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探虚寻实百万里 liar sincere lie-章节
#1-1_otogiri_tobi/ 不能吃儿童餐
针本老师汗涔涔地抱着桌椅回来,并搬到浅绯萌日花所指的位置──靠窗最后一排,高友未由姬的座位之后。因为没人反对,那里就成了转学生的座位。
飞坐在靠窗第三个,几乎要转向正后方才看得见浅绯。虽然没必要刻意看她,但她就是让人很在意,然而感觉看了也不太好。他没什么像样的根据,只是有种坏事即将发生的预感。
第一堂课开始后,国文老师请浅绯跟邻座学生一起看课本。给转学生下这样的指示并无不妥。
「不用了。」
不过浅绯断然拒绝。
「我有仔细在听你说话,只要你认真上课就没问题了。」
「……是喔。」
老师也退让得很干脆。他并不是个软弱的老师,通常是会直接指出学生有哪里不妥的人,现在却像是慑服于浅绯。
那个转学生有一种类似压迫感的气质。姿态并不能说是高压,但算是会让人不想惹祸上身吧。例如就算不认为晚上进墓地会撞鬼,一般人没事也不会进去。感觉不太吉利。转学生身上的气质就是接近那种感觉。
第一堂课,二年三班的学生十分乖巧,静得刺耳。这无疑是受到转学生的影响。不仅是学生,连巴库也变成哑巴了。再加上几乎没人多看转学生一眼,说是异常状况也不为过。
即使下了课,教室里依然气氛紧绷,缺乏活力。
飞稍微往旁边移动,回头察看。
看不见转学生的脸,她用手当枕头趴在桌上,只能看见头发。
「她是不是很嚣张地说过什么,坐最后面可以看到每一个人之类的……?」
巴库没好气地说。
这时,转学生的头发似乎动了。
是巧合吗?
说不定不是巧合。
龙子在教室后方来回踱步。龙子这样的人,肯定是在纠结该不该向转学生打招呼吧。虽然很想,但对方不是普通的转学生,所以她难以鼓起勇气。
飞不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转学到自己的年级。但他没有兴趣,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有两次。依稀记得那两个转学生都吸引了很多注意,受到问题轰炸。
若是普通转学生,现在身边围了一群人也不奇怪。
但因为她是浅绯萌日花,才会变得像守灵一样。
浅宫走了过来。
「感觉很那个耶……」
「哪个?」
「我们有一个字一样啊。」
「浅?」
「对。」
浅宫的脸很臭,似乎对转学生没有好印象。
「未由──高友的位子,变成那样……」
飞起初也不懂浅宫想说些什么,思考了一下才有了模糊的概念。
浅宫和正在住院的高友住得近,是青梅竹马。现在浅绯擅自将座位设在高友后面,等高友回来,会窄得没法坐。
飞不认为浅绯那是出于恶意,但也没理由替她辩护。现在帮她说话,恐怕会伤到浅宫的心,教人不忍。
浅宫是打从心底担忧高友吧,不过担心她的其他学生并不多。飞也一样,与高友未由姬这个人的交情不至于去担忧。
不过,飞还是想给浅宫打打气。
该说什么才好呢?
希望高友赶快好起来之类的?
他说不出这种话。
「弟切,对不起。」
浅宫垂下头,微声道歉。
「我生这种气很奇怪吧……」
「有什么关系?」
「咦?」
「生气才不奇怪呢。」
飞不知为何无法直视浅宫的脸,往教室后方看。龙子还在那里前进后退。
「我不觉得你哪里奇怪。」
「……嗯。」
浅宫吸了吸鼻子,接着遮羞似的短笑一声。
「可是,白玉那样就很奇怪了吧──」
「是啊……」
飞也无法反驳。
龙子本来就是怪人,而且那样前进后退更是怪到不行。
「不过她自己应该挺认真的。」
「所以阻止她也不太好吗?」
「不知道耶……啊──」
这次,龙子一次前进两步了,与转学生的距离缩短很多。会继续前进吗?这次会成功吧。
然而下一刻龙子却退了两步,双肩重重一垂,像在懊恼自己怎么这么没骨气。
飞和浅宫面面相觑。
只差一步而已。
「啊……」浅宫开口,「嗯……」飞则如此回答。
接下来每次下课,龙子都会尝试与转学生接触,但直到上午的课上完,她一次都没成功。
+++ + ++++
飞的日常生活不会因为突然来个转学生就改变,午餐依旧是只留主食,其他迅速扫光。飞一手拿着软式长面包,一手提起巴库,匆匆离开教室。
成功进到午餐时间禁止进入的中庭了,但飞还是没心情上楼顶。中庭有几张长椅,飞肩上背着巴库坐上其中一张,啃起软式长面包。
「我还真羡慕你啊,飞。时间一到就有饭吃。可是啊,你真的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很好命,很幸福了吗?像我这种饿得乱七八糟也没饭吃的人,在这世界上可是到处都是。还不只到处都是,根本就好几亿。你应该懂吧?喂,说话啊?」
「……你真的很吵耶。」
「才怪,我怎么会吵。全身无力,状况很差,怎么会吵。而且肚子还饿得不得了,一整个软趴趴、软绵绵的耶,现在的我瘦到都变软了,实在没有力气吵了啦。饿肚子的巴库可是很安静的。」
「哪里安静啊。」
巴库忙着耍嘴皮子时,飞已经把面包吃完了。
「音量比平常的我少七成了吧?」
「三成就够吵了啦……」
「那我闭嘴喽。」
「麻烦你。」
「哦?这样好吗?我都不理你真的好吗?不会后悔吗?」
「并不会。」
「绝对吗?」
「嗯,绝对。」
「骗谁啊!飞,你一定会后悔,我说的准没错!我这个伙伴才没有那么狠心,去让你做摆明会后悔的事!再说都不说话很无聊……」
「我才不信你能不说话呢。」
「我当然能!很轻松的好吗!三天两天一天半天的话完全没问题啦!」
「怎么愈来愈少。」
「你在睡觉的时候,我不都很安静吗?」
「说得也是。所以说,你最多只能安静七小时?」
「好歹能撑到八小时吧。」
「连半天都不行啊……」
飞感到有人接近,立刻闭上嘴。转头一看,有个穿着工作服的男子──并非从校舍内,而是从中庭再过去的停车场那边──向他走来。
「喔,这不是灰崎吗?」
「……午安。」
灰崎用假笑和困扰之间的表情打招呼。
飞知道他不只是校工,而是个看得见非人的校工。且不只看得见,还拥有名叫奥佛的貂形非人,对于非人也颇有了解。他之前说过有事可以找他帮忙。
飞对于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位校工,其实没什么概念。灰崎大概也有些迷惘,态度不太干脆。
「找我有事吗?」
「……对。嗯,这个嘛,呃,怎么说。有人转学到你班上……」
「来了,今天早上。」
「就是──关于那个转学生……」
灰崎眉头深锁地抱着胸。
「不过这,有点,嗯……」
「这家伙是怎样?吃坏肚子了吗?」
巴库出声讥笑。灰崎的状况的确不太对劲,但当那名转学生出现在校舍通往中庭的门口时,他的行为又变得更加诡异。
他「呃」一声,显得很警戒。随后又「不不不」地摇头,往飞看一眼。有话想说又不说,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腿。动作和猫吓到之后舔毛安抚自己的样子有点像。
午餐时间还没结束,转学生却走出来了。跑来这吃面包的飞没什么立场说人家,但仍感到疑问,而且她还往飞和灰崎的方向走来。
灰崎的反应也很怪,他们该不会认识吧?第一天来到这所国中的转学生和这所国中的校工──这种组合颇为奇特。
转学生在飞那张长椅的空位坐下,用她惺忪的眼往飞看。
「可以坐吗?」
「……你都已经坐了。」
「也对。」
浅绯萌日花掩嘴打了个呵欠,手没放下就模糊地补充:「说得没错。」
「呃──」
灰崎下定主意似的挺起胸膛,对转学生说:
「啊,浅绯同学,现在那个……那个喔?还是……午餐时间喔……」
「为什么只跟我说?」
浅绯双手撑在长椅上,对灰崎灌注看垃圾的目光。
「叔叔?」
「……我是叔叔没错啦,是事实没错……」
灰崎缩起了肩膀。一下想虚张声势,一下又萎缩起来,好忙的大人。
「你是她叔叔?」
听飞这么问,灰崎不解地「咦?」了一下,浅绯则浅浅苦笑。
「像吗?」
「嗯嗯?喔……」
灰崎这才总算听懂飞的问题,连忙摇手否认。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喔,连远房亲戚都不是。不是那种叔叔啦。怎么说,只是普通的叔叔。称呼不认识的中年男性用的。中年……我还不想承认自己已经踏进那个领域了……」
「可是对花样年华十四岁来说就是叔叔喔。」
这个叫浅绯萌日花的女生感觉难以捉摸,一方面像是在鄙视灰崎,又对他有一定程度的亲近。他们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吗?在飞看来不像,两人会是什么关系呢?
