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彷佛无所(不)在 mundane lives-章节

#2-1_shizukudani_rukana/ 人各有各的规矩

小学三年级时,她们第一次同班。

那个女生总是抱着书走。一本又大又厚的图鉴。

她瘦巴巴的,姿势不良。每天都穿着蓝色跟黑色的衣服,黑色头发上绑着蓝色蝴蝶结,眼神阴郁,像个黑漆漆的洞。

任谁都会一眼之下便觉得她是个怪人。

雫谷露卡娜也是这么想。

真是个奇怪的女生。

这是她对柊伊都叶的第一印象。

伊都叶总是被人排挤,甚至遭到欺负。只要老师看不见,对她说什么、做什么都行,都会被原谅。

每天早上,伊都叶桌上都会多出各种东西。纸团、橡皮擦屑、路边拔的杂草、有土块的根,或是虫尸。

伊都叶的每一天都是从将那些垃圾丢进垃圾桶开始。唯独虫尸,她会埋到外面的花圃里。无论是蚂蚁、苍蝇还是金龟子都一样。

伊都叶总是抱着一本又大又厚的图鉴到处走动,书名是《蝶蛾写真图鉴──世界蝶蛾全彩500选 完全版》。书一打开,她就会看得忘我。伊都叶特别喜欢蝶蛾,却不会只埋蝶蛾的尸体,表示她是真心喜欢所有虫子吧。

班上不管男生女生,都像是把恶言倒进垃圾桶一样,说她恶心、看了就想吐、臭臭的、脏、阴森、像妖怪、幽灵、地缚灵等。还不是在背后偷偷说,所有人都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不过,伊都叶都只是低着头不吭声,或是看她的图鉴,总之就是从不回嘴。

看她那副模样,又有几个人笑说她聋了,到此为止是一整套固定流程。这样到底哪里好玩?──即使这么想,露卡娜仍会淡淡陪笑。

心里则是认为无聊透顶,鄙视那些同学。

比起那些既昏庸又低级,蠢得不知道自己有多下贱的同学,露卡娜更在乎怪人伊都叶。

后来她成功查到伊都叶住在哪里,也知道她会独自在离家不远的公园闲晃。

露卡娜不想引人注意,所以装作碰巧经过,在那座公园对伊都叶打招呼。

「柊同学,你在做什么?」

伊都叶蹲在树底下,只抬起头,用她黑坑般的眼看着露卡娜。

「幼虫。」

伊都叶小声地说:

「我在找幼虫。」

「什么的幼虫?」

听露卡娜这么问,伊都叶黑坑般的眼睁大了。

「蝉的。」伊都叶回答,声音也比一开始大。可是,她的声音在抖。露卡娜听得出来,那是兴奋。她高兴极了。

「蝉的幼虫。」

+++ + ++++

露卡娜在学校里从不跟伊都叶对话,因为那很危险。被大家觉得她跟那个柊伊都叶要好就糟了,不能冒那种险。所以她和伊都叶总是避开同学的耳目,在校外见面。伊都叶从不问为什么,因为跟露卡娜想的一样。伊都叶没有傻到会问答案那么明显的问题。

伊都叶和别人不一样,但那不表示她脑袋不灵光。尽管挖土找幼虫、直接用手抓蝶蛾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她也懂得结束后用肥皂洗手,且每天都会洗澡,一点也不脏。她乌黑的头发也梳得又直又顺,富有光泽。她穿的都是只有黑色和蓝色的衣服,每件都是别处看不见的款式。但这也难怪,因为除了运动外套、内衣和袜子以外,她穿的衣服大半不是成衣,是她请擅长西式裁缝的祖母,用黑色和蓝色的布料替她做的衣服。头发上总会有的蓝色蝴蝶结,也是祖母用剩余布料做的。

有一种蝴蝶叫琉璃蛱蝶。

并不是多稀奇的生物,广泛分布于东南亚,日本也有。从北海道南部到琉球群岛都可见其踪迹。

伊都叶喜欢所有昆虫,尤其喜欢蝶蛾,而最爱的蝴蝶就是琉璃蛱蝶了。

她曾经拿她抓的琉璃蛱蝶给露卡娜看。不是只有活的,也有她制作的标本。

伊都叶家里有许多标本,其中有不少是她亲手做的。每一个昆虫标本,伊都叶都能流畅地详细说明,甚至会在讲解生态的途中感动噙泪。

「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琉璃蛱蝶。从第一次见到时就喜欢到现在。」

琉璃蛱蝶并不稀罕,只是有点特别。翅膀张开时,能看到黑黑的羽翼上,有条吸睛的亮丽蓝色斑纹。

「好漂亮。」

露卡娜直率地将心中所想说了出口。

黑与蓝。在黑色衬托下格外鲜明的蓝。伊都叶总是穿黑色和蓝色的衣服,重视自己的黑发,也只绑蓝色蝴蝶结,就是来自对琉璃蛱蝶的爱。

「可是翅膀背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谈起琉璃蛱蝶,伊都叶苍白的脸色就渐渐红润起来。眼睛也不再是个黑坑,变得水亮有神。

琉璃蛱蝶闭合翅膀时,会显露出宛如枯叶的背面,停在树干上就没那么好找。与正面差异甚大,实在称不上美,毫不起眼。这叫拟态,是琉璃蛱蝶为求生存而演化出来的。

伊都叶的内衣裤不是米色,就是更深的颜色。祖母做的蓝黑衣服内里,则是深褐色。

「我就是琉璃蛱蝶。」

+++ + ++++

露卡娜学过钢琴和芭蕾,常到伊都叶家里玩,但算不上频繁。

伊都叶的双亲都要工作,至少要到晚上七、八点才会回家,所以她小学一年级时,平日大多在祖母家过。到了二年级,开始会独自看家。

「不会孤单吗?」

露卡娜还记得自己对伊都叶问过这种庸俗的问题。庸俗到现在回想起来,都会羞得不得了。

「我不孤单,没关系。」

除了采集昆虫和制作标本,伊都叶还很热衷于一件事。

就是画图。

露卡娜那么问时,伊都叶也在客厅桌上的图画纸上画蝴蝶。是一种叫做彩袄蛱蝶的蝴蝶,栖息于中南美洲。

伊都叶的画具包含彩色铅笔、蜡笔和水彩,能画得跟照片一样。她将一年级时画的凤蝶拿给露卡娜看,那时的作品就很厉害了。露卡娜觉得她是天才,只是没对她说过。

「我偶尔会拿给奶奶看,可是绝对不会拿给爸妈看。」

她说以前妈妈曾说「你画那什么东西,恶心死了」,气得她哭着把画撕烂。从那次以来,她就再也不让父母知道她在画昆虫,画具都是拜托奶奶买的。

「可是画具消耗得很快,要省着用才行。」

于是露卡娜用自己存的钱买了七十二色的彩色铅笔,送给伊都叶当生日礼物。伊都叶乐得都跳起来了,还一连跳个不停,连露卡娜都觉得奇怪了。

「你为什么一直跳?」

「因为想说七十二色要跳七十二次。雫谷同学,真的很谢谢你。」

「叫我露卡娜就好了啦。」

她才这么说完,伊都叶就忽然停住了。

「──咦?」

「既然我都叫你伊都叶,你叫我露卡娜才公平嘛。」

+++ + ++++

每个人家里的味道都不太一样,伊都叶家里闻起来就像陈年酱油。这栋二楼老屋地上到处堆满了东西,说客套话也称不上整齐。报纸、传单、信封和明信片等邮件、学校发的讲义、看不出抹布还是毛巾的布条、待洗衣物、文具、剪刀、美工刀、螺丝起子之类的工具,各式各样。厨房特别糟,流理台和水槽都堆满了还没洗的餐具、菜刀、汤锅、平底锅、筷子、叉子、汤匙。口渴的时候,伊都叶就从冰箱拿宝特瓶装的饮料出来对嘴喝。露卡娜都是自己带装着麦茶或焙茶的水壶,小口地慢慢喝。

爬上又窄又陡的楼梯后,就是伊都叶的小房间。里面摆满图画和标本,都快没地方走了。只有杂乱客厅里那张灰扑扑的沙发和矮桌一带,才是她们的天地。两人都不坐沙发,坐地板上。露卡娜在这里见过无数次伊都叶挥洒彩色铅笔、蜡笔或画笔的样子。伊都叶画图时也能讲话,但不是任何时候。渐渐地,露卡娜分得出她画什么时非专心不可,什么时候边聊边画也没关系。尽管有些日子,伊都叶会画到几乎不开口,不过光是看着她画,以及图一天天完成的样子,露卡娜就不觉得无聊。

某年初夏,两人都已经是四年级的日子。

伊都叶在窗口敞开的客厅桌上摊开张图画纸,这次不是画图,是写字。

柊 イトハ(注:伊都叶的片假名)。

──就四个字。

「这是学你的(注:露卡娜的名字为片假名ルカナ)。」

伊都叶写的字和她的图一样精致,简直像印刷出来的。但她却低着头,像是羞于见人。

「我很憧憬你,所以想学你。如果讨厌这样,就告诉我吧,我不会再学了。」

露卡娜从背后抱住伊都叶。有点陈旧的酸甜味,她全身紧绷,还微微发抖。

「我不讨厌喔。」

露卡娜对伊都叶耳语:

