吗?”

第一次去海边的时候,她向小津说明了“全是世界的错”的那套不负责任,将麻烦全甩给别人的理论。因为若不这样想,矢咲根本没法放过自己。几月前的春天,她走下出租车,满心绝望地站在宿舍前仰望那座耸立的圆塔时,心底却还在期待着也许有个女生会打开窗户,为她放下长发。拍打崖岸的海潮声听起来仿佛时钟秒针般地规律。这里,还有别人么。

再这么下去,实会被黑川小姐害死的。你还是离她远些吧。

父母说完,就匆忙让她转去了另一所高中。大学也没能去矢咲想去的考古学研究室,而是来了这种地方。若不是樱,事情才不至于闹成这副样子——类似的想法好像融化的奶糖似的黏在心底,她却始终对樱恨不起来。毕竟自己是真心喜欢樱的,也确确实实曾经以为,自己会永远与她在一起。就连矢咲本人都以为惊讶:风波过去不过一年出头的时间,她竟然又像过去那样,无可救药地依恋起别人来了。

没有“总有一天”。

我们拥有的只是“现在”而已。

又一杯咖啡冒着腾腾热气,递到了矢咲的眼前。

“一直在发呆啊。怎么了?”

小津端着一盘蛋糕,不安地问道。

“稍微,好像有点不太舒服。”

“真的?等下,我马上把蛋糕打包好……”

说身体不适是骗人的。矢咲只是感觉若不与小津相互触碰,自己似乎就会变成某种转瞬即逝的存在。她们非紧紧相拥不可。要那样用力、那样毫不放松地拥抱,好像身体从指尖开始融化,直到两人融为一体。

可如果世界并非只有“此时”与“此地”呢。在那样的世界里,自己真的还能陪伴在小津身边吗。即便迄今为止,矢咲从未拥有过所谓的“总有一天”,却也说不定将来会由着什么契机,突如其来就抓住了机会。

如果真能发现那种机会,就牵起小津的手吧,矢咲想。等到那时候,小津一定会回握起自己的手来。

是谁曾经将女人的恋心比作洋蓟来着?

小津裸着身子,大咧咧坐在床上,直接用手指捻起瓶子里的腌洋蓟,吃着打发时间。她想不起来了,但想不起来也无所谓。昏黑的房间里,能听见的只有睡着的矢咲的呼吸声。雨已经停下,大海风平浪静。

这一瓶空掉,她又从架子上拿来另一瓶一模一样的,拧开瓶盖。罐子发出嘭的一声,还是没能吵醒矢咲。房间里弥漫着腌菜的酸味。不管吃下去多少,身体仍旧空荡荡的。就连蒙布朗也变得索然无味了。她往嘴里丢一块腌菜。嚼碎。接着咽下去。咽下去还不如吐出来呢。

之前,在音乐室和矢咲接吻的时候,被都冈撞见了。小津仍能够清晰回想起她那对淡色眸子里的眼神,又像轻蔑,又像是害怕。Lil’Fang曾是都冈的偶像。让偶像沦为赤裸裸人类的那一幕,恐怕教她相当难受吧。可都冈亲口说过,她说以为自己和她已经是朋友了。小津也发自内心地为都冈的这句话感到高兴。那为什么,自己还会待在这种地方呢。为什么看着矢咲的睡脸,却还感觉莫名其妙地空虚,只能一个劲儿往肚子里塞腌菜呢。比起将女人的恋心比作洋蓟的究竟是何人物,果然还是这个问题更加事关重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一通电话打到四楼七号房间来。小津从洗手间回来,推开房门,就看见矢咲拿着电话。听筒挂在耳边的矢咲,见到小津便忽地僵住了脸。之后随便应了几句挂断了电话。之后便是煎熬的沉默。

内线电话吗。难道是三岛拨来的?

小津无视掉心底骚动的不安,拿起丢在床上的杂志,坐到坐垫上。这样做的话,照理说,矢咲应该会上来,给自己一个拥抱才对。可过了好久,身后的矢咲仍旧寂寥地与这边保持着距离。终于传来一句小津从未料想的话:

我要回东京去了。

…………

“你哪里都不去?”

——前段时间这么问时,

到底是谁答说,哪里都不去的?

不知不觉间,矢咲从“同室的人”,变成了“亲密的人”。说不知不觉是骗人的。两人变得亲密,确确实实是那天开始的。正是小津感觉距离感出了差错的那天。她真的束手无策了。好像向一个昏黑的洞穴里伸手进去,她动手探寻时一直小心翼翼,害怕碰到别的东西。

与我在一起,和与三岛在一起,到底哪个更好?

小津在海边隐晦地这么发问时,矢咲毫不犹豫选择了小津。这时她才第一次在这场探寻中把握住了什么。

樱说过她喜欢你么?关于三岛,你是怎么想的?

——这两句则没能问出口。若真问出来,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喜欢矢咲。而喜欢的东西,总有一天会离她而去。如果不想放手,最好的的办法就是不要喜欢上对方。

身体交合时,小津有了第二处着落:她明白了即便不亲口说出喜欢,也能透过肌肤来表达情感。

她以为,只要再多花一些时间,自己终究会找到第三个重要的东西。到那时,一直教自己束手无策的那道隔阂也会随之消融——她确确实实是这么想的。

矢咲没有追上来。

小津光着脚跑下断崖的石阶,夜晚的海岸一片昏黑,明明海水近在咫尺,空气却终始干燥。干燥,而且冰冷。幽微的月光落在远处海面间,不停地摇晃。

人的心,大概也不过是这种温度、这种湿度的东西吧。脚踩着冰冷的海水,她想。那个亲口说需要小津的矢咲,一定会选择抛下自己,回东京去。她还没孩子气到能把一句“总会再见”当作依靠的程度,而且单是想象自己赖着一句承诺忍耐痛苦的模样,小津就感觉心如刀割。最重要的,是有勇气做出舍弃——她不正是不断在心底这么对自己说,才一直活到了今天么。无论被母亲送回日本的时候,还是被父亲打发到这所学校的时候。她都用这句话说服了自己,才忍受住了绝望,勉强过活。这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这样窄之又窄的世界里,仍旧没法照自己意愿生活的焦躁与绝望。就算期盼一个没有民族纷争与人种分歧的世界,一个人却又太过无力,太过渺小,到头来在乎的也只有自己而已。小津痛恨这样无力又孤单的自己。

海潮在脚边来来往往的声音,好像心脏的鼓动。风在耳边吹过,听起来仿佛谁人的呼吸声。无论生作美国人、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无论生活在水中或是空气中,无论体格是大是小,自己都没法摆脱这样的想法吧。

“妈妈。”

她呼唤一个无人回应的称呼,传来的只有海潮的声响。

“矢咲。”

她叫一个求而不得的名字,能听见的回应却只有风声。

“……就没有谁——”

抬起头来,泛着彩光的云朵遮住了月亮。这里看不见星星,隐约投在地面上的月影也隐去了,四下浸在一片漆黑里。

就没有谁。

谁能告诉我——

我在这里,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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