再说,浅绯现在来这里做什么?
「学校真是个怪地方。」
浅绯喃喃地说:
「一堆想法、背景都不一样的孩子,只因为年纪相近就凑在一起,要他们做同样的事。这样或许是比较有效率,但也很可恶。」
飞有点想问她这是在向谁抱怨,但又总觉得最好别跟这个转学生扯上关系。她显然是个麻烦精。
「这……」
灰崎清清喉咙说:
「人本来就需要一定的集体行动吧,我们灵长类是社会性的动物嘛。为了培养最起码的社会性,需要适当的制度化……」
「叔叔说这些道貌岸然的话,是想假装自己是大人吧。」
「我、我是大人啊?不折不扣的社会人士喔……」
「感觉好没自信。」
「有啦!」
灰崎也只有一开始大声而已。
「……有啦。能够自力更生,也会自己煮饭。」
「叔叔还会煮饭喔,真想不到。」
「别看我这样,我还满常煮的喔,也会做些还不错的东西。广岛烧、章鱼烧之类的。」
「都是面糊做的嘛。」
「我爱吃啊!」
「飞呢?」
「我──」转学生忽然转换目标,让飞差点随她起舞。飞想回答什么?对方在问什么?在那之前,浅绯萌日花是怎么称呼他的?
「……飞?」
飞指着自己问。
转学生点了头。
「飞。」
「……为什么?」
「什么?」
「呃──」
飞试着深入思考,巴库也「嗯嗯……?」地歪起脖子──如果旅行袋有脖子──浅绯则是注视着飞,不是专注于一点,那个眼神是在观察他全身上下。
「……我没说过我叫什么名字吧?」
「是吗?」
浅绯表情不为所动,飞也是。奇怪。浅绯说学校是个怪地方,但是与学校相比,这个转学生肯定更奇怪。
钟响了,午餐时间结束,进入午休。
「叔叔,你怎么还在这里摸鱼──」
浅绯耸耸肩。
「有这么闲吗?」
灰崎垮着脸,双手扶额。
「……对喔,还有工作要做。」
「加油喔。」
浅绯赶苍蝇似的摆摆手,灰崎就落寞地离开了。
学生们开始在中庭聊天、四处走动,有个扎包包头的女生走出校舍侧门又退回去,走出来又退回去,不晓得在干什么。
「阿龙……」
巴库话没说完就「唉……」了一声,明明是个旅行袋,却大声地叹息。
浅绯发出低吟,是在笑吗?她正望着侧门,翘起腿向前弯腰,手肘拄着膝盖并托腮。
「我没说过我的名字喔。」
「嗯。」
浅绯没点头,侧眼瞥着飞,如此说道:
「飞,你是没说过。」
+++ + ++++
实在是莫名其妙。
最后整个午休,飞都待在中庭里,和转学生坐同一张长椅上。说待在一起也行,但也没做什么,连像样的对话都没有。的确可以丢下转学生去其他地方,但也没地方好去。飞还有种自己没道理离开长椅,所以不太甘心的感觉。明明是他先来的,为何非让给浅绯不可。该换位的人是她才对吧?
转学生虽然看起来不像会考虑先来后到的人,但意外地说不定会在意这些事。总觉得她个性好强,会先装作无所谓,心里其实很不愿意退让。
飞对浅绯萌日花这个人一无所知。
只是很在意。
飞就是觉得那个转学生不太对劲,但说不出原因。
直接问她是最快的方法,不过那或许是飞的错觉,误会就尴尬了。
而且就目前来说,飞不觉得浅绯是个老实人,无论问什么她都有可能说谎。
觉得哪里不对劲都无所谓,不过是个转学生,忘了就好。单纯是碰巧在今天同班了,如此而已。没说过话、没打过招呼的同学多得是,反过来说,几乎所有同学都跟他没往来。浅绯萌日花不过是其中一个,最好别有牵扯。
飞在第五节课这么想时,龙子举手了。
「……老师,不好意思。」
「白玉同学?怎么了?」
教社会科的女老师停下写板书的手回头看,龙子举着右手,闭着眼睛「嗯嗯嗯……」了片刻。
「白、白玉同学?」
老师走下讲台时,白玉则伸出手阻止她。
「不用,我没关系,没关系……那个……我状况应该没有那么糟,我发誓真的不会有事……」
「真的……?」
「……真的,只是身体……有点,不太理想……的感觉。实在很抱歉,可以让我中途离席……到保健室一下吗?」
「当、当然可以。」
「我也知道这是不应该有的事,但迫不得已……对不起……我很喜欢上老师的课,这样离席是千百个不愿意……」
「不用说那些了啦。白玉同学,快去保健室。找个人陪你去吧?」
老师环视教室,飞在屁股离开椅面之际忽然自问。
要去吗?
陪她?
陪龙子去保健室?我吗?
「不用!」
龙子口气强硬地站了起来。
「抱歉劳烦老师费心。让我,拜托让我一个人去保健室就好。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不是能吃儿童餐的年纪了。」
「……这、这样啊?」
老师有些傻眼,龙子随即答声「对!」就走了出去。
「不是,大人也能吃儿童餐吧……」
浅宫小声吐槽,飞听了暗自感叹「这样啊」。上次吃儿童餐是什么时候呢?已经很久以前了,当年经常跟哥哥吃外食,依稀有点过儿童餐的印象。
龙子踏着稳健的步伐离开教室。稳得太过头,甚至像士兵行进。
巴库低声说:
「阿龙那个样子,哪里像没问题啊……」
若不是正在上课,飞已经出声同意了吧。说不定还会跟上去。
#1-2_shiratama_ryuko/ 你以为是谁害的
大概是因为累了。
今天从早上就发生很多事。事情太多,想回想具体发生过什么也没有头绪。
呼吸有点喘,大概是步伐太宽。龙子大幅振臂,穿过无人的走廊,像是要人欣赏她英挺的姿势。明明没人再看,却走得像有人在监视。明明走廊上除了她,没有别人了。
一停下来,就发现呼吸比想像中乱。龙子手撑膝盖,半蹲着喘气。头已经昏一段时间了,肚子也在痛。不是想上厕所那种痛,是肠胃变得又硬又重的感觉。不应该逼自己吃完午餐的,肚子好胀。虽然想吐,但一定吐不出来。
侧背小包在颤抖。奇努拉夏在里头躁动。
「对不起喔,奇努……」
奇努拉夏现在变得这么大,这个红色侧背小包相较之下已经太小了。肯定挤得很难受吧。
「可是,我要到保健室去……」
她也不晓得自己在「可是」什么。龙子姑且继续走,不走就到不了保健室。
下午的课开始没多久,她就觉得身体不太舒服。
到午休为止都还没有任何症状。龙子想和转学生浅绯萌日花对话,却又觉得对方难以接近,或许是外表造成的吧。她好像是突然转过来,所以可能还没准备好接受环境变化,也可能是不擅长与人交际。来到陌生的学校,有朋友总比没朋友好,不过对方说不定真的对交朋友没兴趣。一种米养百样人,有的人就是喜欢独处。龙子自作主张,想成为她在新学校的第一个朋友,但那说不定只会造成浅绯的困扰。
午休时间是决定性的时刻。
午餐时间里,浅绯无视针本老师的制止,离开了教室。
龙子直到午餐结束才去找浅绯。
为何会直线前往中庭呢?
龙子自己并没多想。先是飞照常带着面包和巴库跑出教室,然后浅绯也在那之后离开了。见状,她忽然有个猜想。
尽管没有当场行动,浅绯仍去找飞了──龙子有这样模糊的预感。
果然,她在中庭发现了他们。
而且还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两人没有近到能以坐在一起来形容。
中庭的长椅能坐四个人,挤一挤还能坐五个。他们各自坐在长椅的两端,看起来像是碰巧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不过中庭有好几张长椅,除了那张以外都空着,都没有坐人。
你觉得这是什么情况?
