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大理花的旧日 Oh, Dhalia-章节

#2-1_kawauso/ 前辈与我的故事

水獭总是告诫自己别将油门踩到底,煞车也是。一点一点慢慢来就对了。说得夸张一点,加速和减速要像用蚕丝勒脖子一样。

大概是因为以前就是这样被教导的吧,他刚满十八岁就考到了汽车驾照,教官还问他是不是真的第一次开车,说着「灰崎,很有天分呢」、「开得很好」来夸奖他。附带一提,灰崎是水獭的本名。

水獭自己觉得应该不是开得好,是很小心,尽可能不勉强而已。由于工作的关系,他不会接到超速罚单,所以会在非赶不可时尽可能赶,但绝不勉强。毫无多余的顺畅驾驶是他的信条。

水獭在路边停下高级轿车,位置与自己心目中一模一样。

才刚沉浸在小小的成就感里,就有人用力拉扯后座门把。铿、铿铿铿铿,好激烈的声音,狂拉猛拉。水獭并不诧异,每次都这样。

「呃,前辈,有锁啦……」

水獭一解锁,后门就立刻开了。即使一头像是大型犬,又像是狼的生物溜了进来,水獭也不为所动。

严格来说,那不是生物。

那生物名为加姆,坐在后座。体型很大,塞得很勉强。紧接着一名八头身的女性也坐进来,用力关上门。

在她说「快走」之前,水獭已经发车了。

前辈撩起长发,发出轻轻的笑声。

「你很懂嘛,水獭。」

「是前辈教得好。」

「还差得远啦。再说──」

前辈大概是想跟水獭发牢骚,但手机「哔哔哔」响了起来,前辈讲起电话。

「大理花4。是,我刚跟水獭会合。是。对。是。喔。是。对。啊?好。呃……」

对方是前辈和水獭的上司吧。实不相瞒,大理花4正是代号。队名或组名。也可说是搭档名。

大理花4的成员只有前辈和水獭两个人,加姆和乖乖窝在副驾的貂形生物奥佛不算在内。如其外观所示,它们不是人。

大理花4是两人小组,大理花部队的第四分队,所以叫大理花4。

当然,水獭也是代号。水獭不表示灰崎是水獭,他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水獭从后照镜看了一眼后座,前辈的手机正好离开耳边。看来讲完电话了,前辈精致得骇人的五官扭曲起来。

然而即使五官扭曲,水獭的前辈仍一点也没变丑。

初遇前辈时,水獭还怀疑过她是不是修整过。既然怎么看都不是诈欺级的大浓妆,这样的话,如果没有动过各种手术就怪了。五官立体,没有任何含糊之处,明明带着狼形的加姆,长相却属于猫科,可说是最顶级的猫脸。体型也是头小手脚长,像欧美的时装模特儿,很难想像跟自己是相同人种。会不会真的不一样,其实是外星人之类的?

因为长得太过标致,之前水獭有好一阵子无法直视前辈。

水獭也很想说自己早就习惯那副美貌了,但事到如今,如果不小心放松戒心,还是会「唔喔!」一下。她是怎样,这就是美女吗?电视跟杂志常用「美到逆天」这种宣传词,不过那种都是冒牌货,真货在这里。就水獭所知,没有第二个了。

「前辈,课长说什么?」

「没什么。」

前辈用右手拇指操作手机,并用左手小拇指的指甲搔搔眉梢。前辈说她不是素颜,只会上淡妆,连眉毛都没画。这样就有这么厉害的成果。也不是什么成果,就是天生丽质吧。不知道她自己怎么想,总之就是个绝美妖姬。

「啊?」前辈注意到来自后照镜的视线,挑起一边眉毛威吓。

「……朵儿前辈,你有时候满像太妹的嘛。」

前辈的代号是朵儿。虽然称为朵儿,但不是人偶的DOLL,是DHOLE,一种犬科哺乳动物的名字,也就是豺狼。朵儿前辈嘿嘿一笑:

「我本来就是啊。」

「真的吗?」

「开玩笑的啦,哪有可能。」

「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吧,大理花的王牌──朵儿前辈当过太妹的说法,可信度其实还满高的。」

「少来,我哪里像当过太妹,太妹要素百分之零吧。你再继续乱说,小心我把你揍到屁股变成四块。」

「……这样说很恐怖耶。」

「啥?哪里恐怖?屁股变成四块耶?仔细想想看,根本超梦幻好不好?充满幽默感才对吧。」

「要是屁股变成四块,根本是血腥恐怖电影好吗……」

水獭的黑色轿车通过高速公路底下的桥,进入了方方正正,像是浮岛一样的海埔新生地。

这片新生地有很多国宅,也就是集合住宅社区,也有学校、设备完善的公园和运动场,海边还有码头和一整排仓库。

社区对面是一根根高楼大厦,穷酸的社区与闪亮的高楼群中间由运河隔开。两边地名相同,却几乎是两种世界。

水獭在十字路口右转。现在左边是社区二十二号楼,再过去是二十四号楼。二十四号楼前面聚集了一群人、几辆警车、一辆救护车。

「来了好多人喔。」

水獭轻踩煞车,靠路边停下。开启警示灯并打算回头问现在该怎么做时,前辈已经开门了。

前辈不说声「走了」就出发算是日常。当水獭关闭警示灯并解开安全带时,前辈和加姆都不在座位上了。

「我们走吧。」

水獭也对奥佛这么说并开门下车。奥佛立刻扑到他背上往上爬。水獭的左肩是奥佛的专属位置。奥佛的体型与五百毫升宝特瓶差不多,除此之外还有条尾巴,体重算不上重。

黑色长裤套装的朵儿前辈很快就带着加姆要突破人群。水獭的前辈不只腿长,脚程还很快,总是穿白色布鞋。别说高跟鞋,就连包头跟鞋或皮鞋都没看过。身材那么好,穿起来一定很好看吧。

「来,让一让让一让。」

前辈拨开像是附近居民的男女老幼不断前进。有人对她摆出「这个人是怎样」的脸,但没人因为见到加姆而退却。

因为他们看不见加姆。除了加姆,也看不见攀在水獭左肩的奥佛。普通人是看不见它们的。

水獭在追前辈的途中发现自己没系领带。他穿着灰色西装配粉红色衬衫,不系领带会给人随便的印象。前辈那么有前辈的样子,自己这后辈跑现场时最好是尽可能像样一点。尽管平时常常叮咛自己,他还是经常忘记系领带。

就是这点不行。自诫之余,他又突然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水獭并不讨厌自己这种个性。

