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水平坠落的痛苦 horizontal falling down-章节
#1-1_otogiri_tobi/ 花为何而开
「弟切……」
校门前,戴黑框眼镜的教职员朝着弟切飞搭话。飞朝他瞥一眼,继续往前走。「弟切……」黑框眼镜教职员又低吟似的说。
「那个老师真是学不乖。」
旅行袋咯咯笑了起来。
「他的工作嘛。」
飞小声回答。
入学以来,那个教职员纠正过飞好几次。因为他不是导师,也不是哪个科目的教师,飞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是说包包要用学校指定的,就是嫌你袜子太花俏,不然就是浏海盖到眉毛──学校这东西是想干什么,把人全塞进同一个模子啊?」
巴库念念有词。飞无视它进入校舍,在鞋柜换鞋。
「还记得吗,飞?应该是一年多前吧,那个老师动不动就拿头发什么的找你麻烦,所以你……」
「有吗?忘记了。」
飞上楼进入二年三班教室。飞的座位是窗边由前数来第三个。他将巴库放在桌上,坐下后就趴到巴库上。
「怎么一进教室就睡回笼觉啊?没人跟你说话,很无聊吧。交一、两个朋友不好吗?」
「巴库,你真的很啰唆……」
「喂喂喂,小心一点啦,飞。会被当作自言自语的神经病喔。」
「唔──」
飞将声音压到极限。
「……再说了,我声音又没大到会被别人听见。」
「让人家听到有什么关系,说不定会有人因此过来找你聊天喔。」
「……我才不要。」
「啊~是那个吗?觉得没有朋友,独来独往的自己比较帅吗?」
「……并没有。」
「少来,你就是这样想。知道吗,飞?这种人叫Narcissism,日文叫自恋。」
「……随便你怎么说。」
「喔?那我就不客气喽,不说话很无聊呢。」
「…………」
「先提醒你,要是你觉得你不说话我就会闭嘴,那可就大错特错喽。」
巴库咯咯讪笑起来。
「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不会闭嘴。可别忘记喽,飞。你跟我是命运共同体,是一心同体的存在。」
不会忘啦。
飞没有出声,如此碎念。
他从来不曾忘过。
「……不过,打个比方,我也会思考如果把巴库烧成灰会怎么样之类的。我偶尔会思考这种事……」
「喂,我听得见喔?」
「……你耳朵有问题吧?」
「你哪里看到我有长耳朵?」
「……不知道。」
「话说,我的听觉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啦。」
「冷冰冰,冷冰冰耶你。我的心都降到零度以下了,要结冰了。」
真的会结冰就好了。不过说出来是火上浇油,飞只在心中发牢骚。尽管知道把巴库的屁话当耳边风就对了,还是会忍不住回嘴。修练不足。
「……修练什么啦。」
飞饭吃得很快,营养午餐几秒钟就清空了。说几秒可能太夸张了,不过除了面包,每样东西都以瞬间移动的气势进到胃里,一下就吃光了。接着匆匆收拾干净,拿着面包离开教室。当主餐不是面包,而是白饭或面类时就会空手离开教室。
导师刚开始还会「弟切,你等一下……」之类的叫住他,但飞都装没听见,久了也就不管了。
今天的主餐是面包,而且是奶油餐包。
飞背着巴库快步穿过走廊。
「飞,你很爱吃奶油餐包嘛。」
「啊?我也没有喜欢吧?」
「骗谁啊,脚步那么轻盈。」
「……是不讨厌啦,但我没有特别喜欢或讨厌吃什么。」
走廊没人,国中生们还乖乖地在教室吃午餐。但以防万一,飞仍压低了音量。
「飞,你从以前就是爱面包胜过白饭吧?」
「我两边都好啦。」
「比起鱼,你更爱吃肉吧?」
「真的哪边都可以啦……」
「那黄豆粉跟红豆馅你喜欢哪个?」
「红豆馅。」
「红豆馅是吧。回得真快。」
「……我不喜欢粉粉的。」
「我懂。不,我怎么会懂啊!你以为我是什么东西,旅行袋耶,红豆馅黄豆粉都没吃过啦。」
「我哪知道啊……」
「怎么这样说话?也不想想我们是什么交情了……什么交情啊?」
「这我更不知道了……」
「算是孽缘吧,嗯。」
「喔,大概吧。」
「我们的缘分是造孽不好吧。没有更好听的说法吗?」
「是你自己说的耶。」
「你要帮我订正啊,快说不是那样。我会伤心耶。」
「你会伤心喔……」
「一点点而已喔?」
飞来到中庭。今天放晴,中庭有草坪、长椅、花圃等,是午休时颇为热闹的场所,但现在还没有人,空荡荡的。
「你又要那样啊?」
巴库以无奈的口吻说道。
飞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攀上了校舍外墙上的水管──正确来说,是固定水管用的管夹。
飞以指尖和脚尖构住管夹、水管与墙之间,以及墙本身的凹槽,俐落地一路往上爬。
「受不了,难怪有句话叫笨蛋跟烟什么来着……」
飞对巴库的揶揄不为所动,一转眼就抵达三楼建筑的楼顶,并觉得今天状况还不错。一次也没犹豫或受阻,行云流水。或许是路线选得好吧。
其实从校舍内也去得了楼顶,但大概是为了防盗和学生安全,通往楼顶的门有上锁。
弄不到钥匙,就只能这样爬上楼顶了。
就飞所知,肯为了前往楼顶做到这种地步的人,只有他一个。
楼顶是一整片平坦的水泥地,什么都没有,只有外缘部分凸起的矮墙。那种矮墙好像叫做女儿墙。
飞将巴库放在脚边,坐在矮墙上,撕开奶油餐包的塑胶包装,拿出来咬了一口,闭上眼睛。
「好吃吗,飞?」
「……还好啊。普普通通。」
「直说好吃又不会怎样。你这个人还真别扭。」
「啊啊,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
「不要说这么多次啦,感觉很假……」
「就跟你说普通嘛。」
「软式长面包跟奶油餐包你选哪个?」
「奶油餐包。」
「看吧?」
「……看什么东西啦。」
「有需要解释吗?」
飞三口吃完奶油餐包后,望着颜色浅薄的天空与游丝般的云。几秒钟就腻了,转头看向校舍。
他就读的国中校舍为三面包覆的凹字型,凹处为中庭。这里是特别教室楼的顶端,对面是教室楼。教室楼从一楼往上依序是三、二、一年级。
宣告午餐时间结束的钟声响起,午休开始了,学生纷纷涌入教室楼面向中庭的走廊。
其中,大约是十个人中会有一人,或许更少──偶尔会有头上或肩上乘着怪东西的学生。
不过即使看见了,飞也不会大惊小怪。
举例来说,现在二楼走廊结伴同行的三个女生就带着那些怪东西。飞不记得他们的名字,只知道她们跟自己一样都是二年三班的学生。
中间那个女生背上攀附着一个像是蝙蝠又像飞鼠的生物。
飞无法否定她可能只是养了奇珍异兽,还溺爱到带来学校。
但飞不是第一次见到那个生物,在教室里也见过。应该说,那个生物总是攀在她身上。
然而无论是老师或学生,都没有任何一人提起过那个生物。
看来似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生物的存在。
「奇怪吧。」
飞喃喃地说。
「啊?」
巴库立刻发问。
「什么奇怪?」
「不,没事。」
「没事才怪,你明明就说『奇怪』了,还说得很清楚,我完完全全听见了。所以是什么奇怪?」
「……好吧,要说的话,你最奇怪。」
「啊?我哪里奇怪了?」
「你没自觉啊?」
「上面那个!」
「呃──」
飞将视线移至中庭。刚才朝他大喊的不是巴库。
有个穿着连身工作服的男子仰望他。男子是这间学校的校工。
「……我?」
飞指着自己发问,于是校工又开口喊道:
「就是你!不是你还有谁!那里除了你没有别人了啦!」
「喔……嗯,也是。」
「说什么也是……!」
他看起来比大部分的教职员年轻。或许是长相的缘故吧,总是笑脸迎人,带着多余的亲切。每次在校内见到面,对方都会打招呼,而嫌烦的飞总是当作没看见,他却依然我行我素。
「那个,弟切同学,楼顶禁止学生上去,知道吗!而且你早就会时不时爬上去了吧!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到底是怎么上去的啊?门应该都有锁吧!我一直有在检查喔!难道你偷打钥匙了吗!」
「我才没有钥匙呢。」
「也是啦!学生偷打钥匙,问题就大条了嘛!总之你赶快下来!」
「你叫我跳下去啊?」
「怎么可能啊!不是喔,绝对不是喔!啊啊算了,弟切同学,你待在那里!我有很多事想问你,我自己上去!」
校工说完就跑进校舍。应该是先去办公室拿钥匙之类的,再从楼梯上楼顶吧。
「飞,怎么办?」
巴库微微一笑,如此询问。
「也没什么怎么办啦──」
飞扛起巴库。
「才不等他,麻烦死了。」
「就是啊。」
「我还满喜欢这里的耶……」
飞叹口气,跨上女儿墙。沿着墙壁滑下中庭顶多只需要十秒。当然,等校工到达楼顶时,飞已经不在了。
放学后,飞被导师针本叫去办公室接受辅导。但飞不晓得要辅导的内容是什么,八成是楼顶那件事吧。针本的话几乎全部被飞当成耳边风。绝对不是全部,是几乎全部。
「有在听吗,弟切?答话。」
针本每过几分钟就会这样询问,而飞也只在那时回答「有」或「我有在听」。
针本年约四十,除非是正式活动,不然都穿红色运动服。针本的姓氏与他总是用发胶竖起来的短发,让学生在私底下叫他「刺猬」,想亲近点的就叫他「哈利」。(注:「针」与「哈利」的日文读音相同)
「老师也不想唠叨这种事,可是弟切,最起码,最起码喔,做人要懂得遵守社会上的规矩──」
等到针本的辅导终于结束,让飞离开办公室时,时间已超过下午四点半了。
「哼!」
巴库烦躁地发牢骚。
「哈利那家伙啰哩啰嗦的是想烦死人吗?不说话也很累耶。」
「不要叫他哈利啦……」
飞快步离开学校。并不是急着要去哪里,纯粹是没有悠哉漫步的习惯。基本上不是大步慢走,就是小步快走。
「你这是在竞走吗?」
被巴库这么吐槽,飞不禁在校门前放慢脚步。
「……少废话。」
「你个性太急了啦。再从容一点,悠哉过活怎么样?」
「少废话是听不懂喔……」
飞看了看手表。以他的脚程到育幼院要十五分钟,而距离门禁时间不到一小时了。多亏针本,自由时间只剩四十几分钟。搭公车到以前住的地方要二十分钟。
「……今天来不及吧。」
正觉得郁闷,飞抵达了校门。
校门的门高不到两公尺,想爬过去并不难,但那不够发泄情绪。飞一脚蹬在校门的磁砖门柱上,借力跳起来。
「──好。」
他不禁做出小小的胜利动作。一如计画,他不用手就站上了校门。非常成功。
「飞,别忘喽?做人要懂得遵守社会上最起码的规矩喔?」
巴库笑着引用针本的训诫。飞想回嘴,却一时忘了想回什么。
因为校门另一边有个女学生仰头看着他。
「啊……」
长发扎起两个小包包头,眼鼻直挺分明,飞对她有印象。
应该说,他们是同班同学。
不太理人的飞难得记得她的名字。因为她的姓名有点特殊,看一眼就记住了。
她姓白玉。
名字也有点独特,写作龙子,念作RYUUKO。
白玉龙子像是吓了一跳,眼睛眨了好几次。
飞也很惊讶,没想到白玉会在这里。因为校门附近没有动静,他就以为没有任何人,结果还是有。而且偏偏是班上的女同学。
飞吸了口空气进嘴里,紧紧抿起了唇。
怎么办?