龙子不禁询问侧背小包里的奇努,没得到回答。这是当然,奇努不像巴库那样会讲话。
只要走过去,说声「你好」就好了。先说自己在找飞,跟浅绯打声招呼,报上姓名,简单地自我介绍,问她转学前住哪,有没有担心什么事等问题就行了。如果浅绯不想说,道歉并离开就好。这点小事感觉上并不难,却怎么也做不到。
两人的关系尚不明朗这点,也让龙子很苦恼。
他们坐在同一张长椅上,看起来却不亲昵。浅绯是转学生,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他们可能是小学同学之类的。对话不热络,所以不是旧识吗?可是他们也不是完全不说话,偶尔会讲几句。
所以他们真的认识吗?没那么熟,算不上朋友,只是有过面识之类的。
不过飞本来就不太跟同学对话,甚至尽可能避免目光接触。那样的人会跟她对话,说不定交情已经很不错了。
龙子很难对浅绯开口。她知道浅绯是刚来二年三班的转学生,但浅绯对她的认识连新同学都算不上吧。
但对飞就问得出口了。
你认识浅飞同学吗?
如果是他一个人。
如果浅绯不在这里。
为什么飞会跟浅绯坐同一张椅子上这么久呢?
飞应该有注意到龙子在中庭门口徘徊。已经往她看好几次了,不可能没发现。
对喔。
身体就是脑子为这些事兜兜转转时,变得不太舒服。
龙子在午休结束前五分钟回到教室,当时身体已经很不舒服了。期待的社会课一点也进不了脑袋。生病了吗?──龙子不太能接受这个理由。所谓病由心生,是心理问题。早上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是因为发生很多事,心累了。
只因为心累就弄坏身体,需要去保健室,真是丢人。
我是个没用的孩子。
一回神,龙子发现自己停在楼梯上。
没有把课上完,让老师担心。
真是坏孩子。
我真没用。
我是个没用的孩子。
所以。
一定是因为这样──
我才会老是捱祖父的骂。
祖母对我冷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我是个没用的孩子。
没人会爱我这样的孩子。
对不起。
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孩子。
如果我能做个好孩子,是不是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
我曾经这样问祖母。
因为当时我还小。
而那却让她非常困扰。
我是个没用的孩子。
如果我是好孩子,爸爸妈妈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
我对祖父这么问,结果被臭骂一顿。
说我太不懂事。
祖父,对不起。
我一点也不懂事。
因为我是没用的孩子。
我太没用。
我是个坏孩子。
所以。
一定是因为这样──
我才会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
因为我是没用的孩子,他们才会先一步离开人世。
全部都是我的错。
呜呦──
咪呜呜──
咕呦──姆呦──
「唔──」
叫声使龙子回过神来。低头一看,侧背小包打开了,奇努探出头来。不是龙子开的,至少她没记忆。是奇努自己挤开的吗?
龙子用指尖触摸着奇努的角走下楼梯。要是留在那里发呆,哪时失去平衡跌下楼梯都不奇怪。是奇努让她逃过一劫,救了她一次。她被奇努拯救了。无论龙子到了几岁,她独自一人时就很不安。
这样不行,一样是个没用的孩子。
「对不起喔,奇努……」
龙子将奇努压回侧背小包。总算抵达保健室时,穿白袍的桐沼老师接她入内。
「哎呀,白玉同学?」
有张床的帘幕拉起来了,表示有人在那里,但也可能是在保健室自习的雫谷。
桐沼老师请白玉坐在长椅上,问了几个问题。龙子觉得自己知无不言,却几乎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温度计上显示三十一度七。
「你平常体温多少?」桐沼老师这么问道,而龙子则回答「应该普通吧」。不管怎么说,三十一度七都太低了。
不对。
不是三十一度,是三十七度一。
「有哪里痛吗?」
「……并不觉得有哪里痛。」
「是吗?没烧到要吃退烧药,要不要先躺一下?」
「……好,不好意思。」
「没必要道歉。」
桐沼老师是个自然不做作,又很温柔的女性。将龙子带到空床边后,替她拉起了帘幕。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啦,白玉同学。想睡的话就睡一下,我会跟你们这堂课的老师及班导针本老师说一声的。」
「……谢谢老师。」
「我出去一趟,有事就跟隔壁的露卡娜说。」
桐沼老师说了一句「露卡娜,麻烦你喽」,帘幕后就传来了应答的声音。
随后桐沼老师便离开保健室,龙子躺到床上,将被子拉到下巴下,在胸口抱紧装有奇努的侧背小包。
望着白色天花板时,旁边反覆传来细小的啪叽声。龙子和奇努都没动,桐沼老师又不在。
「那个,雫谷同学……?」
龙子怯怯地开口,便立刻得到回应。
「嗯?什么事,白玉团子?」
啪叽声不绝于耳,一直传过来。
「……请问你在做什么?」
「你觉得呢?」
「我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
「也是啦。」
「……所以在做什么呢?」
「跟白玉团子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
「这……这样啊。失礼了……」
「不会失礼啦。」
雫谷呵呵地笑了。
啪叽啪叽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雫谷拉开床帘探出头。龙子想起身却被她制止。
「不用,你躺着说吧。」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白玉团子,你还是一样有趣。」
「你说……我吗?」
雫谷「嗯」一声并点头,坐在龙子躺着的床上。
「你说你不舒服?真难得。」
「……明明我的优点就是身体健康。我自己也……搞不懂。」
「怎么了吗?」
「没有啦……」
龙子补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闭上眼睛。
「只是──」
「只是?」
「我们班上来了个转学生。」
「咦~?」
「如果说怎么了的话……就是这件事了吧,虽然不是直接发生在我身上。」
「转学生啊~」
雫谷晃着脚说道。
这时,龙子注意到四眼怪物从天花板俯视她,呼吸停了一下。
雫谷的非人像个小小人,又像超大型蜘蛛。但没有人有四只眼睛四条腿,蜘蛛则有多颗眼睛,大多是八只眼睛,而且有八条腿,没有一样和那个非人对得上。
「可是啊,白玉团子,那之前也有过很多事吧?」
「很多事……」
非人仍注视着龙子。
「……真的有过很多事。」
「会不会单纯只是累啦?」
「是有这个可能。」
「那先睡一觉吧?」
「……好,谢谢你的关心。」
「白玉团子,你真的太拘谨了啦。」
「对不起。」
「我没有在骂你。」
雫谷下了床,轻拍龙子的床铺。
「晚安喔。」
「……晚安。」
龙子闭起眼睛。雫谷离开。帘子拉起来了。雫谷回到自己床上了吧。
一会儿后,那个啪叽啪叽声又来了。
龙子睁开眼睛。
雫谷的非人已经不见了。
那是什么声音呢?不算吵。单纯只是累了吗?可能就是雫谷说的那样吧。眼皮又自动贴合,啪叽啪叽声和自己的鼻息混在一起,区分不了了。
#1-3_otogiri_tobi/ 我们正身处青春
第六节都快下课了,龙子还不回来。
不是她不回来会怎么样,飞只是单纯想着她还没回来的这件事而已。下午的课就快结束,结果她到放学都不回来吗?状况有那么糟吗?先前一直来回踱步,看起来还满有活力的啊。
想着想着,下课钟响了。第六节课也结束了。
飞不禁发出低吟。
「担心阿龙啊?」
飞无法公然回答巴库的问题,只能含糊回应「并没有」,巴库稍微扭了一下。
「喂,有没有搞错?我都那么担心她了,你这个人会不会太薄情?算我看错你了,飞!没资格当我伙伴了!」
这话说得还真重。还有,拜托不要因为其他人听不见就这样大呼小叫。
龙子不在教室,巴库的声音只有飞听得见。
明明应该是这样。
「但还是会在意啦。」
飞用只有巴库听得见音量小声说,为保险起见而左右顾盼。
是碰巧吗?眼睛和转学生对上了。
不久后,导师针本进了教室,交代两、三件联络事项,并提及龙子。保健室老师说她身体不适,还在保健室休息。
放学前的班会结束后,飞立刻背起巴库准备往外走。
「弟切。」
──但被浅宫忍叫住了。飞暂且停下并转过去,可是对方却低下头别开眼。
「没事……你走吧。」
我很急耶,搞屁啊。飞有点烦躁,没多说什么就点个头离开教室。「走廊上不要奔跑!」的文宣撞入眼中,让他心想「我又没跑」。对,不能跑,只是走得像跑而已。
「不要那么慌嘛,飞。保健室又不会跑?」
还要你说吗?我又没在慌。不要跑,用走的。但我本来就没在跑了──飞放慢速度,但还是比走廊其他学生快。没办法,飞平常走路就是这么快,不喜欢慢慢走。尤其是独处的时候。虽然若身边有人,会尽量配合就是了。
「喂……」
有人从背后呼喊他。
「你走太快了吧。」
「──啊?」
飞没停下,动着脚回头。转学生似乎很不满,但脚步却意外轻快。没有振臂,双腿富有节奏地踏着地板,不断将身体向前推。她就是用这样的走法跟上了飞。
「干么……?咦?」
「咦?怎样?」
「呃,什么怎样?」
「没关系吧?」
「呃,是没关系──」
没关系吗?