人群另一边有个拿交通指挥棒的警官。前辈拿证件出来请他放行,水獭想默默跟上,却被拦了下来。

「啊,你是怎样?不行不行,不要乱闯。」

「……不好意思,我是这方面的。」

结果水獭还是要出示证件。一追上前辈就被念了。

「搞什么啊,丢脸。」

「对不起……」

进入二十四号楼前,水獭回头扫视人群。乍看之下多半超过六十岁,毕竟这个社区正步入高龄化。三、四十岁的男女只有两、三个,不过年轻人倒是散落其中。有的是街头风穿着,有的头发染得很鲜艳,看起来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士。以貌取人不太好就是了。

「没有啊。」

水獭如此低语,继续追上前辈。在那之前保险起见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找不到普通人看不见,水獭他们专门处理的对象。

「不过有的话,前辈早就发现了吧……」

水獭进了二十四号楼,案发地点在三楼,305号房。水獭没脱鞋子,直接走了进去。陈年的、咸咸的,某种别人家的怪味冲进他的鼻子。前辈已经在里面了,而当然不只她一个。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和穿尼龙飞行外套或西装的刑警。

房里不算脏乱,只是东西非常多,又未经整理。说不定是整理不来了。

客厅中央摆了张暖桌。现在不是需要取暖的季节,大概是整年都放在这吧。暖桌旁正对电视的位置有张和室椅,看似住户的老太太就坐在那。

老太太满头白发,戴着毛线帽,向暖桌倾斜。驼背很严重,身材相当矮小。

穿深蓝色飞行外套的刑警目光凌厉地看向水獭,对方是典型的严肃长相。

「你好。」

水獭敬了个礼。过去也在别的案件现场见过他,忘了是姓小暮还是木暮,总之都是念KOGURE。

前辈闭起眼,双手合十之后在老太太身边蹲下,加姆则站在前辈背后。

学姊的加姆只是长得像狼而已。肩膀十分宽厚,还能只用后腿步行。与其说是狼,还比较像狼人吧,想变成人类的狼人,人与狼的中间型态。像狼的人。有点偏人类的狼。这里的人应该只看得见前辈和水獭,所以也能说是狼人的幽灵、幻影。但那不是幻觉,加姆实际存在。

水獭也开始观察老太太。看起来已经断气了,那是遗体。

据说是附近的朋友有阵子没见到她,担心之下上门拜访却无人应门,经过一番波折后进入房间,发现她已经是这个情况。

「如何?」

KOGURE刑警搔着发际询问前辈。

「是你们的案子没错吗?」

前辈没回答,只是仔细端详老太太的遗体。

KOGURE刑警双手抱胸,表现出「看吧」的模样叹气。他就是那种表演风格吧。不知该说风格还是性格。

「……他们是谁?」

另一个穿西装的年轻刑警小声问身旁的年长刑警。

「花店的人啦。」

老刑警不屑地简短回答,年轻刑警立刻摆出厌恶的脸。

「喔喔,就是他们啊……」

不需要那么排斥吧。身为大理花4的水獭忍不住这样想,但也不是无法理解警方的想法。

凡是案情或事故疑似与特定案件扯上关系,水獭这些俗称花店的外人就会厚着脸皮跑出来。

警方必须向花店提供所有资讯,花店却不必如此,警方就连所谓的特定案件究竟是什么也不清楚。他们接到的消息就只有花店是隶属于内阁情报调查室的组织。

内阁情报调查室简称内调,负责搜集关于内阁重要政策的情报,加以分析与调查。内阁不必多作解释,就是总理与其他首长所在的最高行政机关。简言之,内调是辅佐内阁的情报机关,而花店是它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花店隶属于国家高层。

当然,花店不是正式名称,他们有个响亮的名字叫特定案件对策室。至于响亮与否,意见可能会有分歧。

统驭特定案件对策室的室长之下设有次长。次长由警察厅的官员担任,与警察关系不浅。然而,干部之外的警官对花店似乎都不抱好感。

这也难怪,如果水獭是警方的人,对这些时不时跑来现场捣乱的不速之客也不会有好脸色吧。

「水獭。」

前辈凝视着老太太,对水獭招手。

「来了。」

水獭单膝跪在前辈身旁,仔细察看老太太。左肩上的奥佛发出哼叫声。

老太太低垂着头,约七、八十岁。那个年代的女性大多短发,她亦是如此,后发际剪得很短,露出后颈。

颈部有伤痕。

或者说,有洞。

直径两、三公厘的小黑洞。

「……一样耶。」

水獭这么说,前辈立刻点头。

「嗯──」

眼睛依然紧盯老太太。

「看来一样。」

#2-2_kawauso/ 我对你一无所知

水獭被手机的闹钟叫醒。

「……嗯啊……」

顶着恼人的叮当声,拿起枕边的手机按掉闹钟。没事,闹钟还会响,都设定好了,没问题。在心中如此安慰自己后,他将被子卷起来当成抱枕继续睡。

奇怪?

好像跟闹钟的铃声不太一样?

算了。

晚安。

这时,手机又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是怎样啦……」

当作没听见好了。

就在这种不像样的想法闪过脑海时,左耳一阵刺痛。

「呃啊!喂,奥佛!你这是……」

水獭当下就知道是奥佛干的。他单独住在这间一房两厅的房子里,只有奥佛会咬这孤独男子的耳朵。

「……知道了,我知道啦……」

再度拿起手机,撑开沉重的眼皮看向萤幕,「前辈」两个字映入眼中。

「唔、喔!不是闹钟!电、电电、电话──糟糕……!」

水獭跳起来接电话。

「前、前辈,喂喂喂喂喂,早、早安!我是水獭……」

『喂太多次了吧。』

「对对、对不起!我我我刚睡醒……」

『没有在骂你啦。还有,不要动不动在那边道歉,太过头了。』

「对、对不──啊!又道歉了……」

『难道要把你舌头拉长打个死结才会学乖吗?』

「太──恐怖了吧!把舌头打死结会不会太可怕!」

『最好是会真的打啦。』

「前辈说不定真的会啊……」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当然是伟大的前辈啊,尊敬得很呢。真的是Respect。已经算是崇拜了……」

『我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崇拜的人,但也不会随便搞那种好像很好玩的拷问啦。』

「会觉得那是好玩的拷问已经很糟糕了吧……」

『废话就到这边,又发现受害者了。』

「咦咦咦!又来了?」

『对,又来了。』

「收收收收到!我马上出发!用最快速度赶到!」

水獭立刻以光速──讲光速太夸张,音速──不,音速也很夸张,总之就是全速整装。

虽然不是因为姓氏有个灰字才这样,但水獭的西装几乎全是灰色。今天也选了灰色西装,衬衫则是海军蓝,在镜前系好朴素的花纹领带。

「不错喔、不错喔。啊,袜子袜子。头发还翘翘的……」

直到带着左肩上的奥佛前往停车场,他才发现天还没亮。明明应该用手机看过时间,却完全没注意到。

「就是这种地方不行啊……」

水獭开车出门,要先接前辈和加姆再赶往案发现场。前辈仍然穿着黑色长裤西装与白色布鞋,头发有点湿。该不会是刚洗过澡吧?水獭忍不住这么想像,心中莫名躁动。

话说前辈有男朋友吗?