巴库什么也没说。这种时候怎么不说话啊。飞打从心底这么想。无关痛痒的事也好,嘲笑也好,冷笑话也好,说点话嘛。毕竟不管巴库说什么,只有飞听得见。
为什么连白玉也默不作声啊。
好尴尬。
这是飞第一次直视白玉。虽有五官立体的印象,眼鼻口却没有特别大,也没有特别小,不塌也不歪。该怎么说呢,就是端正吧。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没有奇怪之处,很耐看。是一直看下去也绝不会有任何不适,怎么看也不会腻的长相。
但这并不是飞与白玉对视的原因。
就像瞪眼比赛一样,飞无法移开眼睛。
其实飞很难为情。那赶快移开视线不就好了──问题就是他做不到。
这是为什么呢?
现在是什么状况?
「喂……!」
这时远处有人朝他呼喊。是那个校工。
「快从校门上下来。而且,弟切同学!怎么又是你……!」
飞就像是被校工的声音解开了束缚,转过头去。只见他在校舍门前挥着扫把。
「对不起。」
飞稍微低头道歉,校工跳了起来。
「才刚被针本老师骂过而已,你怎么都没反省啊!」
「我都道歉了……」
飞跳下校门。因为校工看起来像是要追过来一样,飞便快步离开校门。
拐两个弯再回头看,谁也没跟来,飞也就不跑了。
「那个校工好烦喔……」
「你好像完全被他盯上喽。咕嘿嘿。」
巴库的笑声让飞皱起脸。
「拜托饶了我吧。」
「跟我说也没用,直接去跟那个校工讲。」
「我是要怎么讲啦。」
「这个嘛,『我是个可怜的国二孤家寡人,但没有走上歪路,正在好好生活,能不能少管我一点』之类的?」
「我不觉得自己可怜好吗?」
「只是个说词嘛。孤家寡人就已经够可怜了喔。」
「再说我又不是孤家寡人。」
「啊?」
「我还有哥哥。」
只要搬出哥哥,巴库大多会闭嘴。巴库不认识飞的哥哥,因为他们是在飞与哥哥分别之后才相识的。
飞看了一眼手表,上面显示下午四点四十分,只要在门禁的五点半前赶到育幼院就好。于是飞决定绕去其他地方。
以飞而言,绕去其他地方其实只是一直走,绕点远路而已。他尽可能不想花钱,再说他的钱也没多到可以浪费。
飞所待的育幼院每个月会提供国中生三千日元当零用钱。他不晓得三千是多是少,但公车单程二二○日圆,来回就要一口气喷掉四四○日圆了。
钱是一转眼就会消失的东西,关键时刻没钱用可就头痛了。不想为钱苦恼的话就得尽可能少花钱。
因此飞从没去过速食店或甜甜圈店。为避免不小心买了无谓的东西,也尽量不进便利商店。
他不讨厌走路。
虽然仅限于周围没人的状况,但他还有巴库当他的聊天对象。
至少不会无聊。
「我倒是很无聊。」
巴库偶尔会说出像是能听见飞的心声一样的话语。
「基本上都是被你扛着走而已。」
「要我改用丢的吗?」
「再怎么样都不可以做那种事喔?」
「飞上天说不定会比较开心嘛。」
「拜托,被人丢来丢去哪叫飞啊。明明叫做飞,连飞的意思都不知道吗?下次先查查字典,飞的解释应该不包括被丢才对。」
飞从街道走进小巷,又从小巷走到街道。当他觉得自己没在这转过弯,就转弯试试。不过记错了,他认得这条路。他已经在学校周围探索了超过一年,几乎没有没走过的路。
飞就读的国中在往来町,育幼院在隔壁的浅川町。
浅川町如名所示,有条叫浅川的河。河面虽宽,但除非是雨天河水上涨,平时都浅得能直接涉水过去。
「话说啊,飞,你不觉得这名字取得很随便吗?因为河川很浅就叫浅川……」
「浅显易懂,很好啊。」
「没有美感嘛。」
飞扛着自以为是谈论美感的旅行袋,走在浅川的堤防上。
浅川河边有个帐篷村。虽名叫帐篷村,露营用的那种帐篷却很少,大多是用塑胶布或废料搭起来的临时小屋。那里又叫浅川DEN,DEN好像是巢穴、城寨、窠巢的意思。
不要靠近浅川的帐篷村。
当地人都这样告诫小孩。无论中小学还是育幼院,每个大人都这么说,言下之意是那里很危险。飞也没进过帐篷村、浅川DEN,顶多在堤防上看两眼。
看起来不怎么可怕。
浅川DEN的居民的生活水准大概不太好吧,有些人穿得破破烂烂,但还是有干干净净的人。
以前赶不上门禁,夜里经过这一带时曾见过浅川DEN的居民们围着油桶炉取暖。飞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过生活的,但能听见笑声。他们煮了些东西,围着火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飞有点避讳开心的人。
远远看倒还好,接近就免了。
「飞,你社交障碍的毛病还是早点治一治比较好喔。」
「我又没有社交障碍。」
「你是认真的吗?」
「我只是觉得跟人类相处很累而已。」
「无论你累不累,人毕竟是群居动物,只靠自己是活不下去的。要学会偶尔累自己一下喔。」
「巴库竟然也会讲大道理……」
「我可是想说大道理就说得出来的万能旅行袋喔。」
「臭屁什么啊……」
浅川是由北向南流。飞背对着渐沉的夕阳,渡过横跨浅川的桥梁。
车流愈来愈塞,人行道倒是空空如也。飞轻巧地跳上护栏。
「你又──来了……」
巴库无奈地说。飞不理它,走在护栏上。
护栏上的风比人行道更强,有时吹得飞猛然一摇,巴库就夸张地「哇!」大叫一声。
「不会掉下去啦。」
「难说喔。不知道疏忽往往是最大的敌人吗?」
「这我当然知道,不过我才没有疏忽。」
「你是觉得很习惯了,不会出事是吧。跟你说,习惯才是最可怕的喔。意外都是在以为自己不会出问题时发生的。」
「你一个巴库有需要这么小心吗……」
「这算小心吗?我天生就是这么谨慎啊。」
「天生的啊……」
「不好吗?」
「不是不好啦,只是在想你是怎么出生的。」
「啊啊?那是你──……」
巴库发出「嗯嗯嗯」沉吟声,思索起来。
飞还记得那个男子。身高很高,戴着礼帽的独眼男。就是它将旅行袋放在飞面前。可是巴库似乎不太记得它开口说话之前的事。
飞停下来转向河流,并坐在护栏上。鞋下悬空,让他感觉鞋子似乎要掉了。
「喂,飞。这样坐在这里,会被当成打算跳河的人喔。」
「我又不会跳,跳了下面也有河啊。而且我会游泳。」
「可是那很浅耶,浅川嘛。」
「放心啦。」
「真的要小心喔?」
「嗯。」
看飞点边头边前后摇摆,巴库又开始吵了。
「喂──!飞你这家伙!才叫你小心就故意在那边摇……!」
「这种程度才不会掉下去。」
「你是不是不明白啊!这就叫疏忽大意!」
「哪有疏忽,我是故意的啊。」
「是喔,故意的喔。故意是吧,干嘛故意啊。不要乱来喔,绝对不要乱来。」
「叫我不要乱来,我就更想……」
「我不是在玩哏喔!够了,少在那里耍宝,赶快回去吧。」
「咦……」
「而且也快到门禁时间了。」
「是没错啦。」
「你不想回去吗?」
飞装作没听见,没有回答。
巴库咯咯笑了起来。
「你就是不喜欢那个育幼院对不对?」
「也没什么……喜欢或讨厌。」
「其他人不管怎样,都会把育幼院称为家,但你不一样,不把育幼院当家。你就是无法那样认为吧?」
飞晃着双腿。不知不觉间,他把腰弯得很低,头也朝下了。他拿不出力气挺直背脊,也不想往前或往上看。
「……不是育幼院有问题啦,就只是──」
「只是什么?」
「不合而已。」
「是喔,哪里不合?」
「人。」
「所以就是讨厌跟人接触嘛。」
「也不是讨厌,只是不合。我不就是这样说的吗?」
「你这家伙真难搞。」
「啰唆耶……」
「对了,飞。」
「嗯?」
「你发现了吗?」
「什么?」
「有人。」
「啊?哪里?」
「那里啦。」
「哪里?」
飞抬起头。
左看看,右看看。
距离飞仅有约一公尺的地方──当然不是在护栏上,是下方。有个女学生站在浅川桥的步道上。
她穿的是飞那所国中的制服。轮廓分明的脸,将长发绑成包包头。
「……咦──」
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先前也有类似的事。这个先前其实也只是不久前而已。
白玉龙子凝视着飞。没有睁大眼睛,却有能紧盯目标,把人定在原地的眼神。她现在的目标是飞。
以前,飞的年纪比现在小得多时,育幼院的老师曾要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于是飞乖乖听老师的话,注视着老师的眼睛。但不知为何,老师自己并没有看着飞的眼睛,而是口鼻一带。
直视他人的眼睛,不知为何往往令人难受。
育幼院里有本书上提到猫不喜欢与人对上视线。大多数情况下,毫不客气的视线是敌意的象征。
可是白玉龙子似乎单纯只是在观察飞。像是飞这种生物格外稀奇,那眼神彷佛在端详飞究竟是圆是扁,有怎样的生态。
这个人是怎样。
刚刚遇到她。
现在又遇到她。
单纯是凑巧吗?不敢说不可能,但也够不可思议了。称得上怪事。
或者说,有点恐怖。
飞很想逃。要不是坐在护栏上或许已经头也不回拔腿就跑。对,快跑吧。可以站起来,踩着护栏跑,下去也行。若是要跑,随时都能开溜。飞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没有直接逃跑。和在校门那时候一样,被白玉这样盯着看就移不开视线。
「那个──」飞开口的同时,白玉先呼唤了他:「弟切同学。」
「嗯。」
飞不禁点了头。
「……呃,什么事?」
「你知道我是谁吗?」
白玉依旧注视着飞询问,眼睛眨都没眨。都不会干涩疼痛吗?飞心里无缘无故地冒出这种问题。
「我──知道……那个,你是白玉同学吧,我们班上的白玉,龙子。」
「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啊。」
白玉总算眨了两、三次眼睛。
然后稍微抬头眯起双眼,唇角微微扬起。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对其他人没兴趣呢。」
「……基本上是没什么兴趣。」
「没有吗?」
这次是睁眼噘嘴。表情一变,白玉就像变了一个人。尽管如此,她还是她。
「那你怎么记得我是谁?」
「这是因为……名字有点特别?」
「毕竟姓白玉名龙子,常有人这么说。只是弟切同学也跟我一样,甚至更加稀奇。」
「是……这样吗?我──」
「飞啊。」
(插图010)
巴库「嘻嘻」两声,发出贼笑。
「说到这个稀奇嘛,你跟学校朋友说话也够稀奇喽?」
飞差点就回它「我们又不是朋友」,不过巴库是故意那样调侃他的吧。更何况在白玉面前,不方便叫巴库闭嘴或骂它。
「我的名字是不太常见啦──」
忽然间,飞注意到一件怪事。
白玉不看他了。虽然往他那边看,但视线并没有集中在他身上。白玉在看什么呢?
