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森林的失物与森林的礼物-章节
沙喀、沙喀、沙喀——。梭罗里走在〈吃茶渡渡鸟〉的庭院。
他穿着蓝色牛仔裤搭配黑色长雨靴,握着用竹子做成的耙子。每踏一步就会发出声音的是,红色与黄色的落叶。
枫树、榆树构成的小森林,围绕着〈吃茶渡渡鸟〉。从感觉日落变得比较早的那时起,茂盛的绿叶便染上其他颜色,一片片凋零。
某天早上,梭罗里一到店,发现庭院突然出现一座落叶山,这才觉察到秋天踩着急促脚步来访。
他手上的耙子前后动着,铲平了落叶山。要用畚箕扫起来丢弃?还是集中一隅?不,都不对,应该要把落叶扫到院子中央,再铺平。这么一来,庭院就像铺了一地落叶。
「看来还有得弄了。」
梭罗里手握耙子,只手扠腰,环视着小森林。
庭院中央摆置一套桌椅,桌上躺了两、三片被风吹落的树叶。院子不大,充其量只能摆一套单人用桌椅,要是多摆一张椅子就显得局促。即便如此,还是花了些时间才让庭院覆满一地落叶。
梭罗里蹲了下来,拾起一片叶子。
「两裂叶子并不多见,这应该是三角枫吧!而这片是四裂,应该是红叶的同类,难道是红叶叶枫吗?」
他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片叶子,各种颜色的叶子在指尖上闪耀着。
只见蹲着的他突然停手,直瞅地上。
「居然在这种地方……」
他的脸就像镜头缓缓推进似地凑近地面。
原来是一朵蘑菇,有如食用紫磨菇般撑着一把圆伞。
梭罗里观察了半晌,疑惑地偏了一下头之后起身,似乎放弃探究,再次满足地看着指尖上的落叶。
当手腕上下挥动时,会传来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听得见果实的声音。」
他低喃着,随即沙喀、沙喀地踏着落叶,走向店门口。
「反正很少和别人碰面,也就不怎么在乎发型了。」
耳边传来滑手机的客人这么说。
「您现在大多是远距工作吗?」
正在调制染发剂的谷彩花瞬间停手,抬起头问道。
「是啊!主管希望我们每周至少进公司一次,不过公司尊重我们的意愿,现在大概一个月进公司两三次左右。」
相隔半年来店消费的这位客人,只预约了染发。以往她每个月都会来剪加染,也会视情况预约烫发与保养,还会事先上网搜寻自己喜欢的发型图片,存在手机里再传给彩花参考。这么有主见的客人并不多,大部分客人都是全权交由设计师。
彩花从美容专门学校毕业后,就在老家当地的美容院工作。这间美容院位于地方城市的车站前,堪称一级战区,主要客层是二十到三十世代,对流行敏锐、打扮时尚的年轻族群。
历经两年助理时期的彩花,终于当上设计师。通常得花上五年才能成为有固定熟客、有管理权的首席设计师,她只花了三年就升格,要是继续待下去,有机会升任总监一职。
然而,彩花希望在最先进的环境里精进技术,于是三年前,也就是二十五岁那年,毅然决然只身来到东京,跳槽到一家以市中心为展店据点的连锁美发沙龙。
彩花所属的这间店,位于留有下町风情的商店街一隅。客层年龄比她在老家当地工作的那间店来得高,又多是住附近的婆妈,很少有大老远特地跑一趟的客人,而且不是修剪头发就是白发染黑。
明明来东京是为了精进手艺,她却连展现所学的机会都没有。
「那是绘本吗?」
可能是过于专心上染发剂吧,客人的高亢嗓音促使彩花回神。原来客人指的是摆饰在架子上的书,镜子映照着彩花身后的书架。
「是啊!给大人看的绘本,国外的翻译作品。」
「可以借我看吗?」
「当然可以。」
客人都开口了,怎么好意思拒绝。
确认发际也有染色后,用保鲜膜包覆头发。
「就这样等个三十分钟喔!」
彩花说完,拿起那本书递给了客人。
这么一来,那本书就暂时不能摆饰了。彩花轻声叹气。
彩花任职的〈Snow Hair〉所有店铺均采半开放式座位,尽管不少美容院是由助理帮客人洗头、染发,这间连锁店却是采设计师一人服务制。除了诉求来店消费的客人能舒适享受之外,就保持社交距离这一点来说,半开放式座位不会与其他客人直接接触,客流量也有一定限制是其优点。
随着新冠疫情爆发,想要安心整理头发而登门的客人,一口气暴增。既然如此,那就配合传染病防治对策,以「安心安全」为卖点。
「我看一下喔!」
