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心是雨天的三明治-章节
从早上就一直下雨;正确来说,不是从早上,而是昨天、前天都在下雨。说得更明确些,这一周没放晴过。新闻时段的天气预报画面一隅,显示着未来几天也都是标记雨伞图案,无奈就是这样的季节。
老旧小屋改装的咖啡厅〈吃茶渡渡鸟〉,情况如何呢?
如此阴沉天气,店内当然有点昏暗,四处可见烛火摇曳。
厨房吧台上并排着几个之前没见过的玻璃罐,那是使用铝制封扣的保鲜罐。一瞧,约莫五、六个。
老板梭罗里从方才就一直拿着罐子,往返水槽与炉子之间好几次。究竟在做什么呢?稍微凑近一看,几个罐子被放入装满水的大锅子里滚煮,原来是在消毒。
「沸腾后静置一会儿,关火。从锅子取出玻璃罐,小心别烫伤……」
稍不留意可是会发生大惨事。梭罗里用长夹小心翼翼地夹起罐子,再慢慢地倒放在干净的抹布上,霎时宛如洗完澡的更衣间,水气蒸腾。
「一个、两个、三个……」梭罗里屈指数着还在滴水的玻璃罐,犹豫了一下,又将另一个罐子沉入热气残留的锅子里。「再消毒一个吧!」
〈吃茶渡渡鸟〉位于行人如织的闹区一隅,却有着如在郊区的开阔感,不单是因为地处从大马路拐进来的一条巷弄里,也是因为四周林木苍郁像是小森林。天气清朗时,还能听到悦耳的鸟啭与树叶沙沙声。
现在却只听得到不曾停歇的雨声,时而滴答作响,时而哗啦哗啦倾盆而下,但大抵都是绵绵细雨。窗外的景色像是透过毛玻璃望去,全成了一片朦胧。
「还真安静呢!」
梭罗里心中涌起一种整间店仿佛被白线裹住,与现实隔离之感;而之所以有此感觉,就是因为雨下个不停。
明明雨声此起彼落却觉得静谧,雨吸收了其他的声响,无论是草木摇曳声,还是虫鸣鸟叫,就连人与车子行驶的声音也被抹消。
梭罗里确认倒放的罐子已经晒干后,便着手开始备料。
重田凌起得很早,即便外头天色昏暗,还是起床了。
多加良世罗被设定七点的闹钟叫醒,前往客厅时,瞧见凌坐在电脑前一边比划各种手势,一边正在应对着。由于戴上耳机的关系,不晓得说些什么。毕竟是全程用英文交谈的会议,就算听得见声音也无法理解意思,但透过画面可知他们正在热烈交换意见。
像这样,几乎每天早上都必须配合总公司的当地时间,进行线上会议。那长久以来的传统开会形式,又算什么呢?世罗觉得匪夷所思。
为了不让自己穿着睡衣的模样出现在画面上,只好弯腰从凌的身后走到阳台,凌微笑地瞅了她一眼。
两人结识于大学的某课堂上,那时的世罗是大三生,攻读研究所的凌则是旁听生,初次上课就碰巧坐在一起。
明明是连帽上衣搭配牛仔裤,再普通不过的装扮,脚下却踩着一双木屐,「还真是个怪人」这是凌给世罗的第一印象。不同于以拿学分为目的的大学部学生,纯粹为了钻研专业领域而进修的凌,从来不迟到早退、准时交作业、积极参与小组讨论的态度,让世罗由衷佩服。每次进行讨论时,凌总能提出各种世罗没想到的独特见解,光听就觉得有趣,也就愈来愈在意他。
这门课没规定要按学号入座,所以坐哪里都行,但不可思议的是,最初的位子俨然成了自己的指定席,只有极少数学生会更换座位。凌总是坐在世罗旁边,两人也不知不觉地愈走愈近。
先一步踏入职场的凌,任职美商电信公司的日本分公司。晚一年毕业的世罗,则是进入以贩售教材、经营补教业为主的企业,起先待的是业务部,于前年开始成为第一线人员。
世罗本来就对幼教很有兴趣,决定加入以学龄前儿童为对象的补教班营运部门。虽然很享受达成目标的喜悦感,但其实一切才刚开始,工作量也逐渐增加,多的是力不从心的日子。
世罗梳妆打扮后,换上了套装,自然地切换成工作模式。接着朝着看向她的凌,挥了挥手,不出声地说了句:「我走啰!」
凌那搁在餐桌下的手,轻轻地左右摇晃。
电脑萤幕上的人已不是方才那位,看来今天的第二场会议开始了。
两人于五年前开始同居,也就是世罗成为职场新鲜人的第一年,那时大她三岁的凌是二十五岁,现在已迈入三字头。
最近世罗的公司,针对内部进行一项调查结果显示,交往两年便同居的情侣,大抵一起生活两年后就会步入婚姻。
然而,凌与世罗尚未登记结婚,因为他们决定「夫妻别姓制度」尚未落实之前,不会结褵。每回选举都会端出这个议题,每次都很期待,却迟迟未见落实。
「全世界只有日本把夫妻同姓以法律予以义务化。」听到世罗这番话的凌,也歪着头疑惑地说:「夫妻别姓有这么不好吗?」
姑且不论上个世代对于夫妻别姓制度,之所以无法落实的理由之一「家制度」有何看法,至少世罗他们这一代实在无法理解。
注:家制度,又称为「家族制度」,是根据一八九八年的明治民法所制订,即指由统制家族的户主承担一家的责任,抚养家人的制度。其特征之一是全家姓氏相同,婚后妻子需从夫姓。