她在看以背带挂在飞的左肩上的旅行袋。白玉在看巴库。
「……怎么了,飞?」
巴库不解地问。
飞没回答,将巴库拉得更近,与身体紧贴。
「不太、常见……没错……话说……咦?怎样……?怎么──了吗……?」
白玉没回答,只是望着巴库。
「啥──」
巴库也开始慌了。
「这、这个女的是怎样?该、该不会知道我是……」
「我啊。」
白玉开口了,但眼睛依然紧盯巴库不放。
「我想跟你聊聊,所以在埋伏。」
「……埋伏。」
飞一瞬间没听懂她再说什么,重新回想一遍才明白。
「啊啊……先前校门那个?」
「对。」
白玉表示同意,视线仍没有转向飞。
「可是你被灰崎先生骂跑了,我才跟过来。」
「……灰崎先生。」
「我们学校的校工。」
「那个人姓灰崎啊。灰崎……」
「灰崎先生呢,不管遇到谁都会打招呼,什么样的话题他都愿意聊,是很好相处的人。」
「是喔……」
知道这些对飞来说没什么用。他一点也不关心校工的名字、人品等资讯。
比起那些,白玉为何埋伏他、为何特地追上来、究竟想说什么,而且白玉为何依然盯着巴库看这些问题,反让飞在意得不得了。
「──那……白玉同学,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怎么会埋伏你,还追到这里来呢。」
白玉终于将视线从巴库转向飞,露出微笑。
飞低下了头,忍不住就低下去了。明明没有必要低头,所以飞将眼睛上抬,窥探白玉的样子。
「那个──」
白玉举起右手指了过来。
「我要问的是你的包包(backpack)。」
「……咦──巴库……?」
「巴库。」
白玉如此轻喃,微微歪头。
「Back?Baku?包包是B、A、G,所以应该说bag?」
「喔……呃,我英文,不太好……」
飞称巴库为巴库,是因为巴库说自己是旅行袋(backpack)。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飞不记得他们对话的细节。但飞确实问过「你是什么东西?」而巴库说了「我是旅行袋」,也可能是说「我是旅行袋大人」就是了。总之称为旅行袋有点太长了,便简称为巴库。
「我的巴库,不──backpack……bag吧。呃,就是说,我的back……不是啦,巴库……唔。我、我的包包,怎么了……?」
「弟切同学,你是不是经常跟包包说话?」
「跟包包──」
飞差点从护栏掉下去。
「跟、跟、跟包包?我、我跟包包说话?咦?为、为什么?我应该,没有很常──说才对……?」
「弟切同学,你会腹语术吗?」
白玉淡然地抛出怪问题。
「腹语……」
飞想试试看。
等等,做不到。应该说也太奇怪了吧。怎么突然要人挑战从没做过的腹语术,根本做不到,没必要在这里尝试。
「……不会啊。我根本不会腹语术。」
「那经常跟你说话的,那个不是你的声音,到底是谁的?」
「不是……我的──」
「喂,飞──」
巴库压低声音说话。
「她好像听得见我的声音耶……被她逮到了。」
「就是那个声音。」
白玉大力点头。
「没错,被我逮到了。」
真的假的。飞不只是想。
「……真的假的。」
还脱口而出。
白玉挺起胸膛,端正的脸庞像是被色彩缤纷的花朵妆点,堆起了满满的笑容。
「真的。」
#1-2_otogiri_tobi/ 境界线上的幻觉
飞躺在房间床上看文库本。
书名是《银翼杀手》,好像是美国还是哪里的科幻小说译本。
育幼院休闲室里的三座铁架上摆放着离院者捐赠的书籍,院生可自由阅读。中小学生会喜欢的书都太抢手,所以飞专挑没人看的书打发时间。
基本上,他认为自己是在看书。遇到不懂的词也会查字典。这让他学会了不少汉字,但不知为何剧情内容大多进不了脑袋。看完没多久就忘得差不多了。
飞看看手表,晚间九点五十六分。育幼院的国中生十点才熄灯,还有四分钟。
若以念书为借口,可以再晚一点熄灯。很多院生都用这招,但飞不会那么做。
「该睡觉觉了吧,飞?」
放在地上的巴库嘿嘿地笑
「什么睡觉觉,我不是小孩了。」
飞将文库本放到枕边。这间房间原本是双人房,所以有两张床,但目前实际上是飞一个人独享。
不是他要求独居,这间房也曾经有两个人住。是另一个人受不了他,向职员投诉并搬出去的。
「依我看啊,国二生更是小孩中的小孩呢。」
飞从床上伸出脚,轻踩巴库。
「痛耶,飞,你不要闹喔,走开!」
「你年纪不是比我小吗?你才是小孩吧?」
「我是例外好吗?不只是例外,格局根本不一样,或者说独具一格。喂,够喽,飞。把我踩变形了怎么办,要怎么赔我。喂……!」
踩了几脚后,飞心里舒服多了,把脚缩了回去。关灯后再度躺回床上。
高中生的熄灯时间是十一点,有人会以写作业或自习的名目熬到更晚。育幼院的墙和门隔音很差,夜晚与寂静无缘。
飞用毛巾毯裹住身体,转身侧躺。
「你在想那个女的吗,飞?」
「完全没在想。」
飞好想咂嘴。
「要不是你提到她,我想都没想过。」
「真的吗?很可疑喔。」
「真的。」
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绝不是因为想着她才这样说的。
「……没骗你啦。」
听见飞改口,巴库就咯咯笑了起来。
「她真是个怪女人。」
「别说是女人啦。」
「她不就是女人吗?」
「是没错……」
「你就是在想她吧。发生了那种事,放在心上也是当然的。」
「我根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诚实一点啦。再说,就算你不在意,对方可是──」
「我要睡了,可以不要吵吗?」
「好啦,飞。希望你不会睡不着喔。」
飞闭上眼假装打呼,巴库又笑了。真是多管闲事。飞不是很难入睡的人,很快就会睡着。才没有在想她。但愈不去想她,脑袋就愈被她占满。
「──因为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请弟切同学帮忙,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在那之后,白玉龙子稍收下腭,语气格外郑重地说道:
「可以以朋友的身分,跟我交往吗?」
「……啊?」
飞先是想弄懂这是在问什么。话说回来,这是问题吗?感觉不太像。总之只能肯定白玉在等待飞的答覆。
可是,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飞怎么想也想不出好答案,只能不停发出「呃」、「啊」、「嗯」等声音。
「啊!」
白玉以右手遮住嘴巴。
「不好意思喔,是不是问得太突然,害你不晓得怎么办?不用现在回答我也没关系。」
「喔……这、这样啊。」
「当然,现在也可以。」
「呃,这个──不知道耶……」
「晚一点比较好吗?」
「……大概吧。」
「我知道了。」
白玉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总算说出来了。心脏跳得超快的。」
飞的心脏也跳得很厉害,怎么想都像是被她狠狠摆了一道。
「那么,弟切同学,明天见。」
白玉像是了结一桩心事,敬礼道别后就不带走一片云彩似的离开了。
那个人是怎样?