二十分钟过后,彩花暂时剥除保鲜膜,确认颜色染得很漂亮。
正在看绘本的客人颔首后,抬起头。
「这本书很棒吔!」
「图也不错,不觉得写得很好吗?」
「真的。而且遣词措意很美,作者好像是英国人。」
客人说着,指向印在书衣上的文案。
「是啊!译者的功劳很大呢!」
每一位设计师都有专属的半开放式座位,自己负责布置打理。
喜欢阅读的彩花,在架子上陈列自己中意的绘本与杂志,方便客人自由取阅。花瓶装饰着当季鲜花,座椅扶手上挂着一条小毯子,用陶瓷杯装店里提供的饮料。
不过,就病毒防治对策的观点来看,这些作法实在不妥。疫情期间,各店都分配到可以下载最新杂志内容的平板,方便客人等待时用来打发时间,每次使用完就立刻消毒。此外,也不再放一条小毯子,就连免费提供饮料的服务也暂停。
彩花专属的半开放式座位,也必须遵守规定。即使不摆书和花瓶比较没有卫生方面的顾虑,但整体空间看起来空荡荡的,因此她还是决定在客人伸手构不到的地方摆几本绘本。
「这本书的译者是小桥可绘小姐。」
「嗯,我读过几本她翻译的作品,每一本都不错。」
本来就不会因为译者而选书,只是偶然读到又喜欢的书,刚好出自同一位译者之手。
「知道了一本好书。」
这么说的客人,把手机镜头对准绘本。
「用平板也可以看杂志喔!」
彩花告知客人再五分钟就能洗掉染发剂时,顺便一提。
「但我还是比较习惯看纸本书。」
彩花非常了解这种感受,自己也不用平板看杂志、看书。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是希望客人能谅解。
露出暧昧笑容的彩花,准备帮客人洗头。
梭罗里把从庭院捡拾的落叶,排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然后拿出摆在吧台下方的提篮,放入一片片落叶。
篮子里早已装了许多东西,像是松果、椎木的果实、小木片等,每一样都是他漫步〈吃茶渡渡鸟〉森林时发现的。
当他准备提起愈来愈重的篮子时,倏然想起什么似地看向书架,取出一本书,一脸认真地翻阅几页后,疑惑地偏着头。
「嗯……很像又不像……伞的形状是这样没错,茎没那么粗。」
翻开的那一页,绘着精细的菇类图案,还附上了详细的说明,看起来应该是图鉴。
「可能是这个吧……?」
翻了几页后停手。
「哎呀……!」
只见他一脸诧异,举起原本搁在书上的手。
「有毒记号。」
什么意思呀?菇类图鉴有这样的记号吗?啊!我明白了,是标记出有毒的菇类。
也就是说,梭罗里在庭院发现的菇类,搞不好有毒。
「幸好没采摘。」
他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当然,只是碰触应该不会中毒,但绝对不能摘来食用。
梭罗里重整心绪,从冰箱里取出一包蘑菇,看来他今晚打算用这个来做料理。
请放心,这是刚刚在蔬果店购入的。
「开始备料吧!」
他说着,系好了黑色围裙。
「欢迎光临!请问预约大名是?」
柜台人员北见小姐,以开朗嗓音接待顾客。
「我是预约十一点的田之上。」
「您预约的是谷设计师,是吧?」
忙着整理位子的彩花看向店门口,瞧见北见小姐正在确认预约。
「田之上女士,您好。」
彩花趋前招呼。
「啊!谷小姐,好久不见。」
田之上女士有点难为情地摸了摸头发。
这位六十多岁女士,是从彩花初到这间店就一直光顾迄今的客人。留着一头没染黑的灰白长发,大概每季来整理一次。由于疫情爆发,尽量不外出的关系,时隔约两年才上门。
「请先量体温。」
北见小姐拿着一把像是玩具手枪的额温枪,对着田之上女士的额头。
「不能量手臂吗?怕迟到太久,刚才跑得满头大汗。」
「当然没问题。」
这么回应的北见小姐,把额温枪凑近田之上女士的手臂。
哔哔!响起声音。非接触型体温计要看是哪种机型,总觉得精确度都不及挟在腋下量测的体温计。
工作人员每天早上出勤时都要量体温,大多是三十五度,也有偏低的时候。借由量体温初步了解身体状况,一旦发烧、身体不适时,就避免外出,全体工作人员对量体温都有共识。
「鞋底也得消毒,可以把脚底稍微朝向我这边吗?」
「连鞋子也要消毒?可真稀奇呢!」
田之上女士一脸诧异地说。
「美容院经常扫地,难免会扬起灰尘什么的,这么做也是避免外头的细菌侵入店里。还要麻烦您消毒一下手部。」