其实世罗他们在乎的不单是姓氏问题,放眼海外,许多国家的女性政府官员超过半数,以首相为首,其他政党的领导人也是女性的国家一点也不稀奇。虽说去年组成的现任内阁官员平均年龄有年轻些,但二十位官员中只有两位女性,比率只有百分之十。看来增加女性领导人、性别落差指数改善等问题,还有一大段距离要努力。
世罗认为要想力求性别平等的世界,最浅显易懂的主张,就是别姓议题。恪守别姓一事,至少能彰显自己的价值观,也是两人的共识。
要想改变今后时代,就不能被旧制牵着鼻子走,应该挣脱迂腐思维,每个人都能自主平等、相互扶持才是最佳关系。
因此,两人在决定同居之前,分别打电话告知父母,也感谢长辈们并未反对他们的想法。
梭罗里打开冰箱,探头瞧着冷藏库,挑选食材。
「小黄瓜、还有洋葱,香草绝对不能漏掉。」
喃喃自语的他,握着一把像是青草的淡绿色菜叶,眯起眼睛。
「鲜嫩到仿佛能净化周遭……」
他似乎相当满意食材的鲜度。
「高丽菜、番茄、青山椒,蔬菜类这样就够了。再来是鱼啰。」
请鱼店老板把青鱼切成生鱼片。
「还有……」他微笑着取出一盒草莓。
看来梭罗里已规划好菜单,只见他意气风发地站在厨房,挽起白衬衫的袖子。
倒放在干净抹布上的罐子已经晒干,在烛火的映照下闪耀生辉。
这时节一直都是阴雨天,感觉整个地球沉没于水中。
世罗抖落雨伞上的水滴,走过被湿气弄得朦胧的自动门。坐在接待柜台的真田小姐,立即迎上前。
「多加良老师,早啊!」
「辛苦了,真田老师。」
轮值早班的真田老师,应该清晨五点就到了,却还是以爽朗笑容迎接早上九点上班的世罗。
才艺班里不限专任讲师,就连工作人员也是互称「老师」,担任事务职的世罗早已习惯被称为「多加良老师」。
「有谁来了吗?」
工作人员的私人物品放在办公室,而门口附近的客用伞桶,并排着一把透明塑胶伞和鲜艳粉红色的儿童雨伞。
世罗隶属的〈木马儿童学园〉,是专门招收以考取私立小学为目标的幼儿补习班。主力是以录取名校为号召,有专为四岁以上儿童而开设的「资优班」,也有所谓的先修班「公主班」,连尚在牙牙学语的两岁幼儿也可以就读。
会送孩子来这里的父母,倒也不全是那种非常注重孩子教育的虎爸虎妈;有想说孩子的个性比较适合念私校,姑且试试的父母,也有不少家庭把这里当作托儿所。
看准有此需求,公司依规定编制人员,添购了设备,也登记为托儿所。孩子可以在这里从早上六点待到晚上十点,真的帮很多父母分忧,所以即使月费不便宜,招生情况还是很好。
今天是礼拜二,只有傍晚有课。而这时间会过来的客人,应该是来托育孩子的。
「是啊!斋藤八点就来了。」
「比子吗?」
「今天她妈妈也来了。」
这一带是所谓的高级住宅区,斋藤母女住在有钱人最多的五丁目。独生女的比子刚满三岁,身为家庭主妇的斋藤太太由于想有多一点私人时间,从半年前开始让女儿来上课,而且多是下午两、三点过来,很少一早就出现。
世罗瞧了一眼托儿室,保育员高部小姐与斋藤太太,正在和比子一起挑选绘本。
「啊!多加良老师。」
比子喊着,奔向世罗。
「早啊!比子。今天很早就来呢!」
尽管很想摸摸她的头,握握她的手,但正逢疫情期间,不少家长很介意。工作人员们便达成共识,避免和孩子直接接触。
「今天爸爸在家工作,怕打扰到他,我们就决定早点过来。我可以一起陪同吗?」
「当然可以。」
招生对象是四岁以上儿童的资优班,不少家长会陪孩子上课,但年级高一点的班级,则规定不能陪同,因此在走廊等待的家长会透过玻璃窗了解上课情形。老实说,多少有被监视般的不舒服感。
「妈妈总是陪着比子,真是太好了。」
「嗯!」想说比子会用力点头,没想到世罗才一转身,比子就一溜烟似地,张开双手,奔向母亲怀抱。「最喜欢妈妈了。」
「是啊!比子的妈妈好温柔喔!」
听到世罗这番话的比子,小脸蛋充满了喜悦。
「嗯!而且很可爱。我最喜欢妈妈了。」
女孩从小就这么憧憬美丽事物。
「谢谢。」
斋藤太太的白皙脸庞霎时泛红,被逗得很开心。
宛若天使,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吧!世罗感受到被毛毯裹住般的温暖。
在整理窗帘时,耳边传来斋藤太太为比子念绘本的温柔嗓音。好怀念啊!世罗回头,瞧见比子探出身子,看着摊放在母亲手上的横长形绘本,封面绘着一辆偌大的绿色电车。
这本福音馆书店出版的绘本《下雨天接爸爸》,是由儿童文学作家征矢清的文章,搭配漫画家长新太的图。其故事是在讲述女孩在雨天送伞给爸爸的小小冒险;一路上在奇幻车子里的动物乘客们帮助下,终于顺利抵达父亲任职的公司。
注:原书名为《かさもっておむかえ》。
注:征矢清,儿童文学作家,代表作品有《叶子小屋》、《美味面包店》等。