飞很纳闷。
「……怎么了?」
「绕回原点了呢。」
转学生冷笑一声。
干脆用跑的甩掉她算了。但这样也不太对。再说,浅绯萌日花跟来做什么?是故意跟来的吗?说不定只是碰巧方向一致。不对,没那种事。她先前说飞走太快。
快到保健室时,浅绯突然加快,想超过飞。被她超过其实无所谓,但飞忍不住较量起来了。最后凭着些许差距,飞先打开了保健室的门。
保健室老师不在,有个戴眼镜的女学生坐在老师的椅子上转笔。
「啊,这不是飞飞吗?」
雫谷露卡娜以怪称呼对飞这么说之后,往他身后的浅绯看。
「那个人就是传说中的转学生?」
浅绯「嗯」地简短回答,视线迅速扫过整间保健室。
「你是谁?」
「二年三班在保健室自习的雫谷露卡娜小姐,请多指教。你是……」
「浅绯萌日花。」
「那么──」
雫谷停下笔,脸上堆起笑容。
「萌萌?」
浅绯一边的眉毛和嘴角吊了起来。那就是她的笑法吗?
「这称呼恶心到恶烂了。」
「恶烂~」
雫谷再度开始转笔,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萌萌,赞啦。」
飞背上的巴库欲言又止地抖了一下。飞也有话想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雫谷和浅绯对着彼此微笑,但那应该不能算是友好的气氛,感觉怎么也不对。
四脚非人缩在天花板角落,而那也是件怪事。对飞而言,非人的存在并不稀奇。然而雫谷的四脚非人尺寸较大,长得像人却有四只眼睛,颇为特异。老实说,还有点令人发毛。
当然,就算附近有那种非人,看不见的话也不会有什么问题。飞一瞥转学生。无论是什么东西,看不见就跟不存在一样。
「……唔。」
忽然间,有另一个不属于转学生和雫谷的声音出现。
有张拉起帘幕的床,幕后传来仓皇的声响,随后帘幕拉开了。
「哇,不小心睡着了……!」
是因为绑着包包头的缘故吗?头发没有变得多乱,不过整张脸红通通的。龙子从床上跳起来,急着想穿鞋,却两只脚都没穿好。
「呀呜!怎怎、怎么,飞──不,怎么连浅绯同学也来了……」
飞也想知道浅绯为何也来到保健室了。他对此一点头绪也没有,只知道浅绯显然在跟他比赛。假如浅绯先到,她打算做什么?
「白玉团子,你没事啦?」
听雫谷这么问,龙子指着自己,以奇怪的语调「呵喔?」回应。
「啊,对,大概是好好睡了一觉,我已经都好了。」
「那就好。」
浅绯紧接着这么说。怎么是她先回答?而飞还来不及问,浅绯本人已经用「是吧?」征求同意。
「呃……嗯。」
于是飞下意识就点头了。
「那个……咦……?」
龙子也觉得奇怪吧,紧抱着胸前装奇努的侧背小包,脖子歪了超过四十五度。
「担心你嘛。」
浅绯说得天经地义。
「是吧?」
不知为何,她又对飞问。
「……嗯。」
飞也真是的。尽管想着「嗯什么啊」,心里仍担心着龙子。那么,这里还是该回覆「嗯」吧。
「谢谢这么关心我这个素昧平生的人……」
龙子已经很红的脸又变得更加红润,眼中还泛起泪光。是像画一样经典夸张的感动方式,还用要以头砸地似的力道鞠躬。
「谢谢你,这是我的荣幸……!我都没能在你转学的第一天好好跟你打招呼了,还让你这样费心……!」
「那倒是,差点忘了。」
浅绯搔搔头后,如此说道:
「其实,这是因为我知道你是谁。」
「哈咦!」
龙子弯着腰的同时抬起头,姿势超怪。浅绯掩住嘴,说不定是差点笑出来。
「龙子,你这个人比我想像中更独特呢。」
「独特……你说我吗?龙子……」
「不喜欢我这样称呼吗?」
「不、不会,一点也不。完全没有那样的感觉。」
「……那个,你要保持那个姿势多久?」
飞因忍不住而问起。「──姿势?」龙子低声问道后才终于站直并双手掩面,似乎非常难堪。
「……一小心就忘记了。不对。这时候应该说一不小心吧……」
「也太不小心了。」
浅绯坐到长椅上,翘起脚。
「叫我萌日花就好。叫我浅绯还满难反应的。」
龙子从指缝间窥探浅绯。
「……萌、萌日花同学呢?」
「不用称谓,我又不是你的上司什么的。」
「萌日花……」
「大家都这样叫我吧。」
浅绯萌日花看了看飞和雫谷。
「都是同年级,这样很公平吧?」
「不错啊。」
雫谷用笔的后端戳着下巴,如此说道。
「我觉得不错。我还满喜欢萌萌这样豪迈的女孩子。」
「谢谢你喔。」
浅绯像是看着雫谷,视线却有微妙的偏差。不知何时,四角非人从天花板角落跑到了雫谷头上。所以视线的偏差大概是因为四脚非人进入了她的视野吧,彷佛她看得见非人一样。
「……感觉很那个喔。」
巴库喃喃地说。就在那之后,浅绯对飞「喂」了一声。
「不是放学了吗,该回去了吧?」
「啊,我还要去拿放在教室的书包!唔咕……!」
龙子因为鞋子没穿好,刚起步就差点跌倒。
浅绯离开长椅,连雫谷都开始收拾东西。
要回去了吗?也对,不然呢。飞也是非回去不可,放学了。
可是,跟这些人?
一起放学?
为什么……?
+++ + ++++
雫谷露卡娜带着四脚非人走出职员出入口。
「嗨,久等啦。」
「到齐了,那我们走吧!」
在龙子精神饱满的呼声下,一行人就此出发。
正在前庭花圃浇水的灰崎因为他们待在一起而睁圆眼睛,嘴一张一合。飞不懂为何灰崎会惊讶成这样,但他也觉得这情况很莫名其妙。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龙子和浅绯算是并排,后面依序是背着巴库的飞、雫谷和四脚非人。
真是怪异的队伍。不过该说绝大部分人类都看不见四脚非人,所以没那么奇怪吗?没这种事吧。即使摒除四脚非人,这组合也很不可思议。
(插图011)
「哎呀~露卡亲好久没跟同学一起放学了耶,有青春的感觉。是吧,飞飞?」
「……雫谷,可以不要叫我飞飞吗?」
「被人禁止就会更想做,是人之常情吧?」
「那就继续叫吧。」
「OK,我继续叫。」
「这个人是怎样……」
「这女的真是伶牙俐嘴。」
「那个,萌日花,你转学前是住在哪?」
「西边。」
「喔!关西的意思吗?」
「差不多。」
「这样啊,有点意外呢。」
「为什么?」
「你说话跟用字没有关西腔嘛,尤其是声调那些。」
「我全国到处跑呀。」
「因为父母的工作之类的?」
「可以这样说。因为工作需要。」
「这样啊,好帅喔。」
「哪里帅?」
「我从来没转学过,算是对这种事有一种憧憬吧。我也知道要是真的转学,就会跟亲朋好友分开,然后大概会搞得哭哭啼啼吧。」
「习惯就好了啦。」
「话说白玉团子啊~」
「啊,是的。雫谷同学,请问有什么事?」
「你真的不会不舒服了吗?」
「真的,都好了!感觉可以跑半马喔。」
「半马也有二十多公里喔?不是最佳状况没办法吧?」
「乱说的啦,我本来就不行。运动细胞跟体力都完全不到平均水准。」
「跑马拉松是一件很莫名的事吧。只会狠操身体,缩短寿命。」
「或许价值是在于挑战不可能……」
「有那么多人能跑完,不是不可能吧?」
「啊,对喔……」
话聊个没完,每个人都不停地讲。龙子、浅绯和雫谷三人眼花撩乱地随对象改变位置,飞配合她们有气无力地走。
要不要干脆开溜算了。他也不是没想过这种事。虽然称不上痛苦,但就是觉得格格不入。
到头来,自己还是喜欢独来独往。
有巴库在,也算不上独自一人吧。
「飞。」
不知不觉间,浅绯来到了飞的右侧。
「……怎样?」
「叫我的名字看看嘛。」
「浅绯。」
「萌日花。」
「……浅绯,萌日花。」
「我说过啦,叫我萌日花就好了。」
「咦……」
「飞飞啊~」
走在龙子身旁和飞前面的雫谷,跳到了飞的左边。
「你不想用萌日花叫萌萌,是有原因的吗?」
「哪有什么原因啊……」
飞低着头,巴库「呼嘿嘿」的笑声颇有弦外之音。笑什么笑啊,旅行袋还这么跩。明明只是个巴库。
「你都开始叫白玉团子为龙子了,不是吗~?」
「这是──」
「不是吗?不是吗~?萌萌刚转过来还不认识,很难突然就叫她萌日花,所以很害羞?是吗?是吗?」
「啊……」
「还是说,在你称呼为龙子的白玉团子面前,不方便叫萌萌为萌日花吗?」
「嗯嗯……」
飞自己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经雫谷这么一说,他发现自己对于以萌日花称呼浅绯确实有所排斥。没有强烈到绝对不会那样称呼她,但既然都排斥了,又何必逼人那样称呼呢?
