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在那里的我们──I'd be there for you-章节

#3-1_otogiri_tobi/ 门,开吧

弟切飞并不害怕,也不觉得恶心,只是心脏跳得好快。

「不要看。」

巴库如此说道。

不可以看啊,飞。

也可能不是「不要看」,而是「不需要看」。

这是为什么呢?

飞的眼睛怎么也离不开倒在中庭里的她。她倒在血泊之中。血泊一分一秒扩散。她的指头、手臂和脚,都痉挛似的不时抽动。

「不可以!」

有人遮住飞的眼睛。

是校工灰崎。

「不要看!弟切同学,不可以……!」

之后的记忆一片模糊。

救护车来了,还有警察。警察问了很多事,他应该都有诚实回答。下午的课好像都取消了,飞离开学校时其他学生都放学了。育幼院的职员还开车来接他。尽管不愿,最后还是耐着性子搭上职员的车回去。

学校放了一、两天假,直接接上周末。假日时,飞在育幼院随意看书、跟巴库闲聊、发呆睡觉,就是不想出门。

高友的事不时浮上心头。不过飞并不认识她,甚至能说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他连高友未由姬这个名字,都是警官问话时才知道。想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一点意义也没有。再说了,他也没材料去想。

高友为何会跳楼呢?

飞无从知晓。

星期一一早,飞想出门上学时,职员告诉他不想去可以不去,被他当耳边风。

「可以吗?」

巴库如此问道。

「什么可以吗?」

飞反问回去,巴库不说话了。

黑框眼镜的老师站在校门口。平常都是带着仇恨的眼神看过来,今天却按着眼镜低下头。

「真不习惯啊……」

巴库轻声碎念。

飞在鞋柜换了鞋就前往教室,发现自己觉得缺了点什么而感到失落。

进教室之际,他才发现──

一定是白玉没埋伏他的关系。

二年三班很安静,但不是每个人都默不作声。仍有同学在跟朋友对话,只是每个人都很克制音量,听不见笑声。没人在笑。

白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见到飞时特地站了起来,不知为何鞠了个躬。

「早安。」

「……早安。」

飞感到同学投来的视线。教室里的学生大半都往飞看去。

「你是目击者嘛。」

巴库干笑着说道。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

高友未由姬现在似乎生命垂危。

晨间班会上,绰号哈利的导师针本向大家如此说明:

「她现在在医院接受治疗,还没恢复意识。」

针本穿的不是大家熟悉的红色运动服,而是白衬衫和偏黑的西装裤。飞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也没有头绪。

「我想各位都很担心,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老师会再报告给各位知道。现在好像有些乱七八糟的流言,都不要去相信,好吗?」

乱七八糟的流言是指什么?

飞同样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这个世界,根本是由飞不知道的事组成的。

扣掉飞,二年三班总共有三十五名学生。其中包含在保健室自习的雫谷,飞从来没见过她,所以实质上形同三十四人。这三十四人与飞之间原本有层不会破的透明薄膜,将他们完全隔开。

飞不禁怀念起那层膜。

如果那层膜还在,就不会像这样在乎同学的眼光,同学们也不会在乎飞了。

课堂上常有学生在偷瞄飞。还有人假装看窗外,掩饰自己窥视飞的视线。

飞也下意识地环视教室。做这种事很容易跟某人对上眼,造成尴尬的局面。

白玉像是心事重重,经常低头沉思。原本皮肤就很白皙的她,现在看起来苍白不已。是身体不舒服吗?说不定失眠了几天。

飞不知道白玉和高友交情如何。

在第二节下课时,有个女生哭了起来。她原先是在和两个女学生小声对话,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了。

「千彩美……」

那两个女学生明显不知所措。

啜泣的女生背上,攀附着长得像蝙蝠又像飞鼠的怪东西。

绀千彩美哭了。

白玉走向绀千彩美,可是途中停了下来。

之后那两个女生陪绀千彩美离开教室,三人直到上课钟响才回来。老师并没有训斥她们。

第三节课结束后,头顶「非礼勿言」眼镜猴怪东西,绰号正宗的正木宗二在黑板前清咳一声后开口:

「那个,我也知道现在不太适合,可是这个气氛实在不太好。真的,我懂喔?懂归懂,但我们在这边沮丧也不能怎么样啊。我不是说吵吵闹闹比较好喔,只是说,再正常一点好不好?」