注:长新太,一九二七~二○○五,日本漫画家、绘本作家。
透过绘本感受到独自出门的忐忑不安,踏入未知世界的勇气,以及终于完成任务、松了一口气的感受。
世罗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时常央求母亲念这本书。
保育员高部小姐在不远处一边看着斋藤母女的互动,一边整理书柜。
咦?准备回办公室的世罗,冷不防停下了脚步。记得这里有一段歌词,以前母亲念到这段时是用唱的,斋藤太太则是朗诵诗词般地念这一段。由于绘本内容早已深植脑海,马上察觉到不太一样。
绘本的文章只用文字表现,既没乐谱也没节奏,每个人念出来的感觉都不一样也是理所当然。
不可能一样吗?有些在意的世罗,步出托儿室。
世罗和业者以线上会议方式商讨新教材,还得赶紧汇整暑期课程的各项要点,转眼已是中午时分。
此时传来敲门声,原来是高部小姐。
「斋藤太太要回去了。」
站在柜台前的斋藤太太,正在帮比子穿好系在腰部的防雨裙。
「现在是她爸爸的中午休息时间,我带比子回家,我们先走了。」
斋藤太太看向世罗,说道。
尽量配合家长需求,也是〈木马儿童学园〉的一大特色,为了试图与其他补习班、托儿所有所区别。而这么做确实拓展不少客源,却也相当考验世罗他们的应变力。
「好可爱的雨衣喔!哇——,和雨伞同款呢!」
比子听到这番话,得意地看向世罗。
以深蓝、绿色表现几何图案的雨衣,确实别具设计感。
「这是名叫MUTUKOISOGAI的日本设计师的作品。这件防雨裙是今年发表的新品,非常抢手。」
斋藤太太补充道。
「让人看得心情都开朗起来了呢!即使是这样的下雨天。」
门那头的天空依旧阴沉,雨势也没有停歇的迹象。
「因为想穿这件防雨裙,也就喜欢在雨天出门。」
斋藤太太看着比子,微笑地说。
「原来如此啊!真好。」
世罗笑着回应。
「多加良老师家的爸爸,还是和往常一样进公司吗?」
斋藤太太突然转换话题。
「爸爸?」
是问我爸吗?世罗不禁感到困惑。
「不好意思,是说您先生。」
「喔喔,我先生吗?他也是远距工作,一大早就要开线上会议,还得穿上西装才行。」
「需要帮他准备午餐吗?」
面对笑着回答的世罗,斋藤太太一脸担心地问。
「不用,他都自己随便弄弄。」
凌多少会帮忙做家事,自从决定同居后,两人相处模式一直是如此。
「多加良老师的老公,也会分担家事啊!好好喔——!我也希望能和这样的人结婚。」
目前积极相亲的真田小姐,羡慕地说。
「偶尔吧!做些简单的料理,像是咖喱之类。」
虽然称不上多么精致美味,但世罗觉得凌的手艺可能比自己好。
「我家爸爸连微波食品都不自己弄呢!」斋藤太太一脸无奈地说完,牵起比子。「好了,快走吧!」
「那我们先走了。谢谢!」
母女俩转身步出自动门。防雨裙的鲜艳颜色,与比子的小跳跃,一同轻快舞动。
世罗目送她们离去的身影,心里有着抹消不了的疙瘩。
爸爸、老公、您先生,这些都是理应关系对等「一起住的另一个人」的称呼。也许是自己太敏感,单纯方便称呼而已,没什么特别意思。不过称呼决定扮演的角色,不是吗?因为是「您先生」,所以「老婆」非就得操持家务吗?而「爸爸」这个称呼,应该是用于有孩子的家庭,不是吗?
世罗认为就算没登记结婚,凌也是丈夫,她是妻子,就只是这样而已,不需要多余的角色。
一到车站,发现验票口附近人潮汹涌。原来是平常通勤搭的电车,因电力系统故障的关系,班次大乱。
用APP查询如何转乘的世罗,搭上不太熟悉的电车路线。
「从这个车站稍微走一下,就可以转搭直达的地下铁吗?」
她喃喃道,赶紧步出挤满人的电车。
「下雨了,雨好大,带着伞去接人——」
雨水打在透明塑胶伞上又滑落,她哼着歌,配合节奏转动着雨伞,溅起了小水花。
世罗不由得想起母亲念绘本的声音。父亲在她小学五年级时,去了另一个世界,母亲独自养育世罗,供她上大学。即使频频有人建议母亲再婚,她却始终没此打算,应该是很爱父亲。不过,也是为了以「多加良」这姓氏为傲的世罗着想吧!对世罗而言,「多加良」这姓氏是和亡父有所连结的证明。
「浑身湿透的小男孩——哎呀呀——」
像要抹去歌声似地雨声落在伞上,雨势突然变强。
早知道就穿雨鞋了。虽然雨天也能穿的象牙色高跟鞋有防水功用,但从脚背、旁边渗入的雨水湿透丝袜,肩上的包包也被打湿。包包里装着带回家审阅的资料,可不能弄湿。
世罗拐进岔路,来到树荫下,打算稍稍避一下雨。
在这里待一下好了,雨势应该会变小吧?这么想的她仰望天空,视线忽然落在置于前方两、三步距离的小看板上。隔着防雨塑胶套,瞧见上头有一排像是蚯蚓的文字。
〈一个人的专属咖啡厅 吃茶渡渡鸟〉
世罗凑近看板,店名下方用图钉钉着一张手写字条。
〈有雨天的三明治〉
反正现在回去,凌还在工作,在这里躲一下雨吧!
