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眼眸,划过,扫把星 wish upon a comet-章节
#3-1_otogiri_tobi/ 愿能携手合作
「第……第几次了?总之,中庭会议正式开始。」
浅绯萌日花以阴沉得无法以「高声」形容的语气宣告,白玉龙子跟着拍手。
「哇~!」
有必要硬是炒热气氛吗?飞很快就受不了了。光是被萌日花和龙子夹在中间就觉得好累。
「话说,这是什么会……」
「我肚子饿了……」
萎靡的巴库对飞呻吟。
「是喔。」萌日花低语。她看得见非人,也听得见非人说话,跟飞和龙子一样。不过飞有巴库,龙子有奇努拉夏,萌日花却没有非人。
「巴库有食欲啊。」
「啊~?有意见吗?」
「怎么会,只是觉得很难得而已。龙子的呢?叫什么?」
「名字吗?」
龙子打开侧背小包,长了角的白色毛茸茸非人探出头来。真亏它能塞进那个侧背小包。是错觉吗?飞总觉得奇努好大。是不是长大啦?
「它叫奇努拉夏,我大多叫它奇努。」
「那奇努呢?」
「会不会肚子饿吗?」
龙子用指尖轻触奇努的角,「嗯……」地思索。
「我觉得它没有那种欲求。奇努不像巴库那样会说话,没办法直接问清楚,不过大概是没有吧。」
「没有还比较好。我先提醒喔──」
萌日花轻拍巴库,再摸摸奇努的绒毛。
「饭不可以乱吃。」
「我一直有在忍耐啦!早就在忍耐了啦!」
话说回来,能请你不要随便跟巴库说话吗?飞将到口的话吞了回去。怎么会担心这个,连自己都觉得可笑了。中庭有很多学生,但没有一个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至于在对面停车场闲晃的灰崎,嗯,当没看见就好了。
「巴库好棒喔。」
被萌日花一夸,巴库就轻浮地得意起来了。
「嘿嘿,是吧~?」
「你还懂得自制啊,真厉害。」
「是啊,我厉害得很呢。这还用你说!要崇拜我也可以喔。来,飞,拜我。」
「才不要……」
「阿弥陀佛……」
龙子对巴库双手合十,使巴库「嗯哼哼」地发出欠揍的笑声。这让背着巴库的飞也觉得自己被拜了,感觉浑身不对劲。拜托不要。
「不过──」
萌日花翘起二郎腿,慢慢摇头。
「说不定你愈吃,会愈克制不住喔。」
「哼!少把我跟其他烂货混为一谈!本大爷专忍别人不能忍的事!」
「是这样就好了。」
「我都忍成这样了,赏我点东西吃吧!」
「你知道吃掉非人以后,主人会变怎样吧?」
萌日花的表情变得严肃,压低声音。
「绀千彩美、正木宗二这两个人的非人,都是巴库吃掉的吧。」
「你、你怎么……」
龙子抱紧快装不下奇努的侧背小包。
「……怎、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那也包含在我正调查的事里面嘛。」
「这没有回答到吧?」
面对飞的质问,萌日花没有半点畏缩。
「这所学校里,复发的人太多了。」
还是没回答,而且马上转移话题。但她要说的话似乎不容错过,只好听下去。
「其实青春期本来就特别危险。第二性征等等的变化,使小孩蜕变成大人的这个阶段特别容易复发。但就算如此,这里的比例也太高了。这样动不动就有人复发,哪次闹出问题来也不奇怪。」
所以,萌日花想说什么呢?
「……你是说,这是有原因的?有某件事──促进了这些复发?」
「我认为很有可能是这样。」
「你是想找出原因没错吧?」
龙子的呼吸混乱了起来。斗志不需要这么高吧。
「这些复发的人,会不会有某种共通点呢?」
「我是看得到学校持有的资料这种基本资讯啦。」
萌日花若无其事地说出惊人的事。
「资料是说,IT那种的……?」
恐怕龙子也不太了解自己在说什么。
「嗯,算是IT没错。就是保存在学校伺服器里的东西。」
听萌日花说出保存、伺服器等词汇,龙子终于冷静下来。
「……你、你为什么能看?」
「人脉?或者说门路。」
「你、你该不会是……认识这所学校的理事长之类的吧……?」
大概是太惊讶,龙子说出了愚蠢的推测。飞叹口气指正。
「我们是公立学校,没有理事长。」
「对、对喔……」
「学校能掌握到的资料,我应该都调得到。」
萌日花再次强调。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什么道理?这才是飞想知道的。但也感觉别知道比较好,隐约有点犯罪气息。
还是说,正好相反呢?
像是警察就能以搜查名义,查阅学生个人资料。国二的浅绯萌日花是警察吗?不会有这种事。
「可是结果很难说。」
萌日花抱起胸说:
「我个人是觉得从资料看不出什么东西,或许还是得用老方法,自己跑一趟调查。我大多看得出来谁是复发的人,如果再跟他们私下谈谈──」
「我不适合做那种事。」
听飞反射性地这么说,萌日花冷笑一声
「我想也是,但我也不适合。」
「我基本上还满喜欢跟人说话的,应该不至于没有成果!」
龙子的斗志实在是太高昂了。
「阿龙,你没事吧……」
巴库和飞一样地担心。
「我当然没事!」
龙子明确地这么说之后忽然又泄气了。这个人好忙。
「……但偶尔,怎么说,会让人不舒服?我自己也知道我有这个毛病。说实在的,要让不认识的人跟我谈这种事,说不定有点难度……」
「至少要先缩小范围吧。」
萌日花将手放在膝盖并托腮,「嗯……」地低吟。
「我再想一想。」
「麻烦你了!」
龙子的热情是从哪来的呢?偶尔会吓到人的就是那一点吧。飞只是想,没说出口。他没立场指责龙子。
浅宫似乎讨厌起飞了,到底是哪里让他看不顺眼呢?怎么想也想不通。是哪句无心之言伤了他,还是我行我素等方面,引起他的反感呢?
龙子对自己会让人不舒服有明确自觉,比飞好多了。
「如果能遇到一个吃一个,事情就轻松多了。」
巴库发的牢骚,使萌日花用两手食指比了个叉。
「不开玩笑,那真的很危险。以前有发生过乱吃到失控,最后把主人也吃了的案例。」
「啊……?把主人也吃了?我的话,会把飞──吃掉的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是极少数案例的样子。」
「哼!本大爷怎么可能会吃了飞呢?看起来那么难吃。」
「……我看起来好吃就会吃吗?」
「笨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吃掉自己的伙伴啦!」
飞也是无条件相信巴库。
但同时也这么想──
食欲从不讲道理。
+++ + ++++
午休差不多要结束了,于是一行人离开中庭。途中龙子的速度忽然慢下来,接着她与萌日花一起跟飞拉开距离。
「呃……那个,我……」
龙子说不出口的样子,萌日花则是一点也不在乎。
「我去摘个花。」
飞不晓得该回答什么,姑且点个头表示理解,留下两人离开了。
「跟你说一下,摘花的意思是──喔!」
飞用力一扯背带,要巴库闭嘴。这种事谁不懂。
正准备走进二年三班教室时,飞发现浅宫背倚着走廊的墙,蹲着滑手机。是不是少打扰他比较好呢?说不定会惹他生气。
以前的飞,即使遇到现在这个状况也根本不会打算接近浅宫。更何况,以前的他跟浅宫并不是会交谈的关系。
飞深吸一口气。这需要不少勇气。
「浅宫。」
一走过去,浅宫就连忙将手机塞进口袋里。
「……喔,弟切啊。」
浅宫站起来,拨拨浏海陪笑。笑得好不自然,但并没有排斥的样子。飞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放心,甚至心都要飞起来了。
原来啊──飞心想。
原来自己很高兴。
「什么事?怎么了吗?」
浅宫捏捏浏海,用手梳了梳,脸颊有点红。被他这么一问,飞有点不知所措。老实说,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想跟他讲讲话。大概也不是这样。其实只是想确定浅宫是不是真的讨厌他了。
「呃,没事──」
不过飞当然问不出「你是不是讨厌我」这种话。
只是好像有被他讨厌的感觉而已。
飞忽然不敢直视浅宫的脸,不知为何突然好难为情,视线便自然往下掉。看到浅宫的脖子周围时,飞发现了。
「没事……」
飞又重复。没事?
哪里没事?
「──喂,该不会……」
巴库也紧张起来,稍微抖了一下。
「嗯?」
浅宫眉头略皱,起了疑心。那是当然。飞想装没事,但他装得了吗?装不了,显然失败了。
仔细看才看得出来。有条像细绳、胶带或皮带的东西,卷在浅宫脖子上。
半透明,看得见底下的肤色。几乎没有称得上颜色的颜色。
不是饰品一类的东西吧。
因为它会动。
幅度不大,但确实在蠕动。
不是什么细绳、胶带或皮带,根本是条蛇。
半透明的蛇缠在浅宫脖子上,是要勒死他吗?还是只是想找个舒服的地方?