「不只不讨厌,还很高兴。」

露卡娜就在这时下定了决心。她一直很犹豫该不该告诉伊都叶,又很想找个人说出来,但苦无对象。现在她打从心底认为这件事可以告诉伊都叶。

「其实,我看得见。」

「──看得见?」

「一些,只有我看得见的东西。」

「只有你看得见……」

在露卡娜拥抱下,伊都叶转动脖子,想找她说的东西。露卡娜没有放手,抱着她改变她的方向,指着沙发说:

「就在那里。」

伊都叶皱起眉头,用她黑坑似的眼睛凝视。露卡娜早就知道她看不见了。如果她也看得见,那该有多好──尽管这么想,露卡娜也不抱任何期待。露卡娜始终明白,这机会十分渺茫。

露卡娜看得见,只有她看得见。

就在沙发上。如果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见,露卡娜也会感到一阵错愕吧。

「长得像婴儿,没有毛发,一根也没有,跟人类不一样。人类有手有脚吧,可是那不一样,只有手而已,还不只两只,有四只。不是两只手两只脚,是四只手,它用四只手走路。所以算是长得像手的脚吧。四只脚。不是碰巧在那里,是跟着我来的。它已经跟着我很久了,一直都在我身边。啊啊,对了,除了手之外,还有四颗眼睛。不是两颗,有四颗。」

伊都叶紧抓着露卡娜,牙齿咔咔作响地打颤,八成是当成鬼故事了。然而伊都叶相信露卡娜说这种话并不是单纯为了吓人,她说的是实话。

「放心,没事的。」

露卡娜对伊都叶微笑。

「不用这么怕,没什么好怕的,它不会乱来的啦,只会跟着我而已。不知道已经多久了,从我懂事时它就在了。不管去哪里都会跟着,一刻也不会消失。我都这样想了,所以真的没什么。问题是,别人都看不见,就只有我,所以讲了也没用,不会有人相信。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明明就在那里,明明我看得见。」

「为什么我看不见呢……」

伊都叶的眼睛突然掉出了大滴泪珠。

「如果我也看得见就好了,为什么我看不见。我好想说我也看得见,可是我不能,因为我真的看不见。」

「我知道。」

不知不觉地,露卡娜也哭了。她是真心认为,能让伊都叶也看见就好了,又觉得看不见就看不见吧。伊都叶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个性独特,有天才的一面,并非俗人,适合作露卡娜的朋友。可是,她看不见露卡娜能看见的东西。

露卡娜更特别,伊都叶不是。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 + ++++

露卡娜还记得三岁以前的事。

她看着父亲买的图画书《AIUEO的书》,在涂鸦本里写出平假名。母亲见了惊讶地大叫:

「露卡娜会写平假名了!」

「我会呀。」

露卡娜一边回答,一边翻开涂鸦本里写平假名的页面,母亲乐得直拍手。

「好厉害,是天才!」

母亲骄傲的神情深深烙印在露卡娜眼里。

三岁时,她在父亲生日那天用蜡笔在图画纸写出「HAPPY BIRTHDAY PAPA」交给他,父亲完全不敢相信。

「这是你写的?不会吧?」

露卡娜随即当着父亲的面,在涂鸦本写出同样的英文。父亲高高抱起她又抛又接,反覆大叫:

「天啊,露卡娜是天才啊!」

露卡娜还记得,她朝下看去的父亲的眼镜有点雾雾的。

上幼稚园时每到星期天,她都会吵着要妈妈带她去大型书局。在读完母亲帮她买的书以及另外两本,她才肯离开。大班时,她已经在看小学高年级的书了。遇到没标音的字还懂得查字典,练习读写。说是练习,其实只需要写三、四次就够了。

父母视力都不好,父亲戴着眼镜,而母亲戴隐形眼镜。露卡娜在小学的视力检查上,也被医生说过有近视。长相介于父母之间,体格偏父亲。在小学二年级的夏天,她觉得自己也只有体格像父亲,其他都差很多。

父母都缺乏专注力,也没有上进心,更遑论毅力。两人经常为小事争吵,和好了又动不动就吵起来。一直重复再重复,根本学不乖。

那两人并没有特别鲁钝。露卡娜在小学二年级时领悟到大多数人都是那样,也明白自己必须住在那种人占绝大多数的世界里。

当然,露卡娜不会随随便便嘲笑他人。

幼稚园大班时期,有个身材比较高大,叫神城将辉的男生强迫她爬上攀爬架顶端再跳下来。

「你太臭屁了啦!」

晒得黝黑的神城对她怒骂的脸,露卡娜依然记得很清楚。

同样是大班期间,汤泽心穗经常扯露卡娜的头发,还扯得很用力,有时痛到忍不住哭出来。当幼稚园老师骂人,她都会很委屈地说只是想恶作剧。可是才不是那样,那显然是发自恶意的行为。

而且不限于神城和汤泽,怀着恶意伤害露卡娜的孩子并不少。为什么?露卡娜曾试着思考这个问题。她确实会轻视比自己差的人,但不会对他们拳打脚踢,更不会故意贬低任何人,可是却被那些人视为眼中钉。神城和汤泽到底是对什么不满?

总而言之,神城和汤泽这样的人看不惯比他们优秀的露卡娜。

所谓棒打出头鸟,这世上总有些人随时拿着棒子,准备打出头鸟。哪怕把他们敲下去了,自己也不会高一点。当有人跑在自己前面,就想扯那个人后腿,纵使那样并不会让自己跑得更快。

「于是我决定装作自己并不特别。」

有陈年酱油味的伊都叶家里,露卡娜决定说出深藏心底多年的秘密。

「被那些肤浅的人找麻烦,不是很讨厌吗?那种人就是数量特别多,随便就能组成狐群狗党。他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本能告诉他们的一个真理,那就是寡不敌众,数量就是力量。跟那些笨蛋大军正面对抗,只会白白消耗我们的力量。随便打发他们就行了。」

「……我没那么厉害。」

「没关系,你不是还有我吗?」

听露卡娜这么说,伊都叶黑坑般的眼泛起泪光,全身颤动,脸上每一寸都在不停抽搐。那样难看得不得了的表情,被露卡娜完完整整地记了下来,随时都能澈澈底底地回顾。

#2-2_shizukudani_rukana/ 天性

孩子各从父母继承一半的基因,降生于这个世界。

基因种类繁多,组合成身体特征、性格、运动细胞、智力,决定了所谓的「素质」。例如学习能力就有七成来自基因的影响。

露卡娜的双亲都很平庸,是千年一遇的奇迹组合,让歹竹出了好笋。

伊都叶也是如此。父亲在货运公司上班,母亲在当看护。两人都很勤劳,却没有美术细胞,也没有伊都叶那种能将蝶蛾等昆虫生态倒背如流的记忆力,甚至不懂那是多棒的才能,只有祖母理解她。但祖母每次称赞孙女很棒后,总会补一句──

「真不晓得是遗传到谁。」

露卡娜每晚都会在房间的床上裹着被子,一直思考到睡着。抱着也钻进被窝的那东西,胡思乱想。

她很喜欢幻想一件还没对伊都叶说过的事。

伊都叶说不定是她前世的姊妹。

当然,露卡娜并不相信前世。如果人会转世,人口数就不会变动才对。转世这件事并不合逻辑。

那纯粹只是幻想。两人在各种地方、各种时代生为姊妹,有时也会生离死别,但最后仍会重逢。

人生顶多一百二十年,大多只能活到八、九十岁,早逝的也不少,这些露卡娜都知道。因此,姊妹都难逃一死,有时露卡娜先死,有时相反。别离总是悲痛,然而两人一定会在转世之后重新相遇。

她还没对伊都叶说过,只是想着迟早要告诉她。

那不过是幻想,可笑的睡前消遣。

露卡娜和伊都叶并不是姊妹,也不会投胎转世。轮回、天国、地狱、西方极乐世界等,露卡娜一概不信。死了就没了。两人迟早会死,一次别离就会永远拆散她们。任何一方死了,两人就再也无法见面。这就是现实。

但也因为如此,她们的相遇特外珍贵。

值得在别离到来之前,好好珍惜共度的时光。

露卡娜很想找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伊都叶。

那年,两人国小五年级。

在暑假前说出来吧?还是在暑假时说比较好呢?