感觉问了会被踹,实在不敢。

但前辈那样的人,说不定会答得很干脆。

例如想也没想就回答「有啊?」这样。

真的有吗?当然,有一、两个也不奇怪,没有也能接受。即使算不上脾气暴躁,但也足够强势。况且她是做这种工作,身边又有加姆。不过加姆的部分,只要选看不见的人就没问题了吧。

水獭自己也跟看不见奥佛的女性交往过。别看他现在这样,年轻时也曾风流过。尽管现在也没多老,但是做这种工作还满难经营感情的。

根本没时间沉迷于恋爱。哪里有那种闲工夫啊。

所以前辈八成是单身吧,怎么看都是个工作狂。肯定单身。自由人嘛。希望她单身。对,单身比较好。

前辈应该是单身。

因为她是前辈。

要是发现她有男朋友还同居,水獭一定会非常失落,绝对会很失落。

怎么说呢,就像支持很久的偶像突然结婚了,粉丝会陷入绝望的深渊那样?前辈是偶像?水獭是前辈的粉丝吗?

前辈默默滑着手机,会是在联络男朋友吗。不会不会,只有前辈不可能那样。

真的不可能吗?

水獭只认识大理花4的朵儿前辈,只看过她工作时的表情。没聊过她的私事,连她是哪里人,家族成员有谁都不晓得。曾有一次,他随口询问前辈的生日,当场被她怒骂「谁要告诉你」。有需要生气吗?

好在意啊。一旦冒出了这种念头,就会让人在意得不得了。

这让他的驾驶状况比平时随便了点,但前辈什么也没说。被骂一骂还比较好。

这次的现场是在与上次老太太暴毙的社区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的高架桥下。警方已在附近拉起封锁线,水獭在线前停了车。

这一带的高架桥下都是停车场、脚踏车停放区和公园,被害者的发现地点在两个停车场之间,只有行人与脚踏车能走的通道上。有个碰巧路过的男性发现被害者背靠满是涂鸦的桥墩坐着,发觉情况不对而报警。

穿深蓝色飞行外套的铁面KOGURE刑警也在。

「一样有那种伤痕。」

KOGURE刑警搔着额头发际提供资讯。水獭看到那个动作不禁「啊」了一声。

「……啊?怎么了?」

「没有,请别介意。」

水獭赶紧应付过去,KOGURE刑警也没再多说什么。

被害者依然保持发现时的坐姿,剃平头,穿着宽松的连帽外套、工作裤和厚底运动鞋。看起来约为二十岁,二十岁出头吧。垂落腿边的手背和手指上都有刺青。

平头年轻人蜷着身子,低垂的头略向左倾。脖子右侧有那个伤,直径两、三公厘的洞。

前辈和加姆蹲下来,仔细观察年轻人的遗体。

有酒味。瞄一下四周,发现右腿边有个罐装气泡酒。酒流了一些出来,浸湿地面。年轻人生前正在喝酒吧。

「刚才──」

前辈凝视着年轻人开口。

「那是怎样?」

「咦?刚才是指──」

「你不是有话想对暮叔说?」

「没有啦,也不是有话想说,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说说看。」

「可是那真的很无所谓,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说,我很好奇。」

「……我从以前就觉得那个刑警大哥很像某个人,但一直想不起来,刚刚才忽然想到。就是可伦坡。」

「可伦坡?」

「就是那部剧啊,有点老了。影集吗?还是电影?神探可伦坡,美国的。」

「暮叔根本不像外国人吧?」

「神似而已啦,就是那个气氛,气质?应该说是氛围。但其实我也没什么看过神探可伦坡啦。」

「没看过还敢说像……」

「所以我不太想说嘛。要是真的超像,我就对他本人说了,搞不好还会问是不是常有人说他像神探可伦坡。」

「超乎想像的无聊。不准在我面前再说什么可伦坡。」

「对不起……」

结果又道歉了。

到底会不会有不再向前辈道歉的一天呢?那天绝对不会到来吧。水獭恐怕一辈子在前辈面前都抬不起头。动不动就惹她生气,然后道歉。未来不管过了几年、几十年,直到水獭离开这个世界,在他的主观里,这都不会改变。

年轻人的遗体似乎没有那个伤口以外的伤。

在心跳停止前他只是坐在那里,几乎没有垂死挣扎的痕迹,应该说根本没有。

老太太静静死在社区自家,这个年轻人则是桥下。

顺带一提,六天前也有个四十六岁的男性上班族,靠着离这里约一公里的自动贩卖机过世了。

十五天前,则有个三十二岁女性暴毙在离那贩卖机不远的公寓里。她蹲坐自家阳台里,发现者是她的男朋友,因沾上罪嫌而受到调查。

四个人脖子上都有那种两、三公厘的洞。

死因至今成谜,可是伤口却有生命反应。换言之,那不是死后人为加上去的,是生前就有的伤痕,而且出血量极少。

据推测,凶手是使用某种细小器具刺进被害者颈部,造成被害者心脏停止。心脏停了,血流也跟着停了,直到死亡后才拔除器具。

警方尚未认定这是他杀还是意外,也尚未公布小孔的事,也未让媒体报导。

到目前为止仍隐瞒着。

但要是再继续出现相同状况的死者,不晓得会被如何炒作。

确认过被害者状况后,前辈对KOGURE刑警问了几个问题,如第一发现者、被害者背景和有无嫌疑犯的形迹等。还有很多不明朗的事,刑警答应整理过后再向她报告。

「果然又是你们的案子啊?」

KOGURE刑警搔着额头发际询问前辈。那是习惯吗?多半是吧。水獭虽然连神探可伦坡是电影还是影集都不知道,但是在电视上看过几次,记得主角可伦坡经常像KOGURE刑警那样按着额头或搔头。那蓬松又有点杂乱的发型,感觉也有点像可伦坡。