「没事啦。」
飞挤出差劲的笑容。
「真的没事。」
「……喔,好喔?」
浅宫露出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但也没多说什么。两人一起进了教室,一路无话。不是说话的时候。
那个半透明,像细绳像胶带像皮带又像蛇的东西。
他本人似乎没有察觉。
飞却看得见。
那是非人。
浅宫复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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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飞对龙子和萌日花使个眼色,三人一起包围浅宫。他们事先偷偷讲好了,只要按计画执行就好。
「──咦?咦?干么?咦……?」
浅宫一定很错愕吧,对飞投出求助的眼神。有点对不起他,但这是有理由的。
「浅宫,那个……呃,怎么说……就是……」
说辞都准备好了,却说不太出来。
「飞……」
旅行袋都受不了了。
「浅宫同学!」
龙子也像是看不下去,抓住浅宫的手。后者动作很快,刻不容缓地甩开她。
「你、你干么,突然抓我?」
「浅宫,那个,我、我们──」
飞好不容易从脑袋中挤出那句话。
「我们……想请你,帮一个忙。浅宫,那个……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找我?」
「嗯。」
「其实──」
萌日花抬眼注视浅宫,眼光有点吓人。
「就算不太情愿,我还是要请你帮忙。」
「……太硬来了吧。」
浅宫不禁叹息。
「那好吧,不过我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反正没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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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三人只讨论了为保险起见,要包围浅宫,让他跑不掉而已。不仅是飞,连龙子都没怎么想过接下来怎么做。不过,萌日花似乎早有安排。
他们在萌日花的带领下从学校走了约十分钟,来到这一带最大的超市。萌日花要龙子先去美食区占位子,然后带着飞去汉堡店,点了四份附薯条和饮料的套餐,用两个托盘各装两份拿到龙子和浅宫所等待的座位。
「我请客。」
萌日花抬抬下巴,要他们尽管吃。神气什么啊。然而付钱的最大,而且萌日花点的还是最贵的套餐,飞乖乖放下了托盘。
「汉堡都是BIG蕃茄起司堡,饮料都是哈密瓜汽水,没问题吧?」
萌日花在浅宫身旁的椅子坐下,翘起了脚。飞则坐在龙子旁边。
「太、太太太、太慷慨了吧……」
龙子眼睛都瞪圆了。
「……没关系吗?」
浅宫不知是怀疑还是客气地如此问道,或许两者皆有吧。
「请人帮忙,这是应该的。」
萌日花若无其事地说:
「我还有点经济能力。」
这是很难从国二学生口中听到的话。浅宫用「真的可以给她请客吗?」的眼神看着飞,而飞也不太清楚该怎么回答。
「我开动喽~」
萌日花迅速剥开BIG蕃茄起司堡的包装纸,张大嘴巴咬下去。
「──好吃。」
「呃啊……!」
巴库叫了。大概是被萌日花的吃相刺激到,明明汉堡应该不是他流口水的对象。听它这一叫,飞也渐渐受不了了。
「我没吃过汉堡耶……哈密瓜汽水也是第一次……!」
龙子激动得都发抖了。
「真假?」
萌日花两口就嗑掉半颗汉堡,然后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
「吃吃看,超赞的。」
「那、那我就不好意思了……」
龙子小心地拆开包装纸,闭上眼咬汉堡。
「嗯嗯……!」
嚼一嚼。
「嗯嗯!嗯嗯!嗯嗯嗯……!」
每次她闭着嘴发出闷响,眼皮都会动来动去。好有趣。
「……不行,我也要吃了。受不了了。」
浅宫也开始吃了。很好吃的样子。
「飞,你也吃,快吃!」
不用等巴库催,飞也快忍不住了。其实,飞也不懂自己在忍什么。让汉堡脱离包装纸的束缚后,他狠狠咬了一口,接着差点「喔~」地叫出来。飞闭着眼睛和嘴唇,动口咀嚼,面包、汉堡肉、生菜、起司、蕃茄酱、腌黄瓜和胡椒等等融为一体的滋味,令他脑子发麻。
「……这是怎样?」
好暴力的味道,一拳就揍趴了品尝的人。
「怎么样!」
巴库急着问。但飞只挤得出这句话:
「超好吃。」
接着四人专心用餐,BIG蕃茄起司堡和薯条在转眼间流入国中生的胃里。飞、萌日花和浅宫都一下子就喝完哈密瓜汽水,只有龙子小口小口地喝。她很爱汽水,但似乎因为刺激太强,不太习惯的样子。
「──所以,找我帮忙是要做什么?」
浅宫边说边折着皱巴巴的包装纸,像是下意识的动作。会是习惯吗?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
萌日花的问题使浅宫停下手,低头苦笑。
「……哪里怪怪的?太多了吧。」
「就是啊……」
飞下意识注视浅宫的脖子。那条像细绳、胶带、皮带,又像蛇的半透明非人,慢慢地勒着主人的脖子。可能只是看起来像吧。不晓得非人会不会主动伤害自己的主人。巴库伤害飞?奇努拉夏伤害龙子?有点难以想像。
「说起来……嗯,绀和正木的事都很怪,不过最怪的还是未由──」
浅宫立刻改口。
「……高友的事吧。对我来说,毕竟我们是青梅竹马。结果到现在,还是没人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我自己好像也……变得不太一样了。你们说不定会觉得我这样说很怪……但之前脑袋里一直有声音,现在却没有了。我是真的怪怪的吧……」
飞都知道,那声音是正木宗二的非人造成的。那个非人能让对象听见声音,影响其精神状态。所以至少就这部分而言,浅宫一点也不奇怪。
「我想问的是更近期的事。」
萌日花语气平淡,听了有点刺耳。飞不禁希望她能多点同理心之类的,就不能多设身处地一下吗?虽然今天她请客,而且BIG蕃茄起司堡套餐真的很好吃。
「不是在我转学过来前,而是在那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这──」
浅宫将折了好久的包装纸捏成一团。
「也就是说,不包含你转学过来这件事吧?」
「当然。」
「……怪事嘛──对了。」
浅宫将纸团放在托盘上,从口袋取出手机。
「我手机突然多一个APP,社群平台的。我不记得自己有装过这东西,某天它就自己跑出来了。」
「你有在用那个APP吗?」
龙子皱着眉问。
「我一开始是觉得很可疑啦……」
浅宫虽然把手机拿出来了,可是萤幕朝下,像是在犹豫是否要展示给他们看。
「不过我随时都能删,而且一天没登入就会自动连帐号一起删除,所以就加减看一看了……」
「那叫什么名字?」
萌日花不以为意似的拖着腮询问,浅宫回答:
「Happy-Eva,全名是Happy Ever After,可是网路上根本搜不到。我到底是在哪下载的啊……」
萌日花说声「给我看」就把手机从浅宫手上抽走。动作好快。
「──啊!」
「指纹解锁。」
萌日花将浅宫的手机摆到他面前。
「──那是我的个资耶。」
浅宫不甘不愿地对手机捺下大拇指解锁,显示出内容。
「我不想让你们看到我写了什么……」
「放心,我对你的私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萌日花继续操作浅宫的手机。
「就是它吗,Happy-Eva?」
就在她用食指点击图示之前,浅宫突然想把手机抢回去。
「还是算了!」
「呃,别闹──」
萌日花迅速扭身躲开,但浅宫仍未放弃。
「我在上面发了一大堆牢骚。Happy-Eva的人全都匿名,不怕他们看,但要是被你们看到,我就丢脸到活不下去了啦!还我……!」
「啊……」龙子有话想说,是想叫住浅宫吗?萌日花的反射神经也很厉害,不断躲开浅宫连环出击的手。现在不是赞叹这个的时候吧。
「还我啦!还来!不要闹喔……!」
不知道是觉得这样没完没了,还是真的发火了,浅宫用力扯了萌日花的头发。
「──痛……」
「浅宫!」
糟了。飞站起来,想隔开他们,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好痛苦──
「唔……」
飞突然喘不过气。是怎样,发生什么事了?是脖子。他以右手摸上自己的脖子时,巴库和龙子也同时叫出来。
「飞!」「飞……!」
有东西。有东西缠在脖子上。对了,先前好像有看到一下下。飞看见什么了呢?细细的。对了,浅宫。不在浅宫脖子上了。不见了。像细绳又像蛇的半透明非人,现在在这里,在飞的脖子上。半透明非人瞬间离开了浅宫,缠住飞的脖子。
「嗯……唔……」
呼吸很困难,但不是完全吸不到气。没那么严重,大概不会那么快窒息。飞试图阻止浅宫,可是浅宫已经从萌日花手中抢回手机了。
「不行,我需要这个,没有就完了。它现在是我的依靠,你们哪会明白我的心情。好笑吧,很奇怪吧。爱笑就笑,笑啊。我就是不能没有它……」
并不可笑,可是浅宫确实不对劲。
「……唔……」
飞想挣脱半透明非人。手指卡得进去,但扯不开。这个半透明非人力气很大,感觉它的身体还稍微变大了,应该说变粗了。
「飞、飞飞、飞……」
龙子仍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演默剧似的动来动去。而萌日花也果然是萌日花,只是默默观察飞和浅宫的状况。