结业式前四天,露卡娜应班上女生之邀离开教室,路上被名叫木枯泽万里彦的男生叫住。

「雫谷同学,可以打扰一下吗?」

露卡娜非常错愕,连自己都很惊讶怎么会这么错愕。

「咦?什么事?我等一下还要去体育馆耶……」

露卡娜全身发烫,语速也突然变快,不敢直视木枯泽的脸。木枯泽是出了名的帅哥,女生私底下都说他像某某当红男偶像。他和其他吵闹聒噪的男生截然不同,且应对进退都十分得宜。听说他不看动漫画,也不打电动,只看「父亲书架上的书」,也有些人说他是「天然呆」。

春季远足时,露卡娜碰巧走在木枯泽身旁。她认为自己只是正常说话,想不到木枯泽却忽然说:「雫谷同学,你这个人真不可思议。」

木枯泽请她在今天放学后去学校附近的公园,有事要跟她说。露卡娜没理由拒绝,便答应了。

公园里还有六、七个同班同学,有男有女,都是来看戏的。不过露卡娜和木枯泽坐的长椅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木枯泽格外平静地说自己对露卡娜有好感,有时会因她辗转难眠。

「请跟我交往。」

听木枯泽这么说,露卡娜忍不住询问:

「交往以后,要做什么?」

「要做什么呢……」

木枯泽有点为难地皱眉。

隔天,露卡娜又去了伊都叶家,在她开始作画前向她报告木枯泽的事。

「我决定跟木枯泽交往看看了。我问他交往后要做什么,结果他苦恼了很久,最后的答案是『认识彼此』。是怎样啊,我忍不住就笑了。」

「……可是你还是愿意跟他交往?」

伊都叶以双手抓着桌子的姿势低着头,不太对劲。好像在忍痛一样。

「我想说经历一次看看或许也不错……」

露卡娜忽然浑身发凉,自己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吗?应该没有吧。

「班上已经很多人有男朋友了,而且都还是小学生,应该也不会乱来。太早感觉不太好,可是太晚好像也怪怪的──」

「如果,不是木枯泽的话呢?」

「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木枯泽跟你告白,你会答应吗?换成甲斐山、谷地滨或茎田呢?」

伊都叶一一举出班上同学的名字。甲斐山是学年第一的飞毛腿,谷地滨立志成为搞笑艺人,茎田曾宣称自己只会考一百分,要同学叫他完美先生。

「不知道耶……」

露卡娜想了想,随即做出「现在想这些也没用」的结论。

「应该不会吧。」

「为什么?」

「因为木枯泽……长得特别好看,又不像其他男生那么吵。没那么讨厌吧。」

「就这样?」

「只是跟他交往看看而已嘛。」

「只是跟木枯泽交往看看。」

伊都叶以对桌面吐出一团沉重的空气般的语气说道,接着又是一阵叹息,然后在喃喃说了声「是喔」后,就再也不说话。不管露卡娜说什么,她都只是点头摇头,不多说半个字,连图也不画了。

到最后,两人在那天一次也没对上眼,露卡娜就离开了伊都叶家。

+++ + ++++

到了暑假,伊都叶的冷战仍未结束。露卡娜知道她白天大多一个人在家,拜访了三次。可是不管怎么按门铃,伊都叶就是不出来。第三次的回程,露卡娜实在气不过,决定再也不管她,就此绝交。然而隔天下午,她又来到伊都叶常去采集昆虫的公园。

有个身穿蓝黑服装的瘦小女孩,正拿着捕虫网在追逐某种东西。

喊了一声,那对如黑坑的眼睛看了过来。露卡娜已经被对方那无底洞般的眼睛注视过无数次──这么说来,她已经掉进那个洞无数次。

随着露卡娜接近,伊都叶边挥舞捕虫网边后退,并如此说道:

「不要过来。」

对方意想不到的反应使露卡娜大受打击,被伤害之后,她感到一股愤怒窜上思考。好想揪住那头黑发,狠狠弄乱。甚至拉倒那瘦弱的身躯,骑上去痛殴一顿。凭什么自己要被伊都叶那样残忍对待,莫名其妙。

「知道了,我不会靠近你。」

对──露卡娜停下脚步──要先知道原因。

「我们谈谈吧。还是说,你不想跟我说话?」

「……是没有。」

伊都叶低着头,不再挥舞捕虫网,也不再后退。

「那是为什么?」

露卡娜只是想知道原因,没有责怪伊都叶的意思。要是用词更情绪化、更难听一点,伊都叶多半就不愿回答了,甚至还会逃跑。所以她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变成质问的语气。

「你都不在家吗?还是故意不理我?到底怎么了?我只是想知道原因而已,什么都不知道是最难受的。你应该知道我的个性,或者说性质就是这样。」

「……你跟木枯泽很好吗?」

「偶尔联络一下而已。暑假嘛。」

「是喔。」

「木枯泽怎么了吗?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吗?你讨厌他吗?」

伊都叶摇了摇头,力道大得甩乱了黑发。那过分强烈的否定表现,让露卡娜愣住了。

她到现在都不曾往那方面想,私自认定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伊都叶,你喜欢木枯泽吗?」

「不、不是喜欢。」

「可是你也不讨厌他吧。」

「……是不讨厌,只是──」

「只是什么?」

木枯泽万里彦在小学五年级中可说是饱读群书,知识渊博,加上英俊外表后便格外突出。露卡娜也知道他的博学,不过伊都叶告诉她,木枯泽对生物特别感兴趣,也包含昆虫,甚至会看以成人读者为客群的专业书籍。

「──木枯泽对蝴蝶跟飞蛾那些,也懂得很多……」

「你怎么……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在这里,这个,公园……之前,我,在找蝴蝶……」

「像现在这样?」

「……那个时候……木枯泽跟我说话了……」

他说她的衣服像琉璃蛱蝶一样。他说自己喜欢一种叫琉璃蛱蝶的蝴蝶。

我知道,这就是琉璃蛱蝶的衣服──伊都叶这么说道。

果然没错。

木枯泽如此说完后,似乎对她笑了。

他说之前就觉得伊都叶喜欢采集昆虫,跟他一样。

他说父亲会在春假和暑假带他去遥远的高原、湿地或森林露营,整天做些抓虫、钓鱼之类的事。还在树干上抹蜂蜜吸引虫过来,那画面十分壮观。

「──我忍不住就说『好好喔』……那种经验我一次也没有……」

伊都叶的父母不论是过年,还是盂兰盆节都得上班,休假基本上又不会重叠。几天几夜那种旅游,只有刚上小学那年去了一次而已,之后再也没有了。

「所以我好羡慕他……结果木枯泽──」

木枯泽不会知道伊都叶家里的情况,但似乎看出了她家里有困难,想了想之后对她说她也可以。

他们还小,现在不能单独出远门,可是后年就要升国中,再三年就是高中生了。等打工赚了钱,想去哪里都可以,木枯泽自己就是打算这样。不需要父亲带,要尝试自己一个人露营。

「──我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但说不定不会那样。很多事都会随着时间改变……说不定我也能改变……」

「我怎么都不知道?」

不能情绪化,必须保持冷静。露卡娜说过不会再靠近伊都叶,不可以再逼上前去。但为何露卡娜阻止不了自己呢?

「你都没跟我说过。什么时候的事?最近?在木枯泽跟我告白之前吧?故意不说的?故意保密的?为什么?有什么理由?」

「……对不起。」

伊都叶没有逃跑,反倒缩着肩膀道歉了。她也觉得惭愧,觉得错在自己。

「说出来不就好了?你不说出来,我怎么会知道有那种事?你竟然有事瞒我。我全都说了耶?木枯泽跟我告白,所以我们开始交往的事,我不都告诉你了吗?」

「可是这个跟那个又……」

「哪里不一样?我什么都愿意告诉你,没有欺骗,没有秘密,只因为你是伊都叶。难道你不是这样吗?你有秘密,你骗了我。」

「那算不上秘密或欺骗吧……」

「被木枯泽搭话,所以对他有点好感的事,有什么不好说出来的?要是我知道,就不会跟他交往了。」

「不是那样!」

伊都叶大叫。那是撕心裂肺的叫法。

「你什么都不懂!还没跟你说的事,还有很多很多!我心里有很多事情是没办法跟你说的!」

比起音量,她话的含意更让露卡娜震撼。露卡娜连自己站在哪里,是不是用两只脚站着都不晓得了。没有了感觉。她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

「我不一样,跟你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差太多了。」

露卡娜不懂伊都叶究竟在说什么。该不会她不是说日语,而是某个国家的陌生语言?

「我跟露卡娜不一样,什么都不会,没有一件事做得好。我也想要有朋友啊,在学校都是一个人,很孤单的好吗?每天都好孤单、好难过,我好羡慕别人都能玩得很开心。看到你总是被一群人围着有说有笑,真的让我好羡慕。我得不到的东西,你有好多好多。爸爸妈妈都很好,很疼你,有朋友,头脑又好,学什么都快,什么都难不倒。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一样都没有。会画图又怎样,还不就一张破纸。再怎么喜欢琉璃蛱蝶,我也不能成为蝴蝶,不会结蛹羽化,无法飞去任何地方。我就是不一样,跟你不一样。虽然我很喜欢你,但也羡慕得不得了。一拿自己跟你比,我就觉得好可耻,好可悲。所以说不出来。」

露卡娜好想捂起耳朵。她不想听,但还是听见了。那不是外文,伊都叶说的全是日语。露卡娜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却又不懂。

「……你竟然──你竟然是这样想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看不起自己?根本没必要和别人比吧?你真的很厉害,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天才,我比谁都更这么想喔?让我说话可以没有任何保留的人,只有你一个耶?」

「其实你,一直都觉得我会丢你的脸吧。」

「你、你在说什么……?」

「因为在学校的时候,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也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跟你在一起吧?你敢大声跟别人说,你会经常到我家来吗?」

「我、我敢啊?我敢。只是因为没那个必要,才没有说而已──」

「你在学校都把我当空气,是以为我不会伤心吗?」

「那是因为,那样子……」

「你什么都不懂。我一直在忍,因为知道要你在学校多理我一点,会造成你的困扰。因为大家都当我是怪人,嫌我恶心,排斥我。因为我跟你不一样──」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露卡娜推了伊都叶胸口一把,伊都叶「啊……!」一声摔在地上。露卡娜没有用力推她的意思,也不打算动手。是伊都叶害的,都是她的错。

不公平,怎么可以搬学校的事出来。这样做太卑鄙了,现在说这个干么?不都是共识了吗?不是已经接受了吗?──露卡娜是这么想的。

伊都叶的确是被大家当成怪人,在学校处处受人排挤,现在也有些人会说她坏话。可是那又怎么样?