飞这么想的同时,巴库也呢喃起来。
「那到底是怎样啊……」
结果,那晚飞辗转难眠。
想当然耳,是因为白玉龙子。
突然找上门来,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是个奇怪的要求。
「可以以朋友的身分,跟我交往吗?」
这句话来得如此意想不到,让飞不知该如何是好。飞觉得要不是太突然,他早就当场给出答覆了。就像陌生人邀他共舞,他的答案一定是NO。坚决拒绝。
应该拒绝的。
说「不要」。
飞没有当场拒绝,是因为心中充满疑问。
再加上白玉的用词有点耐人寻味。
「以朋友的身分」。
到这里还没问题,重点是接下来。
「跟我交往吗?」
这不是很奇怪吗?是觉得奇怪的飞才奇怪吗?会不会单纯想太多了呢?后半的「跟我交往吗?」里面的交往通常带有特殊意义,但也不能随便忽视前半。白玉明言了「以朋友的身分」,所以应该直接照字面解释才对吧。
总之白玉只是单纯想交个朋友。
白玉对同学说话时会使用敬语,用词略有特色,但最好别因此失焦。白玉似乎只是想和飞交朋友,但这才是问题所在。
和弟切飞交朋友?
事到如今为什么?
然后还有一个可以说是非常重大的问题。
白玉龙子听得见巴库的声音。
因为飞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在校门前被黑框眼镜的教职员盯上了。这个教职员总是穿特别贴身的西装。飞今天实在不想被这位黑框眼镜教职员点名,于是先发制人,鞠躬道早。
「老师早。」
「……喔、喔,早。」
黑框眼镜教职员显然愣住了。飞从一年级开始就经常被他找麻烦,如今由飞主动问早却什么也没发生。只要说声「早」就好,这就是正确答案吗?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
在鞋柜换鞋时,巴库如此问道。
「不知道,什么风都没吹吧。」
「是心态产生变化了吗。那问题就是,是什么造成的变化吧。」
「太夸张了……」
室内鞋有点紧,是脚长大了吗?随着身体成长,衣服也会逐渐不合身。买衣服很伤荷包啊。
带着有点郁闷的心情前往教室时,有个长发女同学从鞋柜后方探出头来,吓得飞不禁后退。
「……白、白玉同学。」
「早安,弟切同学。」
又是那个眼神。白玉用打量的目光直视着飞。
「……怎、怎样?」
飞低下头,用手臂遮住下半脸。
「有事吗?一大早的……」
「其实我在这里埋伏你。」
「咦……为、为什么?」
「我昨天不是有说吗?」
「……喔。」
「我想听你的答覆。」
「这──」
「这?」
「个……」
一时之间,脑袋里冒出「眼睛黑白乱转」这句俗语。是飞以前在字典上看到的。不是指眼睛真的一下黑一下白,而是眼睛激烈游移的意思。飞的眼球现在格外忙碌地动着,都快晕了。
有几个同班同学来到鞋柜,边换鞋边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白玉和飞在做什么。应该是说了「是怎样,他们在说什么」之类的。真是的。老实说,飞自己也不懂他们在干什么。
「喔。」
连路过的校工也过来打招呼,状况变得更加复杂,到了混沌的地步。
「弟切同学,早安。白玉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灰崎先生。」
白玉转过身,确认是校工和她搭话,便彬彬有礼地鞠躬。
「早安。谢谢您每天都那么早就开始整理环境,辛苦您了。」
「哪里哪里。」
灰崎腼腆地笑了出来。他抱着一口纸箱,不晓得装了什么。
什么都好,飞不感兴趣。
白玉却并非如此。
「看起来很重,您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太客气了!」
灰崎摇了好几次头,细长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我自己来就行了,这是我的工作嘛。现在是我的上班时间,你来学校是为了读书。」
「我还满有力气的喔。」
白玉举起右手弯成直角。好细的手,太细了吧,飞完全不认为那只手真的有力气。感觉两者的话题对不起来。先不论白玉是否真的天生神力,灰崎搬东西是因为那是他的工作,没理由让白玉这样的学生来帮忙。灰崎自己也这么说了。即使是巴库口中有社交障碍的飞也懂得这个道理。
白玉龙子说不定是个问题人物。
这样的「说不定」也在昨晚的飞的脑袋里不停出现。
再说,正常的国中生才不会对弟切飞这样的同学说什么「请跟我当朋友」。
飞知道自己是个不会让人感到亲切的人。他既不开朗也不温柔,而且也不有趣。有段难以解释的过去,还有巴库这种只能跟自己说话的伙伴。
而且飞似乎还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自己,是其他人的话,飞会怎么想呢?
当然会把对方视为问题人物啊。
在别人眼里,弟切飞多半也是个问题人物。
可以想见想和这种问题人物做朋友的白玉龙子也很有问题。
飞想逃跑了,好想拔腿狂奔。白玉正在和灰崎对话,这不是大好机会吗?没错,趁现在快逃吧。
飞正打算离开现场,虽然已经很注意脚步声,却还是被发现了。
「啊。」
白玉抓住了飞的右手。抓在靠近手腕的部位。
「不行。你不能走,弟切同学。至少先告诉我你的答案。」
「……咦?」
灰崎露出难为情的表情,脸孔僵住了。
「我该不会妨碍你们了吧?对不起,我很抱歉。哎呀呀,会被马踹啊……」
怎么会在这里提到马?以前的确在书上看过这种句子。
挡人情路会被狗咬死。
后半的内容则是有时会被马踢死。
看来灰崎是误会了。早点纠正会比较好吗?还是无所谓?但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白玉仍抓着飞的手。
能不能放开我?
飞用眼神诉说。
白玉感到奇怪地歪起头,看来是没看懂。飞才觉得奇怪呢。
没办法,飞告诫自己别太粗鲁,甩开她的手。
「……呃,那件事,怎么说。就是,我们边走边说,或是……」
飞断断续续地开口,白玉听完便点点头。飞脑里一瞬间闪过全速冲刺甩开她的念头,但放弃了。白玉并肩走在飞的左侧。
「我想听你的回答。」
「……这么快?不会太急吗?」
「你还在考虑?」
「嗯──……与其说还在考虑嘛,嗯……」
「是个不干脆的人啊。」
巴库夹杂着叹息说道。
「你是很不干脆的人吗?」
白玉如此提问。
「应该说他不太习惯把自己的想法或心情好好说给别人听。基本上他根本不跟人说话。」
「跟你呢?」
「我不算啦。不过就算是对我,他也会说『自己想』、『看着办』之类的。」
「是要你当他的蛔虫?」
「差不多吧。」
「……拜托。」
飞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头都开始痛了。
「可以不要聊得那么自然吗?在别人眼里看来,完全就是白玉同学在自言自语说个不停耶……」
「对不起,情不自禁。」
白玉稍微低头以示歉意。
「不过他们会以为我是在跟你说话吧?或者说,是我单方面在跟你说话。」
「这样也很奇怪吧……」
「那就请你跟我说话吧,这样就没有这些困扰了。」
「……我不是在说了吗?」
「话说回来,你要怎么回覆我?」
「就说不要急嘛……」
飞发现自己的姿势愈来愈别扭。感觉走廊上经过的学生都盯着他们看,难受得不得了。
「我想先问你……」
不是感觉,其他人真的在盯着他们看。这一定是白玉的错。不是她还会是谁。
「为什么?」
听见飞这么问,白玉眨了眨眼。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想跟我当朋友。有什么理由,或是什么动机?」
「那是因为你是弟切同学。」
「啊?什么意思……?」
「有必要解释吗?」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可以说清楚一点,让我也听得懂……」
「让你也听得懂。」
白玉点点头,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不禁停下脚步。
她停在楼梯中间。
飞晚了一拍,比白玉多上了一阶才停住。
白玉仰望着飞,又是那个紧迫盯人的眼神。
「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可以的话,不如就今天午休吧。这件事不找个没人的地方不能说。」
飞拿这个眼神没辄。因为无法忽视,很伤脑筋。眼睛连移都移不开。
「……好啊,无所谓。」
只能这样回答。不然还能怎样呢?
午餐时间结束的当下,特别教室楼一个人也没有。飞和白玉约在外侧的逃生梯见面。
飞坐在二与三楼之间的平台扶手上等了一会儿,白玉就开门上来了。
飞觉得有点奇怪,因为白玉肩上挂了个包包。那不是学校指定的书包,是叫侧背小包吗?比书包来得小一点。
「午安。」
白玉走到平台,有礼地问候。
「啊啊……」
飞含糊地点头。白玉这么有礼貌,让他不知如何反应。
「所以是,什么来着,那个……动机?白玉同学为什么想跟我当朋友?」
「常言道,事实胜于雄辩,对吧?」
「……嗯,是啊。是有这句俗语。」
「所以我就带来了。」
「带来……?」
飞眉头一皱。她看起来是单独来的,没有其他人。
白玉将侧背小包提起并打开。
「出来吧,奇努拉夏。」
难道她是在对侧背小包说话吗?那么即使说得含蓄点,这个人也真的很奇怪。原本就觉得她是个怪人,没想到这么怪。这反倒让飞担心起白玉来了。她没问题吗?在各种意义上。
或许是侧背小包里躲了某种小动物之类的生物。这样也很乱来。学校禁止学生带动物进学校,连飞都知道这件事。但他恐怕是猜中了。
有东西从侧背小包里爬了出来。
「唔……」
巴库不禁低呼。
看吧。
小动物。
对那个尺寸的生物来说,待在侧背小包里会挤得很难受吧,肯定是四肢都难以伸展。不过它看起来非常蓬松,说不定没有那么挤。
是猫吗?小猫吗?多半不是吧。不只多半,根本就不是。
因为那生物有长角。理所当然,猫没有角。
长了一对角的小动物──
存在吗?
有这种生物?
育幼院的动物图鉴里应该没有。飞曾因为育幼院的活动去过好几次市立动物园,从没见过长角的小型动物。世界如此之大,说不定真有真有这种小动物,只是飞不知道而已。这说不定是某种角兽的幼崽。
生物一爬出侧背小包就攀上白玉的身体。动作称不上敏捷,但也不笨拙,感觉已经很习惯了。生物爬到白玉右肩后,将头转向飞。
看不见眼睛,不太确定有没有。是被毛盖住了吗?
然而,仍然能感到一股视线。
「奇努,打声招呼吧。」
白玉这么说之后,生物歪了一下头。虽然可能只是往斜下方偏了一点。接着可以从绒毛之间看见一张小巧、非常细小的嘴打开了。
呦──
呜呦──
咕啾──
在飞的耳里听起来是这种声音。这就是那种生物的叫声吗?