「可恶,飞……!」
巴库躁动起来了──好想吃了它。看我把你吃了──巴库想吃掉浅宫的半透明非人以保护飞。保护。对了。飞抱住了巴库。
「没事的──」
这个半透明非人也一样。
只是想保护浅宫。
「浅宫,你先冷静。」
浅宫双手紧抓手机,细微颤抖。这多半把美食区的气氛搞得很怪,但飞管不了那么多。飞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平心静气安抚浅宫,让他了解自己并不危险。
「我是不知道那个社群平台是什么东西啦,但我保证不会把它弄掉。」
「凭、凭什么相信你啊!」
「……没关系,不相信,也可以。只是,我真的不会,做那种事──也不会,让她乱来。」
真亏自己发得出声音。连气都吸不了几口了,怎么还说得出话呢?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你随时都,可以走……带着,你的手机走。我不会,拿你的手机,只要你想走,随时都、都可以,我不会,拦你……」
飞看不清浅宫究竟是什么表情。他的浏海很长,平常大半张脸都藏在那底下。他说不定就是不想让人看见才遮起来的。飞觉得自己多少能体会那种心情。
「……不是。」
浅宫有些哽咽,他快哭了。
飞的呼吸恢复顺畅。勒住他脖子的非人放松了。
「我不是……想走。我不想就这样走掉……」
半透明非人滑下飞的脖子,沿着胸、腹、右脚往下跑。没有像是头的部位,看起来就是条会动的半透明绳索。它溜过地板,爬上浅宫的身体,紧密贴附在颈部。跟飞的巴库一样,与浅宫相偎,出事就会挺身保护他。
「其实我,很高兴。」
浅宫坐回椅子上。
「如果能帮上你们,我也想帮,很少人会想找我帮忙。而且最近,我跟弟切……也会说一点话。所以怎么说……」
「因为是朋友嘛。」
龙子不再演神秘默剧,用力点头。
「我还是,想帮上朋友一点忙。」
「喔……」
飞摸着脖子坐下,浅宫从浏海缝隙瞄了飞一眼。他知道只要像龙子那样说我们是朋友就行了,但就是很难为情。
忽然吵闹起来的美食区,最后又恢复原本的平静。
「是我不好。」
萌日花对身旁的浅宫稍微低头。
「没错。」
飞不禁补上一句。
「都是你不好。」
「所以我不是道歉了吗?」
萌日花头一转开,浅宫就喷笑了。
「恼羞得真快。」
「手机。」
萌日花侧着头,把掌心摊向浅宫。
「让我查一下。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请专门机构分析那个叫Happy-Eva的APP。还有,一般来说,这种来路不明的社群平台绝对是不要碰比较好,不晓得会被窃取什么资料。」
「……你就是这个态度不行啦。」
尽管埋怨,他还是将手机放到萌日花手上。
「咦,专门机构?你认识那方面的人啊?」
「算认识吗?」
萌日花改变拿手机的角度,歪起脖子。
「不算是认识吧,以后再帮你介绍,因为那需要家长陪同。」
「家长?我的?」
「我们还是国中生嘛,在法律上没有行为能力,不能独力背负法律责任什么的。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大人陪同,我也没办法。」
「……浅绯,你怎么懂这么复杂的事。」
「我以后再慢慢解释啦。」
萌日花看了看飞和龙子。
「既然有这个机会,以后我也会跟你们介绍,把能说的都说一说。我跟某个叔叔才不一样呢。」
飞和龙子互相对看。某个叔叔。之前萌日花称灰崎为叔叔,她跟灰崎不一样是什么意思呢?
#3-2_otogiri_tobi/ 终*执着·点
──那是哪里呢?家庭餐厅吗?印象中好像有搭过公车,说不定哥哥是带我到某家大卖场的餐厅。印象中,哥哥当时替我点了儿童餐。有炸虾、汉堡排和炸鸡。还有布丁跟柳橙汁。红红的饭上插了一枝小旗子,感觉非常豪华。好像有问哥哥可不可以吃,而哥哥笑着说「当然可以」。
「飞,你是个特别的人喔。」
不知为何,只有哥哥的这句话,他记得特别清楚。
+++ + ++++
一辆车停在不会有放学国中生经过的道路上闪着警示灯。那是一辆满大台的银色厢型车,同类型的车很常见,并不稀罕。浅绯萌日花转学过来时搭的车,也是跟它很像的厢型车。应该说,就是同一台。
浅宫在超市美食区交出手机的隔天放学后,飞和龙子随萌日花上了那辆厢型车。萌日花事先声明过不想来可以不用来,但事到如今,并没有拒绝的理由。
车里的后座很宽敞,座椅是对向座位,跟火车一样,可以面对面坐。
驾驶座和副驾各有一人,后座则有一名西装男坐在最里面。
「幸会。两位是弟切飞同学和白玉龙子同学是吧?」
不晓得他几岁,总之不年轻了吧。脸有点长,笑容有点亲切过头,说话有点鼻音,音量很大。
「来来来,都上车。这边,请坐请坐。」
男子弯下腰,请飞和龙子坐到他对面。萌日花坐在他身旁,使眼色要他们动作快,飞和龙子便默默就座,后座侧滑门自动关上。
「哎呀……」
男子坐直,解开外套钮扣后又扣回去。
「感觉,好那个喔。跟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这样很那个,紧张。呃,对了,可以出发了。」
车马上就开了。龙子整个人很僵硬,脸上写满不安,搞得飞也平静不了。
「放心吧,飞。这里有我在。」
巴库的沉着或许是演出来的,但让飞的安心不少。
「啊……对了。」
男子从胸前口袋取出名片匣,抽出两张交给飞和龙子。
「敝姓久藤,请多指教。」
「我、我收下了!」
龙子拜神似的收下名片,飞普通地接过并将上面的内容念出声。
「内阁情报调查室……?管理课课长……久藤圭鬼。」
「说穿了就是公务员啦,国家公务员,所谓的公仆。」
久藤笑咪咪地搓着手说:
「为了维护国民的生命安全,我们也是日以继夜在忙个不停呢。其实,原本是打算请其他人来接待二位,可惜行程配合不了。应该说,对方怎么样也抽不出时间,只好由刚好有空的在下我前来拜会了。」
「……请问,您跟萌日花是什么关系呢?」
龙子怯怯地问,久藤「嗯!」了一声,睁大眼睛。
「问得好。呃,我是萌日花同学的──法定监护人的相关人士,也可说是对方的朋友或上司,总之就是那方面的关系。也就是说,那位监护人是我的朋友兼属下,而萌日花同学在帮他做事。」
「就是上司的上司吧。」
萌日花用「这个靠不住的家伙」的眼神一瞥久藤。
「我没有爸妈,只有一个监护人代替家长,然后我在帮忙他。所以在工作上,那个人等同于我的上司。」
「而我是萌日花那位上司的上司。」
久藤笑咪咪地敬礼。这个人基本上──应该说一直都是笑容,但也会眯眼、歪唇、咧嘴,有很多种笑法。
「那么,那位监护人……?」
龙子转头往驾驶座瞄一眼,萌日花耸肩说:
「队长没来,这种事他都嫌麻烦。啊,队长只是类似绰号的称呼。」
「好特别的人际关系喔,该说符合萌日花的风格吗……?」
「言归正传,Happy-Eva!」
久藤拍了两下手说:
「东西我们分析过了。由于弟切同学、白玉同学已经一只脚踏进来,所以有必要将结果也告诉二位。从结论来说,那根本不是社群平台。」
「只是伪装成社群平台而已。」
萌日花接在久藤之后解释。
话里有不少飞听不太懂的部分。基本上社群平台就是透过网路串连一群拥有类似兴趣、喜好的人或亲友,提供互动管道的工具。可是,Happy-Eva并没有与其他人相连,以浅宫为例,就是只跟浅宫相连,连网路都没用到。
Happy-Eva只是个装成社群平台的个人APP。
浅宫启动Happy-Eva并发言后,就会看见的用户发言或慰问,但全是假造的。所谓的其他用户,都是APP本身的AI在运作。
「……所、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龙子的眼珠好像要开始转圈圈了,显然脑里一团乱。飞也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只是个游戏之类的。」
「可能就是这么单纯,也可能不是。」
萌日花盘起手,丰盈的头发随之晃动。
「可是,浅宫是用了这个APP之后才复发的,这点千真万确。而且他不记得自己安装过,Happy-Eva里面还有叫做后门的病毒,可以从外部入侵这台手机。而且会消除入侵痕迹,让人难以追查。正确的安装日期也被动了手脚,查不出来。」
「嗯啊啊啊啊……!」
巴库叫起来,龙子也抱着脑袋。
「……好、好像快要爆炸了……」
飞也同意,头开始痛了。
「简单来说,这个APP很有问题,非~常危险的意思。」
久藤笑咪咪地说。看他这张脸,很难判断事情到底严不严重。
「网路上还没有类似的东西,可能是有人直接灌进去的。如果发生在学校,那就很可能是教师或学生干的吧?如果是教师,我这里也不是没有管道,应该有办法处理,问题在于学生这边。」
久藤忽然双手掩面,向前弯腰。
「……伤脑筋啊,真的伤脑筋。虽然是很理所当然的事,但国中不就是国中生的地盘吗?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公务员,又不是警察。警察遇到学校也不好办,何况我连警察都不是。这真的让我头痛得不得了啊……」
「他是在问你们可不可以帮忙。」
萌日花用轻蔑眼神侧眼俯视他。
「说起来,这部分就是跟先前一样啦。毕竟不是来玩的,基本上,也算是工作,可以领薪水。」
「呵呵呵……」
久藤以弯着腰的姿势抬起头。
「当然,我们会支付合理的酬劳喔。为此呢,我们必须要先签约才行。毕竟是公务员嘛,要照规矩来。」
「……咦?」
飞往车窗外看。这个车窗是有贴隔热纸吗?看出去很暗,从外面看不太清楚里面。车子是要开去哪里呢?没多想就上车了,这样行吗?内阁情报调查室、公务员。久藤讲的这些东西,都是真的吗?