无论那些没有知识,缺乏判断力又拘泥于偏见的笨小孩怎么想,都不需要放在心上。露卡娜知道伊都叶拥有卓越的才能,并予以认同,这样就好了不是吗?还有哪里不满意?

「对不起。」

伊都叶发出非常模糊的声音。她依然坐在草地上,低垂着头。捕虫网离开了她的手,掉在一边。

「我想你说得没错,我可能真的有点喜欢木枯泽。所以嫉妒你,说了不需要说的话,说了一直想着,却只需要放在心里的话。请原谅我。」

伊都叶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是文字的排列,空洞无义,彷佛她并不是伊都叶。露卡娜认真怀疑对方会不会只是徒具外表,内心早已换成别人了。是伊都叶,却又不是伊都叶。至少不是露卡娜认识的伊都叶,变成另一个人了。

还给我。

把我的伊都叶还给我。

露卡娜很想大声控诉。

但是,该对谁、对什么控诉才对呢?

「──你不想原谅我啊。」

伊都叶喃喃地起身,弯腰捡起捕虫网。好机械性的动作。接着她离开了,脚步平稳,彷佛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不对劲。很奇怪。伊都叶想抛弃露卡娜?会有这种事吗?露卡娜很想问她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即使露卡娜不主动去问,待会儿伊都叶也会停下来吧,一定会回头说些什么吧。伊都叶不会丢下露卡娜不管的。

她为什么不回头呢?为什么一步也不停留,只管往前走呢?

伊都叶的背影愈来愈小。现在还来得及,全速跑过去还追得上。

可是,脚动不了。怎么也不肯动。不仅不肯动,连站都站不住了。露卡娜蹲了下来,等到坐上草地,伊都叶已经不见踪影。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她会回来的。

她应该会回来的。

#2-3_shizukudani_rukana/ 你为我取了名字

露卡娜一整个暑假都过得普普通通。作业提早写完,预习复习也没怠慢,全家还去冲绳玩了一趟。木枯泽万里彦没有手机,不玩社群,只会每隔几天用电脑传邮件过来。露卡娜有时会回,有时不回。

暑假过后开学那天,露卡娜突然肚子痛。母亲带她去常去的诊所看病,吃了药以后好多了。可是第二天,她怎么样也起不来。

请了几天假之后,同学跟读书会的朋友涌上社群慰问。露卡娜愈回愈不舒服,回了一半便放弃了。木枯泽野有寄信过来,但没心情回。

一周后,露卡娜总算能回到学校。同学们吵得像有转学生一样,伊都叶却坐着看她的图鉴。

隔天,她又不能上学了。不管吃什么喝什么都很难受,只想躺着不动。再隔天,她又请假了。

睡着睡着,母亲忽然叫醒她。

母亲说「有人来看你,说是姓柊」,但露卡娜只能以「爬不起来」回答。

不过母亲后脚才刚出房间,她就跳下床了。

赶到门口时,那里已经没有伊都叶的影子了。

「为什么把她赶走!」

她在怒骂母亲时醒来。原来是梦。

又一连请假几天后,导师到家里来了。那晚父母吵了一架。常去的诊所介绍她到其他医院,做了许多检查,诊断结果是自律神经失调。露卡娜自己用手机搜寻自律神经失调的症状,觉得不对。应该不是这种病。

「你也觉得不是吧。」

在拉起窗帘的阴暗房间,露卡娜觉得只有床上才是她的归属。她不想和父母说话,也尽可能避不见面。这样的她,只能跟一个人说话。

严格来说,那并不是人。

它有状似手臂的四条腿,四颗眼睛。从来不发一语,只会待在露卡娜身边,静静倾听露卡娜说的每一句话。

寒假过后,露卡娜只上过三次学,且全都早退了。同学们开始把她当炸弹,木枯泽早就不联络了,在教室见到时也不会打招呼。伊都叶只会看图鉴。

六年级换了一次班,但她又和木枯泽万里彦及柊伊都叶同班。露卡娜真的不想再上学,于是某天夜里,她对父亲提了这件事。

「不用勉强。」

母亲老了很多。

手机一直插着充电线,现在状况变得很差。露卡娜想用电脑代替手机,跟父亲胡扯说未来想做程式设计,需要电脑,结果父亲隔天就买了一台新笔电回来。母亲怪父亲乱花钱,又大吵一架。

父亲买的笔电性能很差,想玩的游戏只能跑最低画质,令露卡娜感觉天都要塌了。但她没脸再讨更好的电脑,只好一直看影片。至少画面比手机大,也还不赖。

躺着用笔电看影片时,四腿怪跑来碰触控板。影片本来就不怎么有趣,准备看别的了,露卡娜就让四腿怪代劳。

「好厉害。其实你是天才吧。」

四腿怪不只会用触控板,还能打字。想上网搜寻时,四腿怪就用手状的脚替她输入关键字。灵活得不像脚,根本是手,所以其实还是手吧。他都是用四只手走路,甚至连垂直的墙面也爬得上去,也能轻易在天花板上行走。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总是形影不离,但也就这样而已。并不奇怪,早已习惯。至少对露卡娜而言已经习惯了。而且怪东西不只四腿怪一个。

这件事她没告诉柊伊都叶。不是刻意保密,没有说谎,只是没说而已。

除了她自己,其他人身上也会有某些怪东西,但非常稀少。露卡娜看得见的那种东西,其他人都看不见。

当然,凡是发现那种东西,露卡娜都会仔细观察,结果得到一个奇妙的发现。

看样子,就算那些人身上有那种东西,也不会察觉它们的存在。

露卡娜也猜想过,那说不定就是所谓的灵。世界上有些人曾被灵附身。只有露卡娜这样的灵能力者才能感知。四腿怪也是灵体,而且是只会守望露卡娜的灵,不做坏事,也就是守护灵。

只是这个灵,外表与人类实在差得很远。说不定是精灵、妖精或妖怪一类。

于是露卡娜请四腿怪搜寻关键字。

灵 精灵 妖精 妖怪

不一样的 灵 妖精

看得见 普通人看不见 灵 妖精

妖精 妖怪 守护灵

「……你打字好快喔,厉害喔。这叫盲打吗?」

露卡娜没给四腿怪取名字。名字是用来识别个体,如果地球上只有一个人类,那就不需要名字。四腿怪这样的东西肯定不只它一个,但是对露卡娜而言,没别的四脚怪了。

既然露卡娜是个特别的人类,露卡娜的四脚怪也必定与众不同。

「──这是……」

露卡娜反覆阅读电脑萤幕上显示的搜寻结果。

有人将其视为灵异现象。

疑似自古流传的妖精、妖怪、魔物等超自然生物的真面目。

一部分能力强大,受人崇敬为神。

某个学者,称他们为幻影(phantom)。

后来,他们有了个普遍的名称。

「非人──」

+++ + ++++

在学校保健室和导师面谈几次,写了几张考卷后,露卡娜正式从小学毕业了。她当然没出席毕业典礼,典礼后木枯泽万里彦传了封信给她,说因为父亲工作关系,他要搬去东京了。看信时家里没人,她毫不顾忌地大叫:

「关我屁事啊……!」

露卡娜也没参加国中的开学典礼,只有穿制服给父母看一看。她想要新电脑,需要讨好父亲。母亲想拍她穿制服的样子,被她强硬拒绝了。

国一居然会跟柊伊都叶同班,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吗?翻了翻课本,全是些低阶知识。有露卡娜那样的头脑,自习就够了。上网搜一搜,就有取之不尽的知名补教考古题,连各国一流大学的上课影片都找得到。上国中究竟有什么用呢?