同学们反应不佳。在飞看来是八成的同学感到疑惑,两成反感。

「──堆扑挤!」

正宗双手按在讲桌上摆出八字眉。大概是在装哭脸。

「我太多嘴了,都素偶的臭……!」

有零星笑声。真亏他敢在这种状况下开玩笑。飞反倒佩服起他了,不过有些人不太高兴。

「别闹了,我说真的。」

一个男同学不耐地低声说道。不仅如此,还踹了一下地板。虽然是用鞋底擦过的踹法,但多少仍有一点声音。

飞跟他坐得很近,有点吓到。挂在桌边的巴库也「喔……」抖了一下。

他的浏海长得盖住眼睛,记得名字是叫ASAMIYA,应该是写作浅宫。浅宫什么来着,忍?对,浅宫忍。

正宗看了浅宫一眼,很快就移开视线。别闹了,我说真的。正宗没把浅宫这句话听进去吗?

不过正宗头上的那个非礼勿言,像是正在用它眼镜猴般的眼睛注视浅宫。

只是看起来像吗?还是只是飞想太多而已。

不说非礼勿言,绀千彩美无疑是侧眼看着浅宫。连攀在她背上的怪东西,也用它那张人类婴儿般的脸对着浅宫。

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高友未由姬为什么会跳楼呢?

一下子解决午餐后,飞扛起巴库离开教室。天气不错,可是中庭被封锁了,因为现在是事故现场。其实只要能出去,不经过中庭也能上楼顶。稍微考虑一下后,飞觉得兴趣缺缺。现在他不想上屋顶了,因为高友才刚从那跳下来。校舍楼顶有个女学生,同班同学,跳下来了。她为什么会跳楼呢?

飞用快得像在跑步的速度穿过学校走廊。没有目的地,就只是觉得静止不动很不舒服。

巴库在这种时候偏偏不说话,一声不响。这让飞有点火大。不说话的巴库就只是个旅行袋而已。

楼顶不能去了,因为高友跳楼。

高友害的吗?是高友的错吗?

飞不这样想,高友应该也不想跳楼才对。她应该想得到跳楼的后果,不可能平安无事,肯定受重伤。

也有可能一命呜呼。

飞实在无法理解,完全无法体会高友的心情。他当然不会理解。

午餐时间很快就结束了,走廊上学生来来往往。飞到处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像在躲避谁一样,蠢得可以。

不知为何,巴库都没说话。

该不会它只是个旅行袋吧?说不定其实一直都是普通的旅行袋。

飞还想过这种事。当然,没这种可能。

差不多该开口了吧,巴库。

说出来就是飞认输了。有输赢可言吗,在比什么?

特别教室楼三楼走廊没有人影。飞忽然有点累了,在楼梯坐下。

这栋建筑总共三楼,飞坐在往上的阶梯,再上去就是楼顶了。若不是像他那样从外墙爬上去,只能走这条楼梯上去了。

高友上楼顶时应该也有经过这里,上楼后还有一扇门。高友是怎么开锁的呢?

楼顶的钥匙不见了。

校工灰崎曾这么说。

钥匙当时就在高友手上吧。那挂在教职员办公室墙上,记得离教务主任很近,那里挂着一大堆钥匙。是从那里摸走钥匙的吗?那里耳目众多,应该很难吧。

总之,高友多半是用那把钥匙开了锁,开门前往楼顶,然后跳楼了。

飞明明注视过刚摔在中庭的高友,却想不起细节。高友是趴着的,那脸呢?向下还是侧着?手脚有折断吗?还是直的?