「我们该不会是──」
龙子紧抱被奇努拉夏塞得满满的侧背小包向前倾。
「被秘密组织招揽了吧……?」
+++ + ++++
先不论是否协助调查,签约的事暂且保留了。虽然还不晓得所谓的报酬有多少,但老实说,能拿钱对飞已经很有吸引力。萌日花说她没有父母,由法定监护人照顾,所以情况相同的飞应该没有不能签的道理,只是跟育幼院的人解释起来很麻烦。再说,真的能相信久藤这样来路不明的大人吗?感觉有太多需要考虑的事,心里乱透了。
龙子说服祖父母的难度恐怕也很高,但她依然希望能协助调查。
隔天天气不好,飞离开育幼院时下起小雨,校门前的八柄岛老师穿上了雨衣。雨衣有着显眼的格子纹,学生经过时纷纷以「山羊,很帅喔」、「太伤眼了吧,山羊」、「老师,你这样没有违反校规吗?」等话语调侃。
「这是我太太的啦!有什么关系!我跟我太太尺寸一样啦!」
八柄岛如此回嘴。
龙子已经在鞋柜旁边等了。飞和龙子一起往教室走,在楼梯前碰见浅宫,大概是在等他们吧。
「总觉得,少了手机就浑身不对劲……」
「会搞不清楚时间跟日期呢。」
「就是啊。不能想看时间就看,好难受。」
「这样啊,我有戴手表啦。」
飞秀出左手的表,浅宫面露惊讶。
「这种的要多少钱?」
「满便宜的,在二手店买的话不到一千日元。」
「真的?我也去买一个好了,看起来也挺稳重的,不错。」
听他这样说,感觉还不错。飞也是物色很久才买的。
龙子盯着飞的手表看。被她这样看有点难为情,也怕她会不小心跌倒。
「戴着手表的人,感觉比较成熟耶。」
「……是喔?」
「嗯,我懂。」
得到浅宫的赞同,使龙子得意地挺胸说:
「是吧!有种令人向往的感觉。我长大以后也要戴手表。」
「国中生也买得起便宜的,不用等到长大吧?」
「不不不,我现在还早。要是不先长大一点,戴起来一定不好看。」
「……我戴起来不好看吗?」
「飞戴起来很好看呀。」
「弟切有时候感觉挺老成的。」
「就是啊!」
「是吗……」
「哼!飞还只是个流鼻涕的小屁孩啦!」
巴库插嘴反驳,而龙子偷笑。
浅宫听不见巴库的声音,半透明非人稳稳缠在他脖子上。说不定是想保护主人的要害。
尽管看不见,浅宫的非人确实复发了。如果告诉他非人的事,很多事都能进行得更顺利吧,但他会相信吗?无论飞和龙子再怎么诚恳仔细地去解释,浅宫也看不见自己的非人、听不见它们的声音,没那么简单吧。
萌日花趴在自己桌上。
「早安,萌日花!」
听到龙子问早,她才抬起头。比平常更困的样子。
「……啊,早。下雨天还这么有精神……」
「你是气压一低就会不舒服的人吗?」
浅宫一问,她又趴回桌上。
「……可能吧,还有睡眠不足。但大概也不能这样说吧。」
萌日花又抬起重重的脑袋。
「不知道能不能从可能性高的地方有所突破……」
「不、不要太勉强喔。」
龙子的关心使萌日花吊起一边眉毛和嘴角。那是在对她笑吗?
「俗话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嘛。」
「真爱讲那种老掉牙的话。」
巴库的挖苦,使萌日花下巴抵着桌面哼一声。
「辛苦的成果,要尽量卖个好价钱才行。」
+++ + ++++
冰冷的雨下下停停,太阳在云缝露个脸又躲起来。飞瞬间扫平主餐以外的午餐,拿着奶油卷,背起巴库就离开教室。并不是不行在教室里吃完,但大概是已经养成习惯,他实在坐不住。下雨出不去,飞便蹲在鞋柜前吃奶油卷。午餐时间结束后,龙子和萌日花也来了。调查开始。
「几乎能肯定有不少复发的学生,而最危险的应该还是一班的柊伊都叶。」
在萌日花看来,柊的非人蝶危险性特别高,有优先调查的必要。
「可是能跟她正常说话的,只有龙子了吧。」
「包在我身上,就当上了大船,没问题!总之,我想先从她知不知道Happy-Eva这个APP开始问。」
「不错嘛。龙子,靠你喽。」
「靠我……真的吗?」
「嗯。我们是真的很需要外部协助。比高中打工还好赚喔。」
「什、什么──」
「虽然要遵守保密义务,不过我以后就不用瞒着你们了。如果是完全不相干的人,瞒着是无所谓,可是在朋友之间这样实在很辛苦。」
「朋友之间──」
龙子不知道在点什么头。
「说得对。我会认真且积极地考虑的。」
「飞也是喔。」
萌日花视线往这一扫,飞不点头也不摇头。是有在考虑,但心里不太踏实。
久藤圭鬼。
内阁情报调查室。
非人。
大多数人看不见的东西,有时会造成重大事故。有个组织正在调查这类案件,且牵涉到国家层级。
不仅怪异,还像是场骗局。即使久藤给了名片,感觉还是假假的。
然而,非人伤人、杀人后大半都会被当成自杀或暴毙看待,这样可以吗?正因为不可以,有久藤这样的一群大人在行动也不奇怪。萌日花还是国中生,就已经在协助他们办案了。
飞也会出力,龙子也是。
事实上也已经是这样了。等签了所谓的契约,形式完备后,对方会支付酬劳。飞总有一天要离开现在居住的育幼院,钱当然是有总比没有好。找哥哥也需要钱。
或许飞终究会答应久藤的邀请吧。
上了楼梯,走进有一整排二年级教室的二楼走廊前,他听见熟悉的声音。
「拜啦~伊、都、叶!露卡亲会再来玩喔……!」
有个戴眼镜的女生站在二年一班教室门口。是雫谷露卡娜,她正对着教室里的某个人挥手。
雫谷说了「伊都叶」。
是指柊伊都叶吗?