「……你好。」
飞也不禁回礼。
白玉用指尖搔了搔那个叫奇努还是奇努拉夏的下巴。
「乖孩子。」
「喂,飞──」
巴库低声发问。
「你该不会没注意到吧?」
「……咦,怎么了?」
「那可不是普通生物喔。」
「呃,这个……看起来是满稀奇的啦,有长角嘛。」
「不是那个问题啦。」
巴库很焦躁。除了与飞对话时,巴库基本上就是个旅行袋,但有时激动起来就会自己打开。和拉炼没拉好不同,就像是拉炼部分变成了嘴巴,而且似乎只有飞看得见──
就像现在这样。
「你还不懂啊,飞!太迟钝了吧,气死人!」
巴库像是嘴巴的部位开开合合。但比起焦躁,更像是慌张。
「奇努它──」
白玉耸起右肩,用脸颊磨蹭奇努。
「原本只有我看得见它。」
「……可是──」
飞也看得见。
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奇努和白玉似乎很亲,主动用头蹭白玉的脸颊,舒服地眯起眼睛,并发出「咻噜──」、「呦──」、「呜──」等低沉叫声,像是舒服到忍不住发出的声音。奇努的角碰到白玉的脸,但似乎不会痛。至少白玉看起来不会痛。那个角没有硬到会刺伤人吗?
「那是我的同类!」
巴库像是咒骂般说道,但它好像也不是自愿这样呐喊,但似乎就连巴库自己也难以接受这件事。
「我的声音原本只有飞,也就是你才听得见,然后那个叫奇努拉夏的东西,原本只有白玉龙子看得见。虽然不完全一样,可是很像吧!」
「……也就是说──白玉同学听得见巴库的声音,我也看得见奇努。」
「就是这样。」
「嗯?」
飞皱起眉,握拳敲敲额头。
「……所以这是──什么状况?啊……?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其实我也一点头绪也没有。」
白玉若无其事地说:
「我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你会跟小巴说话了,因为我听得到他的声音。而且看样子,只有我听得到。小巴的声音只有你跟我听得见,这肯定有某种特殊意义。」
「……特殊──」
飞无力地点点头。
「也可能只是哪里有异常……」
「只有我跟你有异常?」
「哎……总比只有我跟你正常还有可能吧……」
「先等等,喂,白玉龙子!」
巴库这次真的受不了地插嘴了。
「不准叫我小巴!」
白玉愣住了。
「小巴?」
「你还叫!让人很难受耶,怎么想怎么怪,恶心死了!」
「对不起。」
白玉的眉毛很抱歉似的垂成八字,低头认错。奇努也做出相同的动作。
好可爱。
──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使飞十分错愕。
附带一提,可爱纯粹是针对奇努的想法。或许该说是针对白玉和奇努同时做出同样动作的这个现象。
「那就……巴库先生?」
听白玉这么问,巴库「咳哼!」干咳一声。
「叫我先生也不太舒服,不如就直接叫我巴库怎么样?」
「跩什么跩啊……」
飞想把巴库丢下去了。巴库听见飞的话立刻反驳回去。
「哪里跩啊,我可是说不加称谓也OK耶,应该是谦虚才对吧。对吧,白玉龙子?」
白玉点点头,奇努也跟着点头。
「那就请让我叫你巴库吧。」
「好,没问题。我也不喜欢太多规矩。」
「巴库也可以叫我龙子,没有关系。」
「这样才公平嘛。不过叫你阿龙或许也不错喔。嗯,真的不错,可以吗?」
「我是不排斥,随你高兴吧。」
「既然这样,就叫你阿龙喽。阿龙。」
「有。」
「……感情愈来愈好了。」
飞该做的或许不是扔掉巴库,而是阻止白玉。
「喔喔?怎样?吃醋了吗,飞?」
巴库咯咯咯笑起来。
「别担心啦,我跟你的关系不会因为阿龙的出现变质的。」
「我跟巴库的……孽缘?」
「就说不要那样讲了嘛!」
「不然是什么关系……」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真要说的话,算是搭档吧?」
「我和奇努拉夏也是像搭档一样。是吧~」
白玉微笑着与奇努对视。
「虽然不能像巴库那样对话,可是它会陪在我身边。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喔。」
「……我有个问题。如果我看不见奇努,白玉同学有想过该怎么办吗?」
「要是那样,我一定──」
白玉的嘴唇扭曲,噘了起来,且稍微鼓起脸颊。
「只能说会陷入一个很诡异的状况吧。变成一个身上有看不见的小动物,行为还像是它真的存在的可怜国中女生……」
「幸好我看得见奇努……」
「老实说,那是把赌注。不过我想你应该看得见才对。」
「结果没问题就可以了吧?」
巴库说得轻松,但假设与白玉立场对调,飞恐怕就不敢赌了。
自己是不是真的哪里怪怪的。
飞好几次这样怀疑。能跟旅行袋对话的人,怎么想都不是正常人。
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看得见本该看不见的东西。
这会是妄想吗?还是脑子出了状况或精神疾病?找机会看个医生说不定比较好。飞甚至会怀疑到这种地步。
飞失去力气,还差点摔下扶手。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累呢?其实他心里有数。
因为不再只有他了,他总算放心了。这不是他的妄想。
巴库真的存在。
不是他创造出来的幻觉。
货真价实存在。
「……我听得见巴库的声音,你也听得见。你看得见奇努,我也看得见。我们都看得见别人好像看不见的东西──」
这么一来,那些也一样吗?
飞鼓起勇气询问白玉。
「所以说……你也看得见那种偶尔会贴在人身上,感觉怪怪的那个……」
白玉将视线紧密结合般与飞对视。
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1-3_otogiri_tobi/ 天旋地转
飞的座位是窗边从前面数来第三个,右斜前方再往前一个是叫绀千彩美的女生所坐的位置。坐第一排的她总是认真听课、作笔记。
飞不太清楚绀是怎样的人,只觉得她是个乖学生。印象中不会有落单的时候,总是和其他人一起行动。
──带着攀附在她背上,像是蝙蝠或飞鼠的生物行动。
「……话说回来,我们很早就注意到那个东西了嘛。」
勉强挂在桌边的巴库说道。虽然是旅行袋,但似乎也会怕对方听见,姑且压低了声音。
「不过那跟阿龙的奇努差很多,只是攀附在人类身上而已,不会对我们做什么。只是个普通人看不见的怪东西……」
巴库说得没错。
而且那种怪东西虽然没有多到随处可见,但也不是多稀奇。学校有、街上有,甚至育幼院里也有。
多亏于此,飞不会因为怪东西的存在而大惊小怪。如果特别大只或疯狂蠕动起来,或许会有点受不了,不然都只是觉得又看到了而已。
现在也一点都不惊讶。
但仍会在意。
飞尽可能不动声色地窥探斜后方。
那个男学生没有在和邻桌的男学生对话,但有很多肢体动作。
正木宗二。
印象中他的绰号叫正宗。是姓与名各取一个字组成的吧。
正宗有个大嗓门,也有很多多余的动作,经常搞笑逗人开心。忘记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曾经在黑板前和人搞笑,惹得全班大爆笑,连飞都记得很清楚。他在班上是很有存在感的人吧
正宗总是把他的短发抓出造型,眉毛好像也修整过,对仪容很讲究的样子。
而那经过整理的头顶上,有个像是小猴子的生物坐着不动。
体型类似眼镜猴这种小型夜行性灵长类,而那当然不是眼镜猴。
眼镜猴身上长满了毛,可是它不一样,但也不是人类的皮肤。那更接近爬虫类的鳞片,又有点像树皮。像杉树那种有纵向裂痕的树皮。
类似猴子,有前肢和后肢。两只前肢捂着嘴,不知是刚好做这动作还是向来如此。总之,那动作令人联想到日光东照宫三猿「勿视勿听勿言」中的「勿言」。
就飞所知,在二年三班里,身上有怪东西的人只有绀千彩美和绰号正宗的正木宗二两个人。
比例大概就是这样吧。过去也都是一个班级一、两个,还在平均值内。
只是,再加上白玉龙子又如何呢?