这间店位于巷弄内,树荫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
世罗在树林构成的天然伞下,小跑步地奔向咖啡厅。
跑过巷子,来到一片出乎意料的开阔空间。
绿草如茵的庭院,摆着被雨淋湿的桌椅。天气好的话,这里就是户外用餐区吧!世罗走向明明位于热闹市区,却像山中小屋的建筑物。
拜屋檐之赐,雨水没渗进玄关,脚下的混凝土地面也看起来颇干爽,保有浅灰色。由于一直在雨中奔波的缘故,光是有处避雨的地方,就让世罗大大松了一口气。
握住浅蓝色门上的金色门把一拉,挂在门内侧的铃铛发出清脆声响。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吃茶渡渡鸟。」
一头卷发、戴着圆框眼镜、双手插进黑色连身围裙的口袋、个头颇高的男子看向世罗。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这位男店员。
店里只有一处小巧的厨房,和摆着五张椅子的吧台区。
这么小的店,一个人应该忙得过来吧?而且好像没什么客人。就在世罗这么思忖时,仿佛被听到心声似的——
「碰巧今天天气不好,没什么客人。」
老板强调是「碰巧」,一听就知道是借口。他那理直气壮的表情,实在叫人厌恶不了,世罗不禁笑出来。
「巷口的看板上写着『雨天的三明治』,是什么样的内馅呢?」
「请问,有什么吃了会过敏或不敢吃的食材呢?要是都没有的话,就请期待。」
原来如此,就是看厨师心情而定,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我什么都吃,那就来一份那个。」
世罗一边回道,一边用小毛巾擦拭被濡湿的包包与外套下摆。
「请随意坐。」
吧台前摆着和幼稚园、图书馆儿童书区一样的木头椅子,只是椅脚比较长,被漆上和店门一样的浅蓝色。一坐上,哐当一声有点不稳,但坐起来的感觉蛮舒适的。
店里整齐排放着锅具和餐具,也有摆饰木制玩具与植物。柱子上挂了一幅装框小画,一只鸟儿露出虚脱似的滑稽表情,大概是描绘店名「渡渡鸟」的插画吧!
厨房里面不晓得是什么模样?世罗好奇地窥看,瞧见有个和小厨房不相称的大螺旋桨。
「咦?那是什么?」
她询问正在厨房忙碌的老板。
「风车,还在试做阶段。」
老板头也没抬地回道。
「风车?」
「是的。想说试试风力发电,无奈一直下雨,没办法试验。」
老板像个脾气执拗的孩子般偏着头。
「电力不通吗?」
世罗惊讶地问,同时心里暗忖:该不会是茂密树林遮挡的关系?
「不是的,只是多少想为地球着想。」
老板轻轻摇头,那头卷发有节奏地晃着。
从气候变迁的观点来看,减少使用石油资源的运动,正在世界各地迅速展开。近来就连小学也将SDGs(联合国的永续发展目标)相关知识,列入学习项目。而世罗任职的补习班,也正考虑将此议题纳入课程,她恰巧在研究这方面的相关事宜。
「风力发电,个人也办得到吗?」
「国外有些地区,百分之百能利用绿色能源供给电力,可想而知,其庭院里立着大风车。在这里要是柱子高度不到十五公尺,不足二十千瓦的发电装置,根本供给不了什么电力,因此还在试验阶段。」
老板停下手边的事,以徐缓口吻仔细说明。世罗一脸认真听着。
「只要风力够,二十四小时都能发电呢!」老板扶正眼镜,难为情地笑着说:「总之,这般程度连水也无法煮沸,可能跟玩具没两样。不过,愿意尝试这一点很重要。」
小小的声音无法传递出去,或许吧?但正因为如此,要是什么都不做就无法前进。不放弃地做自己能做的事,总有一天会吸引别人注意,成为一股力量也说不定。
就算最终没做出结果,总比什么都没做来得好。世罗这么想。
「再怎么枝微末节的事,也要用心做。」
世罗像在说给自己听似地颔首。
「总有一天能得到答案就太好了。」
老板喃喃道。
视线从风车的螺旋桨移回吧台的世罗,瞧见桌上有个盛着切成两份厚厚三明治的白盘。
「哇——,看起来好好吃喔!」
世罗合掌,惊喜道。
「这是『雨天的三明治』,请慢用。」
世罗随即将盘子挪近,摘下口罩放一旁,张大嘴咬了一口。
切得又大又厚、嚼劲十足的吐司,有股微微的小麦香,馅料是用胡麻酱调味,加了好几种蔬菜和肉。每咬一口就能感受到各种食材的特色,吃起来非常顺口,是诚意满满的味道。
「好久没像这样大快朵颐了。」
世罗抹着嘴,笑道。
自从口罩生活变成常态以来,就连大啖美食的机会都减少了。