雫谷轻巧转身,转向飞他们。她不是一个人,还带着有四条腿,皮肤光溜溜的非人。
「哦哦!」
雫谷笑了。应该说,本来就在笑。她漾着满脸的笑容,小跳步接近。非人也用他四条腿蹦跳着跟上来
「白玉团子!飞飞!萌萌!三个都在呀!哈哈!」
「……雫、雫谷同学。」
龙子惊讶得瞪大眼,甚至不寒而栗。其实飞也有点怕。学校里,偶尔会有学生做出会吸引不少注意的恶作剧,不过感觉上,雫谷刚才并不是那样。
「耶~!」
双方交错时,雫谷举手要跟龙子击掌,「啊、啊!」龙子则急忙回应,之后雫谷头也不回地小跳步离开了。
「……那是怎样。」
连巴库以外的人也这么想了。
「她就不是复发了吧?」
萌日花表情如临大敌,龙子歪着头回答:
「啊,对。雫谷同学从一年级就有了。」
「还是先锁定她比较好,这么大一只。」
这么大一只。飞立刻就明白那是指雫谷的非人。当然,他们不曾仔细量过,但乍看之下也有正常人的上半身那么大。第一次见到时,真的吓了一跳。
「看不见的人,会有那么大的吗?」
「有是有。」
萌日花答得毫不犹豫。
「尺寸各有不同,跟人一样。」
「麻烦啊。」
巴库说得事不关己。真希望他能为背着麻烦旅行袋的飞多想想。
而尽管雫谷令人又惊又疑,但现在柊伊都叶才是重点。飞他们从先前雫谷探头进去的门扫视二年一班教室,柊伊都叶坐在靠前的位置,身边站了两个女生。包含她们在内,教室里大概只有十个学生。气氛凝重,像是才刚经过争吵,局外人尴尬地观察情况那样。难道是雫谷做了什么,才变成这样的吗?飞吞下一口气。
因为突然间,柊的长发卷了起来。是头发吗?不,那并不是头发,是黑色翅膀上有蓝色带状斑纹的小蝴蝶。不是真的蝴蝶,是非人蝶。停在柊头发上的非人蝶们一起飞了起来。原本只有两只,现在无疑变得更多了,起码四只。
「我说过了──!」
柊大叫。
「不要对我好!不要理我!不要管我就对了,要说几次啊……!」
声音破不成声。柊身边的两个女生向后退开,是被她吓退了吧。她们看不见袭向她们的非人蝶,要是看得见,应该早就逃跑了。到底有几只呢?又变多了。一只变两只,两只变四只,分裂着往她们聚集。
两人呻吟着「唔……」并倒下。小小的非人蝶纷纷飞到她们脸上,皮肤裸露的脖子和双手也有。飞、龙子和萌日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教室里的学生却没人看见。即使看不见非人蝶,但现在两个同学突然昏倒,立刻就有人呼号、有人起身,一个男学生赶到她们身边。
柊看着那个男学生,眼睛像无底洞一样。
几只非人蝶离开女学生,往那名男学生飞去。它们飞得很轻盈,不怎么快,但几乎在一瞬之间,男学生也被非人蝶包围了。小小的非人蝶接连停在他的脸颊、鼻头和下巴上。
「嗯啊……」
男学生腿一软,当场瘫坐下来,头顺势撞上桌子,「呃」一声翻白眼倒下。
萌日花念念有词。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大概是失控什么的。非人蝶失控了吗?
「不好了,飞……!」
巴库急得大叫,可是这又该怎么办呢?
「柊同学!」
龙子想冲进教室。飞还来不及叫住她,柊已经瞪过来了。她的脸部轮廓愈发扭曲,两个又黑又大的深坑像是要把龙子吸进去一样。
非人蝶飞过来了。起初只有一只,忽然迸裂成两只,两只再分成四只,且分裂还不停止。八只,又翻倍。萌日花抓起龙子的手想走。
「我们先撤退……!」
「哪来得及啊!」
巴库躁动起来。没错,巴库说得对,来不及了。所以飞没有紧抓巴库的背带,没有阻止它,而是相反。
「上吧……!」
「看我的……!」
巴库离开飞的背上,跳进教室里,挡在龙子与萌日花之前。它现在背对飞他们,用两条腿站着,长出两条各有四只手指的大手。不知为何,手背上长了眼珠,头还跟圆筒一样,穿着质地类似旅行袋的斗篷型衣物。
(插图015)
「啊……」龙子发出不知是呼吸还是惊叫的声音,萌日花则喃喃地说:「变身了……」
「啊啊啊啊啊────嗯……!」
巴库的筒状头部膨胀成大嘴,且大大地裂开,大口大口地将十六只非人蝶吞进肚子里。
「嗯嗯嗯……!」
并用大手「啪」一声拍响自己的肚子。
「这一点点还不够我塞牙缝啊!」
「……吃、吃掉了。」
原想拉走龙子的萌日花,现在却紧紧攀住对方。龙子嘴巴一张一合,或许是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呃、呃、呃……!」
柊的呼吸变得极度剧烈,两手捂住耳朵蜷缩上身。她看不见自己的非人,但似乎仍有感觉。
那些蝴蝶都是非人,多半是想保护主人吧。飞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它们肯定是打算驱除对柊有威胁的事物,也就是她的朋友和同学。而部分非人蝶被吃掉了,更大的威胁出现了。
「唔、唔、唔、唔、唔……!」
群聚在地上那两名女学生和撞到头的男学生身上的非人蝶,顿时炸开般涌上空中到处飞散。原本没事的学生开始惊慌,大呼小叫,接连遭到非人蝶袭击而倒下。
非人蝶吸的大概是学生的精气一类,不是花蜜。它们不断增殖,一而再地增殖,反覆分裂,增殖出更多非人蝶。不仅如此,柊的黑发之间还有毛虫般的东西不断爬出来,且形体逐渐发生变化,羽化成蝶。现在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非人蝶了。
「既然这样,我就全部吃掉喽!可以吧,飞……!」
巴库将用来吞食的筒状头部转过来大喊,飞却一把抓住它的领子,硬把它拖出教室并赶紧关门。
「不、不行啦,不行吃光……!」
「啊啊?为什么!」
「──后、后面的门!」
龙子叫得快破音了。前门是关上了,但后门还开着。
「弟切同学!白玉同学……?」
有男人的喊声。转头一看,穿着工作服的校工从楼梯跑过来。是肩上有只貂鼠的灰崎。像貂鼠却不是貂鼠,那是灰崎的非人。好像叫奥佛。萌日花跑了起来。
「叔叔,没你的事……!」
是要去关后门吗?留在原地的龙子喊了一声「萌日花」,有群非人蝶从敞开的后门涌了出来。
「奥佛……!」
灰崎冲过来了。长得像貂鼠的奥佛不见了,跑去哪了?在右脚。灰崎的右脚被像皮革或毛皮的东西包覆,总之不是工作服的布料。那是奥佛,奥佛就在那里。
灰崎用如同小型喷射机般的速度窜过飞他们身旁,一把抱走萌日花。
「──嗯……!」
「弟切飞……!」
灰崎呼喊的同时用化为右脚的奥佛猛蹬地面,抱着萌日花向后跳。即使是背越式跳高的世界记录保持人,也跳不出那种高度。好夸张的跳跃力。
「喔啦……!」
巴库补上灰崎的位,攻了过去,张嘴往企图攻击萌日花的非人蝶群咬去,吃不进嘴里的就用他的大手抓。飞趁这空档关上后门,门后没有任何物体在动,却能感到门在震动。非人蝶在撞门吗?回头一看,龙子即使在发抖,仍努力地按住前门。
「可、可是里面还有人……!不能丢着柊同学不管……!」
「什么状况……!」
灰崎一脚跪地,手里还抱着萌日花。好像是在询问她。
「有人复发失控了!已经有人被害!放我下来……!」
萌日花挣扎起来,灰崎赶紧放下她。眼角深邃的眼睛也张开了。
「知道了,你赶快向上回报,发避难警报!理由随便编就好,瓦斯外泄什么的!这里我来挡!」
「凭什么让你来啊!」
「今天我把调查教职员的工作包下来了!有问题去问课长!」
「……水獭要复活了吗?」
「外包而已啦!我会尽量不扯你们后腿,快去!」
飞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看样子,萌日花要离开这里,灰崎则是留下来。然后呢?飞和龙子呢?该怎么做才好?