而且先前白玉在逃生梯时还提到了第四个人。
飞往中间那一排最后一个座位看,现在那里没人。
不只今天,是一直以来都没人。飞从没见过有谁坐过那个位置。
听白玉说,正中间最后一个座位是属于一个姓雫谷的女生。
雫谷是在一年级的期间开始不再到校,后来不知何时起在保健室自习。即使升上了二年级,她也不曾进过教室。
白玉一年级时和雫谷同班,所以见过面。
然后白玉说雫谷身上也有怪东西。
「四个人啊。」
巴库喃喃地说。
飞转头一看,发现靠走廊第三个座位的白玉也转头看着飞。老师在写板书,教室安安静静,所以白玉听见了巴库的声音吧。
「这样的话偏高呢。更何况算上持有我的你,其实有五个人吧。这个班级总共三十六个人嘛,三十六分之五,约七分之一了。嗯,还满多的……」
飞想踹巴库一脚,不希望它仗着没人听见就说个不停,而且并不是没人听见,白玉就听得见。这么说也是。
过去巴库也常在上课时说话。不管它说什么,飞当然都是装聋作哑。包括这件事在内,都是巴库的某种无聊游戏吧。对巴库而言只是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打发时间的小小消遣。
但不仅是飞,白玉也听得见巴库耍嘴皮子。全都被她听见了。
白玉微微挥手,就像在说「一点都没错」一样。
飞也差点挥手了。真的好险。千钧一发之际忍住了。
飞转回前方托起了腮。挥手这种事,羞死人了。只差那么一点点就真的挥了。没挥真是太好了。
放学前的班会结束后,飞扛起巴库,迅速将桌椅收到教室后方,想和平时一样第一时间出教室,结果被白玉叫住了。
「啊,弟切同学。」
「……怎样?」
「我还有很多事没说完,你接下来有空吗?」
「是……有啦。没什么安排……」
「那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找个地方等我吗?今天我是值日生。」
「那就校舍正门见吧。」
「知道了,我会尽快过去。」
同学们投来异样的视线,其中也包含之前提过的绀千彩美和正木宗二。
白玉只是在跟飞对话而已,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很奇怪吧。
飞自己也觉得奇怪,或者说怎么想都不太对劲。似乎──不,是非常难受。尴尬得不得了,怎么样也待不下去。
「……晚点见。」
飞留下短短几个字就落荒而逃离开教室。
尽可能跨大步伐穿过走廊迅速下楼,在鞋柜前两三下换好鞋子。走出正门,他遇到校工灰崎正提着绿色的花洒,给前庭花圃浇水。
「嗨,弟切同学。又这么早。再见……?」
「还没有要回去啦。」
飞回答的口气忍不住重了点。
灰崎显得很错愕。
「咦?真的吗?」
「……跟、跟你没关系吧。」
「喔,嗯。我不是要探人隐私啦。抱歉。」
「也不需要道歉啦,你只是──」
飞咂嘴并握拳敲敲额头。再怎么样,这样实在不太礼貌。
「……灰崎先生也没做错什么事。」
「抱歉。」
接着,灰崎露出了「搞砸了」的扭曲表情。
「我又来了。以前有个前辈告诫过我,不要把抱歉挂在嘴边。这是我的坏习惯吧。哎呀,伤脑筋。不过我还挺怀念那个严厉的前辈,常常被他骂,他很凶。不过那个人其实是个好人。」
「……这家伙话还真多。」
巴库碎念一句,飞也完全赞同。而且语气柔和不强迫,又说得口若悬河,不小心就听下去了。灰崎跟他前辈的事与学生有什么关系啊。灰崎是校工,他的前辈就是前任校工吧。这实在是很无所谓的事。
「喔──」
灰崎连忙提起花洒。因为说得太热衷,把水洒到花圃以外了。
「搞什么啊……」
「抱歉抱歉。哇,又道歉了。不过刚才那个道歉也没关系吧。不,或许还不至于要道歉。就只是稍微淋湿柏油路而已,很快就干了。对了,弟切同学,你不回去啊?啊,你有说还没要回去嘛。为什么?啊,这应该是你的私事,不说也没关系,顺口就问了,抱歉喔。啊啊,又道歉了。前辈看到我这样肯定会翻白眼吧,一点进步也没有……」
「废话连篇。」
巴库不屑地啐了一声。飞的眼神也不自觉冷了下来。灰崎难为情地搓着侧颈。
「话太多也是我的老毛病。哎呀,就是改不掉呢,其实我也有在注意啦,只是连要注意这件事都会忘记。」
「单纯是脑袋不灵光吧?」
反正他也听不见,巴库不客气地挖苦一句。
「哈哈……是啊。」
灰崎左右张望起来,还拿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脸,动作像在掩饰些什么。
飞觉得怪怪的,但不晓得哪里怪。无论如何,灰崎都还在工作。
「……不要管我,做你的事啦。」
「说得对!」
灰崎用力点头,又开始浇花。
「菊花是秋天的代表性植物,可是波斯菊也不错喔,也有在秋天开的玫瑰呢。另外,复开的大理花真的特别美。大理花,大理花啊……啊啊对了,弟切同学喜欢什么花?」
难道是不早点走的飞不好吗?看来灰崎是超乎常人的长舌。一旦身边有人,不说话就浑身难受吧。
「……我没什么兴趣,对花不熟。」
「是喔。也对啦,我年轻的时候也一窍不通,到换工作之前都是吧。看到花也只会觉得『花开啦』而已。不过自从自己开始种花、照顾花以后,就突然不一样了。看到樱花什么的,都会想着这辈子还能看几次呢。」
「灰崎先生,你现在也没多老吧……?」
「跟你们比起来,完全是大叔啦。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变成一个喜欢种花种草的大叔。可是想到这里,我也不觉得变老全都是坏事,因为开始了解什么叫雅致了。而且,这也代表自己还能继续变老啊。」
每当放学的学生经过,灰崎都会笑着跟他们告别。不仅如此,还会「高田同学」、「上山同学」这样叫出他们的名字,好像都有特别在记。飞连同班同学的姓氏都没什么把握了。
「……突然说种花、雅致什么的,我不懂啦。」
「其实我说不定也根本什么都不懂,有时候这种事就是这样。啊,一不小心就没水了,还以为我有在浇呢,该不会都在浇空气吧?哎呀……」
灰崎仰天叹了一口气,并稍微抬起一只手。
「好糗,我真的太散漫了。我去装水,而且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弟切同学,再见喽。路上小心。啊,你还没要回去嘛。抱歉,哇,又道歉了……」
飞好像开始了解灰崎所谓的前辈为何动不动就骂他了。
目送灰崎的背影走向校舍后,飞叹了一口气。
「……那个人是怎样。」
「真是个怪人。不过你跟人说那么久的话,倒也满稀奇的。不对,你跟阿龙也很有话聊。最近很常跟我以外的人说话呢,飞也长大了……」
飞将背带从肩膀上卸下,用力转着巴库。
「喂──干什么!住住住住手!我要眼花了!别转了啦,笨蛋……!」
怎么会有会眼花的旅行袋呢?再说原来巴库有眼睛吗?是好像看得见没错,所以不是没有吧?
「最怪的就是巴库啦……」
飞小声碎念,把巴库背回肩上。
「哪比得上在这种地方不顾别人眼光旋转旅行袋的你啊。」
「还要转吗?」
「拜托不要。」
「那是在玩哏吗?」
「就说不是了嘛!不准转,不准转喔,绝对不可以转喔!转了就给你好看喔,绝对禁止旋转喔!」
过了一会儿,白玉从校舍正门走出来了。她很快就找到飞,小跑步过来。肩上除了书包外,还挂着给奇努拉夏躲藏的那个侧背小包。
「久等了。」
「……还好啦,比我想像中快很多了。」
「因为我全力以赴地打扫了,流了一点汗。」
白玉皮肤本来很白,但现在脸颊似乎多了点红晕,额头上还附着薄汗。
飞觉得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不禁别开了头。
「……那个,要换个地方吗?不过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有个目的地比较好吗?」
「比没有好。」
「嗯嗯……」
「有想去哪里的话就说吧。」
「那弟切同学呢?」
「我是没有啦……」
「你这个人真无聊。」
巴库咯咯笑道。飞很想立刻赏它一记肘击,但还是算了。差点忘了周围还有很多放学的学生。状况有点不对劲。
「对了。」
白玉灵光一闪,睁大了眼。
「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
状况真的很不对劲。
飞不敢直视白玉的脸。不过是从正面看她而已,这绝不是办不到的事。但飞却总是不自禁地侧开脸,斜着投出视线。被人那样看,不会感觉不舒服吗?可是白玉似乎并不介意。
「我想去便利商店,可以吗?」
他们避开了离学校最近的店,因为校规禁止学生私自买东西吃。即使不是人人都遵守这一条校规,但要是有人打小报告,可能会被老师叫去训话。飞是无所谓,白玉就不一定了吧。
既然如此,白玉为何说想去便利商店呢?
从学校走了十二、三分钟,找到便利商店走进去之前,飞冒出这个疑问。
飞打开门,一只脚正要踏进去。
回头一看,白玉甚至对踏上门前地垫都有疑虑的样子。稍微收起下巴,肩膀耸了起来。
「……不进去吗?」
飞平时会禁止自己进便利商店,但纯粹是为了避免浪费。若真的需要某些东西,会在放学后顺路快速买完尽快离开,不会犹豫。不就是便利商店吗?
但对于白玉而言似乎并非如此。会是「这可是便利商店」吗?
「……我──要进去……喽?」
语调有些奇怪,目光也不停游移。白玉显然很紧张。
飞先关上了门。
「学校规定不能买东西吃嘛。会在意的话,下次再说?」
「不。」
白玉答得特别用力,还瞪了飞一眼。严格说来也许算不上瞪视,但眼神很凌厉,或者说十分严肃。飞有点吓到。又不是要拼命的事,但她却太过认真。
「那么……」
飞又开门进入便利商店。白玉跟上了,可是动作别扭,看得出很僵硬。表情也太过紧绷。
「……还好吗?」
「还好。」
话也变少了,显然不太对劲。女店员也投来怀疑的目光。
「你这样根本像是第一次准备偷东西的人……」
听巴库这么说,白玉立刻用力摇头。
「才不会!我绝对不会偷东西──」
「……白玉同学。」
飞小声安抚。「哈呼!」白玉发出奇怪的声音,往收银台后的店员瞄了一眼。
店员侧眼看着她,还清咳一声,表示白玉完全被盯上了。这也难怪。连飞也缩起了肩膀。
「你有要买东西吗?」
「……买饮料。」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白玉整个人缩得很小。
飞对白玉伸手,又慌张地赶紧收回来。
他刚才是想做什么呢?多半是想把白玉牵到摆放铝罐或宝特瓶饮料的架位吧。
没必要做到那个地步。那是当然,她并不是蹒跚学步的婴孩。
在有玻璃门的冰柜前,白玉毫不犹豫地挑选了葡萄口味的汽水,飞买的则是最便宜的麦茶。尽管金钱宝贵,飞也会多少看看场合。同时也有点不想让白玉觉得他吝啬。
付完钱出了店门,白玉紧抱汽水瓶,用力闭起眼睛说:
「……买到葡萄口味了。」
「咦?那是……很稀有的商品吗?那种汽水很难买吗……?」
「我只会偶尔偷偷买,真的很偶尔。我不是很清楚这个汽水的事,但好像是老牌子吧,一直都有卖。」
「喔,这样啊。」
「光是进便利商店就觉得很紧张。要是被祖父祖母知道了,绝对会被骂。」
「……你的爷爷奶奶好严格喔。」
「严格也是为了我好。」
白玉脸上微笑,目光却是低垂。笑容笼罩着阴影。
不是父母,是祖父祖母。肯定是有原因的吧。
飞不是不好奇,但也不至于非了解不可。解释自己的背景是件麻烦的事,飞也不希望别人过问。
「另外找地方喝吗?这里有点那个。」
白玉正面接受飞的视线,明确地点头。
「好。」
这条坡道左侧是石墙,右侧是石阶。石阶顶端是一片空地,铺上了沙砾,有三座高低不同的生锈单杠。因为只有单杠,大家便称这里为单杠公园。
飞坐到单杠公园最高的单杠上,喝了一口麦茶。
白玉背靠单杠立柱站着,似乎还在犹豫该不该扭开汽水瓶盖。
她已经犹豫很久了。
明明赶快打开喝就好了。再说这是需要犹豫的事吗?想当然耳,不开盖就喝不了汽水,但她不就是想喝、为了喝才买的吗?