「所以是『雨天的三明治』啊!要是晴天的话,就该在户外野餐之类的,不是吗?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能一只手轻松地拿着吃而做的。雨天窝在家里吃着加这么多料的三明治,就觉得很幸福。」
老板滔滔不绝地说明。
「这想法真有趣。」
世罗用手抓起掉在盘子上的馅料,笑着回应。
「不仅如此呢!请看这些馅料。」
老板赶紧补充道。
「番茄干、鸡胸肉、红萝卜丝,还有萝卜干吗?用日式口味的食材,当作馅料还真是稀奇,但真的很好吃。」
「雨天就会渴望来自阳光的恩惠,才会使用充分晒过日光浴的蔬菜干作为馅料。之所以用胡麻酱调味,是因为胡麻含有矿物质,最适合用来调理这时节的身体状况。」
「红萝卜也晒过吗?」
三明治的切口添缀着切丝的鲜艳色彩。
「红萝卜是用蒸的。透过加热的烹煮方式,具有抗氧化作用的类胡萝卜素就会增加。」
「虽然已经好一阵子见不到太阳公公了,但像这样就能稍微摄取到来自太阳的恩惠。」
老板听到世罗的这番话,总算满足地点头。
拜电车事故之赐,有种误闯童话世界的感觉,仿佛搭上《下雨天接爸爸》中,那辆乘客都是动物的不可思议车子。世罗暗自欢喜地心想,不禁感到庆幸。
吧台上的烛火摇曳,好似在回应什么。
「把果醋倒入盛满水的锅子。」
梭罗里待大锅子响起咕嘟咕嘟声之后,加入约水量的一半、用苹果汁做成的果醋。苹果果醋没那么酸,怕酸的客人也能轻易接受。接着再加入盐和砂糖,煮至沸腾。
「用刮刀充分搅拌。」
待砂糖融化后,酱汁就完成了。
「换你们出场了。」
是的,没错!轮到总算消毒完毕,一直从旁待命的保鲜罐登场。
把切好的蔬菜倒入罐子,再注入冷却的酱汁。
「啊!忘了加香草。」
这可是用来提味的重要食材。
梭罗里拿了几根插在瓶子里的香草,适当捻碎后丢进罐子里,然后盖紧瓶盖,放进冰箱,再来就等美味可以入口时。
从早上就异常忙碌的一天。
除了是否举办奥运的话题,炒得沸沸扬扬。世罗任职的补习班,则是面临另一种慌乱——大伙无不忙着准备暑期课程。
由于月底会计要作帐,必须结算老师们的授课费、经费支出等杂务;再者今天来上课的学生不少,还有几位是新生。两班资优班满座,负责「公主班」的保育员人手不足,世罗和真田小姐只好轮流去托儿室帮忙。
傍晚时分,送走了资优班学员,托儿室超过半数的孩子也已回家,正当大伙总算能稍稍松一口气时,一名男子现身于柜台。合身的西装搭配粗领带,头发往后梳整,身形偏瘦却结实,一看就是白领菁英。
「我是斋藤比子的爸爸,来接她回家。」
字正腔圆的嗓音,促使世罗回头。
「比子的父亲吗?您请稍等。」世罗说完,朝托儿室喊道:「比子,爸爸来接你了。」
「感谢老师的照顾。」
男子戴着尖嘴造型、有如鸟喙的高效能口罩,点头致意。
「您客气了。今天怎么不是妈妈来接呢?」
世罗的这番话让男子神情紧绷。
「内人不太舒服,好像是自律神经失调之类的,真是伤脑筋。」
可能是担心太太的病况,口气很严肃。
「正值季节交替,身体容易出状况,还请保重。」
世罗赶紧这么回应。
「身为人母,不振作一点怎么行。那家伙有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没这回事,斋藤太太总是很有耐心地念绘本给比子听。」
「是啊!她是很棒的母亲。」
坐在柜台的真田小姐也附和道。
「念绘本给孩子听?她不会念错吗?只是长得好看,没什么学养,笨得很……就是因为不希望女儿像她一样,才想说早点送比子来你们这里。」斋藤先生竟一脸苦笑且语带讥讽,他抚摸步出托儿室的比子的头,质问似地看着比子:「比子,有好好学习吗?」
「嗯!」
满意女儿很有活力的回应后,斋藤先生便牵起比子的手,消失在自动门的另一头。
不过,比子的脚步显得有点沉重。
「真是的,怎么当着孩子面前说那种话啊!」
真田小姐十分不以为然。
「在孩子面前说她最喜欢之人的坏话,到头来受伤害的是孩子。」
世罗也有同感。
「还真是有点意外,分明就是冷暴力啊!」
真田小姐嫌恶地说。
言语暴力是冷暴力的一种方式,也就是用言语伤害对方的人格与尊严的行为。由于没有具象形体,很难定义是一大棘手问题。就算当事人没这意思,只要对方觉得被贬损,就是冷暴力。
世罗有一种仿佛自己被轻蔑的厌恶感,不由得想起斋藤太太那有如天使的笑容。
「看他那种态度,让我对婚姻存疑。」
真田小姐一脸失望。莫非相亲一事不太顺利?