北见小姐指着摆在店门口的消毒液。
「我的手因为常碰酒精变得好粗糙喔!反正我有接种疫苗,不消毒也没关系吧?」
「我们用的消毒液含甘油成分,是不会伤手的,您不用担心。」
「这个嘛……」客人为难的口气,促使彩花赶紧打圆场。
「如果对酒精过敏的话,去洗手间洗手也是可以的。」
带客人去洗手间的彩花,朝北见小姐使眼色。
洗好手的田之上女士,终于入座。
「我想统一色调,要麻烦你帮我整头染。」
灰白发也必须定期染,只是次数没那么频繁。
「很久没来剪头发了吗?」
彩花整理着意外整齐的发尾,问道。
「多少会在家修剪,是叫家庭理发吗?美容院到是好久没来了。」
「您自己修剪吗?好厉害喔!」
帮客人梳头发的彩花,称赞道。
手够灵巧的人会自己修剪发尾和浏海,也有不少人用药妆店贩售的染发剂DIY染发,甚至有人挑战自己动手烫发。这么一来,就不用花钱上美容院。
要让客人特地跑一趟,就得端出在美发沙龙才能享受到的附加价值。
「比起传统的植萃染,现在有更不伤肌肤的染发剂,您要不要试试呢?价格多个一千日圆左右。」
「还是照往常就行了。」
「了解,那需要护发吗?」
「今天不用。对了,之前送的免费保养券还能用吗?」
来店消费可以累积点数,看是要兑换护发用品,还是免费保养券。只不过,田之上女士的保养券早已过期。
「当然可以。保养体验券,是吧?那就染完头发后再保养。」
彩花还是微笑回应。
客人体验后觉得不错,就会预约。尽管这是当初推出这项服务的目的,但除了免费体验以外,几乎没人预约。
沟通结束后,田之上女士摘下口罩。
「不好意思,因为预防感染,还是麻烦您戴上口罩。」
「戴着口罩染发吗?这样不是会沾到吗?」
「只有染耳朵周围时,才需要暂时脱口罩。绳子可能会沾染到一点点,还请见谅。」
「这世界变得好不方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是为了安心安全而做的措施。
彩花试着递上平板。
「没有一般杂志吗?」
果然这年纪的长辈,对这东西一点也不感兴趣。
顺应客人的要求,只好拿出早已收起来的料理杂志和时尚杂志。不过沾付在纸类上的病毒似乎能存活两三天,周末之前不能把这几本杂志再拿给其他客人。
「谷小姐有回老家吗?」
田之上女士翻了几页杂志后,问道。
「我吗?本来想说暑假回去一趟。打电话给我妈,结果被婉拒了,好像不希望住在东京的我回去。」
「是喔?我女儿还参加社团活动、聚会什么的。」
随着一阵「哈哈哈」大笑声,店里的氛围霎时紧绷。虽说是半开放式,却还是相连的,用来区隔的墙壁也只有椅背高度而已,应该有人很在意大声说话或笑声。
有些人来美容院是为了疗愈身心,希望能轻松地消磨时光;不过碍于防疫政策的种种规定,反而突显不少客人自私的一面。
近来经常听到「双标」一词,如何兼顾服务与防疫政策便是一例。
「那就这样静置一会儿喔!」
田之上女士一把拉住正要起身离开的彩花。
「今天没有提供咖啡吗?」
「疫情期间不提供饮料。」
「真可惜,就是喜欢在这里喝咖啡……」
即使隔着口罩也看得出来,田之上女士不满地噘嘴。
「不好意思。」
彩花无奈地低头致歉。
「哦——,从厚切牛排到三明治都行吔!」
自言自语的梭罗里,不晓得在看什么东西。
厨房吧台上有个附手把的铁盒子,约莫大开本辞典的大小,该不会是手提包吧?
梭罗里去购物商场买灯泡时,冲动买了这东西,他偶尔会做这种事。
桌上摆着一张应该是说明书的印刷品。他拿起铁盒子,卸下手把两边的固定扣,盒子瞬间一分为二,内侧还有铁板。看来是把食材挟在这里,然后通电发热的装置。
「这东西堪称专业级热压三明治机啊!」
不晓得是在说给谁听,只见他卸下铁板,开始冲洗,一副迫不及待使用的模样。
「淋上美乃滋和芥末酱,馅料是蘑菇,再加一片起司。」
他又取出一片吐司,做成三明治,放进刚才的铁盒子里。
「料好像放太多了。」
馅料确实有点溢出来,但没关系。
放下上盖,扣好固定扣,约莫五分钟后缓缓开盖。
「喔喔——!」
好像很顺利,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呈现浅咖啡色。
「开动!」
酥脆声与满面笑容足以说明有多美味。这东西还真是好用啊!梭罗里感动不已。
当他抹去嘴边的面包屑时,瞥见巷子另一头有人影。是客人吗?