飞百般不解地等待,最后白玉总算下定决心打开盖子,嘴对上瓶口,闭上眼喝一小口,还打了个颤。
「……呃──」
巴库欲言又止。飞也想对白玉说点什么,结果还是静静看下去。
白玉小心地扭回瓶盖,「呼……」地喘气,肩膀上下摆动。
「好好喝。」
「……感想只有好喝而已喔。」
巴库小声吐槽。
白玉睁开眼睛高捧宝特瓶,陶醉地注视它。
「这真的好好喝喔,不管喝几次都一样。」
「……那就好。」
飞只能说这么多。白玉面带微笑转向飞。
「这样就能再战一个月。」
「……你要战斗啊?」
「对──」
白玉摇摇头,长发随之晃动。
「不是!战斗只是一种比喻。」
「你这么喜欢喔……」
「喜欢?」
白玉歪起头,眨了眨眼。飞不知为何突然慌了。
「……不是啦,我是说,你喜欢那个……汽水吗?」
「祖母只准我喝百分百纯果汁,说什么其他的饮料,尤其是汽水,都是恶魔的饮料,严格禁止……」
「恶魔也太夸张了吧。」
巴库不屑地说,白玉垂下了眼睛。
「因为那对身体不好。祖母最讨厌有碍健康的东西了,所以我才能长得这么健康,就像这样。」
巴库咯咯咯地发出坏心的笑声。
「明明还是会偷偷喝这种恶魔的饮料嘛。」
「嗯嗯……」
白玉夸张地摆出严肃表情。
「我实在无从狡辩……」
飞又喝了一口麦茶,把瓶子塞进巴库里,双手抓住单杠后翻一圈。
「好厉害!」
白玉立刻瞪大双眼。
「那招是叫地狱翻吧!对不对!」
「……大概吧,好像是这个名字。」
「你也会往前翻吗?」
「啊,往前翻?会是会啦──」
飞当场前翻一圈给她看,乐得白玉蹦蹦跳。
「天国翻!」
「……我还可以一直转喔。」
「我想看!」
「好啊……」
飞就此后翻三圈,又前翻三圈。
白玉看傻了。
「我、我该不会……见识到了人类做不到的事了吧……」
「……才这样而已,没那么夸张吧……」
「是怎样?咯嘿。」
巴库发出低级的笑声。
「臭屁鬼也会害羞啊,飞?」
「啥?我哪有害羞……」
「该、该不会你还会更厉害的吧……?」
白玉的眼眸闪闪发光。是叫做瞳孔张开了吗?似乎很兴奋的样子。看来她真的很想看。
「……那个,会是会啦,不过你不是有话没说完吗?」
「那个以后再说啦!」
白玉立刻回答。
结果飞转了又转转了又转,还秀出放手腾空再抓回去的高超技术。
#1-4_otogiri_tobi/ 会动弹不得喔
好久没梦到了。
哥哥出现在梦境中。
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应该是陌生的吧。
墙和天花板都是一片白,异常明亮,可是没有窗,不知是房间还是走廊。
飞不停地跑。
跌倒了也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不跑不行。非逃不可。有东西在追。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无法回头,没那种空闲。非逃不可。总之必须用尽全力拼命逃跑才行。
不然就会被抓住。
「抓到了!」
忽然间,某个东西一把将飞抱起。
某个东西。
某个人。
是什么?
飞想逃跑,用尽全力要挣脱哥哥,却徒劳无功。
「抓到了。」
「总算抓到你了。」
「飞。」
「抓到了!」
抓住飞的人是哥哥,哥哥笑着抱住飞。哥哥体型比飞大很多,飞太小了。他还是小孩,就算全力挣扎也无法撼动哥哥紧抱住他上半身的双臂。尽管如此,飞还是要逃,非得设法逃脱不可,他只知道这么多。既然双手的行动被限制,他就猛力扭动身体、甩动双腿。头撞上了哥哥的下巴。
「好痛。会痛啦,痛耶!」
哥哥频频喊痛,但还是在笑。
好大的力气。原来他力气这么大。
还是飞太弱了呢?是飞太没用了吗?
哥哥穿着白色衣服。
「放开我。」
纯白的衣服逐渐染红。
「不行。」
是血。
「放开我啦。」
谁的血?
「不~行。」
是飞的血吗?
「拜托,放开我。」
还是哥哥的血?
「因为我抓到你了。」
哥哥笑着说:
「不行喔,飞。我不放手。」
飞不知何时哭了起来。明明非逃不可,哥哥为何要阻止他呢?为何不体谅他呢?不对。奇怪。哥哥?
为什么?
「嘘──」
为何紧抓着我不放?
好难受。
「安静。」
放开。
放开啦,哥哥。
「不要乱动。」
哥哥才不会这样。
「安静。」
哥哥不会做这种事的。
「没事了。」
不是吗?
「已经没事了──」
飞哭了好久。
「没事的。」
一直哭又用力挣扎,已经很累了。
「没事了。」
哥哥一而再再而三地对飞耳语。
「已经没事了。」
紧抱着飞不放,一再耳语。
手还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
飞放弃了挣扎。
哥哥反覆耳语。
没事的。
没事了。
已经没事了。一次又一次。
梦到哥哥了。
在陌生的地方,又或许曾经去过,只是不记得而已。那里有飞,也有哥哥。
睁开眼睛,飞发现自己在育幼院床上。
从窗帘间窥见的天空依然灰暗,额头隐隐作痛。
因为撞了哥哥。
「不是──」
那是作梦。
飞用右手摸摸额头。一点也不痛。
「……哥哥。」
飞没见过父母。不过既然降生于世,那就应该有父母。可是他没有相关的记忆,只知道哥哥。
那天留下飞消失不见的哥哥。
不。
不是那样。
他们在逃跑,有人在追他们。哥哥中枪了,受伤了。飞年纪太小,跑不动了。所以没办法,那对哥哥来说一定也是个痛苦的决定。藏好飞以后,哥哥去引开──对,哥哥独自去引开会开枪的恐怖追兵,好让对方找不到隐藏的飞。那是为了飞,为飞着想。
「躲在这里。」
哥哥对飞这么说。
「在我说好之前,都不准出来。听清楚了吗,飞?答应我,绝对不能出来。也不能发出声音。」
飞答应了哥哥,却没有做到,在哥哥回来之前跑出去了。本该等他回来,飞却毁约了。
飞背叛哥哥了。
飞在鞋柜换好鞋子,准备上楼进教室时,有人戳戳他的背。
「唔──」
吓得回头一看,是白玉。她同样背着装有奇努拉夏的侧背小包,脸上还带着微笑。
「早安,弟切同学。」
「……早安。咦?干么……?」
「什么干么?」
「你不是戳我吗?刚刚──」
「戳戳?」
白玉用右手食指在空中戳了两下。
「对,有啊。啊,你是禁止戳戳吗?」
「……呃,是没有禁止啦。」
「不舒服吗?」
「也不是不舒服啦……」
「以后不要比较好?」
飞不想被突然的戳戳吓到,但要她再也别戳也未免太绝情了点。
「就是……这么突然,有点那个,尤其是在楼梯。说不定会有危险……」
「弟切同学应该没问题。」
白玉不知为何说得很有自信。
「……咦?为什么?」
「因为你单杠很厉害嘛。运动细胞那么好,应该没那么容易踩空楼梯。昨天忘记问了,你还有做什么运动吗?」
「运动……没有。」
「都没有吗?」
「除了体育课以外都没有吧。」
「一次都没有?」
「……就没有嘛。」
「我小学的时候很想进田径队,还想学跳舞。可是没什么运动细胞──」
这么早为什么要聊这种事,而且还在楼梯中间。
老实说,飞不是不想和白玉说话,只是不想被人看见。别人的「他们停在楼梯上说什么」的眼光,让人很难受。
不是这里都好。如果没有其他人,只有飞跟白玉就没问题。不是想跟她独处,巴库和奇努拉夏都可以在场。
飞忽然想到一件事。
不用找哥哥了吗?
刹那间,飞胸口一疼,浑身冷汗直冒。不是不用找,他向来是有空就找,只是找不到,也没什么线索可循。况且这里是学校,想找也找不到。
「──弟切同学?」
白玉歪起了头,抬眼窥视飞的脸色。
「怎么了吗?」
飞摇摇头。
「没事。」
「是喔?」
「……真的没怎样啦。」
飞开始走上楼。
身体,或者说心脏抖得像发麻一样。好久没这种感觉了。这几年都没感觉到,之前倒是常有。
如果只是光想到必须继续找哥哥,并不会让他这样。
只有在内心惶恐不安时,才会这么严重。
哥哥还好吗?平安吗?
说不定找他根本没有意义。
哥哥已经不在了。
不存在于地球上任何地方。
再怎么找都没用。
一定是因为飞失信于哥哥害的。
现在飞每天都会与白玉对话,这是他最大的变化,而变化不仅仅这一个。
以前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在课堂上环顾教室。之前无论谁在哪里做什么都无所谓,飞只对自己、巴库和哥哥的行踪感兴趣。
同班同学不过就是碰巧读同一所国中,进同一个班级,在同一间教室上课的人而已。
同样是国中二年级,飞却觉得自己跟别人处在不同世界,几乎没有共通点。并不是零,但非常少。
他不知不觉看向白玉。
白玉上课认真,不是盯着老师和黑板,就是为了写笔记而低头。时而专心听老师讲课,时而思考,还会点头。
那个侧背小包挂在白玉的桌边,不知道昵称奇努的奇努拉夏是怎么待在里面的。巴库在课堂上总是很无聊的样子,奇努又是如何呢?
飞和巴库一直在一起,它的存在已是理所当然,几乎不会思考他的事情。
可是现在飞遇见了奇努。
奇努似乎不会像巴库那样说话,和巴库不一样。
在普通人眼里,巴库是普通的旅行袋,但没有人看得见奇努。
飞原以为巴库的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现在却出现了例外。
白玉。
奇努的叫声,也只有飞和白玉听得见。
巴库和奇努并不一样,似是而非。
飞和白玉则是根本不像。会是外观截然不同,但有哪里类似吗?两人之间有某种共通点吗?