「夫妻关系百百种啰!」
「多加良老师是事实婚
注:事实婚,是指具备结婚实质要件的男女,未进行结婚登记便以夫妻关系同居生活,群众也认为是夫妻关系的两性结合。
旁人会这么认为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这是我们达成共识的形式。
「如果能选择夫妻别姓,我们就会立即登记结婚,无奈这个议题迟迟没有进展。」
「夫妻别姓啊……」真田小姐颓丧似地突出下唇。「我要是能像多加良老师一样意志坚定就好了。就算这制度落实,我还是会很困惑。」
「唉?为什么?可以选择不是很好吗?想从夫姓也是可以的。」
真田小姐比世罗小三岁,以为比自己还年轻的世代应该会赞同这想法,所以这反应让世罗颇意外。
「选择越多,烦恼越多。如果选择从夫姓,不是被嘲笑LKK,就是不懂得捍卫女权的笨蛋。」
没这回事……。世罗本想这么回应,无奈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要是批评他们是「无法独立的人」,不就做了和斋藤先生一样的事吗?世罗感到很错愕。
是因为怀着郁闷心情回家吗?还是正好遇上让心情更不好的事呢?
「我回来了。」
一开门进屋,便瞧见坐在电脑前的凌开怀大笑。
「哦,你回来啦!」凌笑着招手回应;「我正在和澄太视讯,刚才也和佑里、莉莉聊了一会儿。」
澄太是凌从高中时代就认识的朋友,听说他辞去东京的大公司工作,今年春天和家人迁居山梨。他们似乎是用会议APP视讯,澄太和佑里都是开朗又有活力的人。
只不过,世罗今天真的没这心情,只好默默地伸手在面前挥了挥,示意不想视讯。
「世罗刚下班回来,好像很累的样子。」
凌识趣地帮忙挡掉,接着他们又愉快聊了一会儿,总算随着一句「再联络喔!」寂静骤然再访。
线上会议总是干脆地划下句点,让人有种奇妙的感受。也许是因为习惯大家闲聊几句后才开会,然后边走边聊,步出会议室的感觉。
结束得俐落也很好,只是觉得线上会议只谈要事,少了点人情味。世罗担心自己无法适应新生活方式,看着伸了个懒腰并顺手关掉APP的凌,心想:凌已经完全习惯这般状况吧!
「抱歉,补习班那边出了点状况。」
「没事,你刚下班一定很累。」
凌的温柔拯救了被斋藤先生搅乱的心情。
「澄太他们的新居生活如何?」
「好像很享受呢!莉莉也变得开朗多了。」
莉莉升上小四就拒绝上学,这次全家之所以迁居山梨,主要也是为了她着想。
「是喔!太好了。」
「就是啊!对了,看一下这个,是在你老家那边吧?」
凌把电脑萤幕转向,画面上映着大大的字〔在自家车子远距工作〕。
「这是刚才听澄太说的,近来研发了适合远距工作模式的车子,还在试营运中。」
使用的是电动车,并设有提供WiFi、充电用的专属停车场,还能开去附近的温泉区放松,在旅馆享用美食,是近来兴起的一种新工作模式「workcation(工作度假)」。目前在世罗的家乡先行试营运,正在招募参加者的样子。
「开着车子哪里都能去,比移居的门槛低呢!要是工作一直采线上会议,总觉得不必非得住在东京。」
招募活动到这个月的月底截止。
「你想参加吗?」
「没有。虽然现在不可能,但将来未尝不是一种选项。」
离家在车上生活,偶尔回来,是这意思吗?问题是,没有驾照的凌,要如何在车上生活?
世罗听着毫无现实感的梦话,换穿居家服。
「况且是在你的家乡,不但可以随时回老家,还能马上和老朋友们见面。」凌又补充道:「你不是说偶尔也想自己开车?这样不是很好吗?」
「唉?你觉得我会和你一起这么做吗?」
「当然,我怎么可能一个人去啊!」
凌的无邪笑容让人恼火。
「可是我的工作没办法线上操作,况且老家那边也没有分店。」
「哪里都找得到和补习班有关的工作吧?况且世罗能力这么强,找其他工作一定也会马上录取。」
这个人是怎么看我的?到底在说什么呀?
「莉莉好可爱喔!」凌眯起眼,继续说:「橙太说,他在东京上班那时忙着工作,没时间帮忙照顾小孩,觉得很遗憾。可是现在,他比佑里更常陪莉莉呢!看他很开心的样子。换作是我,当然会请育婴假,但要是我们改变生活方式,我就能全力支援,这样你也比较安心,是吧?佑里也说,要生就要趁年轻,才有体力照顾孩子。」
孩子?育婴?我这工作才刚到任不久,根本没余裕想这些。八成是被熟识朋友的新生活给刺激,竟然都没顾虑到我的想法,还大言不惭地说些无脑话。
是因为被背叛似的冲击,还是气愤难平?无论是哪一个都让世罗无法止住泪水,而忘情盯着电脑萤幕的凌却丝毫未觉。
「我去一趟补习班拿忘记带回来的资料。」
「现在?」
「你自己随便张罗一下晚餐,我会在外面吃。」
世罗撂下这番话,便拿起插在伞桶的伞,步出家门。
不知不觉间,雨停了。
世罗漫无目的走在湿漉漉的路上,想像着没有说出口的对话。
「夫妻别姓一事遥遥无期,孩子出生后,我们还是登记结婚吧!」
凌恐怕会这么说吧?