国中校方建议她尽可能到校,在保健室自习也可以,请她考虑。用一声「开什么玩笑」驳回太孩子气,她便装作审慎考虑之后先忍下来,看看情况再说。

有着纤细玻璃心的国一少女雫谷露卡娜的生活,大多是从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开始,经常三、四点才睡,睡眠时间大约是六至八小时。

父亲平日要上班,母亲每周有三、四天要出门工作,也经常因购物或其他需要而外出。家里没人时,感觉呼吸特别顺畅。

露卡娜先洗个澡,开冰箱吃吃喝喝,顺便拿点零食。回房后打开电脑,剩下的操作用想的就行,四腿怪会帮她做好。

戴上耳机后,她第一个看的是已经决定好的影片。

由一位名叫S的人物作词作曲的〈作品#1〉。

画面迅速交错,电子音乐响起,合成语音开始歌唱,歌词穿插其中。是MV。

不同情别人 也不为谁悲哀

孤行的我 一路步步艰辛 毕竟脚下荒草漫漫

一人分饰八角 宝座并不足够

不觉得快乐 也不会为谁喝采

无能的你 响声平平无奇 现在只剩空空的脑袋

人说他们不认识我 但门口镶不上十字栏

风花雪月的日子里 你在脊髓掩藏了真心

狂风呼啸的原野中 风驰电掣 夺取能力

感情无法长久 连句冒昧的话 都被约束得问不出口

不归的我 早已无法回头 游走红尘 沾染一身腥膻

有桥不肯过 却又没有不沉的船

无能的你 没脚也能站 但仍走不到急流的对岸

人说他们不认识我 一日十立犹未逮

风花雪月的日子里 你在脊髓掩藏了真心

狂风呼啸的原野中 风驰电掣 将能力夺占

春花荡漾的季节里 你在脊髓掩藏了真心

不听献给世界的歌 纵身崖谷 将能力夺占

不要摸索 喜欢就立刻夺占 让全新的今天寄宿于你

夺占能力 有机会就夺占能力 夺占能力

S作词作曲的歌不只这一首,且每首都是以〈作品#数字〉为题。这些MV发表在一般的大众影音平台供人免费点阅。露卡娜一开始也是在影音平台邂逅的,风格晦暗独特,歌词意味不明,但却有种神秘的吸引力。查了以后,她就明白了。

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东京都八王子市,有个名叫上山芳树的人奇异暴毙,官方死因是心脏麻痹。然而,尸体少了一样不该少的东西。

那就是脑。

没有外伤,脑却不翼而飞。

之后,崎玉县和千叶县也出现同样的尸体。

世称东京、崎玉、千叶连续奇尸事件。

当时的报导对尸体的脑全都只字未提,是部分周刊提起以后才在网路掀起轩然大波。

S的〈作品#1〉,是第七具无脑尸出现在崎玉线春日部市后不久上传的。

当网路开始点出这首歌和命案的关联后,东京都世田谷区出现第八名牺牲者。

那这首歌,会不会是犯罪预告呢?

歌词中的「不同情别人 也不为谁悲哀」指的是残忍无情的犯案手法。

「孤行的我 一路步步艰辛 毕竟脚下荒草漫漫」则是高调夸耀这一连串史无前例的犯罪。

「一人分饰八角 宝座并不足够」对应到第一起命案的八王子市;「『门』『口』镶不上『十』字栏」对应第二起命案的崎玉县户田市;「感情无法『长』久 连句冒昧的话 都被约『束』得问不出口」对应第三起命案的千叶县长束町。

牺牲者的状态全是「不觉得快乐 也不会为谁喝采」,因为「无能的你」,「现在只剩空空的脑袋」。当然,能=脑。

那么S会不会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凶手,并以「不听献给『世』界的『歌』 纵身崖『谷』」预告他将在东京都世田谷区杀害第八人呢?(注:日文里的「歌」的念法为「u ta」,而「ta」与日文的「田」同音)

然后从「不要摸索 喜欢就立刻夺占 让全『新』的今天寄『宿』于你」这句来看,第九次犯案肯定会在新宿。

而事实上,警方也逮捕了杀人未遂的现行犯。

就在东京都新宿区。

凶手为男性,名叫花椎原游章。

S的〈作品#1〉中,「风花雪月~」中有花。

「你在脊髓掩藏了真心~」中,从「脊」自然能导出脊椎。

「狂风呼啸的原野~」有原,「游走红尘~」有游,「一日十立犹未逮」的日、十、立能组成章。

难道凶手连自己的名字都写进歌词里了?

结果事实证明,这个解释并不对。

因为在花椎原被逮的约一个月后,〈作品#2〉的MV传上了影音平台,同样是S作词作曲。从风格来看,可能是S本人亲手制作,或是第三者仿作。

这则〈作品#2〉,共含有七起暴毙命案。

而且在作品公开三天后,宫城县仙台市真的发生了连续命案。

俗称宫城连续怪死事件。

又称须高梦爱事件,得名于送入医疗刑务所的凶手之名。

S并不是凶手,〈作品#1〉和〈作品#2〉都不是犯罪预告。那会不会是重大案件的预言?难道S是预言家?

S究竟是什么人?

露卡娜边哼边听完〈作品#1〉之后,登入名叫X-fes.的网路论坛。X-fes.是暗网,讯号要经过加密才能连上。

首先快速浏览更新条目。拣别是透过四腿怪的四只眼睛进行,并不辛苦。四条腿不停卷动画面,出现关键字就停下来,露卡娜看那里即可。

「……S大人今天也没更新啊。」

对S的MV感兴趣而开始深入查询,便是这一切的起点。

那部影片最早并不是发表在普通影音平台,是并非S的某个人,将S公布于其他地方的档案转载过去的。

查询上传者的ID,可以找到他在其他社群的帐号。每个帐号都不常用,但仍成为了线索。

后来,露卡娜和四腿怪查出与上传者有联系的另一个用户,会使用一个叫X-fes.的暗网。

S将露卡娜导向真相。

露卡娜也接受了他的指引。

S的〈作品#1〉,最早是发表于S自己开启的讨论串,现在还能查阅档案。普通影音平台那边的影片比这里晚了十三天,不过上传者有事先得到S的同意。这之后,S仍持续在X-fes.发表作品。

S的发文大多是日文,歌词也是日文,预言内容又全都发生在日本,十之八九是日本人。

S就在这国家某处。能预知骇人事件的发生,以制作歌曲的方式昭告众人。

而这些脑部不翼而飞的命案,怎么想都不单纯。

恐怕跟非人有关。

「……好了,到X(kai)-lum(ramu)去吧。」

露卡娜一说,四腿怪就操作笔电,登出X-fes.,启动另一个APP。

X-lum与X-fes.不同,需要经过邀请和一定手续才能进入,是完全会员制的秘密网站,防护层级比暗网高得多。

露卡娜并未受邀。

四腿怪速度飞快地输入指令。

笔记型电脑的萤幕出现白色视窗。

X-lum

──只有这几个字。

白色视窗随四腿怪在另一个黑色视窗下的指令发生变化。进入会议室(forum)了。

会员正在讨论入侵者,主要用英文,夹杂许多网路俗语、简称和黑话。但就算有看不懂的文章也没关系,四腿怪会用翻译APP转成日文。

某个会员说,入侵者从X-lum伺服器窃取了机密资料,而他从对方留下的痕迹成功查到了入侵者的身分。但那是个住在东欧的八十一岁老人,恐怕是替身。露卡娜噗嗤一笑。

「答对了。」

交换意见的会员们,开始将入侵者称为cipher。

cipher。

意思包含无名小卒、数字零。

或是密码、密文、解码密钥等。

来路不明的入侵者。

密码。

「赛法。」

露卡娜喃喃地念出来。

「不错喔。赛法、赛法,满帅的。你也这么觉得吗?」

四腿怪在黑色视窗输入一段字。

I am Cipher.

「这样啊,喜欢是吧。」

露卡娜摸摸四腿怪赛法光溜溜的头,检视会议室记录,有个叫SULLIVAN(沙利班)的会员主动自荐要调查cipher。

「咦……」

露卡娜不禁紧抱赛法。没有看错,不管重看几次,那个人的会员ID就是SULLIVAN。

「S大人。」

据说那源自爱尔兰文,意思是「小小的黑眼睛」。

SULLIVAN。

首字母为S。

「S大人要调查我……」

#2-4_shizukudani_rukana/ 没收到的邀请函

露卡娜的母亲辞了几份工作,在家的时间变多了。听父亲说,那是健康状况亮红灯的缘故。母亲什么都没有对露卡娜说,但露卡娜总觉得那是在拐弯抹角地理怨她。即使隔着墙,想到母亲就在附近就够令人喘不过气了。夜里常常不睡的她,现在在上午也无法好好睡个觉。都是母亲的错。而母亲那样的人,肯定会觉得身体不好是露卡娜自己的错。

以后想尽可能到保健室自习──跟父亲这么说之后,他简直乐坏了。不仅买新的手机给她,还跟学校谈好,让她带笔电到学校。公立国中的职员用破烂WiFi的防火墙想必跟纸糊的一样,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姓桐沼的保健室老师起初戒心很重,但仅仅经过约一小时的闲聊就软化了。一旦卸下心房,语气就像对朋友说话一样。岁数比露卡娜多了一倍不只,却相当幼稚,不够稳重。

桐沼离开保健室时,总会把手机丢在桌上不管。让赛法调查手机内容后,露卡娜掌握了桐沼的几个重点个资,还发现曝光了会伤脑筋的几个发言和影像,必要时可以用来让对方乖乖听话。

露卡娜想尽可能将保健室打造成她的美满小窝。

她无法喜欢国中的空间,再怎么说,她都不可能跟庸俗的国中生合得来。

家里被母亲占用了。她不是真心讨厌母亲,但到头来,她们母女实在相差太多。差距这么大的人确实是亲生母亲的现实,让露卡娜很不好受。

即使很想搬出去自己住,但现在仍嫌太早。露卡娜有赛法协助,钱不是问题,但她不仅未成年,还只是国一,不能自己租公寓。她不想当游民,住家里也比网咖舒适多了。

露卡娜只好告诉自己,现在必须蛰伏忍耐。

放学路上,她碰巧见到两个走在一起的女同学,其中一个还很眼熟。她头发长至腰,肩窄体瘦,最具特征的就是她那将整个脚底贴上地面似的走路方法。露卡娜心里一惊。

「……伊都叶?」

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那个伊都叶居然会跟其他女生结伴同行。对方绑着包包头,是同班同学吧。不单纯是并行,两人互有对话。距离很近,颇为亲昵。至少,包包头女生有说有笑。

露卡娜不禁躲到电线杆后。两人在前方约十公尺处,大概不会注意到她,但仍有万一。万一伊都叶突然回头,发现了露卡娜怎么办?