闭上眼睛想回想时,心脏忽然跳得胸口好闷。

不行,不要想起来。

宛如心脏在阻止飞回想。

「……这是怎样。」

忽然有脚步声传入飞的耳里。有人走上楼梯,从二楼到三楼。飞坐在三楼往屋顶的楼梯上,不禁叹息。

就在飞想起身时──

「啊。」

来者是白玉。她一见到飞就笑了。

「弟切同学,原来你在这里啊。」

「是啊……」

飞低下头坐回楼梯,白玉在他面前站了片刻,两人什么也没说。没过多久,白玉在飞身旁坐下。

「阿龙,你在找飞啊?」

巴库开口询问,白玉点点头。

「对,想跟他聊聊。」

「跟这种小鬼讲话很无聊吧?他跟我不一样,嘴巴笨得很。」

「怎么会呢,不会无聊的。」

白玉把玩起摆在腿上的侧背小包。

「我从来都不觉得跟弟切同学说话会无聊喔。」

「也只说过一点点话嘛……」

飞谨慎地说,眼睛看着白玉把弄侧背小包的手指。指甲剪得很干净,完全没有白色部分。

「我们开始说话到现在,也没几天嘛。」

「是这样没错啦。」

白玉接着又低声说了一句「真神奇」。飞想问哪里神奇,却问不出口。

结果,飞没跟白玉说到什么话。并不是完全无话,但也算不上对话。即使有人经过,投以「你们在搞什么」的眼光,白玉也无所谓的样子。老实说,飞有点在意,可是看白玉若无其事的样子,自己也开始觉得没什么而渐渐不在乎了。

在下午课堂开始前,两人都待在特别教室楼的楼梯间。偶尔有些无关紧要的问答,剩下的时间就是坐在一起而已。

不会不舒服。说也奇怪,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第五堂课上,那位浏海很长的浅宫忍突然举手了。

「怎么了,浅宫?」

老师注意到后询问对方。浅宫举着右手,可是两肘却抵在桌上,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教室掀起一阵嘈杂,等教室安静之后浅宫才终于开口:

「我觉得,不太舒服。」

「这样啊。不要勉强比较好。你们班的健康股长是谁?」

绀千彩美因为老师的点名举起手。

「是我。」

「绀,带浅宫到保健室去。」

「好──」

绀起身时有个大声响。不是她弄的,是浅宫起立的声音。他站起来的气势像是要把椅子拨开,接着「哒哒」往门口跑。

绀连忙追上去。

「浅宫同学!」

「不要过来!」

浅宫拉开门并瞪着绀大吼,非常凶狠,吓得绀倒退一步。

「我可以,自己过去……」

浅宫语气忽然转弱,表示不是故意凶她似的补上这么一句后就离开教室。

「真可怕……」某人小声地如此说道。

各种声音接二连三地到处涌现。

「安静!」

老师拍拍手说。

「还在上课呢。绀,你坐下吧。」

「可是……」

绀的视线来回于教室门口与浅宫的空座位,是在担心浅宫吗?

飞自然而然地往正宗看,他双手交叠在嘴边。或许只是巧合,与头上的非礼勿言采取了类似的姿势。

绀坐回自己座位后,老师便继续上课。

飞不禁想,这样好吗?该丢下浅宫不管吗?浅宫能自己去保健室吗?

他的视线与白玉对上好几次。白玉的眉皱得颇为暧昧,嘴也有点噘。接近下课时的那次对视,白玉的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不晓得想说什么。

宣告第五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飞在老师说下课之前就离席了。踏出门口之际,才发现自己忘了巴库。