「世罗很珍惜『多加良』这姓氏,我改姓『多加良』也行,反正我哥会继承『重田』这姓氏,所以没关系。」
当然想守护「多加良」这姓氏,但不单是因为这样。
世罗脑子一片混乱,不晓得要从哪里着手解决,也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就算雨停了,还是有『雨天的三明治』吗?」
双脚自然走向前几天造访的「森林」。
搭上电车,在离那间店最近的车站下车。记得是在第一条巷子拐进去的尽头。世罗一边回忆下大雨那天的情形,一边不停往前走。难不成真的是一场梦吗?她内心揣揣不安。
当来到巷口,确实立着一块看板。今晚没有挂上遮雨用塑胶套,小灯照亮的手写菜单上,和那时一样钉着图钉。
〈雨天的三明治〉
但,这次多加了两个字。
〈有心是雨天的三明治〉
咦?世罗出声念完这排字,随即走进巷子。
世罗来到庭院,瞥见上次看到的户外用餐区附近,有个大螺旋桨像电风扇似地转着,是风车。无奈这东西似乎不太牢靠的转转停停,看来应该是无法发电。
「开始启用风车呢!」
开门走进店里,瞧见老板瞅着摆在厨房吧台上的好几个保鲜罐,今天也是没有其他客人。
「是啊!可惜今天好像没风。」
老板放弃似地咕哝道。
「呃,今天……」
世罗欲言又止,老板马上察觉。
「心是雨天的三明治,是吧?」
还在准备中吗?只见老板逐一打开并排在桌上的保鲜罐盖子。
「总觉得一直好郁闷……」望着老板在面包上抹奶油的世罗,呐呐地说道:「刚好写着『心是雨天』,根本是为我拟的菜单嘛!一直下雨让人变得忧郁。对了,是什么样的三明治呢?」
「馅料是醋渍青鱼和腌菜。」
「保存食品吗?」
「是的。不是天气不好,是你穿错衣服。」
「唉?什么意思?」
世罗错愕地反问。
「这是多雨国家的谚语,意思是『抱怨总是下雨也没什么用,只能自己换件衣服了』。」
老板重复刚才说的话。
「是喔!」
让人似懂非懂的说明。
就在两人闲聊时,世罗面前搁着和上次一样的白盘。这次是单手就能抓起的标准厚度、切成三等分的三明治。
「心是雨天的三明治,请慢用。」
「我要开动了。」
第一片是浅咖啡色面包夹着鱼酱汁,应该是醋渍青鱼。咬一口,味道浓郁的青鱼酱汁,美味瞬间在口中扩散。是用芥末调味吗?辛辣味突显温润口感,还尝到像蜂蜜的甜味,腥味尽除。用的应该是黑麦面包,增添一点纯朴滋味。
接着拿起第二片,这次是白面包,馅料是好几种腌菜。对于世罗来说,腌菜好比西式料理用来添缀的腌黄瓜,没有喜欢到一扫而光的程度,倒也不讨厌。但这片三明治却让人一口接一口,不是那种刺鼻酸味,而是用香草提味的清爽口感。
最后一片则是涂上了香甜的果酱,充满草莓果粒的果酱,应该是老板自制的。
「每一种都很美味,酸味恰到好处,很适合这季节呢!」
确实让阴郁心情稍稍开朗了些,也是这道料理名称的由来吧?