糟透了。不是开玩笑的,简直耻辱。

露卡娜从电线杆探头出来,想看她们走掉了没有。还在,她们停下来说话了,听不太清楚。

伊都叶低下头。

好像在笑。

在笑什么?

露卡娜好想冲过去拉扯她的长头发。伊都叶会很痛,还会叫出来吧。装没听见拖着走,一定会很痛快。

当然,她不会做那种事。不可能的。

赛法爬上电线杆,在上方用四只眼睛注视露卡娜。

他没有算得上表情的表情。尽管有嘴形构造,却始终紧闭,从没开过。赛法不会说话,不过露卡娜明白赛法很重视她。

露卡娜背靠电线杆,拿出手机播放〈作品#1〉。即使开着静音,歌曲也会随画面流入脑海。

心情逐渐平静。柊伊都叶又没有怎样。上了国中以后,她好像交到了朋友,那又怎么样。

只是变成了普通人而已。

那个伊都叶,变普通了。

变平庸了。

我对平凡人没兴趣。真的是,都无所谓了。

+++ + ++++

柊伊都叶算什么,无所谓。

露卡娜偶尔会在吵闹的下课时间离开保健室,试着穿过有成排一年级教室的走廊。这些行为是她的一时兴起。

基本上,她的学籍还是归在一年一班,只是从没进过教室。所以认识她的人顶多只有小学同学。即使认得长相,也已经很久没见,再加上穿了制服,又更难认了。对露卡娜而言,那全都是不认识的人。

看一下伊都叶的状况吧。

她完全没想过这种事。

她见过伊都叶,也曾擦身而过。

就只是碰巧而已。

(插图013)

伊都叶也曾注意到露卡娜。她总是愣一下后开始发抖,或低头转身。与不管她死活,装不认识的露卡娜截然不同。

那其实有点好笑。

只有一点点而已。

柊伊都叶不过是个不重要的平凡人,她过得好一点,自己也不会少一块肉。

伊都叶好像不只会跟那个包包头说话,跟其他女生及几个男生也有交谈。愈来愈普通了。

况且,原本只穿类似琉璃蛱蝶,蓝黑服装的她,也穿起了跟其他人一样的制服。露卡娜所知的那个当年的伊都叶,根本不想穿制服。不管从什么角度看,现在的伊都叶都只是个普通女孩。而变成普通女孩,那张郁闷又薄命的脸却依然不变。凭那样子,顶多中下程度。

保健室老师桐沼不在保健室,露卡娜坐在床上,看着赛法操作摆在她腿上的笔电时,有人敲门了。

露卡娜装没听见,但对方又叩叩两下。再丢着不管,约五秒后又是叩叩两下。再五秒,叩叩。

「……烦耶。自己进来不就好了。」

「请问……」

门后传来女生的声音。

「可以进去吗?」

露卡娜叹口气,不耐烦地回答「请进!」门开了,两个女学生进入保健室。一个是陪着一起来的吧。被轻扶的女孩脸色显然不太好,陪着的人绑着包包头。

「啊……」

露卡娜差点叫出来,而实际上出声的人是那个包包头。

包包头注视露卡娜,露卡娜也直盯着包包头不放,互不相欠。但视线并没有对上,包包头看的似乎是手部,大概是笔电吧,而露卡娜注意的则是包包头的红色侧背小包。小包包就算了,在学校随身背着侧背小包的人很少见。

身体有恙的女生扫视保健室后问:

「……老师呢?」

「她不在。」

露卡娜阖起笔电,赛法慢慢躲到她背后。

「很快就会回来了吧。不舒服的话,先量一下体温吧。温度计应该在那边。」

「温度计……」

包包头到处张望,并让不舒服的女生坐到长椅上。

「呃……」

「在桌上。」

露卡娜指向保健室老师用的桌子。包包头从桌上笔筒里拿出温度计,交给不舒服的女生。

「山藤同学,请用。」

不舒服的女生似乎姓山藤。

包包头往露卡娜瞥了好几眼之后,笑咪咪地对她说:

「你是一年一班的……没错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班上有一个人在保健室自习。」

「……喔,这样啊。」

「雫谷露卡娜同学,对吧?」

「是啊。所以你也是一年一班的?」

「是啊,山藤同学也是喔,好巧喔。」

「不算巧吧?我都在保健室自习,只要到保健室来就会遇到我啊。」

「也对。」

包包头以正经的表情眨了两次眼。

「雫谷同学说得没错,这场遭遇是必然的。」

「……你好怪。」

不小心说出心声了。包包头发出奇怪的「呼?」一声,稍微歪头。

「你叫什么名字?」

经露卡娜一问,包包头用不知哪来的活力大声说道:

「我姓白玉!全名是白玉龙子。虽然不才,还请多指教!」

她还鞠了躬,让露卡娜很尴尬。

「……这不是在相亲喔。」

「的、的确不是相亲!」

「我知道啦。你的名字也很有震撼力,白玉龙子。既然是那个发型,根本是白玉团子。」

「是指那个白白嫩嫩的……糯米团子吗?满好吃的。白玉团子,是说我吗?」

白玉龙子睁大眼睛,双手拍了一下。

「这是我的荣幸。」

温度计像抓准时机似的「哔、哔」叫了起来,山藤抽出夹在腋下的温度计。

「三十八度二……」

「哇哇,糟糟糟了!」

白玉在保健室里慌了起来,简直是动物园兽笼里的动物。露卡娜差点笑出来,但在最后关头忍住。笑了就输了,怎么能被白玉团子的怪举动逗笑。

+++ + ++++

不一样。

我不一样。

跟路边的凡人不一样。

一回神,露卡娜已在重复这句话。没发出声音,在心里默念。

自己跟凡人不一样。

是特别的。

这是无疑的事实,也是咒语。不需要说给别人听,反正凡人不会明白露卡娜的特异跟价值。每当她如此默念,就会有力量涌现出来。这段咒语能让露卡娜更坚强。露卡娜还可以更坚强。

登不进X-lum了。

他们查出露卡娜和赛法骇入的手法,堵住了安全漏洞。露卡娜又试了几个方法,全无斩获。为了不操之过急而留下痕迹,在想到好方法之前还是别接近X-lum为好。

不过露卡娜还是有持续察看X-fes.,但S的讨论串并没有值得注意的发言。某天,跑来一个假称S的人,露卡娜当场就看穿了。

在学校,白玉团子开始会来保健室和她打招呼,频率不高。简单应付一下,对方就会自动离开,不怎么烦。有一次差点就跟白玉团子问伊都叶的状况了,幸好有忍住。

伊都叶还是那样,一进入露卡娜的视线就赶紧别开眼睛,像个通缉犯一样,脚底抹油就想溜走。

她是于心有愧吗?

不然有什么好躲的?

看了就有气。

好歹道个歉吧?

但就算她磕头认错,我也不会原谅她。

不一样。

我不一样。

跟凡人不一样,是特别的。

伊都叶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特殊的人总是孤独。想保持特别,肯定是得付出代价,必须忍受这份孤独。

然而,露卡娜并不孤单。

她有赛法陪伴。

坐在保健室里拉上帘幕的床上,用腿上笔电乱逛X-fes.时,忽然觉得──

「好想要钱喔。」

「──咦?」

帘幕外传来保健室老师桐沼的声音。「露卡娜,你说什么?」「没事,自言自语~」露卡娜简单应付,桐沼说声「是喔」就没再追问。

露卡娜再怎么特别,在社会上仍是个孩子。很久之前就想过钱的问题了,可任意运用的资金永远不嫌多。她的存款是由母亲管理,需要存摺和印章才能领,否则就是要用提款卡。但密码是多少?

自己赚钱就行了。赛法开始操作笔电,很快就找出某个程式的原始码。

「这可以用……」

用这个原始码应该能做出勒索软体ransom ware,那是一种电脑病毒。Ransom是赎金的意思,会入侵系统,对电脑档案加密,让使用者打不开。她可以用重要档案当人质,要求对方支付赎金。

当然,这触犯了不当存取禁止法、诈欺与恐吓,是完完全全的犯罪,有其风险。说不定就此背负罪犯的烙印。但这又如何?