「不用怕!听好──」
灰崎赶到按住后门的飞身边。
「我会把复发者拉出来。体育馆还有学生,所以我会带到多用途教室去。非人打过来,就用你的非人吃掉。只要不全部吃完,状况就不会太糟。把复发者跟非人都带出去以后,就能安全救助里面的学生了。可以吗?听懂了没?」
飞点了点头。「看我的!」巴库也蓄势待发。它已经想吃得不得了了,还能顺便救人,岂有埋怨的道理。
「那、那我呢……!」
龙子喊得近乎惨叫。现在是午休,走廊还有其他学生,引来不少人围观,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我打信号就离开那里!逃跑也没关系!」
灰崎数「三」,竖起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
「二、一──」
无名指、中指依序折下。当食指随「开始!」折下时,他打开飞按住的后门冲进教室。
「飞,你退后!」
巴库吼道。飞乖乖照办,龙子往楼梯跑。后门和自动打开的前门,都涌出一大群非人蝶。每一只都只有拇指尖那么小,可是数量惊人。
「──喔喔……!」
巴库一瞬间也感到了害怕,但只有一瞬之间。它很快就胀大头部张嘴,开始吞噬非人蝶。巴库不仅直接跳起来咬,还挥动双手将非人蝶往嘴里赶。吃不完全部,数量实在太多又到处飞来飞去,无论如何都会有漏网之鱼。
灰崎从前门跳了过来,手里紧抱着柊。用奥佛化的右脚往墙一蹬就前进好几公尺,接着蹬地往楼梯飞去,黑色的非人蝶紧追不舍。不是纯黑,有闪亮的带状蓝色斑纹,宛如星空。骇人的美丽星空流过走廊,要吞噬灰崎。
「巴库……!」
飞也追随灰崎而去。「弟切……?」背后传来像是浅宫的声音。但现在没空回头,多用途教室在一楼,灰崎正往那去。飞去了要干么?能做什么?飞自己又究竟想怎么做?
灰崎要下楼时,飞见到了怪事。看得不怎么清楚。灰崎是用奥佛化的右脚蹬地,想一口气跳到转折平台吧。可是没有奥佛化的左脚,看起来像是被某个东西缠住了。那个东西不是人类,当然不会是人类。没有人类那么大,大概只有半个人。
「──啊……」
那使灰崎失去平衡,别说跳下楼梯间的平台,连下楼梯都有问题。当场摔倒。
灰崎护着柊。飞赶忙跑下楼梯──他们还好吗?
「灰、灰崎先生……!」
龙子从上楼的阶梯两、三阶的位置探出身子,察看下楼阶梯的平台。上面不只有龙子,还有其他人。有个戴眼镜的女学生坐在上面的平台。是雫谷,雫谷怎么在那里?不,现在灰崎和柊才是重点。
灰崎倒在下面的平台,大概是想保护柊,仍紧抱着她。
「呃……」
飞不禁蹲下,因为非人蝶来了。无数非人蝶掠过他头顶,涌到灰崎身上。
「哇……唔……」
灰崎并没有昏倒,但大概是哪里受伤了,爬不起来,又或者是非人蝶害的。奥佛化的右脚想赶走非人蝶,可是无济于事,他身上的非人蝶已经太多了。灰崎也像二年一班的学生那样,要被非人蝶吸走精气之类的东西了。
「飞……!」
巴库往企图停在飞身上的非人蝶咬。学生们从各个方向围过来,音响传来校内广播的声音。
『呃,紧急通知。请学生们立刻避难,呃,到校外、外面去,赶快!』
是萌日花。那是萌日花的声音。
「──啊?」楼梯边的厕所前有个女学生怀疑地向上望,两、三只非人蝶停在她额头上,随后她就倒了下去。「咦,你怎么了!」想搀扶她的其他女学生,也成了非人蝶的猎物。
『──目前学校里疑似发生瓦斯外泄!这不是演习,所有学生赶快到户外去,动作快!』
广播一出,立刻有好几个学生往灰崎倒下的阶梯跑。飞和龙子交换眼神,挡在学生们面前。
「不、不可以走这边!」「很危险,走别的楼梯……!」
「嗯啊啊啊啊啊……!」
巴库将手抓到的、嘴巴碰到的非人蝶全吃了下去。飞忽然有个疑问,这状况在看不见非人的人眼里,究竟是什么画面。
「没完没了啊,这么小……!」
「加油~」
谁啊?说这种风凉话,什么意思?飞有一股火冒上心头。尽管状况乱七八糟,他还是拼了老命在处理。
「加油,不要输喔。呵呵呵呵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飞转过头,往上面的平台看。声音是从那里来的,所以能知道发出声音的是谁。龙子也转头了。
「……雫谷──同学?」
「辛苦啦,白玉团子、飞飞。」
他们知道雫谷坐在那里,因为先前瞄到她了。她留在那里干什么,先前小跳步离开又是什么意思。雫谷肯定对柊动了手脚,到底做了什么?雫谷不是一个人,还有非人。那个光溜溜的四腿非人,爬过楼梯扶手跳到她肩上。之前它都在哪里呢?
灰崎摔下楼梯时,飞看见了奇怪的影子。虽然是一瞬之间的事,但他的确见到有半个人高的东西缠住灰崎的左脚。
灰崎摔下楼并不是因为自己大意。
是某个东西妨碍了灰崎,是体型接近雫谷非人的东西。
雫谷的非人躲到主人背后了,但也没有完全藏住,四条手状的腿都露在外面,还从主人右肩探出头来。那张脸像是婴儿,又像没有皱纹的老人。当然,那既非婴儿亦非老人,实际上也没那么像,因为它有四只眼睛。
「赛法。」
雫谷这么说之后,脸上堆满笑容,并抬起右手摸摸非人的头,一副非常疼爱它的样子。
「辛苦啦,我的赛法。」
「……你看得见──」
龙子茫然低语。
「就是它。」
飞如此说道。就是那个非人。赛法是它的名字吗?雫谷的非人,赛法。是它缠住灰崎的左脚,害他摔倒。而且雫谷看得见非人,从她的样子来看,不是刚发生的事,而是一直都看得见。
她至今都装作看不见。
为什么?
那么做是为了什么?
「你在……」
龙子摇了摇头。彷佛会喀喀作响的摇法。
「──你、你在……做……什么?雫谷同学,你在那里,做什么……」
「那你们又在做什么呢?事情才刚变得好玩而已,不要来闹啦,白痴。」
即使口出恶言,雫谷脸上还是笑咪咪的。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变得好玩?闹事的是雫谷的非人。赛法。是它自作主张的吗?并不是。
应该不是吧。
雫谷站起来,一阶一阶往下走,视线垂落下楼的阶梯。灰崎倒下了,大概还倒在那里吧,现在看不见他的状况。有数不清的非人蝶覆盖着他,不晓得与他的右脚融合的奥佛怎么了,状况变得怎样了?