「是喔!那就好。」
看着老板一脸得意洋洋。
「为什么这个……」
世罗忍不住想问。
「为什么叫『心是雨天的三明治』,是吧?那就告诉您。」
老板嗯哼似地咳了一声,准备说明。
「在寒冷国度,冬天没办法耕作,所以要把夏天收获的东西做成保存食品,这样一年到头都能享受到美食。要是没有新鲜食材,换个烹调方式就行了。」老板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心是雨天』的意思,是指心累至极时,改变想法就行了,也就是转念。改变一下装扮,就能让无趣、令人忧郁的雨天变得快乐、愉悦。」
「啊!就是刚才那句谚语……」
「是的。并不是天气不好,而是你穿错了衣服。因此,要是没有新鲜食材的话……」
「那就吃腌菜,也就能做出如此美味的三明治。」
世罗拍了一下手,接着说。
心中多少明白些的她,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想起比子也是因为有了可爱的雨具,才喜欢在雨天出门。
「好比这个蜡烛。」
老板指着前几天造访时,也是装在瓶子里燃烧的蜡烛。
「好美喔!让人看着心情好沉静。」
「高纬度国家也有阳光完全不露脸的时候。」
「永夜,是吧?」
「所以用烛火代替温暖阳光,守护寒冷、昏暗时期的自己。」
烛火的亮度大概和夕阳差不多。
「而且你看这烛火……」
世罗倾听老板的徐缓嗓音,凝视着摇曳烛火。
「听说,烛火不规律的跳动称为1/f波动,具有疗愈效果,还能让心情沉稳呢!」
不要因为昏暗而悲观,在能够抚慰人心的烛火中,静静地度过时光,这也是一种转念。
定睛看着晃动的烛光,就像裹着毯子般舒服。世罗想起比子的母亲,望向孩子的眼神,就是给人这般印象。
「对了,你觉得『幸福』的相反词,是什么?」
突然被这么问的世罗,抬起正在凝望烛火的双眸。
「不就是『不幸』吗?在幸福的幸字上面,加了个否定的『不』字。」
世罗说着,用手指在空中写字。
「这么说也没错,但要是再衍伸一下,不就还有其他意思吗?比方说,感受到自我有所成长时……」
老板拄着下巴思索着说道。
「幸福。」
好似在玩联想游戏。
「那么相反的,觉得自己没用、失去自信时的状态?」
「那就是不幸。」
「就某种意思来说,是这样没错。但若是想成未来有所成长,或是发现新契机,就不能说是不幸,不是吗?也可以说是压力。」
虽说是压力,原因却有百百种;有人因为忙碌而倍感压力,也有人并非如此。世罗是那种就算再忙也不觉得有压力的人,反而闲下来才难熬。
「那么,压力的相反词,是什么呢?」
「……放松之类吗?」
心中还没有答案的世罗,试着思考片刻。
「嗯,这答案不错。」
得到老板肯定的世罗很开心。
「遇上麻烦事时,是要抱头苦恼,还是一笑置之?既然走哪条路都一样,那么选后者肯定比较好吧!」
这么说的老板,顺拉了一下卷卷的头发。
「不过,这般差异究竟从何而来呢?」
这次换世罗提问。
「就是刚才你所说的,放松。想要让心有余裕的话,端看自己是否有这般能耐。」
压力,就是遇上不合理的事,或是别人无法理解自己的想法。那么,为何有压力呢?只要找到答案,或许就能放松。
「哎呀!又下雨了。」
老板看向窗外。
「看来是不会停了。那风车不就……」
世罗走向窗边,突然惊呼一声。
「倒也不见得呢!」
风车借助雨的力量,转啊转的,雨打在扇叶上,一粒粒像在跳舞。耳边传来扇叶咻咻的运转声,在一片静寂中,风车像是在演奏音乐。
「侧耳倾听。」老板低声嗫语。「虽然无法发电,却能奏出自然的BGM,这样不也很好吗?」
听老板说,有人会用水车从事音乐活动,由此可见,活用能量的方法绝对不止一种。
世罗听着从远处传来的雨声乐音,在心中哼唱。下雨了,雨好大……。
脑中浮现斋藤太太的美丽侧脸。
当然不可能了解当事人的心情,但不得不和那么轻蔑自己的家伙在一起的人生,真的很空虚。
平等的相反词是差别,安心的相反词是不安,束缚的相反词是自由。
没错,世罗想活得自由,希望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过着愉快生活,因此不想轻易放弃为了巩固这一切的独立自主。这是想继续工作的意义,也是之所以没有登记结婚的理由。
「多谢款待。」
世罗说着起身,正疑惑怎么没瞧见老板时,只见手心放了个东西的老板也站了起来。
「这个给你。」
小企鹅造型的公仔。
「咦?企鹅?」
「不分黑白。」
一身黑色羽毛的企鹅,骄傲地挺起白色胸膛,站在老板的掌心上。
「额外送的,请收下。」
话虽如此,但带回去也没地方摆,世罗还是客气地婉拒。
没必要分黑白,不是吗?不是迁居,而是拥有两、三处生活地方;就算分居,不时在哪里碰头的生活也不赖。要想维持平等关系,就不能以「我」,而是要以「我们」的视角来看待事情。世罗在心中不断反刍。
鱼酱汁搭配腌菜、果酱,像这样花费时间做出来的保存食品,美味加倍。而且在逐渐熟成的过程,倒是有点近似家族关系。
凌与世罗也许将来会有孩子,若把每个人的独特性做成一份三明治,有时是个人,有时是团队,时时保持平等又对等的关系。
「浑身湿透的小男孩——哎呀呀——」
雨声中似乎传来母亲的歌声。
念绘本的方式与旋律不限一种,想法也不只一样。与其喟叹自己遭遇不讲理的事、不被别人理解,不如从中找到适合自己的烹调方式。
「对喔!公企鹅也会育儿呢!」
很难想像凌辛勤照顾孩子的模样。
月光从云缝流泄,看来放晴了,梅雨季就快结束。
明早还要上班,也得赶快完成暑期课程规划。快点回家,好好休息吧!世罗心想,快步返家。
濡湿的风车像要晒干扇叶般徐徐转动。
梭罗里用烤面包机烤黑麦面包,打开一罐特制草莓果酱的保鲜罐,在厚度和六片装吐司不相上下的面包涂上满满果酱。
看似有些涂太多,梭罗里却觉得好满足。
「真不错!」
只见他摘下尺寸过大的口罩,缓缓咬了一口,嘴角沾着溢出的果酱。
这是发生在夏天即将到来的夜晚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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