露卡娜毫不惧怕,反倒兴奋起来了。记得X-fes.会从资安弱的公司或私人清单来窃取个资贩卖,是不是能直接抢走那些个资呢?不,欲速则不达,先研究骇客的手法吧,弄得到的资讯也得尽量搜集。有赛法在,这些都轻而易举。

露卡娜不会被抓。她会和赛法一起做好万全准备,避免自己落网。

「老师。」

「嗯?什么?」露卡娜以乖巧的语气往外喊,桐沼则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今天到这里就好。」

「是喔?知道了,不要勉强喔。」

「好。」

露卡娜整理书包,带着赛法离开保健室。下午的课才开始二十分钟,校内安安静静。离校前,她在鞋柜将伊都叶的室外鞋翻成上下颠倒。小小的恶作剧,没什么意思。

到家时,母亲不在。在房间床上让赛法操纵笔电后,对讲机的呼叫铃响了。

雫谷家在九层公寓的六楼,2LDK的格局,是父亲在露卡娜刚出生不久贷款买下来的。

露卡娜忽视了五次铃声,第六次才不甘不愿地走出房间,往客厅的对讲机画面一看,是一名戴着怪异口罩和帽子的男子。

那副样子实在很可疑,是推销员之类的吗?总之,这名男子用大门对讲机输入了露卡娜家的号码,让门铃响了六次。

就在刚刚,响了第七次。

赛法顺着露卡娜的身体往上爬,四只眼睛盯着对讲机萤幕看。露卡娜鼓起勇气,按下通话钮。

「……喂?」

男子什么也没说。那个口罩是图案吗?但又像是画上去的。是嘴吗?用来遮住嘴的口罩,画上了嘴。

他默不作声。

不久,萤幕影像结束了。

「那是怎样,好可怕……」

露卡娜打了个冷颤,回到房间。

隔天放学前,她先离开一次保健室,到鞋柜翻转伊都叶的室外鞋,然后在保健室待到傍晚,等学生所剩无几才离校。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绕到伊都叶常去采集昆虫的公园。风在吹,有点冷。踩着落叶走着走着,天渐渐黑了。

远处有人。

在大榉树底下。

以前,伊都叶就蹲在那棵树底下挖幼虫之类的。

就是他。

戴帽子的口罩男。

他正往露卡娜这边看。应该说,摆明就是在看露卡娜。

露卡娜快步离开公园,频频回头察看男子是否追来。没看到,没事。会是错觉吗?看错了吗?不,就是他,的确是那个口罩男。昨天来过露卡娜家,知道露卡娜这个人和住址,甚至房号。他到底是什么人?

能看见那栋九层楼公寓了。那在自己的预测中,但她多希望预测不会成真,能不猜中该有多好。可是,既然口罩男知道她家的位置,这种事本来就很有可能。

口罩男站在公寓大门前,被他抢先一步,等露卡娜自己送上门。

露卡娜立刻回头。这时间父亲还在公司,不知道母亲在哪。她很不想跟母亲说话,但没得挑了。露卡娜快步远离公寓,用手机联络母亲,对方很快就接了。

『露卡娜?今天怎么这么晚?怎么了吗?』

「……有一个怪人堵在楼下门口,我很怕,不敢进去。」

『咦!』母亲惊讶得大叫,说着『等等,我下去看』没挂断电话就出门了。从声音能听出她穿了拖鞋之类的就跑出来搭电梯,接着抵达门厅。

『没看到人耶──』

母亲似乎已经穿过门厅的自动门,到马路边了。

『露卡娜?那个人不在了,可以了吗?』

「……这样啊,知道了。」

露卡娜停了下来,呼吸相当紊乱。

「抱歉,我马上回去。」

『要去接你吗?』

露卡娜不禁想回「不要烦啦!」但忍住了。

「……不用,我可以。」

然后结束了通话。周围已经变得很暗,露卡娜不安地折回来路。平安回家后,她突然觉得很烦躁。

母亲担心到说要报警。反应太过剩、太夸张,露卡娜要她别闹,她反倒生气了。接着两人吵个不停,直到露卡娜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才能专心。

父亲回来后,母亲对他说了怪人的事,搞得像是要开家庭会议。真的有够麻烦,不该拜托她的。

直到午夜过后父母都睡了,才总算能静下来,和赛法弄电脑的事。每天深夜一点半左右,母亲都会起床上厕所。之后两人基本上都不会离开卧室。

过了两点,露卡娜将赛法留在房间,洗完澡后去厨房吃个泡面才回房间,感觉漆黑的房间里有东西在动。

是赛法吧。可是赛法怎么没跟过来呢?

几乎就在她关上门的同时,房间的灯亮了。露卡娜一时之间无法消化映入眼中的景象。

床底下有手伸了出来。

那条手臂,或者说大手,抓住了赛法的脖子。赛法四只手不停挣扎,却甩不掉那只手。露卡娜难受得像是自己被勒住了一样。

那条手臂。

不会只有手臂。

床底下还有其他东西。

一直在那里,躲在床底下很久了。

那东西从露卡娜床底下出来了。动作从容不迫,速度却非常快。

是口罩男。

露卡娜吓到连尖叫都不会了。才想到要发出声音,那只大手就盖住了她的嘴。

口罩男左手抓着赛法,右手抓住露卡娜的嘴──脸的下半部。

这不仅是接近,根本是整个人贴了上来。至此露卡娜才明白,这男子不是普通人,说不定连人都不是。一定是很不一样的其他东西。

要被它杀了。这怪物多半有惊人的力量,随时都能捏碎露卡娜的头颅。

要死了。

我要死了──露卡娜如此心想。

视野突然变得模糊。是眼泪,露卡娜哭了。好可怕。我不想死。

怪物的头慢慢左右摇摆。

你不会死。

它彷佛是在这样说。会是露卡娜一厢情愿吗?但她也只能这样赌了,只能认为怪物不会杀她了。对,如果要杀她,何必在床底下躲这么久呢?

别哭,别抖。

露卡娜点点头后,捂嘴的手放松并退开了。但它依然抓着赛法。要是露卡娜轻举妄动,怪物就会伤害赛法吧。这怪物很谨慎,外表或许骇人粗暴,却绝不愚钝。

怪物用视线指了指床,露卡娜便坐到床上。已经不可怕了,不可怕。她不断如此告诉自己。

怪物异常巨大的右手从外套口袋取出纸片。是一张像是浅红色名片的小纸片。

然后展示给露卡娜看。

15:00 中宇大饭店(Hotel Central Cosmos) S

不是电脑印刷,是某人用紫色原子笔之类的写出来的。字迹算不上漂亮,但足以令人留下印象。又或许是署名「S」造成的错觉。S。S?署名只写了S。

说到S,只有一个S。

肯定是那个S。

露卡娜不禁往纸片伸手,怪物拿着纸片的手却往后退了。不是要给她吗?纸片上有时间和S的署名,还有饭店名称。

露卡娜用放在床上的手机搜寻中宇大饭店,有了,就在市内。没有营业,已经荒废多年,也就是所谓的废弃饭店,大部分的时间都被当成鬼屋。

「……明天下午三点到中宇大饭店就好了?」

露卡娜低声问道,只见怪物收起纸片,然后点点头。

赛法掉到地上,没发出声音。怪物放开赛法了。

怪物转过身去,正准备离开房间。

「等一下。」

露卡娜站了起来,怪物没有停下开门的动作。

「你就是S大人吗?」

怪物没回答,迳自走了。露卡娜追过去,可是才刚开自己房间的门,家门口已经关上。内锁没锁,露卡娜赤着脚跑到公寓走廊上,却连个影子也没有,有的只是一片寂静。

#2-5_shizukudani_rukana/ Happy ever after

中宇大饭店表面上已经封闭,门户上锁,破玻璃也用木板挡了起来。然而,能从锅炉室后门进出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据说不少人会在周末夜晚来这里试胆。

即使是平日的下午三点,废弃饭店内部也很阴森。涂鸦与破败历历可见,到处散落着各种一看就知道做过什么的垃圾,十分碍眼。露卡娜可不是懵懂少女,看得出来人们不只会来这试胆,还会做些乱七八糟的事。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平日天还亮着时会溜进来的地方。

露卡娜从锅炉室走进走廊,察看仓库和厨房等房间。厨房里有动静,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胖嘟嘟的老鼠。大厅也空无一人。

露卡娜在柜台前抱起赛法,环视挑高的大厅。不能让S多等,所以她提早到了饭店,但就快下午三点了。

S就在饭店某处吗?还是还没来,等等才会出现呢?

口罩男不是S本人,所以露卡娜猜想它可能是S的使者。

真的吗?

会不会是口罩男骗了她。

那又是为什么?

露卡娜抱着赛法蹲下。她无法克制,一而再地往坏处想。中宇大饭店位在市郊的温泉区边缘,先不论车流,人潮就别想了。上网查一下,看到几则出现过尸体的传闻。纯粹是传闻,无凭无据的谣言,但这里充满了有那些事也不奇怪的气氛。

口罩男说不定就是要把露卡娜引来这里。

好杀了她。

我这么会有这么蠢的想法。那个怪物都进到公寓里来了,想杀就能在房间里杀了。但尸体怎么办?而且爸妈都在家,吵醒他们就麻烦了。

那这里呢?

周末来这里试胆的男男女女,会发现尸体。

发现死了好几天的雫谷露卡娜。

露卡娜站了起来。

一转身,怪物就站在她身后。

「噫……」

露卡娜发出不成声的尖叫,非常想立刻拔腿就跑,可是双脚不听使唤。

怪物往自己摆动那只能轻易扭断她纤细脖子的大手,要她往那里走,随后走掉了。是要她跟上吗?