尽管还没开始营业,梭罗里还是戴上大口罩,走向店门口。拜美味热压三明治之赐,心情似乎不错。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吃茶渡渡鸟,不过本店傍晚才开始营业。」
这说法不太礼貌,却也没办法,这就是梭罗里的作风。
「好漂亮的店喔!其实我在附近的美容院工作,刚好出来发传单。」
身形娇小的女子说着,递出一张纸。
在美容院工作的她,留着一头非常相衬的漂亮卷发。一样是卷发,却完全不同于头上东翘一根,西翘一根的梭罗里。
「给来店的客人就行了,是吧?」
「谢谢。还附上折扣券,麻烦您了。」
「第一次剪发只要半价?太便宜了。」
折扣给得很大方,难怪梭罗里如此惊讶。
「最重要的是,让大家知道有这间店。」
原来如此。梭罗里瞄了一眼传单。
「啊!请稍等一下。」
他转身走进店里,取出摆在吧台下方的提篮,随即走向店门口。
「请挑一个带走,都是在这庭院捡到的东西。」
女子颇感兴趣似地窥看篮子,抓起一颗果实。
「森林的失物。」
梭罗里微笑地说。
「彩花姐,你看这个。」
北见小姐目送客人离开后,出示自己的手机画面,社群平台画面上并列着几支影片。
「这是before,这边是after。」
北见小姐灵巧地操作画面,由于现下店里没客人,才能放出声音。
「我的脸偏长,想用浏海遮掩一下,不晓得合不合适?」
影片中,发色明亮的长发女子显得有点紧张地,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在美容院与设计师沟通的场景。
「当然可以啊!而且会变得很可爱喔!」
年轻的男性设计师微笑地爽快回应。如此亲切开朗的笑容,不怕有些顾客会误会,看来他对自己的皮相挺有自信。
「真的吗?」
男性设计师一派自信地看着总算松了一口气的女客人,接着就连接到方才北见小姐说的after影片。
「唉?这是……」
彩花凑近瞧。
「是吧!真的变了一个人。」
造型后的影片中,女子的发色染黑,短浏海,长度及肩,果真是「华丽变身」。发尾应该是使用卷发器,弄成往外弯的大卷。
「哇!好开心!」
影片中的女子双眼发亮。
要是在家自己洗头,这发型洗完就会变得扁塌呆板。
其实女子的长相适合剪鲍伯头,从里往外打层次,营造轻盈感。若想更有造型的话,发尾斜剪就行了,浏海不必刻意分边,喷上定型液就不会贴额头。
「觉不觉得连妆容都变了吗?」
可能是为了宣传,眉毛修剪整齐,还画眼线。
「还有这个。」
北见小姐点开另一支影片,这次是长发剪短的「变身」。
「不觉得剪之前还比较好看?这个人的长相就是适合长发,就算要剪短,后脖子的发际也要处理得很干净才行。」
对于彩花的不置可否,北见小姐也表赞同。
「看起来好老气喔!真可怜。」
然而,手机那头却传来雀跃无比的声音,
「哇!好清爽。好像变了个人,超可爱!」
彩花没料到当事人会觉得可爱,那拙劣的剪发技术根本令人恼火。
「即便如此,还是很多人上当呢!你看。」
北见小姐灵巧地操作手机,点进这间美容院的预约网站,未来几个月都满约。不晓得这情况究竟是真是假,但肯定不少人认为这是一间让人借由时尚发型,华丽变身的人气店。
「应该去过一次就不会再光顾了吧?」
「反正,只求达到宣传效果就行了,其他无所谓。问题在于,怎么可能预约满成这样呀?」
无论是打烊后还是公休日,工作人员都会自主练习剪发,还得研究时下流行的发型,才能回应客人的要求,或是思考什么样的保养能简单又持久;无奈这些都不是消费者想要的。
难道所谓的轻易就能改变造型,只要当下让人眼睛一亮就行了吗?这种事每一间店都做得到。
听着北见小姐发牢骚的彩花,不经意地瞄到柜台上电脑旁的果实。
「这是什么?好可爱。」
「这个啊,是我前几天投递传单时,在一间咖啡厅拿到的。」
北见小姐又回复开朗的模样。
把广告传单投递到住家、大楼信箱,让住在附近的人知道有这间店,进而吸引客人上门,也是一种宣传方式。
〈Snow Hair〉的工作人员也会利用空档时间,挨家挨户投递传单。借由这种土法炼钢的方法,让不会使用社群平台的银发族,也能知道附近有这间店。而且彩花觉得比起那些造型前后的影片,这方式更能诚实又直接地诉诸消费者。
「咖啡厅?」
这条商店街有这么疗愈的店?