「喂,飞!搞屁啊你!」

飞无视巴库的叫喊离开教室,匆匆地大步穿过走廊,并想着自己究竟想去哪里。姑且先往厕所走,但不需要。那不是他的目的地。

飞在保健室前停下脚步。明明是自己来到这里,却想着:「原来是这里。」

就是这里。

保健室。

飞怎么也放心不下浅宫,想确认浅宫究竟在不在保健室。

确认这个做什么呢?也不打算做什么。他不曾与浅宫说话,也没那种意图。

哪里怪怪的。对于自己的异常举动,飞也觉得不可思议。

不,目前还没执行。现在还来得及,回头就行。

「弟切同学!」

若不是白玉气喘呼呼地跑来,飞一定已经回头了。白玉一路跑到飞身旁,弯腰按着胸口喘气。

「我、我也很不放心浅、浅宫同学的、的状况……」

「那也不需要这样全速跑来吧……」

「唔唔……因为你跑得、实在太快了。想、想追上就用跑的了……」

白玉从裙子口袋取出手帕擦脸。

「流了好多汗。」

「有必要追过来吗……」

「好像也没有,下意识就跑起来了。」

「那个……」

飞把话吞了回去,但白玉「嗯嗯?」将脸靠过来。飞往后缩了一下,但脚步没退。好不容易才稳住站姿。

「我跟浅宫……怎么说,其实没交集……」

「我跟他交情还不错。」

「啊,这样啊。」

「我们一年级同班,是偶尔会问候一下的关系。」

「偶尔问候一下是……」

「就是说些今天天气不错、最近好热、已经会冷了之类的。」

「这样算交情不错啊……?」

「交情不好就不会聊天气了。」

「……这样啊。」

「不是吗?」

「我也不晓得。我对人际关系不是很懂,可能你才是对的吧……」

「我才是对的?」

「大概。」

「听到你赞成我的想法,感觉有点高兴耶。」

白玉腼腆地低下头,将手帕收进口袋里。

接着她说声「报告」,进入保健室。飞没进过保健室,只知道里面会有个穿白袍的保健室老师。

但老师不在。

该说「取代老师的人」吗?

有个戴眼镜的女学生翘着脚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

「咦?」

女学生见到白玉时,眼镜底下那双眼眨了几下。

「这不是白玉团子吗?」

「雫谷同学。」

白玉不怎么惊讶,点头打招呼。

飞完全忘了。

班上有个同学在保健室自习。这件事是白玉告诉他的,那么白玉当然能预料到保健室里有个女学生。

「你还是这么乖耶,白玉团子。」

雫谷冷笑一声。她手肘拄在桌上,手上转着笔。以一个曾经不来上学,后来在保健室自习的人来说,样子颇为轻松。

「她怎么叫你白玉团子……」

飞悄悄地询问白玉之后,雫谷停下转笔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记得是三班的超级怪人吧。啊,白玉团子,不要告诉我喔,我要自己想,感觉想得起来。嗯……喔对,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弟切飞,没错吧?」

「……是没错。」

「以后就叫你飞飞了。」

「咦……」

「不要飞飞就弟弟或切切,你自己选?」

「……那就飞飞吧。」

「那就飞飞喽。」

「这个人是怎样……」

「我是雫谷。也叫露卡亲──全名是雫谷露卡娜,叫我露卡亲也可以,可是那会让我有点不爽,真的叫就揍你。很高兴认识你。嘿!」

雫谷拿笔往空气戳了一下。飞不想被揍也不想被戳,所以最好别叫她露卡亲。他也不想叫得那么亲昵。

飞扫视保健室一圈。另有一张没靠背的长凳、一张摆着笔电的圆桌和两张椅子、三张床。床有帘幕隔开,最靠近自己的那张拉起了帘幕。

「雫谷同学,浅宫同学有来保健室吗?」

雫谷听了便指向拉起帘幕的那张床。

「有啊,在休息。好像不太舒服。」

白玉仰首闭目,双手捧心叹息。

「……太好了。」

「啊?」

雫谷纳闷地往飞看。为何看他呢?飞别开了视线。

浅宫这时拉开帘幕探出头来。

「白玉……连弟切都来了。你们来干么?」

(插图014)