飞抬眼往前看,见到龙子的背影。她向后瞥了一眼,接着又是两眼。龙子继续往后看了四眼后,说了声:「萌。」
「……萌?」
「萌、萌日花这个名字……感觉,很不错耶──请恕我冒昧,但我是真的这样想……喔?」
「谢谢。」
浅绯淡淡地说。双目低垂,唇角略扬,看起来很开心。
「彼、彼此彼此。」
龙子也迅速低头。
「……彼此彼此?好像不太对。总、总而言之,萌日花要别人叫她萌日花,应该有她自己的理由,尊重本人的意思也是很重要的。」
「是要我也叫她萌日花吗?」
飞的声音有点不高兴。他不是故意的,声音自然而然就变那样了。
「也、也不是要逼你啦。」
龙子颇为用力地摇头。
「不是那样,我也不会那样要求。就只是萌日花希望人家那样叫她,所以希望你叫叫看,这只是建议……」
「那好吧。」
飞转向右边的浅绯萌日花。
「萌日花。这样行了吧?」
「毕竟是本名嘛。」
萌日花耸了个肩。
「比起用其他名字叫我,这样好多了。」
「就、就是说啊!我觉得那个名字很棒!而且还很世界化(注:音同英文名字Monica)!」
龙子的脚步变得笨拙,语调也有点粗鲁。
「……阿龙是不是生气啦?」
巴库小声问道。
「唔──」
龙子差点就回话了,幸好在最后关头忍住。
「你们知道青春为什么写作青春吗?」
雫谷显然是在贼笑。
「中国有个东西叫五行思想,认为万物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构成。颜色的青与季节的春,两者都属木,青春就是从那来的。也就是说,是春天的意思。」
「这个女的到底想说什么?」
飞也不能回答巴库,而雫谷则说着「青春真好~」什么的,小跳步起来。连四脚非人也蹦蹦跳跳地跟过去。
「什么青春啊……」
飞不禁低声吐槽。
「不是青春还是什么!」
她听见了吗?雫谷在喊完这一声之后继续快速跳步,转眼就与飞他们拉开十公尺远,没有要回来的样子。雫谷在十字路口往右转,完全看不见了。
「青春──」
龙子突然停下来回头望。
「是什么呢?」
「……不知道。」
飞只能这样说。
「花样年华十四岁嘛。」
萌日花说出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否定的回答。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龙子忽然「啊!」一声,指着萌日花说:
「花!萌日花里有花,所以是花样年华十四岁。我懂了。」
「我不是因为那个意思才这样说的啦……算了。」
萌日花叹口气,视线扫过龙子与飞,以及放学回家的其他国中生。
「学校真的是个很怪的地方,你们学校又特别奇怪。」
即使是飞这样难以融入学校的人,被这个明显特异的转学生说奇怪也会不舒服。什么叫特别奇怪啊?
「那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萌日花大概根本不打算回答。那不如一开始就别说那种装神弄鬼的话啊。
「这转学生真有特色。」
巴库冷笑一声。
「或者说,就是个怪咖。」
「拜啦。」
萌日花这么说后,手往龙子的肩膀挥动,可是没拍下去,反而往飞──不,是飞背上的巴库轻轻摸了一下。似乎是回程方向本来就不同,萌日花留下飞和龙子,折回过来的路。
「啊,明天见……!」
龙子挥手,萌日花也背对着她举起一只手。
「飞,你应该有发现吧?」
「嗯。」飞点头回答巴库,仍在挥手的龙子「嗯?」了一声,歪起头。
「你说发现是发现什么?啊,萌日花为什么要掉头吗……」
「那个怪咖转学生,听得见我的声音。」
「巴库的──声音?咦咦!」
「她看得见非人。」
飞稍微眯起眼。
萌日花正从人行道走向车道。有辆大台银色厢型车停在路边,萌日花打开侧滑门,坐进后座。车开走了。
「她一定跟我们是同一类人。」
#1-4_asamiya_shinobu/ 追求幸福的世界观
即使明知去了也进不去,甚至连见都见不到,浅宫忍仍来到高友未由姬所在的医院。
他也没别的事好做。放学时想找弟切一起去,可是对方好像有事。也不是别的事,就是担心白玉龙子吧。既然弟切想去保健室看看状况,他原本也想跟去,不过那说不定会打扰他们,两个男生跑去保健室找身体不适在休息的女生也不太好,再说他跟弟切交情也没那么好。
高友还在加护病房。普通人当然进不了加护病房,医院更不会对家人以外的访客透露患者状况。高友的母亲也待在加护病房所在的中央大楼三楼等候室,两家住得近,对方叫他「阿忍」已经很久了。高友太太转达一个令人重拾希望的好消息。
「那个啊,阿忍,未由好像有机会从加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不是这几天的事,目前只是可以拆掉呼吸器。」
「这样啊,那太好了。请问,她的意识有……?」
浅宫怯怯地问,而高友太太的目光顿时一沉,像是顿时变成什么也映不出的蒙尘镜片,最后摇了摇头。
接下来他们有段长约十五分钟的对话,几乎是浅宫在回答高友太太的问题。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家里怎么样之类的话题。
离开之际,高友太太语重心长地说「阿忍,身体要顾喔」──再怎么顾,坏事要来城墙也挡不住──但他当然说不出这么难听的话,只回答:「我会的。」
回到家后,家里一样没人。浅宫有个哥哥,两年前考上了东京的私立大学。房贷本来就够重了,开销又多出哥哥的学费和生活费等,所以家里的经济状况似乎变得很不妙,爸妈都得外出工作,早出晚归。他们这栋小小的二楼成屋每个角落都相当杂乱,还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味。
浅宫已经暗自决定,上高中以后要开始打工。他不喜欢念书,大概不适合升学,上不了哥哥那种知名大学。考个还可以的大学,找个过得去的工作就好。过年时跟母亲稍微提了一下之后,她说现在还不必想那么多。
到狭窄的院子收衣服时,他忽然对一切感到厌烦,搁下衣服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父亲经常在沙发上过夜,坐起来感觉怪怪的。拿遥控器开了电视。不是想看,只是想制造点声音。
过年时浅谈未来时,母亲曾问他以后有没有想做什么,而他立刻回答没有。「太快了吧!」听母亲这样说,浅宫笑了出来。
未由她──浅宫不禁想,高友未由姬又是如何呢?
记得高友曾说她想卖冰淇淋之类的。不知为何,似乎有一部分女生想从事冰淇淋相关的行业。但上了国中以后,想法多半又会改变。常见的有护理师、幼儿园老师或美容师等。
浅宫一点想法也没有。每次接到问卷调查那类文件,都是随便填填就交出去。漫画家、上班族、运动员,全都是瞎扯。想成为什么人、做什么事等,他一次也没想过。
高友是如何呢?应该有点想法吧。她做人踏实,思想明确,在各种类型的男女生之间都吃得开,成绩又不错,跟浅宫正好相反。这样的人肯定有些梦想。但她会好起来吗?高友妈妈肯定是希望她好起来,浅宫也是如此。老实说,他认为高友康复的机会不大,恐怕会就此成为植物人。
这让浅宫忍不住思考自己能做什么。
想也没用。
反正做什么都无能为力。
现在和以后都一样,什么都做不到。
浅宫用遥控器关掉电视。觉得有声比没声好才打开电视,却觉得好刺耳,备添烦躁。
好想找人说说话。只要能倒点苦水,对象是谁都好。没对象,有朋友。游戏里加的好友之类的。不过那些朋友只会聊最近热衷的游戏或影片,谈其他的十之八九不会有好脸色。况且他最近也不太打电动,玩了也玩不久,无法投入。
手机发出通知音效。放到哪里去了?找了一下,发现在桌边。浅宫拿起手机。
【这是Happy-Eva给您的邀请函!试试新的社群吧!】
萤幕上是这样一条通知。
「……Happy-Eva?」
浅宫解锁手机,发现一个陌生的图示。Happy-Eva,什么时候装了这个APP?没印象。
「感觉怪怪的……」
启动以后,发现Happy-Eva是Happy ever after的简称,所播放的简介动画声称,已经有大批艺人、歌手和网红匿名加入此社群平台。闪过的几张名人照片里,有浅宫认识的音乐人、搞笑艺人和经常登上网路新闻的网红。用户说什么都可以,只需遵守一条规则──每二十四小时必须登入一次。超过了这个时间,帐号和记录都会一并删除。反过来说,不登入就能退会。
「……这样更可疑了吧?」
浅宫不禁苦笑时,APP要求他选取符号。看来这里的用户名称是使用符号组合,不用文字。随便选了四个以后,又跑出其他选项。兴趣、好恶等。浅宫很擅长写这种东西,什么也没多想就随便乱填。而下一个问题使浅宫的手停了下来。
【最近有什么烦恼?