不知何时开始,非人蝶都不飞了。空中一只也没有。
是所有非人蝶都聚在灰崎身上了吗?羽翼闭合的非人蝶挤得密密麻麻,看不出分界。有分界吗?灰崎抱着柊,那群数不清的非人蝶中应该不只有灰崎,还有柊。
非人蝶的集合体忽然隆起,有东西带着数量惊人的非人蝶站了起来。
是她,柊伊都叶。柊的眼睛从非人蝶的缝隙间露出来,回头往上望,见到一张完全不符合现状的笑容。
「你好啊,伊、都、叶?我是露卡亲喔?」
「……露卡娜。」
「你好漂亮喔,伊都叶。漂亮到我都起鸡皮疙瘩了。你很喜欢琉璃蛱蝶吧。对喔,你看不见。好可惜喔。」
「……你……在说什么……」
「在说你活该变成这样啦。」
雫谷的脸上忽然失去各种感情,但随即又像是脸上肌肉崩毁了似的,露出看不出是笑是怒还是悲伤,全都包含又全都不是,令人不寒而栗的表情。
「我们以前不是好朋友吗?所以我想让你过得幸福一点啊,不要一直假装,让大家看看真正的你嘛?好吗,伊都叶?」
柊用盖满非人蝶的双手捂住耳朵。
「啊啊──」
「伊都叶,【探询自我】吧!【找出真正的自己】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可以的】!【不要勉强】!【解放自己就行了】!」
「不要说了,露卡娜。不要再说了……!」
覆盖柊全身上下的非人蝶哗哗地摇晃着起飞,分裂增殖又重新结合,化为巨大的非人蝶。展开翅膀后起码超过一公尺吧。几乎跟楼梯一样宽了。好大,完全是巨蝶。黑色翅膀正面的蓝色斑纹很漂亮,背面却像枯叶一样。
非人巨蝶飞了过来,飞不禁把龙子拉近并蹲下。巴库对上那么大的非人,也难免有些迟疑。非人巨蝶飞过飞他们的头顶后转向,飞向仍在上楼阶梯平台的雫谷。
「你就是这样!又想伤害我……!」
雫谷的双眼决堤似的喷出泪水。她哭了,哭得那么激烈,脸上却依然在笑。
「伊都叶,那就是你的本性!实在是,差劲透顶……!」
不只是雫谷在笑,赛法也是。那只四脚非人张开了嘴,但那也是在笑吗?以正常人的腭关节而言,那样肯定会脱臼,简直像鳄鱼一样。不,比那还要更大,根本是蛇了,它打算吞下比自己体型更大的猎物。
赛法从雫谷背上跳起来,扑向非人巨蝶,咬住它一只翅膀,并就此与非人巨蝶一起摔下楼梯。他在吃非人巨蝶,大口大口地吃。
「唔唔……」
柊一阵晕眩,露卡娜哭叫着说:
「对,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我一直都想这样!伊都叶!我一直想吃了你!要把你变成我的东西!像你这种人,干脆让我吃了!变成我的一部分才好……!」
#3-3_otogiri_tobi/ 想见却不得见
──弟切飞还记得跟哥哥一起住的公寓。那是个有着白色外墙的两层楼建筑,有外置楼梯跟走廊。飞跟哥哥住在二楼边间,窗外有黑漆漆的铁栏杆。哥哥经常开着窗子,手肘拄在铁栅上抽菸。
哥哥有时候会出门,那段时间飞都是一个人。而每次哥哥回来,他都开心得不得了。
偶尔会有人来访。那个人戴着无檐帽,比哥哥还要高大。手掌很厚又大得吓人,脚上穿长靴。那个男人从没进来过,都在门口等,而且不会空手来,带着东西。挂在肩膀上,像个大包包。
印象中,有旅行袋那么大。
飞大概没听过那个人说话,曾问过哥哥他是谁,而哥哥却在唇前竖起了食指。
「嘘──」
飞经常跟哥哥说话,哥哥也经常跟飞说话。
「如果──飞,如果你以后有一个真的说什么都想实现的愿望──」
那就不可以告诉别人──哥哥是这么说的。
「一定要保密,说出来就不灵了。要偷偷地做,不让别人看见,自己培养这个心愿。」
「也不可以跟哥哥讲吗?」
「对,连我也不能讲。」
「那哥哥也有对我保密的事吗?」
「你觉得有吗?」
+++ + ++++
在上楼的阶梯上,雫谷露卡娜的四腿非人赛法压制了柊伊都叶的非人巨蝶,并啃食着它。吃得狼吞虎咽,一点渣都不想剩下来。校内广播换了个像是男性教职员的人反覆说着『请各位同学立刻避难,尽快到校外避难。』灰崎倒在楼梯平台,柊站在他身边,弯着腰跟膝盖,快要跌倒般站得很勉强。
不知何时,龙子像靠着飞的左脚般坐着,且低着头,像是什么都不想再看、不想再听。飞心中也有那样的冲动。
「混帐东西……!」
即使巴库在身边这样怒骂,飞也不晓得该怎么处理。
「弟切……!」
飞往喊声方向看去,浅宫从三班那边跑来。这怎么行,快去避难啊,不可以留在这里,不要过来──飞只是这样想,什么也说不出口,沉默不语。
「都是你的错,伊都叶!」
雫谷如此哭喊:
「都是你、都是你的错,这全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你丢下我!亏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好啊,我不管了,都无所谓了,伊都叶!我已经有更棒的了!我遇见很厉害的人了!像天使、像神一样的人!没错,他就是神,对我来说比神还崇高!我要帮助那个人,成为他实现愿望的力量,为他做任何事,得到他的赞许,得到他的爱!像你这种人,我才不在乎……!」
「原谅我。」
是柊,柊的声音,但又不是柊。她正死命苦撑,只差一点点就会倒下,没有说话的余力。声音是从更近的位置,龙子这边传来的。那当然不是龙子发出来的,她不是那种声音。
奇努拉夏从龙子抱在怀里的侧背小包探出头来,嘴也张开了。没有飞的巴库或雫谷的赛法那么大,它嘴巴很小。尽管最近似乎长大了点,但嘴仍只有几公分大。
「原谅我,露卡娜,拜托。请你原谅我。」
「咦……」
龙子稍微抬起低下的头往奇努看,「噫──」地抽了口气,飞也吓傻了。
一般来说,嘴巴里除了齿舌之外就是个洞,奇努却不是这样。不知道是否原本就是如此,总之里面有些异物。而且似乎是从奇努体内涌上,几乎要从嘴巴溢出。
只能用异物形容。
并不大,只有几公分。不过凹凹凸凸,不停细微地颤动。
总觉得,像是人类的脸。
奇努嘴里有个小小的人,想从嘴巴钻出来,而声音就是来自那个小人。
小人说:「原谅我。拜托,露卡娜,请你原谅我。」
是柊。奇努发出柊伊都叶的声音。奇努里有柊,非常小的柊。
「──呃呃呃呃……!」
另外有个算不上人声,只是从喉咙里挤出的某种叫声。不是来自小小的柊,是柊本人。柊和雫谷一样在哭,不过从她空洞的双眼流出的不是泪水,是几十只或更多的毛虫。它们顺着她的脸颊化蛹、羽化、飞上空中。
「你还来……?」
雫谷按着眼镜大叫。「还来」是什么意思?是指又出现蝴蝶了吗?
非人从柊身上涌现。
柊不断产生非人。
就在这时──
「你冷、冷静一点……!」
灰崎伸出手抓住柊的脚踝。柊低头看他,泪水及毛虫般的东西都停了。不再出现了。
「你也有,伙伴……」
柊摇了头,眼眶再度涌现毛虫般的东西。羽化的非人蝶大多是那么小,有时两、三只聚在一起,变成大蝶。有些停在柊的头发上,有些在她身边盘旋。有几只、几十只非人蝶袭向灰崎。
「──啊啊啊……!」
有一部分,数量不少的非人蝶往这飞来。
「弟切!」
有手搭在飞背上。是浅宫。不好了,这里很危险。飞想转头警告浅宫。不可以来这里,怎么还来了。因为飞没阻止他。本来有机会在他过来之前阻止的。
「喔……!」
巴库咬向飞来的非人蝶,右手也抓下了几只。比较大的非人蝶以特技般的飞行动作躲过了它的左手。
半透明非人咻一下离开浅宫的脖子,缠上非人蝶,这瞬间也被飞目睹了。浅宫的非人想保护主人。像细绳又像蛇的半透明非人与非人蝶纠缠在一起,掉在地上。
这时另一群非人蝶聚集起来。小小的非人蝶转眼聚成一大群,让飞再也看不见本来就不容易辨识的半透明非人。
「啊……──」
浅宫的眼中失去光采,眼睛一闭并倾斜身体,要倒下了。飞赶紧扶住他。怎么这么重。因为浅宫放松了全身的力量,任何部位都没在施力,所以才这么重。
「唔……!」
巴库想踩那些非人蝶。它们盖住了浅宫的半透明非人,说不定是在吃它。
「不要。」
即使飞不用干哑的声音如此下令,巴库也不会踩下去吧。那对浅宫而言,说不定反而是致命的行为,这种事巴库不会不懂。
只要浅宫的非人还没被非人蝶吃光──
只要还来得及挽救──
「不可以──」
龙子将侧背小包连同奇努紧紧抱住,尽全力大叫。
「不可以这样……!柊同学,听我的声音……!」
柊忽然抬头,发出「白……」的声音。空洞的双眼泛起泪水,毛虫般的东西不再出现了。钻出奇努口中的人面异物,那个小小的柊反覆说着:
「白,玉、白玉同学?白玉同学,白玉──白玉同学?那是白玉同学的声音?啊,原谅我,救救我,原谅我,拜托原谅我──」
「我原谅你!我不会怪任何人!不会责怪你的!我真的想救你,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们不是朋友吗,柊同学!」
「我,啊啊,我、我,啊啊啊,到、到底该怎么办,啊啊,怎么办,救──」
不只是小小的柊,柊的本体,或者说她本人也在发声。柊和龙子的声音互相冲撞。发生什么事了?这是奇努的力量吗?奇努不只是能代替说出听不见的声音吗?