「我也希望不是啊。」

前辈冷漠回答,KOGURE刑警耸肩苦笑。脸好像也有点像,又好像不像。

离开现场回到车上时,天已经破晓。水獭看见前辈正在打电话向上司报告,便找起便利商店想买杯咖啡,走不到三分钟就找到了。

前辈一副只喝黑咖啡的样子,实际上却只喝儿童杯的咖啡欧蕾或利乐包咖啡牛奶。她强调过自己不是不敢喝咖啡,但水獭很怀疑。而水獭通常都喝黑咖啡,即使偶尔想喝甜滋滋的咖啡,也会为了表现出成熟而选择黑咖啡。尤其在前辈面前,没有别的选择。

水獭还另外买了一大堆甜面包、饭团、袋装巧克力等。出了店门,右边是回去的路,而他却不经意往左看了一眼。

若这时没看这一眼,他或许就抓不到目标了。不是在搜索中,而是在买东西时发现,所以完全是碰巧。

约二十公尺外,有个中等身材的男子在走路,应该是男的。穿着军装风夹克外套和牛仔裤,黑发,感觉很年轻。

就只是男子单独走在曙光乍现的街上而已,大可忽视。不过有条像是细绳的东西从他的袖口垂落,拖在地上走。那是什么东西啊。

水獭往自己左肩一瞥,奥佛已经龇起小小的牙,瞪得满脸扭曲,似乎也感觉到那条绳子不是普通绳子。

男子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大概没注意到水獭的视线。

水獭决定跟踪他,一边用买完东西准备回家的脚步走着,一边打电话给前辈。对方仍在电话中,于是改成传讯息,然后切成静音模式,手仍抓着手机并塞进口袋。前辈很快就回电了,水獭接了起来。

『你在跟踪可疑男子吗?』

「是。」

水獭遮着嘴小声回答,前辈也压低了声音。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麻烦了。」

『被发现就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收到。」

水獭结束通话,将手机收进口袋。

男子沿着高架桥边的路一直走。

转个弯后,那方向有一片低楼层公寓和住宅。

这条路太直,视野太通畅,所以水獭决定保持距离,进小巷露出半张脸,窥探男子动向。

男子有回头的迹象,水獭赶紧缩回去。被他发现了吗?

稍候片刻又探头察看,男子已经不见了,水獭急得想冲出去追。不行,要冷静。于是他做个深呼吸再放轻动作走出小巷。加快速度,但尽力不发出脚步声,走到男子最后停留的位置。左边是空地,像是刚整平过的拆除工地。

越过空地,对面有公寓,男子就在踏进公寓庭院前一步的位置。手机贴在耳朵上,往这里看。

果然是年轻人,二十来岁。也可能还是高中生。

男子突然跑了起来。

水獭也拔腿直追。搞砸了吗?又要捱前辈骂了。

男子经过公寓庭院跑到另一边的大马路上往右转,途中都在讲电话,但听不清楚。

水獭也跑上大马路,男子跑在前方十五公尺处。跑得很快,但没有短跑选手那么快,水獭拿出全速就能追上。

不过男子拖着走的细绳令人在意,那到底是什么?

男子闯红灯过了两线道的马路。水獭到路边时还是红灯。有卡车驶来,时间不太宽裕,但水獭还是冲过去了。卡车的喇叭声让他心里凉了半截。

男子钻进了行人号志边的窄路,海獭也踏进去时,男子正好又往右侧小巷跑。要是刚才先等卡车过,肯定会跟丢。

「干得好啊……!」

水獭以自夸给自己打气。男子跑进两边是小工厂和老公寓的小巷,路中堆满了汽油桶和金属垃圾箱,让已经很窄的小巷更难通行。

男子往水獭瞄一眼并将汽油桶拉倒,乒乒乓乓倒下来的铁桶堵住小巷。来这套啊。水獭睁大了眼。

「──奥佛!」

攀在左肩的奥佛瞬间沿着他背后窜下来缠住右脚。看不见奥佛的人,自然看不见任何变化,可是现在奥佛已经和水獭的右脚融为一体了。

水獭奥佛化的右脚,或者说化为水獭右脚的奥佛用力一蹬──以现象来说,这个动作相当单纯,但却有非常惊人的结果。

水獭飞起来了。

不是飞向高空的那种飞,但已经比跳高的世界记录高得多了,直逼撑竿跳等级。而且水獭动作轻得夸张,跳起来的高度高得吓人。

「唔呃……!」

男子都看傻了,停下脚步。

水獭一下子越过小工厂与老公寓之间,男子张大嘴仰望着他,眼看着他一路跳过头顶。

水獭的右脚是奥佛的头部,嘴在脚尖,左脚还是人类的腿,用左脚承受跳跃的冲击可是会进医院的。于是水獭以右脚在男子背后着地,并以此为轴扭转身体。

「跑也没用……!」

水獭用右手抓住男子的夹克领子用力一扯。

「呃啊──」

男子因为这一勒而往后仰。

就在这时──

「唔……」

有东西碰到水獭的脖子。是那个吗?他的左手立刻抓向脖子。中了,就是它。从男子袖口垂道地上的绳状物。水獭抓紧它,想用力一拉,却被绳子溜走了,还缠在水獭的左手腕逐渐勒紧。

「趁我──」

水獭用膝盖撞击男子左腹侧。男子痛得呻吟,但缠在左手腕的东西仍未放松。

「还肯手下留情……!」

这次是用与奥佛同化的右腿踢向男子的右腹侧。

「啊呃……!」

男子大叫。有踢断肋骨的手感,或者说脚感,缠在水獭左手腕的东西总算离开了。他立刻用自由的左手揪住男子的头发,把头按在公寓墙壁上,再用右手拧起他的右手。

袖口什么也没有,找不到那条绳状物。

糟了。

有此念头时,水獭已经放开男子跳了起来。即使是没有助跑的垂直起跳,奥佛化的右脚也能跳出三公尺高。

绳子在空中扭动。大概是想脱离男子后偷袭水獭,却扑了个空。

可是说真的,那到底是什么?

外表看起来不像蛇,比较像很长的蚯蚓或条虫。当然,蚯蚓和条虫都不会像那样在空中飞舞,活动力高得吓人。跃动感也太强了吧,有够恶心。

更重要的是,它很危险。

水獭怀疑人全都是那个东西杀的。

短短半个月就有四个人暴毙,且所有人都有相同的伤口,恐怕都是那个过度活泼又过长的蚯蚓或条虫搞的鬼。从那个孔状伤口钻进被害者体内,造成心脏停止。

水獭的身体开始随重力下坠。虽想用右脚踩它,却被它躲开了。

奥佛化的右脚一着地就立刻起跳。不是往上,是往前。尽管可惜,现在还是先撤为妙。那个不知是蚯蚓还是条虫的东西肯定会杀人,杀得了人。水獭还不想死,不能被它杀掉。

巷子外是没有人行道的小马路,有辆车高速驶来。白色休旅车,很近。

「等等,会撞──」

下半身爆炸了。强烈的冲击让他有这种错觉。水獭用尽全力想避开休旅车,但还是来不及,被休旅车撞得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摔在地上那刻,眼前被黑暗包覆。

我死了吗?