不要去比较好。不想去。然而露卡娜仍唯唯诺诺地随怪物走上大厅二楼,再由另一道阶梯前往三楼、四楼。

四楼就是这中宇大饭店的顶楼了。满布涂鸦的走廊右侧,是一整排客房的门,怪物进了其中一间。

露卡娜不是不怕。

只是恐惧的情绪几乎麻痹了。

她继续跟随怪物的脚步。

客房很大,里面还有其他房间。大概就是总统套房、贵宾套房那类的客房吧。

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拉起黄色窗帘的落地窗。

窗帘没能遮挡多少光线,逆光下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知道那无疑是男人。他穿着偏白的衬衫和窄裤,头发不短,浏海长过眼睛。

窗边有一组像是会客用的沙发和桌子,怪物在沙发上坐下,发出嘎吱声。

男人依然站着。

「嗨。」

柔软又深沉的声音撼动了露卡娜的鼓膜。明明是第一次听,感觉却颇为熟悉。露卡娜不由得将赛法抱得更紧。会有这种事吗?

X-fes.的S,经常以日语或英语,发表像在打哑谜的提问式文章。在X-lum的会议室里,SULLIVAN话不多,总是简单明瞭地表达一些理性的意见,只能看出他是个头脑很好的人。

如果S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多半就是这种声音吧。

露卡娜对S充满各种想像,且不仅是想像,甚至梦过他。没有身形,只听见他的声音。

「你就是雫谷露卡娜小姐吧。」

就是这个声音。

不会错。

「S大人。」

露卡娜不禁用上她自己对S的称谓。

S浅浅一笑。他对露卡娜笑了。

「你对我了解多少?有在听我的『作品』吗?」

「那当然。」

露卡娜一时激动,重复回答:

「我当然有听!不只听,也看了。您的MV,我全都看了好多次。那是预言吧。您把跟非人相关的案子,都写进歌词里了。」

「你在我『作品』的引导之下来到X-fes.,得知了片段的真相。然后在没有资格的情况下,入侵了X-lum。」

他用极其柔和的语气,说露卡娜「没有资格」。一点也没错,露卡娜非法骇入了X-lum。

「……对、对、对、对、对不起,我、我是……!」

「嘘~」

S竖起右手食指,抵在自己唇上。

「放心,我不是责怪你,是称赞你。你抱的那个──」

「它、它叫赛法……」

露卡娜说出她给非人取的名字后倒抽一口气。

「──您、您看得见赛法吗?」

「看得见呀。这样啊,它叫赛法。真巧,我们也都叫你cipher。」

「我、我就是看到那个纪录,会议室的。在那之前,我都没帮它取名字。」

「所以你们是那么心意相通,连名字都不需要了吧。」

「是啊!」

露卡娜眼泪都堆到有鼻音了。S居然也懂露卡娜的感受。

「以前根本不需要名字,但我对cipher这个词,有命中注定的感觉──」

「我的非人也是。」

S转向坐在沙发上的口罩男说:

「虽然并不是个像名字的名字,但因为有必要跟其他非人区隔,我会称呼它为清洁工。它很爱干净,会帮我打扫。」

「打扫……」

「哎呀,露卡娜小姐,看来你是个聪明人。没错,打扫有很多种,它能做我做不到的事。你的赛法也是这样吧。」

露卡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曾跟别人说过这件事,也难以说承认就承认。

可是,对方是S。更何况他肯定都已经知道了。

口罩男,清洁工,曾躲在露卡娜床底下。实际情况如何,都被他知道得差不多了。是清洁工将露卡娜和赛法的关系告诉S的吧。

「……是的。我只有一些骇客或程式设计的基本知识,再怎么样都无法像赛法那么厉害。能入侵X-lum也不是我的能力,要不是有赛法,我自己实在……」

「这──」

S双手合十似的拍掌。

「这真是太棒了,露卡娜小姐。你跟赛法都很特别。」

露卡娜的呼吸像全力狂奔一样又浅又急,内脏热得像火在烧,到处都在发麻。

太棒了。S也是非常棒的人。他完全明白露卡娜是怎样的人。

特别。

露卡娜想要这两个字胜过一切,她是多么想获得这样的评价──

而实际对她这么说的人,竟恰好是那个S。

「我、我、我、可、可以,可、可以做、做些什么吗?能为您做什么吗?有没有什么是我……」

「冷静点,露卡娜。」

S已经不称她为露卡娜小姐,除去称谓了。露卡娜立刻就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获得S的认可了。

「说实话,你真的很优秀。能够到这里来,也是因为你很优秀。我有件事要请你做,希望你能成为我的伙伴。」

「我愿意。」

露卡娜当场答应。

「别说伙伴,什么都可以。只要有任何事能为您效劳,什么我都愿意做。」

「如果说我压根儿没想到你会这样说,那是不是就像在说──雨会倒过来下──那样的谎呢?」

S是刻意用这种拗口的说法吧。有那么一点点说笑的口吻。这样说话,跟他在X-fes.上发文的风格一模一样。

假如S要露卡娜下跪宣誓忠诚,她也会照办。不过S要的是伙伴,露卡娜会以伙伴的方式为S尽心尽力。此时此刻,这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一切都是为了S。

为了S,她什么都愿意。

+++ + ++++

S在「MeX」上为露卡娜开了帐号,这是只有X-lum高阶会员才能用的通讯APP。此后不需要要骇入X-lum,S会直接透过MeX提供必要资讯。S有时候还会传些「还醒着吗?」之类的私讯给她。有了MeX,就能跟S直接对话,关于组织是如何管理X-fes.或X-lum、非人的事、S自己的计画等等,S都会亲口说明。现在,露卡娜能接触纯度百分百的真实了。

露卡娜还请赛法做了一个APP。

当然,是为了S。

在MeX上与S对话,并进行构想,再由赛法编写而成。

APP名称是露卡娜取的。

叫Happy ever after。

简称Happy-Eva。

就是童话故事最后会叙述的,从此过着幸福快乐日子的意思。

希望人们能透过它获得幸福。换言之,是为了觉得现在不幸福的人们所设计。

问题是,Happy-Eva,即Happy ever after,能否达成期效。

对露卡娜而言,这些都是要试了才知道。Happy-Eva是赛法制作的,露卡娜虽然能检查运作状况,对内容却不甚了解。

因此,只能实际测试了。

还在测试阶段,不能太早丢到网路上。于是她一面检查成效和作用,一面修正问题,不断改版,使其臻至完备。

S托清洁工送来的破解工具,在这过程中帮了大忙。那看起来是普普通通的USB硬碟,接上手机后却会自动突破防护措施,安装指定APP。

露卡娜的国中禁止学生使用手机,只能紧急联络,但没有禁止携带,所以不少学生书包里都有。换教室时,多得是手机让她骇入。

露卡娜还骇入学校伺服器,取得预计在换班时行动会用到的学生个资,并借此挑选出几个对象。之后骇入他们的手机,安装Happy-Eva。

【这是Happy-Eva给您的邀请函!试试新的社群吧!】

安装后不久,手机上会出现这样的通知。

Happy-Eva是完全匿名的社群,且有不少国高中生感兴趣的名人也隐藏身分加入了。决定用户ID开始使用后,会立刻有Happy-Eva的朋友来打招呼。

【幸会!】

【我是最爱×××冰的太郎!】

【好疯!】

【从早开始就很冷耶】

答覆的途中,用户会注意到人名、地名等名成都会自动过滤成×××吧。其他用户、同温层对话中的×××,有些能推出原词,有些毫无头绪。Happy-Eva还有解谜成分呢。

Happy-Eva有个规则,每二十四小时至少需要登入一次,不然APP就会自动消失,还会从伺服器删除该用户的所有发言,使用说明上都有明言。想退出的话,不登入就行。

能和同温层随心所欲地聊天,说自己遇到什么不愉快、没道理的事,很快就会有人附和,予以安慰,分担烦恼。吐一口苦水说【闷啊】,就会有伙伴来打气。

【要不要多做自己一点?】

【诚实面对自己就好了。】

【不要忍着比较好喔。】

【真正的自己比较重要。】

【做原本的自己就对了。】

【你只是还不明白自己是怎样的人而已。】

【你的自我,还等着你去发掘。】

【现在不了解也没关系,迟早会发现的。】

【寻找真正的自己吧!】

【不要想得太复杂喔。】

【找寻自己就行了。】

【探寻自我!】

【找出真正的自我!】

Happy-Eva是给想得到幸福的人使用的APP。如果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并不幸福,那希望你能在Happy-Eva上找到幸福。但愿你能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简直是童话故事。

应该不必多说了吧,童话并非现实。现实世界里,不会随时有伙伴的安慰、陪伴和鼓励。Happy-Eva与现实有段距离。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些伙伴根本就不存在,Happy-Eva只是伪装成一打开APP,就能与伙伴们交流的社群平台罢了。那是由赛法所架构,用来引导用户思想和情绪的程式。

升上二年级后,Happy-Eva的对外实验正式启动。

那天的第三节课,二年一班教室会因为体育课而净空。露卡娜带着赛法来到目标座位,往挂在桌边的书包里一找,果然在内袋里找到了手机。是约两年前的旧机型,但无所谓。露卡娜将破解器插进充电口,不到两分钟就完工了。

露卡娜将手机放回书包内袋,强忍笑意直到离开教室、关起门,才终于爆发出来。她边走边笑,肩膀抖个不停,眼泪都流出来了。

「要幸福喔,伊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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