·人际关系真难搞
·前途
·金钱问题
·情爱纠葛
·缺乏梦想和希望
爱选几个都可以!】
「──缺乏梦想和希望?也太直接了吧……」
浅宫一不做二不休,单选【缺乏梦想和希望】继续下去。之后APP忽然跑出类似时间轴动态讯息的画面,一堆【欢迎!】、【很高兴认识你~】之类的讯息在萤幕上不断跳出。
【喔!发现新人!请多指教!】
【放轻松~】
【我们都是没有梦想和希望的人,和平相处吧。】
【绝望同盟w】
「……这是在对我说话吗?欢迎得好热烈。都是没有梦想和希望的人啊,是没错啦……」
朝浅宫飞来的讯息逐渐趋缓,不过动态讯息仍在更新。
有醒了、睡着了、吃了什么等日常报告,也有埋怨发生什么不愉快、什么事很让人难受、有些事情很委屈等。一个人哀叹,就会有别人跳出来表示共鸣,或予以勉励。
挺奇妙的。浅宫完全没看到「别再抱怨了」之类的话。是大家都忽视,还是Happy-Eva的用户都没这种想法?这是给心胸广大的人用的社群吗?
然而,看着一条条【×××的义大利面真的好吃】、【看到×××我就换台】、【明天我要去×××】等讯息,浅宫发现这个社群会隐蔽部分字词。专有名词、人名、地名、店名都是。
「啊,是那个吗?保护个资?从地名或店名就有可能知道是哪里人,而且不能上传图片……」
说不定连负面发言都被过滤掉了。这么一来,被人骂了也不会知道。既然不知道,就等于没被骂。
「……好无聊。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即使这么想,浅宫的眼仍离不开动态讯息,手指不自禁地滑动。
在这种地方,怎么抱怨都行。
觉得空虚再退出也不迟。
#1-5_otogiri_tobi/ 眼见不为凭
「你看你看。」
萌日花在飞身边转一圈。
「锵~我有制服了。」
如果她的表情跟语气再活泼一点,飞或许会好歹回个「你有制服啦」。不过萌日花今早照样带着一双想睡的眼睛,语气也毫无起伏。那她是在「锵~」什么呢?其实很高兴吗?完全看不出来。
「……依我看,她是很想融入这所学校吧?」
挂在桌边的巴库没好气地说。萌日花什么也没回,只是轻轻拍了拍巴库。
「哇!」
龙子小跑步过来。
「才过一天,你就买好制服了呀。很好看喔!」
「是吧。」
萌日花又转了一圈,说不定心情真的很好。这样是无所谓,但飞很想要叫她再等等。
她已经不想藏了吗?
根本就听得见巴库说话吧?
龙子也真是的。昨天飞讲出这件事时,她还惊讶得很,结果现在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表现出与转学生混熟之后的第二天早晨的感觉。
当然,龙子的若无其事或许是装出来的,其实有自己的打算。在即将召开晨间班会的教室里,总不能拿非人出来当话题。照理来说,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还满不爱穿这种正经的衣服,但偶尔穿一下也不错啦。」
「怎么说呢,感觉整个人都会紧绷起来耶!」
「我不会紧绷。」
「咦……你不会感到紧绷吗?」
「我基本上不太会那样。平常心是很重要的。」
「原来如此,平常心,好深奥喔。啊,那你前一所学校的制服呢?」
「有吧。大概有。没什么在穿。」
「你是热爱自由的人吗?」
「也不是那样。而且人生在世,本来就会受到很多拘束了。」
「真的,到处都是拘束呢。规定、法律什么的──」
龙子「嗯、嗯」点着头。
这两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拜托……」
飞不耐烦了,开口打断。只见萌日花「嗯?」一声歪起头,又摸了巴库一下。
「……喂。」
巴库抗议了,萌日花将头歪到另一边去。
「嗯?」
明显是故意的。「嗯哼!」龙子握拳掩嘴咳一声,可能是差点笑出来又吞回去了。现在是笑的时候吗?
飞离座了。
「你要去哪里?」
萌日花这么问道。飞没义务回答,却仍说「去厕所!」接着快步离开教室。
飞不在时,巴库可能会被萌日花玩弄,或许该带它走才对。但是背着巴库上厕所也未免太奇怪了。
巴库,对不起,我马上回来──飞在心中道歉,前往厕所解决生理需求。洗手时,一个浏海长长的男同学进来了。
「早啊,弟切。」
浅宫忍透过厕所的镜子打招呼。
「啊啊……」
飞关掉水龙头,从口袋取出手帕。
「早安。」
浅宫没有直接经过洗手台。飞觉得奇怪而回头,这次浅宫没有透过镜子,与飞直接对视。他抓着手机,表情有点怪。
「两手都是花喔。」
浅宫这么说道。
花。
两手。
飞先低头往右手上的手帕和还没干的左手看一眼。两手都没有花。他居然认真这么想。不,那是左拥右抱的意思,一个男性带着两个女性。
「……咦?」
「抱歉。」
声音好低。浅宫的眼睛已经被长长的浏海遮住了,还低下了头。
「说了奇怪的话。」
飞摇摇头。是有点惊讶,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是浅宫本人看起来更像在生气。是在气什么呢,飞吗?
浅宫匆匆离去,飞用手帕擦干手后离开厕所。
感觉很不对,是不是该对他说点什么呢?可是,浅宫似乎心情不太好。
该不会是飞哪里让他看不顺眼吧。心里没数,但无法断定绝对没有。
飞有点慌了。原本还觉得跟他愈走愈近,尽管只有一点点,但跟其他同学相比已经很多了。
是自己误会了吗?
不知道什么缘故,浅宫说不定讨厌起自己了。
+++ + ++++
「……今天一堆怪事。」
天气晴朗,午休的中庭相当热闹。那么多张长椅如今坐满了人,飞也坐在其中一张。不是一个人。
「就是说啊。」
巴库挂在他肩上。不仅如此──
「对呀。」
萌日花跷着脚坐在他右边。
「──是吗?」
而且,龙子在左边。
长椅很长,三个人坐一排也不挤,其他长椅还有坐四、五个的。仅凭飞和巴库就想独占一张,未免太奢侈。
三人坐在一起刚刚好。
为何是这三个人呢?问题就在这里了。
灰崎手上拿着花洒,在中庭另一边的停车场游荡。花洒是拿来做什么的呢?不浇水了吗?拜托不要动不动就往这看,让人很在意。如果有话想说,直接来说不就行了。很碍眼。
「都是怪事。」
萌日花「嗯~」地伸个懒腰,轻描淡写地说:
「话说,我看得见非人耶。」
「……萌──」
龙子是想说萌日花吗?她向前倾身,表情夸张地凝视右边的萌日花。飞没想到萌日花会这样自白,有些意外。但也还好,毕竟差不多都知道了。
「我就知道。」
「被发现啦?」
萌日花抬起一边眉毛,嘴角也高高扬起。
「表现得太明显了吗?」
「所以?」
「──所以什么?」
「你也有非人吗,萌日花?」
在飞对萌日花这么询问之前,龙子似乎都没想到这件事。
「啊……对喔,既然看得见──」
「要不要找找看?」
萌日花举起双手并张开,表现出不遮不掩,无所隐藏的样子。
龙子站了起来,脸凑近萌日花仔细察看她全身每个角落,像鼻子灵的狗狗在嗅着气味一样。一般来说,除非是近视非常深,没人会贴这么近看吧。会不会是躲在其他地方呢?飞看了看长椅底下,没发现。扫得很干净,一点垃圾都没有。连椅子后方都很干净。
「我没有非人。」
任他们找了一会儿后,萌日花这么说道。
「怎么回事?」
巴库显得很亢奋。因为事关非人,特别感兴趣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萌日花双手抱胸,视线往斜上方飘。
「我不记得我有过,不知道为什么。」
「啊……?」
巴库反应激烈,而飞揪住了它的背带。萌日花说不记得之前,还停顿了一下子。她是稍微想过才那么说的。
「总之我看得见非人,也能感觉到像是气息的东西。」
萌日花往龙子──侧背小包看。萌日花看的是龙子斜背的红色侧背小包。
「那么──」
龙子打开侧背小包,奇努拉夏立刻探出头来。
萌日花眯起眼,伸出手摸摸奇努的角。不知是排斥还是单纯受惊,奇努又缩回去了。萌日花轻轻耸了一下肩。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里面有非人了。」
「萌日花,你到底──是什么人……?」
巴库替飞说出了他的心情。
「秘密。」
这就是萌日花的答覆。
「应该说,不能说。」
「什么鬼啊!」
「大人的问题?」
「什么大人,你不是国中生吗!小鬼中的小鬼吧!」
萌日花被根本不算大人或小孩的旅行袋称为小鬼,不仅没生气,还露出灵魂出窍了似的表情。
「萌日花?」
龙子弯下腰挥挥手,萌日花才回过神来。
「──我有些,非做不可的事。」
萌日花将脸靠在放置于膝盖上的手。
「可以请你们帮我吗?」
「那是请人帮忙的态度吗!」
飞觉得巴库说得没错。
「你又不是人。」
萌日花说得也没错。
「那个……我也要吗?」
「那当然。」萌日花对龙子点头。
「我需要飞跟龙子的协助,还有两位的非人。」
「我是顺便的吗!」
「说不定是主角喔?」
「喔?主角的话,我倒是能考虑考虑。」
「……可以不要擅自进展话题吗?」
飞往中庭里跑来跑去的男学生们瞥一眼。
「还有,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人很多耶……」
「哪会有人想偷听我们讲话啊。」
萌日花想打呵欠,却忍住了。
「有非人的人也很少能看得见,你们算是极少数。这个学校一班有三十五、六个人吧?而那之中竟然有两个看得见的人。」
「你先前说这所学校特别奇怪,指的是我们吗?」
萌日花听飞这么问后皱起眉头。不对吗?如果飞他们的存在并不特异,那是哪里特别奇怪呢?