飞往斜后方看。正宗,即正木宗二今天也把短发梳得十分帅气。坐在他头上的「非礼勿言」生物──状似树皮眼镜猴的怪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只有飞和白玉看得见,正宗自己多半也不晓得。
还是说,正宗只是装作不晓得?
头上坐了个怪东西,却谁也没提起,可见别人都看不见,于是他也装作没看见。对人坦承说「你可能看不见,但我这里有个怪东西。」有谁会信呢?若真是如此,那正宗和白玉就是同类了。
飞不能否定正宗也听得见巴库声音的可能性。巴库在课间发出声音时,大家都像是没听见,所以正宗也装作没听见。
白玉也是,明明注意到了巴库,仍一直装傻到前几天。正宗或许也是如此。
飞望向天花板,接着改往斜前方看。
绀千彩美坐在隔壁排往前数两个位子。攀附在她背上的生物看起来就是个可能会存在的小动物,只是不常见罢了。像是蝙蝠又像飞鼠,但那当然不属于这两者。
那也是怪东西。
只有飞和白玉看得见。
正宗如何呢?
绀千彩美自己呢?
脑袋感到愈来愈肿胀。
飞之前都认为自己是特例。看得见看不见的东西,听得见听不见的声音。弟切飞不是普通人。
白玉似乎也是这么想的。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白玉龙子不是普通人。
结果错了。
不是只有飞,也不是只有白玉。
不是一个人,有两个人。
只有这两个人吗?真的只有飞跟白玉吗?
有两个人,就可能有三个。出现第四个也不足为奇。
会不会就是正宗或绀千彩美?
在保健室自习的雫谷又是如何?
其他学年,其他班级,也有学生与怪东西相伴。飞没仔细数过,不知道正确数量,但光是这所国中应该就有十人以上。
是分成身上有怪东西却看不见听不到,和飞与白玉这样看得见听到得的两种人,还是其实大家都看得见听得到,只是为了装正常而假装看不见听不到呢?
飞用右手按着脖子叹气。这样胡思乱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问本人最快。
该问正宗还是绀呢?
然后要怎么问也是个问题。飞不曾与他们对话,白玉有跟他们对话过吗?
白玉守礼貌,又懂待人接物,给人与同学相处融洽的印象。请白玉去问就行了。要去请白玉问他们两个吗?但那也挺麻烦的,实在很难开口。
飞开始累了。
这时候就是该睡上一觉,但就在飞趴上桌之前──
绀千彩美的怪东西转向了他。
「好恶」二字差点就脱口而出。那果然不是蝙蝠或飞鼠,脸长得不一样。仍属于哺乳类,但完全不像蝙蝠或飞鼠。黑大于白的圆眼睛,小小的鼻子,是婴儿。身体类似蝙蝠或飞鼠,却有张人类婴儿的脸。
「飞……」
巴库好像有话要说。
后面传来「喀哒」一声。飞转过头看,有人站了起来。是靠窗最后一个座位的女生。
「嗯?」
老师喊了那个女生。
「高友,怎么了?」
高友是那个女生的姓吧。她低着头,也许是身体不舒服,喘得像刚跑过一样。除此之外,身体还在发抖。
「高友……?」
老师又喊了她一次。
高友似乎有试图回答,可是声音发不太出来。
「高友同学。」
白玉站起来了。是想过去关心她吧。
「不──」
高友忽然抬头,脸色糟透了。眼下有着黑眼圈。
「不要过来……!」
有个男学生小声说「……好扯」,有几个人也如此说道,教室一片哗然。
「好吵」、「闭嘴」高友没有像这样尖叫着制止他们,只是抱着头。
「喂,安静!」
老师骂人了,但嘈杂没有平息。
「我受不了了……!」
高友尖声大叫,以要踢开桌椅的气势跑走。说时迟那时快,高友已经粗暴地拉开门跑出教室,老师赶紧追上。有几个学生也想跟出去看,随即被老师赶了回来。
「那到底是怎样?太扯了吧?」
「好恐怖好恐怖。」
「还说受不了了。」
「拜托,我才受不了她……」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好不热闹。很多人嘴上说什么有病、可怕,却是嘻皮笑脸。
飞与白玉四目相交。
白玉皱着眉,抿起了嘴。看起来很困惑,或许是在担心高友。
邻座的女同学与她对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是白玉的朋友吗?白玉与飞不同,有亲近的同学。这也是当然的,没有才奇怪。飞是异类。
老师不久后就回来了,简单说明高友身体不适之类的便继续上课。不过二年三班教室并未因此平静,下课钟一响就又聊起高友的事。
导师哈利,即针本在这时来到教室。头发梳得像刺猬的针本脸色很差,看来问题还没解决。
针本在几个学生的围绕下说了些话,白玉和绀千彩美也在那里头。
离开教室前,针本对班上学生交代:
「高友应该没什么事,你们先照常上课,要是还有状况再告诉老师。」
没人觉得高友是真的没事了吧,不过飞认为除了白玉、绀千彩美等一小部分女生外,没有人真正关心她。无论男女,不是拿她看笑话就是早早失去了兴趣。
到了午餐时间,高友也没回来。
她的笔记和课本都还留在桌上,让飞在意得不得了。明明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
今天也是将午餐瞬间清空,只留软式长面包。飞一手抓着面包并扛起巴库,迅速离开教室。
「啊,弟切同学。」
在中庭规划前往楼顶的路径时,校工灰崎经过他身边。
「你在做什么?话说午餐时间还没过吧?」
飞咂了嘴。
「怎么又是灰崎先生……」
「也没什么为什么,我基本上就是在学校里到处晃啊。啊,也不是闲晃啦,要做的事其实还满多的。这是我的工作嘛。」
灰崎的视线在飞与楼顶间摆动。
「难道你想爬上去?咦……?你是直接爬墙吗?之前都是?这的确可以解释为什么门都锁了你还能上去啦,可是,咦咦咦……?弟切同学,你攀岩很厉害吗?或是抱石之类的。」
「……不,我没尝试过那些事。」
「没有否定爬墙的部分,所以是真的?你先前都是沿着墙壁爬到楼顶上?我是有在怀疑是不是这样啦,所以我猜中了?咦……?太强了吧?」
「应该也没多强吧……」
「那个,谦虚是种美德没错,但我不是在夸你喔。老实说是满佩服的啦,但那样还是不太好,很危险的。掉下来怎么办?恐怕不止受伤那么简单啊。校舍有三楼,是很高的高度耶。」
「还好啦,我没摔下去过。」
「弟切同学,你该不会老是在做这么危险的事吧?那个,我小时候是在雪国长大,虽然也经常从屋顶跳下来什么的,但底下好歹有积雪当缓冲。」
「听起来满好玩的嘛。」
「嗯,就是啊,真的很好玩。那时候玩得好开心喔,还很刺激。可是啊,那只要失误一次,就会成为大问题。现在想起来,心里其实毛毛的──对了。」
灰崎忽然弹了个响指。
「弟切同学,我顺便问一下好了。你去楼顶的时候,那边还有别人吗?」
「楼顶?」
飞偏头感到纳闷。
「一次也没有吧,我只有午休会上去。」
「这样啊。也对,我每周只会上去巡一次,都没有人上去过的样子。虽然你常常上去啦……」
「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巴库怀疑地说。
「没有啦,就只是……啊──」
灰崎说到一半,瞪大了眼。
飞口中也发出小小的一声「啊」。
「……他刚才是不是回答我?」
是巴库。
灰崎看的不是飞,是巴库。
现在才用「糟了」的表情将视线转向飞。
但为时已晚。
「你听得见……对不对?灰崎先生,你听得见巴库的声音。」
「你……」
灰崎往无关的方向看。
「那……?是?什么?意……思?嗯嗯?你说什么……?」
「我说,你听得见巴库的声音。」
「巴库?喔,那个啊?巴库就是说,那个?呃……是吧?有嘛?就是那个动物……貘(BAKU)?」
「不是。」
飞对灰崎摇摇头。
「不是说那个。」
「咦,不是吗……?」
灰崎用脖子上的毛巾反覆擦拭鼻头和额头。
「那个,就是,怎么说,所以啊,嗯,楼顶那个,钥匙啊,都挂在办公室墙上,只要有心,谁都能拿到手。」
「突然间在说什么啊……」
「钥匙啊,钥匙。楼顶的,一不注意不见了。真的很奇怪,明明昨天还在的。不知道是怎样,怎么找都找不到。我从早上就开始问学生,也都没收获,实在很那个。啊,对了,你班上那个高友同学,她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可是好像没有离开学校。嗯嗯,怎么说,不太对劲对不对……」
「事到如今还想装蒜,少白费力气了好吗?」
巴库挖苦道,而飞则是已经肯定了。
灰崎听得见巴库的声音。
不只是白玉。
连灰崎也是。
这是怎么回事?
飞有点头晕。往天空一看,天色不错。将蓝色颜料稀释也调不出这种颜色吧。
特别教室楼顶有个像人的影子。飞倒抽了一口气。
不是像人。
就是人影。
「……那是啥?」
巴库如此问道。
「咦──」
灰崎也望向楼顶。没有错,灰崎对巴库的声音起了反应。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特别教室楼顶有人。
是这所学校的学生。穿着制服。是女学生。
裙摆随风摆荡。
她站在楼顶边缘。
站在边缘稍微突出的矮墙,女儿墙上。
飞看见她的脸,面如死灰。她也往飞看,眼神冰冷无机,似乎单纯在看飞的位置,没有更多意义。
实际如何,没人知道。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
她的身体往前倾倒,而那里什么也没有。她站在女儿墙上,往前倒下就惨了,没有任何东西能接住她,会直接掉下来。
飞只是看着,也只能看着。心里有没有想救她的念头都不确定。
她愈倾愈低。
「恰──」
灰崎发出怪声。
飞一言不发,巴库在颤抖。
她掉下来了,转眼就头部朝下。
她以那样的姿势,摔落中庭。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