四处飞舞的非人蝶纷纷坠落,宛如枯叶。非人蝶甚至失去枯叶的颜色,连存在都逐渐稀薄。
「少在那捣乱……!」
雫谷气得跺脚。不仅一次,往楼梯用力连跺了两、三脚。
「你们这群垃圾要怎么赔我!为什么要来碍我的事!一群没脑袋的东西,看了就碍眼,给我滚,全都给我滚出这里,去死一死啦,白痴……!」
「就是你。」
飞扶着浅宫。他还活着,还有气,可是不省人事。谁害他变这样的,非人蝶?还是该说柊伊都叶?本来可以避免这种事发生的飞?就算柊和飞都有责任,责任最大的──
「是你才对。」
飞小心翼翼,尽可能轻轻放下浅宫,让他躺好。途中双眼紧盯雫谷和她的非人,片刻不离。
雫谷的非人,那个四条腿的赛法,似乎已经吃完非人巨蝶了。赛法位在雫谷前面下两阶的位置,比先前更大了,大概与飞相当。不仅变大,外观也变了。四条看似手的脚青筋暴露,表皮发黑,带着浅白条纹。本来像四眼人体模型的头部,现在根本是四眼食人鲨。
赛法挡在主人前,可能是想威吓飞。赛法也是非人,肯定会想保护主人雫谷。
「巴库。」
不怕死就来啊。认为自己保护得了主人,就保护给我看啦。大可尽管挣扎抵抗,但那都是白费力气。
肚子好饿。巴库跟飞都饿了。实在不能搁置不管这股全身细胞都干枯似的饥饿。没必要再忍耐了。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吃了它。」
「好喔……!」
巴库一往前进,雫谷就面对着它往上一阶。她后退了。雫谷表情僵硬,全身肌肉紧缩,心脏痉挛似的激烈收放。不知为何,飞能感到雫谷的脉搏,彷佛用自己的手抓住了雫谷的心脏。只要他想,还可以当场捏碎。
「唔……──」
雫谷转身往右跑上楼,赛法也跟了过去。跑?想跑?你竟然想跑?别想跑。巴库已经开始追了。
「龙子!」
飞一边喊着,一边一步跑两阶地上楼。
「照顾浅宫他们……!」
「好!」
若非龙子和奇努抑止了柊,柊一定会制造更多非人蝶,使被害进一步扩大。都是雫谷害的。飞不懂她是怎么弄的,但一定是她搞的鬼,还有她的非人。那种东西吃了也可以,而且肚子刚好饿了。赛法是个危险的非人,感觉很不对劲。不是怕,一点也不怕。不过是那样的非人,飞知道巴库两三下就能摆平,还很肯定。对方也知道自己打不赢巴库。巴库是狮子,赛法是野兔,层级差太多了。被狮子追杀的可怜兔子,只有逃跑的份。
飞和巴库跑上三楼。雫谷的速度比想像中快,还没追上。这是当然,雫谷不是用自己的脚跑,靠的是赛法。雫谷抓着赛法,赛法用四条腿在跑。
「跑得倒是挺快的嘛……!」
飞和巴库不同,不说垃圾话,动脚不动口。
虽没追上,也没被她甩掉。雫谷不时回头望,很在意飞和巴库的位置。她也会怕,怕自己被巴库吃掉。
赛法载着雫谷奔过无人的走廊,从教室楼前往特别教室楼。飞跟着巴库跑就行,快到了,不会等太久。受不了了,让我吃。不是才刚吃过非人蝶吗?但那才不够,我还要吃。不多吃一点,我哪会满意。总之我现在饿到不行,非吃了它不可。
赛法载着雫谷跑,而它前往的地方有个人站在那里。是谁?怎么没去避难?雫谷尖声大喊:
「清洁工……!」
「啥──」
巴库突然减速,飞也差点跌倒。那是谁?那个男子是什么人?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
男子身形高大,戴着无檐帽,穿着像飞行夹克和长靴,手很大。眼睛像塑胶模型,戴着古怪的口罩,有龇牙咧嘴的图案。
口罩男缓缓转身,走了过来。他要去哪?楼梯吗?他走进特别教室楼的楼梯间,但没往下,往上了。这里是三楼。特别教室楼再往上就是楼顶,能走楼梯上去,可是楼顶平时禁止进入,门是锁着的。
赛法载着雫谷跟随口罩男,巴库和飞只好往那走。毕竟别无他法。
往楼顶的门没有把手。原本有上锁,但似乎有人用蛮力扭掉了门把。把手掉在楼梯间。
飞和巴库到了楼顶上。外面一片明亮,水泥地是湿的,可是没下雨。天空大部分都满布着厚厚的云,到处都有细细地从云缝往地面投出的斜向光柱。
「那、那家伙……」
巴库呻吟着抱头跪下,缩成一团。
「那家伙……那个,戴口罩的……」
口罩男坐在楼顶边缘的矮墙上。体型那么大,跟直接坐在地上没什么不同,这样还有点拮据。
雫谷已经放开赛法了,她和赛法站在一起,背对着这边。
还有一个人。
楼顶不是只有口罩男、雫谷和赛法,还有另一个人。
他是在欣赏划开云层的道道光柱吗?他没有像口罩男那样坐在称作女儿墙的矮墙上,只有右脚踩在上面,手插口袋。
身材高挑,穿着白衬衫。
「S大人。」
雫谷对他说话了,用的是奇异的称呼,但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从声音听得出来她很真诚,还甜得像掺了一堆砂糖。
他转身了,没看雫谷,往飞看来。他直直地盯着飞看。
飞认识那张脸,且十分熟识。即使这么多年不见,飞依然记得很清楚,与记忆中的模样丝毫不差。从那天失散以来,已经过了好多年。他浅浅微笑着,那笑容也仍未改变。
「……哥哥?」
「嗨。」
弟切舄眯起了眼。
「你长大了,飞。」
「您──」
(插图016)
雫谷对飞投射锐利的眼光,随即又转回舄,飞的哥哥身上。
「……您……认识他?S大人……认识弟切飞……咦?他说哥哥……所以,弟切飞是,S大人的……弟弟?」
「我当然认识他。」
舄回话时并没有看向雫谷。
「从很久以前,飞就是个特别的人了。」
「……特别──」
雫谷的呼吸变得急促,似乎受到不小打击。飞心里当然也不是平静无波,甚至不晓得自己受到了多大的震撼。
「那S大人,我呢……?」
「抱歉,露卡娜。」
「难道我并不特别……」
「飞啊,比你还要特别。」
「比我还──怎么会……」
「可是露卡娜,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很有潜力,非常巨大的潜力。」
「潜力……」
「露卡娜。」
「请、请说,S大人。」
「你是真的真的想成为特别之人吗?」
「想。」
雫谷以双手抱起自己,彷佛想破坏不够特别的自己。
「我想成为特别的人!真正特别的人!因为,如果不够特别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这样啊。」
舄从口袋抽出右手,伸向雫谷。雫谷受其吸引般走过去,像个没有骨骼、关节和肌肉,几乎没体重的纸人,脚步极其飘忽。舄的右手贴上了雫谷的左颊。
「那就,让它吃掉吧。」
「咦……」
「让赛法吃了你。」
「让赛法,吃了我──」
「你想成为实际意义上的特别之人,不是吗?露卡娜,你是真的能成为特别的人,你有那个潜力。去吧。」
舄的轻推完全没有用力,但仍将她推开了──在飞眼中是那种感觉。她转过身,笑了。至少,她想要笑。她大大张开双手说:
「赛法,吃了我吧。」
她的非人张开嘴巴。有如赛法本身都变成了嘴,不张到身体裂开就吃不了她。她点个头就跳进赛法腐肉般的口腔里。人的体型很大,一口实在吞不完。赛法阖嘴之后,她的腰部以下还露在外面。她叫喊着什么,双腿还不断摆动。赛法用四条手状脚将她按住,打算强行塞进嘴里。
「飞,我啊──」
舄没有看她,视线在飞身上。
「有一个很想实现的愿望。」
「……那是你──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一直保密到现在的愿望吗?」
「你觉得是吗?」
不知道,怎么会知道。飞什么都不明白。今天总算又见到哥哥了。飞好想哥哥,无头苍蝇似的到处寻找他的身影。飞只记得哥哥,父母存在过吗?不会没有吧。关于父母的身分,他只有「弟切飞」这个名字和哥哥这两个线索,而哥哥应该还知道些什么。
不知不觉地,巴库倒在飞的脚边,像个普通旅行袋。飞突然好怕。如果巴库其实真的只是普通的旅行袋该怎么办?要是喊了它却得不到回应怎么办?他也希望不会那样,没那种可能,但飞不懂什么才是现实,什么才是虚幻,什么才是真相,什么才是假象。他已经分不清楚了。
「非人吞噬主人以后,会变成『烬』。」
是舄的声音。飞唯一的哥哥就在那里。然而那真的是哥哥吗?是他本人吗?
雫谷露卡娜被她的非人吃掉了。她应该就在膨胀再膨胀,似乎快爆炸的赛法体内。赛法原本是四只眼睛,现在变成六只了。四只手状的脚上出现隆起,长成了新的手臂,与原先四只相比细小得多。表皮变得黝黑,近乎灰色。赛法本来就长得像怪物,现在则怎么看都是怪物,有如一场糟糕透顶的恶梦。这真的不是梦吗?
「太棒了,露卡娜。你果然有天分。」
舄抚摸恶梦般的赛法头部,而赛法闭起六只眼睛,莫名湿润的嘴唇为之颤抖。「S大人……」赛法说话了,是雫谷的声音。
「变成烬还能保有意识,真的是太棒了。」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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