水獭认真地这么想,但看来还活着。

「唔唔唔……」

是我在呻吟吗?

好像是自己的声音。

水獭趴着,视线模糊又歪七扭八。不只是痛,糟糕,身体没感觉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是几乎没有。

「还在动。」

某人在说话。谁啊,男性的声音。

「扛走。」

「直接扛?他还活着,怎么办?」

不只一个,有好几个人。

可恶。

完了。什么?

什么完了?

不知道。要坠落了。

──意识坠入漆黑之中。

前辈──

#2-3_kawauso/ 叫不出的名字

──……为什么?

第一个念头,是疑问。或许算不上第一个,毕竟不是刚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总之就是浮上了「为什么」的想法。

我不是死了吗?还以为死定了之类的。

为什么会死?

不,还没死。对,没死。

情况糟得恐怕会死,死了也不奇怪。出了什么事?

是怎样来着……

想不太起来,可是有光。

看得见光。

周围不亮,可是脚边有些许的光。

自己是坐着的吗?好像是。看来是坐在椅子上。

不能动,可能是被绑在椅子上了。为什么绑椅子上?

对了,想起来了。

车。

我被车撞了。休旅车。白色的休旅车。

我在跟踪一个年轻人,他发现我就跑了。想抓住他,他就用一种像绳子,像超长蚯蚓,像条虫的东西──

「……非……人……」

那不是普通的绳索,也不是超长蚯蚓或条虫变种。

是具有实体的幻影。也称作幻体。

又称非人。

是非人。

那个男人带着非人。它是那个男人的非人。

说到非人──

水獭往右脚看。

没有。

或者该说不在了。

应与右脚同化的奥佛不见了。

「OK、OK……」水獭点头呢喃。心里吐槽自己怎么讲英文。英文?OK算英文吗?不是英文那该算什么,是英文啊。

无论如何,水獭还活着。周围很黑,看不出是哪里。有微弱的光线,大概是灯光吧。地板是水泥地,到处都是裂痕,肯定是室内,水獭被绑在椅子上。这里大概是工厂之类的吧,废弃工厂或仓库。

有脚步声。

水獭抬起头,试着眯眼、眨眼、吸气吐气,视线逐渐清晰。

有人正在接近,在水獭面前停下脚步。女性吗?短发,还是男性?看不清楚对方的体型,穿着宽松的帽T。运动裤。体型不高大,挺瘦的。

「……醒了没?」

声音像是女性。女人稍微弯腰,窥视水獭的脸。

「喂,我在问你。你醒了吧?」

见水獭上下晃晃脑袋,女性回头喊道:

「喂!这个人醒了啦!」

这里不只是水獭和女人,她还有同伙,而且正想叫他们过来。

水獭查看周围状况。老旧的不明机械倒在地上,钢骨梁柱,瓦楞屋顶缺了好几块。果然是废弃工厂吗?稍远处摆着露营用的那种灯,没有其他照明。外面很暗。

现在是晚上吗?被白色休旅车撞应该已经半天以上了。现在想想,醒来前好像作了梦。那是梦吗?或许不是。之前水獭应该也醒了几次,可是脑袋昏昏沉沉,每次又很快就睡着了,或者说是晕了过去。

在灯光若即若离之处,停了辆白色休旅车,多半就是撞上水獭那辆。后座的侧滑门开着。

有个男子从那里下车,穿着军装风夹克外套和牛仔裤。袖口垂着一条像是蚯蚓或条虫的细长物体──非人。

年轻人拖着非人走来。

「IBE啊。」

女性如此对年轻人搭话。是他的姓吧。女性对IBE问:

「HIDEYOSHI哥呢?」

IBE摇了摇头。

HIDEYOSHI,不是那名女性的名字,也不是IBE的名字。也就是说,还有一个人。会在车里吗?

他们是三人组吗。

带着条虫非人的IBE、女性和HIDEYOSHI,后两者当时可能都在那台白色休旅车上,在水獭跳出巷子时撞了他。那会是巧合吗?不知道。老实说水獭记不得车祸当下的事了,难以评论,但他们用车将水獭载到了废弃工厂。目前伤势不明,但应该不会只有擦伤吧。明明伤势不轻,却没有送医,而是绑在这里,不是正常处置。

IBE来到女性身旁。

「你就是花店的人吧?」

水獭没回答。IBE的条虫非人慢慢爬过水泥地,逼近水獭的脚尖。

「我知道只要出现有关非人的事故,你们就会出来到处闻来闻去。窸窸窣窣地,像没吃饭的野狗一样。」

水獭第一次清楚观察条虫非人。那长长的身躯宽约一公分,末端圆如手指,长出一根像蜗牛触角的东西。

虽想狠狠踩它一脚,脚踝却被紧紧绑在椅脚上,几乎只有脚尖能动。

「你们就是那个组织养的狗吧?」

IBE把脸凑过来。水獭不和他对上眼,只注视他的条虫非人。

「是吧?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们都是那个组织的走狗。全世界的政治家、大企业、媒体,都在那个组织的掌控之下。」

「……好典型的阴谋论。」

水獭不禁失笑,IBE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喔喔……!」

痛到快晕倒了。

「没用的啦,白──痴。」

IBE如此嘲笑:

「我们都知道真相了,沙利班全都告诉我们了,懂吗?那组织的走狗可能不懂吧。我们都已经觉醒了啦。」

水獭倒抽了一口气。随后顺势吸气,静静吐出。应该没露出惊讶的样子──沙利班。

IBE他们跟沙利班有关。

警察口中所谓的花店,即特定案件对策室,不只是朵儿前辈和水獭这组大理花4,还有其他许多外勤部队。这些部队的一般任务是处理特定案件,并追查所谓沙利班的人物。

水獭左脚上有东西在爬。条虫非人来了。它像蛇爬上大树一样,沿着水獭的左脚爬上来。

「我们早就知道了,还知道你们在找沙利班。什么都躲不过我们的法眼。」

水獭晃动左脚,想甩掉条虫非人,但绑在椅子上的腿办不到。

「你们不是野狗,是那个组织养的狗。饲料有比较高级吧,可是真奇怪,怎么没有吃得脑满肠肥。喂。」

IBE用右手抓住水獭的下巴。

「说话啊,花店。你们不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人吗?顶头上司是谁?叫什么名字?你们这种角色有几个?对沙利班知道多少?」