「我本来也不知道呢!想说拐进巷子看看,就发现立着一块看板,是非常棒的店喔!」
北见小姐兴奋地描述由男店员独自掌管的咖啡厅,四周都是树林,仿佛置身在森林中。
「很难想像这条街有森林。」
彩花惊讶道,这一带是再普通不过的住宅区。
「是吧!就真的突然出现一处那样的空间,你也去看看。」
「那我们一起去吃午餐,如何?」
彩花开口邀约。
「我还有很多想找你一起去的店,」北见小姐像告知什么秘密似地悄声说:「但那里是一个人的专属咖啡厅,而且傍晚才开始营业。」
北见小姐造访那时,咖啡厅还在准备中。
彩花询问了店名和大概位置,拿起搁在柜台上的果实。
「这是那座森林的果实吧?」
「应该是。我拿传单给对方,换来这颗果实,说是『森林的失物』。」
「森林的失物?」彩花瞪大双眸。
此时,突然响起刺耳的电话声,两人对话因此中断。
北见小姐像是想阻止这声音似地,迅速抓起话筒。
「您好,我是Snow Hair的北见。」正在讲电话的北见小姐,向彩花使了个眼色。「负责的是谷小姐,是吧?好的,马上帮您确认时间。」
她按下了保留键,暂搁话筒。
「前天来店的泽井女士,希望重新整理头发。」
要是客人不满意染烫后的造型,一周内都能免费重新整理,这是这间店的规定。这位客人是没有预约的新客,由那时刚好有空的彩花负责。
「您好,我是帮您整理头发的设计师,敝姓谷。」
彩花拿起话筒回应。
「我说你啊,帮我染得太淡了。可以重染吗?」
话筒另一端传来试图打断彩花声音的刻薄口气。
对方说自己有过敏体质,希望使用不伤头皮的染发剂。而彩花推荐的是以天然染料制成,可以安心使用的产品,且不像化学合成药剂那么刺激,十分合乎讲求安全安心的顾客需求,业界的使用率也很高。
「帮您用的是成分天然的染发剂,应该过几天颜色就很自然了。」
这款商品的特征是「慢慢定型」,染完至少要隔一天才能洗头。
「那时在店里看觉得还不错,一到晚上洗完头、吹干就觉得效果很差。总之,希望你能马上帮我重染,几点能帮我弄呢?」
染完当天就洗头,当然会掉色。明明提醒过好几次,真叫人灰心,仔细处理的时间都白费,还不能对客人发牢骚。
基本上,那些要求重新整理的顾客着实让人气结,但尽量不伤和气的柔软回应才是上策。
今天一直到打烊都有预约,实在没办法,看是另外找一天帮她整理,还是安排打烊后呢?彩花瞧了一眼时钟。
「若是今天的话,不晓得您晚上八点方便吗?」
「晚上八点?不行啦!小孩都回来了。你觉得哪个家庭主妇能在这种时间出门呀?」
「很抱歉,今天都有预约了。明天的话,白天时段没问题,不晓得您方便吗?」
「我要求的是今天重弄吔!算了。」
电话随即挂断,徒留叽叽的机器声。
彩花一回神,才发现右手紧握放在柜台上的果实。
「如果把美发保养作为我们店的主打特色呢?」
那天打烊后的会议上,有人从北见小姐发现的社群平台话题,提出这般建议。发言的远山小姐比彩花年轻,却是这间美容院的资深员工。
「大家明明对体验很感兴趣,却没兴趣预约。」
去年到职的千脇小姐说。
在〈Snow Hair〉每个人都是独当一面的设计师,无关资历,也没挂主任、总监之类的头衔。之所以没有指定的费用,也是因为设计师的资历、头衔都与服务无关,只希望为每位客人打点出最适合自己的美丽发型。
「设计一个让大家能轻松预约的优惠方案也不错。」彩花赞同远山小姐的提议,也提出了其他建议。「还可以送护发素之类的试用包,让客人在家也能DIY护发,应该会很开心吧?」
「我来问问厂商可不可以提供试用包。」
就在北见小姐以手机取代笔记时,忽然传来敲门声。
「咦?是客人吗?」
北见小姐奔向早已关灯的柜台那边,不久便小跑步回来。
「彩花姐,找你的,就是那位要求重新整理……」
时钟显示晚上八点半多。是要预约吗?彩花满腹狐疑地走向门口,瞧见有位长发女子,也就是泽井女士。
「你就是谷设计师吧!你看。」
她摸着吹整漂亮的头发。
「今天没能为您服务,不好意思。」
「无所谓了。多亏你帮我染了那么奇怪的颜色,我才能找到一位非常厉害的设计师,想说过来向你道谢啰!」
泽井女士眼神轻蔑地瞅着彩花。
发色确实变得明亮艳丽,显然是用化学合成染发剂,发尾已受损,只是用定型液遮掩罢了,还看得到发量稀疏的头顶有块红红的头皮。
不是说自己体质过敏吗?