「光是我随便瞄了一下就高达十分之一,说不定更多。」
飞很快就听出萌日花指的是什么。
「一直都是这样吗?」
「不。」
飞摇了摇头。
「最近感觉特别多。之前……应该没那么多才对。我也不太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之就是觉得……变多了。」
「说到这个!」
龙子也多少有点感觉吧。对面长椅上的男女五人组之中,有个男生肩上攀附着非常扁平的壁虎状非人。她偷偷指着那个男生说:
「那个人肩膀上那种……小小的那种,最近好像很常看到耶……」
「超奇怪的。」
萌日花将手移开脸旁,身体坐直,双手抱胸。
「那种的看起来是不会怎样啦,不过我有看到更奇怪的,想调察看看。问题是,我是个转学生。」
「该不会是要我们调查这个吧。」
「就是这样。」
「只要是我们能帮的,你尽管说!」
事情的进展可说是一帆风顺。
但这样好吗?至少,飞觉得这种情况不太好。
「不要答应得太早比较好喔……」
「可是我就是想为她出一份力嘛,难得认识新朋友。」
「朋友?」
萌日花睁大眼,嘴也稍微张开。龙子的眉毛顿时变成八字。萌日花愣了好大一下,而龙子则是紧张得不得了。这两人是怎样,有点搞笑。
「……难、难道不是……吗?」
「朋友啊。」
萌日花站起来,手搭在龙子肩上。
「也对,朋友。请多指教喔,龙子。」
「好的……!」
她发出很大的声音,吓得萌日花稍微往后缩了一下,飞也有点吓到。
「是在高兴什么啊……」
巴库则是在发牢骚。有什么关系,龙子开心就好。既然龙子想帮,飞就非帮不可。或许不至于非帮不可,但到头来还是得帮吧。
然而,萌日花是值得信赖的人吗?
飞不敢肯定,且相当怀疑。直到最后,萌日花都没回答巴库的问题。
浅绯萌日花究竟是什么人?
+++ + ++++
距离午休结束还有段时间,飞和龙子在萌日花的催促下前往二年一班教室,因为她说那里有个很怪的非人。飞在路上注意到灰崎也跟来了。不只萌日花可疑,灰崎的行为也很诡异。
在能看见二年一班班牌时,灰崎急速接近。
「那、那个,等一下!」
「……灰崎先生?什么事?」
龙子想上前应话,却被萌日花插嘴:
「什么事啊,叔叔?」
「浅绯同学,我不是找你。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弟切同学与白玉同学说。」
「那就在这里说吧?还是说需要保密,不能在公共场合说?」
「这、这个嘛──」
灰崎的脸忽然哀怨起来,还「喔喔……」地发出低沉的叫声。被人一针见血地指出意图,完全无法辩解。可能是在用「喔喔」代替想说的话吧。
「……如果有怎样,你们一定要告诉我喔?拜托了……」
灰崎留下一句窝囊的话就走了。实质上就像被萌日花赶跑的一样。
龙子看得一头雾水。
「灰崎先生是怎么啦……?」
「那个人也是个怪人啦。走吧。」
从萌日花的语气听来,他们果然已经认识了。
还有个共通点。
非人。
两人都很了解非人。
从后方的门往二年一班里窥视,能看到教室里有大约一半的学生。萌日花手指向了在前排聊天的三人组。
三个都是女生,一人坐着,两人站着。
「那个吗……」
一目了然。
坐着的那个女生肩上,有黑色小蝴蝶似的东西轻飘飘地飞来飞去。不只一只,有两只。
那长得很像蝴蝶,但不可能是蝴蝶。即使是蚊蝇,在教室里飞动也会有人注意到,更别说是蝶蛾一类了,引起喧闹也不足为奇。
换言之,二年一般的学生看不见那两只蝴蝶。
「咦──柊同学……?」
龙子的眼瞪得很大。
「你认识?」
龙子注视着那位姓柊的女生,同时点头回答萌日花:
「对。她是柊伊都叶,一年级跟我同班,也是朋友。分班以后就没什么交集了……咦?为什么她会──」
──有非人。
龙子大概是想这样说,但吞了回去。
飞一年级是别班的,不认识柊伊都叶,小学时应该也没跟她同班过。她的长发乌黑直顺。人很瘦小,肩膀特别窄。除此之外的显眼特征,就只有那两只蝴蝶了。
不是蝴蝶。
是非人。
柊的非人蝶。
「你是说,一年级的时候──还没有是吧?」
萌日花若有所思地问。龙子立刻回答:
「对,还没有。绝对没错。」
「所以是复发吗?」
「复发?」「你说复发?」
飞的声音跟巴库重叠了。萌日花没有笑,说出惊人的话语:
「其实每个人,好像都是天生就有非人,但只有自己看得见,可是绝大多数都会渐渐看不见。如此一来,原本存在的非人也会消失。大部分都是这样。」
「……咦咦咦……」
龙子抱起装有奇努的侧背小包。
「原来是这样,我只是碰巧还能继续看见啊。所以才……」
巴库「嗯嗯嗯……」起来,飞也一时难以接受。看见巴库的那一刻,飞还记得很清楚──那就发生在哥哥不见了之后。当时是有个独眼男将巴库放在他面前,所以对飞而言,那并不是看不看得见的问题,是哥哥不见之后,遇到了巴库。此后两人始终相伴。
飞都是这么想的。
和哥哥一起住的那段日子,没有巴库。
两人相依为命。
只有哥哥。
──是不是忘了什么?
飞现在为何会这么想呢?