浅宫的心情似乎比身体还糟。被他抬眼一瞪,白玉显得很泄气。

「浅宫──」

飞临时犹豫起来。该加同学吗?浅宫都已经直呼他的姓了,不需要吧。

「你头发。」

「……咦?」

「浏海,好长喔。」

「喔……」

「早上,不会被校门口那个戴黑框眼镜的──」

「八柄岛老师?」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啦,他不会念你吗?」

「会啊,偶尔。」

「也是啦。」

「嗯。」

「就这样。」

说完后飞才在想自己到底打算说什么。飞自己都不懂了,浅宫肯定一头雾水。

「……你们到底是来干么的?白玉就算了,弟切,你没跟我说过话吧。」

「是没错啦……」

「话说不只是我,我也几乎没看过你跟别人说话。」

「嗯嗯……」

飞不禁呻吟起来。若两人立场对调,飞也会觉得非常奇怪。

「那个!」

白玉大概是想救场,有点强硬地插话。

「浅宫同学,你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有哪里会痛吗?」

「……是没有啦。」

浅宫坐在床上,脱下的鞋子在地上整齐放好。飞不禁瞪大眼睛。

床底下有东西。浅宫没发现吗?就在他脚边啊,是没进入视线吗?低头就看得到了。一点也不小,毕竟有人类上半身那么大,还挺大的。

型态也像人类的上半身。它有手,但不只两只,共有四只。还有头,是秃头。长相很难评论,既像人类,也像别种不明生物。眼睛不只一对,是两对,四个。

飞窥探白玉的表情,白玉也往他瞥了一眼,露出微笑。是想借这个微笑对飞传达些什么吧。

飞是从白玉口中得知雫谷的事。二年三班空座位的主人一直在保健室自习,一年级和白玉同班。

然后,身上有怪东西。

飞的巴库。

躲在白玉包包里的奇努,奇努拉夏。

正宗的非礼勿言。

绀千彩美身上像蝙蝠又像飞鼠的生物。

与他们相比,雫谷的怪东西就真的很怪了。说是恶心也不为过,几乎是怪物。不仅外表诡异,动作也让人很不舒服。

雫谷的怪物扭动四条手臂,不停颤动手指,在地上爬行的动作滑顺得令人头皮发麻。感觉还能爬墙,简直跟虫一样。有那么大的虫铁定很可怕。而且外观有点像人,根本就是梦魇。

怪物沿着墙壁爬到天花板角落,用四条手灵活地缩在那里不动。四只眼睛分别往不同方向看来看去。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浅宫语气低沉地说。飞一瞬间以为是指雫谷的怪物,但浅宫在说别的事。

「我们班很怪吧。我已经快受不了了……」

「怪?」

雫谷转着笔,随意地问道,然后自问自答:

「啊,对喔。那件事嘛。跳楼事件。正常班级不会发生那种事吧。也对啦,实在很夸张。可惜露卡亲是保健室组,什么都不知道。」

浅空咋舌,不耐地摇头。

「不知道还说那么多。」

「好凶喔。」

雫谷抱着肩膀发抖,抖得很故意。

「不要那样好不好?很恐怖耶。露卡亲本来没办法上学,好不容易才能在保健室自习的喔?」

「关我屁事。未由到现在还昏迷不醒,有没有救还不知道……」

现在换浅宫发抖了。和雫谷不同,是真的抖得停不下来的样子。

「对不起嘛。」

雫谷合掌道歉,感觉一点诚意都没有。

「不过我不认识未由,谁啊?啊,高友同学?高友未由姬是吧,所以叫未由?咦?她是你女朋友?」

「怎么可能……不是那样,我们住得很近,算是青梅竹马吧。可是上国中以后,就没那么常说话了。因为爸妈彼此认识,所以……」

「是因为爸妈牵线才变成男女朋友的吧。」

白玉点头表示理解,结果浅宫突然激动起来:

「听不懂喔!我们才不是男女朋友,要说几次……」

「浅宫,你是不是情绪不太稳定?」

雫谷冷冷一笑。这位带着怪物的空位主人个性似乎不太好。

「可是二年三班好像真的有问题喔。露卡亲周一至周五都来保健室,所以很清楚喔,三班因为肚子痛什么的跑来保健室的人特别多。那种事大多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吧?不是露卡亲自夸,这种事我还满了解的喔。因为亲身经历?」

「……未由也是吗?」

浅宫如此问道。雫谷不知为何用英语回答:

「YES,最近她来了好几次。有时来躺一下,有时吃点药才走。再来想得到的人,是吉泽同学吧,那个帅哥。村滨同学和下前田同学之前也很常来。啊,不是一起来,分开来的。」

飞从名字想得到长相的人只有吉泽。雫谷说他是帅哥,事实上的确是个爽朗亲切的俊男。

「村滨、下前田……」

浅宫喃喃地咬着右手拇指。

「她们跟绀交情都不错,未由之前也经常跟绀在一起。」

飞和白玉面面相觑。

绀千彩美的背上总是攀附着一只像是蝙蝠或飞鼠的怪东西。

那么,这又代表什么呢?