「IBE。」

IBE随着女性的叹息回头。

「啊?」

「不要一次问那么多,一个一个问比较好吧?」

「……没差吧。反正都是让这家伙把他知道的吐出来。」

「我的意思是做事要讲究方法。」

「那YUKI自己来。」

「不了,很麻烦耶。」

「什么啊,开什么玩笑……」

「我才没有开玩笑。」

「我是公务员。」

水獭一边感受着条虫非人即将抵达颈部一边说道。

IBE抓在他下巴的手更用力了。

「你说什么?」

「我只是个小小的公务员,不过是算在特别职里面。那个组织是什么意思?国家吗?日本政府?」

「还嘴硬啊。」

IBE一直在舔嘴唇,舔到都破皮了。条虫非人戳了戳水獭的脖子,大概还不打算钻进皮肤里。社区老太太和高架桥下年轻人的尸体浮现于脑海中。条虫非人的触角状的部位似乎想在水獭的脖子上钻洞,并钻进他体内。八成是顺着血管,一路到心脏去。

「听好了,再给我瞎掰,马上就宰了你。」

IBE放开水獭的下巴,情绪似乎很激动,手一张一合,或两只手握在一起,设法克制自己。

「你不知道吗?政府早就被那个组织掌控了,变得像他们的大本营一样。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公务员?完全就是组织的狗。」

「……组织。组织啊。」

水獭也想冷静,但冷静不了。他其实很害怕,怕到不行,怕到连身体都不怎么痛了。

最好别胡乱触怒IBE。但水獭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想触怒对方,还是不想死的想法比较多。

「你说的那个……组织,我没有什么概念。会不会是我的阶级太低了?」

「你是非人师吧。」

「……那是什么意思?」

「拥有非人、看得见非人,叫做非人视者,这种人还能用自己的意思控制非人,所以又叫非人师。跟我们一样。」

IBE的条虫非人用触角抵在水獭脖子上,像在说随时能刺穿皮肤。

水獭往IBE口中那位名叫YUKI的女性看了一眼。IBE刚说跟「我们」一样,所以YUKI也拥有非人吗?那她的非人在哪里?

「……好像是一样。非人师啊,这样啊。嗯,一样。」

「所以?」

「……咦?」

「你的非人在哪里?」

「我的……」

没办法顺利发出声音,水獭想吞一下口水。不行,嘴里相当干燥。

「……非人?我的──啊啊……」

水獭往四处看了看,做出寻找奥佛的样子。

「在哪里?我的非人不见了。咦?奇怪……真的不见了。平常都是整天跟着我啊……怎么不见了。跑到哪里去了……」

「非人没了,主人有可能没事吗?」

IBE如此低语。其实水獭能回答这个问题。凡事皆有例外,但丧失非人几乎不会平安无事。不过水獭可没道理亲切地告诉他这种事。岂有此理。

突然间传来一道巨响。是门开启的声音。废弃工厂里的某扇门被用力打开了。

IBE和YUKI将视线投往左方。

「啊──」

IBE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还没说就被攻击了。是狼。一匹狼冲了进来,猛然扑向IBE,一口气将他按倒在地。

「唔……!」

水獭也连人带椅往地面倒去。这是孤注一掷。说不定下一秒就会被条虫非人钻进脖子杀死,多亏前辈给的勇气。狼。那当然不是狼,是加姆。加姆来了。是前辈的加姆,前辈来救人了。

水泥地当然硬得很,撞得水獭全身发麻。随后貂形的奥佛悄无声息地跑来,将头钻进水獭的脖子与地面之间。奥佛这是在做什么呢?虽然看不见,但水獭知道是因为条虫非人想从脖子入侵他体内。奥佛一口咬住条虫非人,拖离水獭。

奥佛退出地面与水獭颈部之间后,与条虫非人激烈缠斗起来。

「IBE……!」

YUKI用踢足球的姿势踢了加姆一脚,却踢空了。加姆已经先一步从IBE身上跳开。

当YUKI试图扶起IBE时,有东西切开了绑住水獭和椅子的胶带。

「……前辈。」

穿着黑色裤装和白布鞋的朵儿前辈就蹲在身旁,用小刀替他松绑。

前辈先让加姆突袭,趁IBE他们的注意力被吸走时,自己过来救水獭吧。

胶带全部切断后,前辈完全没把视线放在水獭身上就跑走了。太冷淡了吧,说一、两句话也好啊。至于这部分,嗯,前辈就是这样。特殊案件对策室公认的王牌,小孩看了都不敢哭的朵儿前辈就是她。

条虫非人甩开奥佛逃走了。

「奥佛!」

水獭睁大眼睛喊道。

「加姆!」

前辈也唤来狼人身姿的加姆。

奥佛一跑过来就缠上水獭的右腿,加姆则更加豪迈,跳到前辈背后抱住她。「真好啊。可以那样抱」水獭每次见到加姆这么做都有点羡慕。但要是说出来,肯定会被前辈鄙视,大骂一顿。所以不敢说。

前辈被加姆拥进怀里。不过那个真的能浪漫地称为「拥入怀里」吗?

加姆的胸腹像是撕裂开来,将前辈吸入其中。

或许应该这样说比较合适──

大野狼把前辈吃掉了。

只是加姆没有像小红帽里的狼一样张开血盆大口,而是全身纵向分成两半,彷佛那里才是它的嘴,吞噬着前辈,将前辈整个吞进肚子里。

非人与主人的联结很特殊,是一对一,独一无二的组合,就算说是无可替代也完全不夸张。举例来说,像是亲得放进眼里也不会痛,爱到想要吃下去的存在。所以加姆才终于吃了前辈吗?

当然不是。

前辈不是被加姆吃了,而是进入了加姆的内部。就是那个,新约圣经里披着羊皮的狼。或是相反。毕竟前辈不是羊。

出现在眼前的是披着狼皮,不是羊的朵儿前辈。

真是太神奇了,前辈变成了狼女。

「──唔……!」

水獭用奥佛化的右脚蹬地,随反作用力跳起。再以右脚着地,用自己的左脚支撑身体。虽然还是很不放心身体的状况,但这点伤势算什么,前辈在看着呢。不过前辈现在到底有没有看着水獭,倒是挺难说的。

「死亡蠕虫……!」

IBE高声喊道。那是非人的名字吗?死亡蠕虫,挺会取的嘛。名唤死亡蠕虫的条虫非人是想顺应主人的期待吧,瞬间缠上狼女化前辈的身体,但那是白费力气。

披着狼皮,加姆皮的朵儿前辈,就算说得含蓄点也非常可怕。

不只快,还又狠又准,力量强大。

凶暴无情,野蛮残忍。

前辈以要后空翻的力道后仰,躲开了死亡蠕虫并猛然前弯,一口咬住了它。第一口吃掉了包含触角在内的前半部,再两口、三口吃干抹净。

「啊啊……」

IBE当场瘫倒。

非人没了,主人有可能没事吗?