「有适合的染发剂,真是太好了。」
彩花脱口而出这句话时,泽井女士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
「切实回应客人的需求是专业人士的工作,不是吗?我就是要告诉你这一点,才特地过来一趟。总之,我不会再来光顾了。」
可能是看到彩花频频行礼道歉,顿觉心满意足了吧。
「既然弄得漂漂亮亮的,那就买个东西再回家。」
随着玻璃门应声关上,泽井女士消失于昏暗中。明明说这时间无法出门,看来穿着连身洋装的泽井女士,夜晚还很漫长。
踏着沉重步伐回家,彩花刻意走小巷,不想在商店街遇到泽井女士。
她手插进靛蓝色连身洋装的口袋,触碰到一个圆圆的东西,原来是北见小姐给的果实一直搁在口袋里。
「对了,那间位于巷子深处的咖啡厅。」
彩花回想起北见小姐的说明,便循路前行,果然瞧见那块看板——
〈一个人的专属咖啡厅 吃茶渡渡鸟〉
下方有咖啡、红茶、咖啡欧蕾、柳橙汁等,咖啡厅的常见品项,也有三明治、甜点。
看板一隅用图钉钉着一张明信片,上头手写着——
〈赠送森林的失物〉。
「就是这间吧!」
彩花从口袋掏出果实。
那排字旁边还添缀着小小文字——
〈有森林的礼物〉。
「森林的失物与森林的礼物?也兼卖东西吗?」
彩花照着看板上标示的箭头,走进窄巷。
「啊!」
前方一片金光闪烁的景象,让彩花不由得屏息。
落叶吗?不只金黄色,还铺着红色、咖啡色等各种颜色的叶子。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吃茶渡渡鸟。」
循声抬头,庭院深处站着一位手握竹子做的耙子,身形瘦高的男子,应该就是北见小姐说的那位咖啡厅老板。
「好漂亮喔!」
就在彩花眯眼望着庭院时,看起来应该是老板的男子缓缓颔首。
「这是这片秋天森林的失物。」
彩花赶紧掏出塞在口袋的果实给老板看。
「前几天,我同事在这里拿到的。」
「喜欢的话,庭院里的果实都可以捡。」
老板递出挟在腋下的提篮。
「巷口的看板上写着『森林的礼物』是什么呢?」
「那是今天的菜单名称。」
「菜单?」
〈森林的礼物〉是菜单……?彩花一脸不解地偏着头。
「要吃吃看吗?」
老板不待彩花回应,便转身走向位于庭院深处的小木屋。
「那栋小木屋是咖啡厅吗?」
就在彩花犹豫着是要走进那间店,还是继续待在原地时,那栋屋子的窗户倏地敞开。
「请试着坐在落叶上。」
满地落叶宛如金色地毯,彩花怔怔地俯身伸手触摸,干干的落叶发出沙沙声。
心情渐渐变好的她,索性坐了下来。
「好舒服喔!」
落叶堆得比想像中来得密集,手稍微拨弄一下,根本看不到地面。
彩花就这样伸长双脚,双手撑在腰后,眺望夜空。
「把蛋汁倒入塔座。」
鸡蛋与鲜奶油,加上细碎的起司,搅拌后倒入塔座。
「铺满小蘑菇,再烤一下就行了。」
梭罗里将塔派放入预热好的烤箱,关上烤箱门,约莫三十分钟,烤出漂亮的塔派,然后把刚出炉的塔派移至烤网上冷却。
从庭院走回厨房的梭罗里,用刀子切片后置于盘子,端到坐在庭院落叶上的客人面前。
「久等了,森林的礼物。」
由于坐在地上不方便用餐,遂请彩花入座户外用餐区。
「这是蘑菇塔派吧!是用这里采的蘑菇做的吗?」
怎么可能,要是这么做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啊……!梭罗里害怕得颤抖。
彩花咬了一口满载蘑菇的塔派,瞬间锁住的蘑菇鲜味在口中扩散,以蛋做成的塔体无比浓醇又松软,简直入口即化。塔派边烤得酥脆有嚼劲,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真好吃,原来蘑菇的味道这么浓郁。」
彩花向继续清扫庭院的咖啡厅老板,称赞道。
「菇类干燥后更增添鲜味,沐浴在阳光下的菇类富含维他命D。」
有研究结果显示,维他命D有预防感染的功效,就算没有具体结论,至少能提升免疫力。
一直被视为配菜的菇类,可真令人刮目相看。
「坐在落叶堆上就觉得疲累的心被疗愈,光是摸到这东西,心情马上平静许多。」
彩花说着,掏出口袋里的果实,搁在桌上。
「我觉得即使不是在森林里,光看照片或影片就有森林浴效果,不是吗?也因此,就连这么一颗小小的果实,都能疗慰人心吧!」