「一旦看不见了,就会永远看不见。」
萌日花继续低声说明。
「只是非人仍有可能复发,只是主人自己看不见。说复发好像生病一样,总之就是一度消失以后又跑出来。又出现了。」
「……那么柊同学也是这样?」
「如果你之前都没见过,那就是这种情况。本来就是偶尔会发生的事,不需要想得太严重。」
「那除、除了那个以外,还有其他问题吗……?」
「数量。」
萌日花竖起双手食指说:
「基本上都是一对一,但也不是绝对。一具、一头、一只,什么单位都可以,但就是一人一个。可以说是一对一的主仆关系。」
「我才不是飞的仆人!我们是伙伴!」
巴库气得拉炼都要张开了。「乖乖喔」萌日花摸摸巴库安抚他。
「别碰我!」
「光是不只一个就够稀奇了。」
萌日花不理巴库,继续说明:
「而且还是复发。在某些时候,恐怕很危险。」
情况变有点古怪。相当古怪。说起来,这也不是今天才发生的事,早就很古怪了吧,只是飞没注意到而已。
飞是最近才得知非人这个称呼,不过不知道也不会怎样。世上多得是他不认识的东西,即使不知道楼顶边缘的矮墙叫女儿墙,东西一样在那里。有太多太多不知名的东西理所当然地、极其自然地存在。飞并不是完全不在乎它们,但也不会认为它们是想要解开的谜团。
但没有想要解开这些怪事,多半是因为他认为那些东西只有自己才看得见吧。
飞有飞的世界。飞所见、所闻、所感受的世界,与别人的世界肯定不太一样。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其他人也会──复发吗?」
不知是不是飞说得太小声没听见,萌日花什么也没说。
龙子把头整个伸进二年一班,注视柊的非人蝶。
「话说回来,那个蝴蝶……满可爱的耶。颜色也很漂亮。」
乍看之下是小小的黑色蝴蝶,羽翼上有蓝色带状斑纹。先不说可不可爱,是挺漂亮的没错。
「不要被外观蒙骗了。」
萌日花如此低语。就在这之后──
非人蝶离开柊肩上了。
两只非人蝶各往不同方向飞。
一只停在短发女孩的后颈,另一只停在长发女孩的左耳上。
非人蝶的翅膀慢慢摆动。
带有鲜艳蓝色斑纹的黑色羽翼摆着摆着就不动了,没有闭合。
「……啊~」
短发女孩坐到空位上。
「吃饱以后就好想睡喔。」
「就是啊。」
长发女孩也就近找张椅子坐。
「好懒喔。你们不觉得下午的课很多余吗?」
「我已经想回家了。」
短发女孩在桌子上趴下。
「而且我从上午就没精神。这阵子都这样……」
「还好吗?」
柊搓着短发女孩的背问。
「喂,那该不会──」
巴库略为扭身。飞想起手伸进浅宫的抽屉,抓出绀千彩美的非人那时的感触。肚子突然饿了。明明才刚吃过营养午餐,不可能会饿。这不是飞的感觉,食欲是来自巴库。
柊忽然回头,长相给人孤寂的印象。她注意到龙子,含蓄地笑着朝她挥手。
「啊……」
龙子高举双手挥回去。每次挥动,身体也因为跳动稍微向上浮起。而萌日花在她跳起来时推了她一把,害她差点跌倒。
「──咦……?」
萌日花抬了抬下巴,像是要她过去。
「咦?呃……这……」
龙子战战兢兢地踏进二年一班。大概是觉得进都进了,不成功便成仁,走向柊并说些「好久不见」之类的话。这时──
两只非人蝶同时离开了短发女孩和长发女孩。
「那个非人──」
萌日花将声音含在嘴里,舔了舔唇。
「说不定是在警戒。」
非人蝶没有到处飞,停在了柊的头发上,有如蝶形发饰。
「有的时候,即使主人察觉不到非人的存在,非人也能感知到其他非人。」
「萌日花。」
飞摸摸肚子。巴库很想吃那对非人蝶,只是忍着不说。飞跟巴库都知道忍不住吃掉会有什么后果。
「嗯?什么事?」
「你说你想调查。」
「嗯。」
「是要怎么调查?」
「什么意思?」
「又在装傻。」
「那──」
萌日花冷笑一声说:
「你就很诚实吗?」
「……我?」
「你什么都能诚实地说出口吗?不管什么事?」
飞答不上来。什么都能诚实地说出口吗?对龙子也一样?不知道。的确有些事没对她说过。
「任谁都会有些不想告诉别人的事,或是不能说的事。」
萌日花以耳语的音量继续说道:
「每个人都一样,不是吗?」
「……你说你想请我们帮忙。」
飞信不过萌日花,无法像龙子那么纯真,却也难以强硬拒绝。
「不会是想利用我们吧?」
龙子那么积极想帮助萌日花,让飞很担心她的安危,无法坐视不管。不过这大概不是唯一的原因。
萌日花垂下双眼,几秒后直视飞说:
「要利用的时候,我会直说。」
浅绯萌日花不是老实人,算起来,归在骗子那边。
「先不说你,至少龙子是我的朋友。」
但就算是骗子,也不会背叛朋友。
飞没来由地这样解读。
#1-6_hiiragi_itoha/ 心有成长才会懂得反省
放学路上,柊伊都叶依然是直到与朋友告别都不敢松懈,还在十字路口笑着挥手到再也看不见她们。这让她甚至为自己骄傲,觉得自己十分努力。
「好累喔……」
因为今天也努力得不得了,她不禁如此嘟哝。
但她又立刻觉得这样不行,摆出另一种表情。即使没照镜子,伊都叶仍认为自己现在脸色很糟,就像那几年,只有一个人算得上是朋友的时候一样糟糕。
伊都叶挺直腰杆向前走。稍微松懈,她就会不自觉地驼背。可是她累了,每天都觉得好累,今天特别累。
她这种时候会去公园。虽然那也是个伤心地,但她还是比较适合待在绿色植物丰富,有许多生物栖息的环境。
傍晚的公园有一些人。见到长椅还空着,她松了口气。坐上去后,望着矗立在稍远处的大榉树。
在树底下挖,总是能挖到幼蝉。
当然,伊都叶已经不做那种事了。国二女生怎么能去挖幼蝉。
蝶、蛾、蝉、独角仙、金龟子、蜻蜓等标本,全都在倒垃圾的日子清掉了。原本那么珍惜的图鉴、自己画的昆虫,全都丢了。祖母替她缝制的蓝黑衣服也收起来了。虽然不管哪件都已经穿不下,就算穿得下也不会再拿出来穿,不过丢了也太对不起祖母。可是如果哪天祖母过世了,她还会留着吗?老实说,光是想到当初穿的衣服还在家里,心里就闷闷的。
如此独自待在往事不堪回首的公园里,反而是伊都叶最能放松的时候。
然而,她迟早要回家。
她不想回家。
在学校,又得绷紧神经。
祖母身体不好,已经住院很久,现在又有失智的可能性,说不定出不了院了。
伊都叶取出手机,是祖母买给她的。解锁后点开APP查看动态讯息,滑着滑着,她开始忍不住了。
【好久没跟白玉龙子说到话了。虽然她人很好,可是好累喔。】
讯息带人名也无所谓,伊都叶留言中的人名在动态讯息上会自动打码。很快就得到其他用户的反应了。
【跟乖小孩说话真的很累。】
【压力好大,好难受~】
【同侪压力超闷ww】
【根本是协调性的暴力。】
偶尔会有几条文不对题的回覆,但想到也有人抱有跟自己类似的想法,心里就舒坦多了。
【一直扮演伪装的自己真的很累。】
伊都叶吐露不能明言的真心话后,过几秒就有人回了。
【那真的很累。】
【辛苦了,乖乖喔。】
【要不要多做自己一点?】
【不要勉强。】
【真正的自己比较重要。】
【做原本的自己就对了。】
【寻找真正的自己吧!】
【不要想得太复杂喔。】
【找到自己想要什么就行了。】
【探寻自我!】
【找出真正的自我!】
「……做得到就好了。」
【可以可以。】
【那不是不可能的事啦。】
【解开束缚就好了。】
「……解开束缚──」
伊都叶脑海中,浮现展翅高飞的蝴蝶。就在这时──
眼睛冷不防被遮住,什么也看不见。心脏顿时差点炸开,连叫都叫不出来。有人从背后遮住了她的眼睛。是谁?到底是谁?伊都叶害怕极了。
「猜猜我是谁?」
对方在耳边说。伊都叶立刻听出那是谁的声音,却不敢相信,所以答不出来。那个人放开了手,绕到长椅正面来,面对伊都叶笑着说:
「是露卡亲喔,好久不见。」
伊都叶不敢相信。
是雫谷露卡娜。
怎么看都是她。
「嗯?嗯嗯?」
露卡娜一下向右弯腰,一下向左弯腰。
「怎么啦,伊都叶?我是露卡亲喔?不是鬼喔?虽然人生路上有过很多事,可是我还活着喔?你气色好像还不错,有在好好发育喔,长大很多了耶,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唉?怎么啦?嗯嗯嗯嗯?」
「不、不要这样。」
伊都叶把两只耳朵捂了起来。她不敢闭起眼睛,看不见很可怕,不晓得会被怎样。被怎样了都不奇怪。
「不要这样,拜托,不要这样……」
露卡娜忽然如雕像般静止不动,眼镜底下的眼睛也像假的一样。
就是现在。
伊都叶拔腿就跑,全力狂奔之余还不忘确认手机仍紧紧抓在手里。不能掉了,她需要手机,说什么也不能弄丢手机。伊都叶头也不回地跑,再喘也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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