IBE前不久才这样问过,现在他亲身得知答案了。

若失去非人,主人会陷入休克状态。意识程度会降得非常低或直接停止,感官迟缓或麻痹,甚至陷入长期昏迷,可能终生无法复原。

「吃、吃掉了……」

YUKI像是被IBE拖倒,一屁股跌在地上。

「──欧门,过来……!」

想垂死挣扎吗?还是想说阿门却说错了?不太像。一群约二十公分大的白色物体纷纷掉落,不晓得先前都藏在哪里。这是人偶吗?不是朵儿学姊的DHOLE,而是DOLL吗?那不可能只是普通的人偶,都是具有人形的非人。大概都躲在梁上了。不是只有几只,是几十只白色人偶从天而降。好多。欧门,全都是YUKI的非人吗?

「这类的很少见嘛……!」

水獭以右脚蹬地往后跳。除了这条与奥佛同化的右脚,他的肉身几乎没什么用处,只有退避的份。再怎么不甘也只能认分,至少不能造成前辈的困扰。

再来的事,交给前辈就行了。

披上加姆皮的前辈无视于那些叫欧门的非人,直逼YUKI。

那些白色人偶看起来不怎么危险,但所谓深藏不露,倘若那全是YUKI的非人,有可能需要全部清干净才行。这么一来会很花时间。

于是前辈选择最省事的方法──丢下非人,收拾主人。扣掉极少数例外,主人失去非人不会没事,非人失去主人也无法继续存在。既然清不完非人,解决主人就行了。

基本上,若主人只是昏倒,非人不会受到任何影响。那么,该怎么做才好呢?

很简单。

主人死了,非人就消灭了。

也就是必须杀死主人──必须杀人。

所幸水獭还不曾亲手致人于死。如果遇到非动手不可的情况,当然会动手。他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他真的下得了手吗?不会犹豫吗?

前辈就不同了,没有水獭这么天真,有必要就杀。前辈能轻松做到水獭做不到的事。

事实上,水獭就亲眼目睹过。他亲眼见过前辈为了处理会危害人类,不能置之不理的危险非人,而杀了那个主人,那个人类。

现在她又要动手了。前辈会杀了YUKI吧。

「前辈……!」

水獭不是想阻止前辈。前辈也没有乐于杀人,纯粹是工作需要,为完成任务才不得以做执行该做的事。水獭不是想劝前辈手下留情,而是要她小心。

车。有人从白色休旅车的驾驶座下来了,穿着黑色皮衣和同样是黑色的窄裤,戴着黑帽,底下留了胡须。身材纤瘦,令人联想到蜘蛛。年纪比IBE和YUKI都大吧,三十岁前后。YUKI问过「HIDEYOSHI哥呢?」。HIDEYOSHI,那个蜘蛛男就是HIDEYOSHI吗?

IBE和YUKI都是非人师,HIDEYOSHI有可能不是吗?大概不可能吧。

非人。

那就是HIDEYOSHI的非人吗?

一个勉强算人形,接近球形,柔软却富有弹性的肉块跟着HIDEYOSHI下车。那个肉块一直都在后座里吗?它从开着没关的侧滑门软趴趴地掉了出来。这就是它出场的方式。

不仅外观特异,还很大。没有多高,但也有普通成年男性那么高,问题是又宽又厚。水獭曾在电视上见过胖到下不了床的男人。比那还糟糕。

不知道是前辈先注意到肉块和HIDEYOSHI,还是那软软的肉块先跳了起来。

HIDEYOSHI手上有个黑色物体,一下车就举了起来。不是别的,就是手枪。

前辈的注意力被手枪吸走了,水獭也一样。

他们很习惯面对非人。以动物来说,他们甚至跟狮子或棕熊般的非人交手过,可是非人不会用枪。这里是日本,非人的主人不太可能持有枪械。水獭在这之前从未被人用枪指过,不知道前辈又是如何。不知道,至少跟水獭搭档之后应该没有。即使是前辈,见了枪也不会完全不紧张。

HIDEYOSHI是单手持枪,还是横着拿。摆明是在耍帅,不是受过训练的专家,浓浓的外行味。那是真枪吗?说不定是模型枪。很有可能,毕竟这里是日本。虽然有门路和钞票就弄得到,但也不是想买就有。其实是虚张声势吧。

HIDEYOSHI扣下扳机。

「砰!」

不是枪声,用嘴喊的。

HIDEYOSHI模仿的枪声。

前辈当然没中枪。莫名其妙。水獭顿时恼火,如果HIDEYOSHI就在身旁,他已经揍过去了。可是,那会只是恶作剧吗?

「──呃!……」

水獭一时哑口无言。是肉块。

肉块朝学姊掉下来了。难以置信,这么快在空中变大了吗?明显比刚才大很多,变大也不是这样的,怎么会有这么巨大的肉块。话说回来,这很不像前辈。

前辈居然没躲开。

是因为枪吗?注意力都在枪上,导致反应变慢了。整个人被牵制住了。

肉块完全压住了前辈。

看不见了。

前辈。

被压在肉块底下。

得快点救她,非救前辈不可。水獭想以奥佛化的右脚蹬水泥地,可是太大意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欧门,YUKI的非人,那群白色人偶已经蜂拥到自己身边。

「啊……!」

白色人偶不只扑上奥佛化的右脚,肉身的左脚、腰部、双手也都遭殃,欧门转眼间就把水獭拖倒在地。

「哇哈哈哈!」

一阵恼人的笑声响起。是HIDEYOSHI,蜘蛛男来了。应该说他已经来到身边。面颊削瘦的胡须脸俯视水獭,枪口对着他。对准头部,眉心的位置。仍是打横的拿法。

「竟敢把IBE的非人吃掉,那我也不拷问了。我们本来就是为了沙利班的理想而奉献灵魂的战士,组织的走狗全是敌人,敌人就该杀,你也去死。」

不,那不是模型枪,是真枪。要被射了。即使姿势差劲,这么近也很难打偏,会被射中。而且这次HIDEYOSHI的左手扶上右手──接着扣动扳机。

豁出去了。水獭用尽全部的力气,将脖子往左歪。

在这种极限状态下也没有闭眼等死,让他很想夸奖自己。他对于自己的求生意志有那么一点骄傲。

一股强烈冲击轰然扫过他的右脸,右眼火热不已。但是这发没有击中。子弹肯定没打中脑袋。

「啊?混蛋……!」

HIDEYOSHI顿时发飙,想开下一枪。这次或许没救了。要是中弹,水獭八成会受到致命伤,又或是被贯穿脑袋,当场死亡。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兽性的咆哮传来。水獭听声音就知道了,是前辈。水獭不会听错,那是前辈的声音。