老板那藏在镜片底下的黑眸,微微漾起笑意。
「我在附近的美容院工作。」
只见老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黑色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广告传单。
「这里吗?」
「是的,就是这里。您有拿一张啊!」
「折扣给得很大方,而且我有点事想请教。」
感觉个性颇文静的老板,似乎有点亢奋。
「什么事呢?」
「这个美发保养,是什么样的服务呢?」
「头皮按摩与洗发。」
「像我这种头发也适用吗?」
老板摸摸自己的头,自然卷的程度颇厉害。
「当然,还会变得比较好整理喔!」
听到彩花这么说,老板顿时松了一口气。
「我的头发很容易东翘西翘,每天早上都非常伤脑筋。原来美发保养是这样的服务……」
「方便请教贵姓大名吗?」
「我?叫我梭罗里就行了。」
「梭罗里先生,可以的话,还请光顾我们的店。」
彩花不由自主地推销起自家美容院。
「采半开放式空间还真少见呢!」
梭罗里向彩花出示传单上的偌大字体。
「现在让客人能够安心享受服务,才是最重要的。」彩花转头看向建于庭院深处的咖啡厅,问道:「经营咖啡厅也挺不容易吧?像这样设置让人可以转换心情的座位,标榜一个人的专属咖啡厅之类。」
「这个嘛,来我这里的客人本来就不多。不过啊,只要有像你这样,觉得这间咖啡厅很舒心的客人就够了。」
「是喔!美容院是一处难免会和客人近距离接触的场所,必须准备各种因应对策,毕竟很难掌握客人的行动。光是要让客人放心享受服务,又要做好防疫措施就很疲累。」
彩花一脸苦笑地说。
「你看这里。」
梭罗里指着地上,只瞧见满地落叶。
「落叶,是吧?」
「再仔细瞧。」
梭罗里一副采集植物做研究似的模样,凑近地面盯着落叶,只差没拿着放大镜。
彩花也有样学样,凝神细瞧,发现叶缝间探出一朵撑着小伞的菇类。
「啊!有菇类。」
「没错。」
彩花像是被称赞的小学生般,雀跃不已。
「好可爱喔!应该是湿地茸的同类吧?」
梭罗里左右移动身子,观察一会儿后缓缓起身,左手扠腰,右手食指指着这朵菇类。
「搞不好是……」
「唉?」
停顿片刻,听到梭罗里深吸一口气,像在宣告什么似的决断口气。
「毒菇。」
「不会吧?!」彩花惊诧不已。
童话故事里的毒菇,都是撑着上头有白色水珠图案的红伞模样;但长在地上的这个,怎么看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菇类。
「不晓得是哪一种菇类,是吧?」
「你吃的那个也是。」
只见梭罗里露出促狭眼神,看向盘子里的塔派。
「怎么可能……」
彩花笑着说。这是不折不扣的美味蘑菇。
「菇类富含营养,却也有毒。所以你不必总是笑脸迎人,偶尔也试着喷毒液吧!」
「喷毒液?」
「是啊!因为你已经吃了毒菇。喷吧!」
彩花先是不悦地噘嘴,后来似乎感觉到毒菇在肚子深处张牙舞爪,这才徐徐开口。
「本来……」
「继续说。」
梭罗里催促道。
「本来咖啡就是纯属服务嘛!要是嫌口罩脏,就自己带干净的来换啊!明明说自己的体质过敏,不能用化学药剂,那就不要一直抱怨!也不要拿过期的优惠券来硬拗!别把人家的体贴当随便,不要随便碰店里的东西,搞什么鬼啦!」
彩花一吐为快。
「嗯,不错,很会骂嘛!」梭罗里一脸窃笑,接着说道:「即便是毒,有时也会变成药。」
仿佛心里的疙瘩尽除,感觉好舒爽。
「对了,这个篮子啊,是用白桦的树皮做的。」
用来装果实的提篮,就这样摆在落叶铺成的地毯上。
「是喔?」
用削成薄薄的木片编织而成,造型质朴的牛奶糖色篮子,和落叶融为一体。
「白桦的树液也成了民间偏方。你听过木糖醇这东西吗?」
「预防蛀牙的,是吧?」
从口香糖的电视广告得知的,记得源自北欧某个国家。
「没错,那也是取自白桦的树液。」
「也是一种药吗?」
出现在介绍避暑圣地影片里的白桦,一向予人凛然清爽的印象,感觉是既非毒,也不是药的植物。
看来是一种光看外表,不见得知道它是什么属性的植物呢!彩花思忖着。
「有没有想过,你的存在或许对某个人来说,是种救赎呢?」
梭罗里低声询问。
「我?」
这有可能吗?彩花回想最近自己的工作态度。似乎自我意识过剩,这样真的是为客人着想吗?
就像泽井小姐染发一事,要是多了解她的想法,也许就不是这样的结果;说到底,不就是存着「反正对方是新客」的心态。自己真的有诚挚回应客人,想来美容院享受服务,放松一下的心情吗?
「本来想给你这个。」
梭罗里像在盘算什么似地眯起偌大口罩上方的双眼,从口袋掏出免洗筷和橡皮筋。
「免洗筷?」
「这个弄成这样……」只见这两样东西变成像是额温枪形状的玩具枪。「把弓架在心上,遇到讨厌的事,就像这样咻一下……」
橡皮筋顿时飞进落叶堆。
「不过好像没必要了,因为已经解毒了。」
「让您见笑了,真不好意思!」
彩花觉得很难为情,紧握着桌上的果实放回口袋。
把森林置于掌心,将弓箭架在心上。
迎面而来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好冷!」
梭罗里用双手抱紧身体,走回店里。
「得赶紧准备热可可才行。那只用来炖煮的锅子放在哪里呢?」
之前冬天时曾用大锅子炖煮牛肉,还有烤苹果。
一打开储物间的门,里头的东西瞬间崩落,这些都是梭罗里冲动购物的成果。
看来要找到大锅子,不容易啊!必须在寒冬来临前,尽快找到。
「真的剪很多呢!不过,我觉得你很适合短发。」
彩花站在椅子后头,看着客人的手机,画面并排着客人想要剪发型。
「想让自己清爽一点。」
笑着这么说的客人是从夏天开始光顾,在车站大楼的生活杂货用品店工作的绪川小姐。
「工作会不会很辛苦呢?」
「难免会遇到各种麻烦事,不过是做自己喜欢的工作,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
「佩服!」
彩花很想拍手,碍于正在剪发。
「今天有时间帮我保养一下头发吗?」
「没问题。」
为了因应客人的临时需求,彩花把预约时间排得松一点。
心有余裕的话,就能做好每个环节。
「恭喜你考取了美发保养资格,我在你们家的网页上看到的。」
「我们店里的工作人员都有参加研习,线上课程挺有趣。」
「了不起,不断学习。」
全体工作人员都考取资格,大大提升整间店的形象,近来美发保养的预约也变多了。
舒适的沙龙级服务,加上详细说明使用的素材、道具与消费方案,成功吸引3C世代的年轻族群来店。
「我啊,觉得这场疫情的收获之一,就是遇见这间美容院。」
滑着平板的绪川小姐,如此说道。
「咦?」
彩花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我一直尽量避免和别人接触,连去一趟美容院都很犹豫,结果无意间发现你们这间让人可以安心享受服务的店,而且谷小姐帮我剪的发型都很好整理。」
彩花透过镜子与绪川小姐对望。
自己的存在或许能疗愈别人……。若是这样的话,真的很开心,想成为这样的发型设计师。
不过,为了常保笑容,有时也要拉一下心之弓。
「染发时会稍微弄脏口罩,但我们有准备替换用口罩,请放心。」
彩花一边说明,一边递上盛着咖啡的纸杯,还用杯盖覆着,这样就能让客人安心饮用了。
「我可以看那本绘本吗?」
镜子映着书架,店里的书籍都包上书套,再用酒精消毒就行了。
「当然可以。」
彩花挺直背脊,伸手拿那本书。
口袋里的果实,发出喀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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