「啥……」

HIDEYOSHI转向侧边,没有把枪收起,但枪口离开水獭了。

「奥佛……!」

水獭猛然睁大眼睛。该做什么,该怎么做,想都没想过。全都交给奥佛。

与右脚同化的奥佛弹起水獭的身体,扫开白色人偶欧门,踢飞HIDEYOSHI。

水獭不停地转。不是横向也不是纵向,他在空中斜向旋转。过程中瞥见了披着加姆皮的前辈,狼女朵儿前辈扛起肉块非人的英姿。

水獭落地并摔倒,前辈朝HIDEYOSHI丢出肉块非人,HIDEYOSHI往一旁惊险跳开。主人被自己的非人压死就好笑了。HIDEYOSHI一边起身一边怒吼:

「上啊,胖子……!」

非人的名字叫胖子。

胖子软绵绵地跳起来,再度扑向前辈。前辈毅然面对,抓住胖子就咬。双方缠在一起满地打滚。

前辈撕咬着肉块,凭蛮力扯下肉块的肉。没有出血,只有肉到处飞散。而任凭肉如何削减、陷没,伤口都会长出新的肉。肉。那个肉块非人就是成堆的肉。然而肉块非人仍显得排斥失去肉,不断扭动身体、扭动肉想推开前辈,但做不到。前辈不让他得逞。

前辈占了优势。

尽管如此,水獭也不能在一旁傻傻等着他们打完。抱歉啊,奥佛,再撑一下就好。水獭请奥佛挤出力气站起来,鞭笞痛得使不上力的左脚。好像有骨折之类的。无所谓,他已经横下心了。

水獭全力驱动奥佛化的右脚冲过去。

杀了。

要杀了HIDEYOSHI。

水獭要杀人了。

管他什么杀人不杀人的,这是任务,不是敌死就是我亡。而且他也要尽可能多帮前辈一点。水獭不想当个肮脏事都交给前辈的后辈。自己总是受到前辈帮助。不能老是这样下去。必须成为一个能替前辈分摊重担的后辈才行。

HIDEYOSHI单膝跪着观察前辈与胖子的战况。大概是水獭太自负,吼了一声而没自觉,让对方发现了。

「──啊?」

HIDEYOSHI立刻开枪,他对水獭连开好几枪。肚子像是被球棒用力打中的感觉使水獭踉跄了一下,可是他没有停下,咬牙继续跑。姿势一点也不稳,跑得不听使唤。但那又如何,本来就是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了。左手也中枪了。没事。水獭逼自己这么想。手无所谓。

「没子弹了──」

紧接在HIDEYOSHI扣了几次扳机也射不出子弹后,水獭好不容易终于逮到HIDEYOSHI了。

用右手抓住他的脖子压倒在地。不。

得杀了他才行。

所以不能只用肉身的右手,该动用奥佛。

「呃呃呃……」

HIDEYOSHI想说话,却被掐得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很好。好。

去死吧。

继续施加重量,看我压烂你的喉咙。去死吧。

给我去死。

明明想杀了他,可是天不从人愿。

──叩。

巨大的声响传进水獭耳里。有东西撞飞他了吗?不是HIDEYOSHI。难道被打了吗?

水獭趴在地上,抑或是躺在地上。他连自己仰躺还是俯卧都分不清。

还有,别人。

站在很近的地方。

高大的男性。

穿着长靴,手的形状像是戴着手套。

脸上有面具,画了一张龇牙的嘴。

不知是光头,还是戴了帽子。

他用空洞的眼神俯视水獭。

「……沙利班的──」

有人这样说。HIDEYOSHI吗?可能是他说的。沙利班。

沙利班的──

──的什么?

面具男提起一只脚,像是要用靴底踩水獭。感觉很痛。不只是痛而已吧。面具男要踩的目标只有水獭,可是水獭却觉得事不关己。意识逐渐模糊。

要结束了吗?

竟然是这种结局。前辈,对不起。

道歉的话又要被她骂了吗?说是不要动不动就道歉。可是,对不起。真的──

「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前辈。

怎么有前辈的声音。

当然,因为她是前辈。

前辈冲了过来,打飞面具男。

弱小的后辈陷入危机时,前辈总会来救场。这就是前辈。

「是谁准你……!揍我可爱的后辈啊,混帐东西……!」

一旦出事,她就会站在敌人面前保护后辈,跟对方叫嚣。这就是特定案件对策室外勤部队的王牌,大理花4的朵儿,披着加姆皮的前辈,可怕又美丽的狼女。怎么样,我的前辈很厉害吧,很帅吧。比谁都帅。

水獭笑了。他打算笑。发不出声音。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怎样,身体动不了,眼睛也看不清楚。可能很糟,是不是要死了?水獭或许已经濒临死亡,但他还是想笑。至少想笑着死去。

但现在不是能笑的状况。水獭还不明白现况其实并不容许他倒在地上笑。

──怎么了?

前辈突然脱下加姆的皮。

为什么?

加姆扛起了水獭。

这家伙在做什么?

「接下来拜托你了。」

前辈对水獭这么说,声音小而平板。前辈没看着水獭,可是水獭知道那是对他说的。

拜托我?

接下来?

什么跟什么。

怎么回事?

加姆跑了起来,看来是打算将水獭带出这座废弃工厂。你在做什么,搞什么鬼?住手。水獭尝试抵抗。给我住手啊,放我下来。不行啊,加姆。为什么要这样。水獭想动粗阻止加姆。但做得到早就做了,可是水獭在生死边缘,根本没有力气。周围被黑暗笼罩,是天黑了,还是自己失去意识了?水獭在黑暗中呼唤前辈。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不断反覆呼唤前辈的名字。

水獭知道前辈的本名。

志摩瞳子。

他曾经开玩笑地叫过一次她的本名。瞳子姊。接着前辈若无其事地回答「干么,灰崎逸也」。抗议她为何一点都不在意后,前辈哼笑一声,说名字就是用来称呼的,被他叫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前辈。

朵儿前辈。

志摩瞳子前辈。

瞳子姊。

忽然间,水獭被扔进黑暗之中。

本来扛着他的加姆不见踪影。这是什么地方?毫无头绪,像是冰冷的草丛。附近有溪流,传来些微水流声。这里只有水獭一个人。

加姆不在了。

突然就消失了。

(插图012)

前辈的非人加姆,消失得无影无踪。

水獭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现在不懂也无所谓。

因为他不想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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