难以具体解释,但实在令人在意。

白玉垂着眼说道:

「绀同学当时好像受到很大的惊吓……」

实际上,她在第二节下课时还毫不忌讳地哭了起来。安慰她的两个女生就是下前田和村滨吧。

「那不重要啦。」

浅宫双手抱头,抓乱头发。

「……不管谁怎么哭怎么叫,未由都不会好起来。有没有机会好转都还不知道,这已经够糟糕了吧。我实在很怕……怕到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不好的事。昏迷不醒……到底是什么感觉,连声音都听不见吗?也不会作梦了吗?还是说,仍然会有一点点感觉呢。未由一个人在医院……会不会寂寞?不能动,全身又很痛。我怎么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呢?不……不是这样,其实我之前就觉得未由怪怪的,不知道是怎么了。不过我们已经很久没说话,我怕突然问那种事她会觉得我很恶心。所以我……明明很在意,但还是没有做任何行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雫谷望着窗外转笔,她的怪物仍缩在天花板的角落动也不动。

钟响了。

浅宫抬起头,用混浊的双眼看飞和白玉。

「还不回去吗?第六节课要开始了耶。」

「是……没错。」

白玉抱住装有奇努的侧背小包,是在犹豫吗?

「你想跷课?」

飞试探地问,白玉以不敢领教的样子摇头,长发随之摆动。

「我不会跷课。我的意思是……浅宫同学。」

「干么?」

浅宫的手抓住帘幕。

「我想躺一下。要上课就快回去。」

「你要不要──」

「……啊?」

「一起去探望高友同学?到那间医院去。可以的话,也请弟切同学一起。」

「咦?」

飞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白玉用极为诚恳的眼神注视飞,这该不会是在拜托他去吧?如果飞直觉没错,那怎么想都是在拜托他答应。

去看她?

去医院?

看高友?

为什么?

去了又能怎样,那可不是生病或骨折。高友是身受重伤,意识不明,根本就是谢绝会面吧。可是白玉应该不会不知道这种事才对,却出于某种理由想探视高友。而且看样子,白玉还希望飞跟她一起去。

「……好啦,是可以。」

放学后,飞跟随浅宫和白玉前往高友未由姬所在的医院。从学校到医院徒步路程约十五分钟。

浅宫在综合柜台争取了一阵子,可是高友在加护病房,自然是谢绝会面。即使是家人,会面时间也十分有限。

「也对啦……」

浅宫一屁股坐在等候室的长椅上,飞和白玉仍然站着。

「一时冲动就来了,可是根本见不到嘛……」

「高友同学在加护病房吧,要不要直接过去看看?」

白玉还没放弃吗?为什么还没放弃呢?飞想不通,浅宫也很怀疑。

「人家不会让我们进去,去也是白去吧……」

「说不定有机会嘛。」

白玉说什么都要去的样子

「阿龙意外很强势呢。」

巴库喃喃地说。白玉往巴库瞄一眼,嘴角多了点笑意。

根据墙上的医院地图,加护病房在中央大楼的三楼,搭乘电梯就顺利上去了。可是加护病房前面有电子锁,只能用职员ID卡开门,或是用对讲机请人从里面开,不然无法更进一步。

「我就说了嘛……」

与其说生气,浅宫更像是难受。折返的路上,他们注意到有一间小小的等候室,里头的女性叫住了浅宫。

「阿忍?」

似乎是高友的母亲。她一见到浅宫走来,眼中顿时堆满泪水。

「你专程来看她啊?对不起喔,阿忍。未由现在的情况还不能让你见面……」

「没关系,我也知道多半见不到……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浅宫略带哽咽地向高友的母亲介绍白玉和飞两位同学。高友太太频频低头,感谢他们的好意。

老实说,飞待在这里很难受。

他很同情高友太太,但不太确定自己对高友是怎么想的。该对高友太太说,自己是高友跳楼的目击者吗?该对自己无法阻止,无从阻止向她道歉吗?自己真的有罪恶感,觉得非道歉不可吗?很难说。

弟切飞并没有感到明确的罪恶感,以人来说或许有颗冷漠的心吧。

这样内心冷漠的人,怎么会来到这里呢?

来到高友住的医院。

白玉拉了拉飞的袖口。

浅宫跟高友太太有很多话要说,白玉想趁机离开的样子。飞点头了。

跟着白玉走着走着,不知怎地又回到了加护病房。当然,门扉依然紧闭。

「进不去吧。」

飞这么说之后,白玉打开了侧背小包。

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钻了出来,头上有两枝角。不用说,就是被称为奇努的奇努拉夏。

奇努从侧背小包跳到白玉的手臂上,动作并不迟缓,但会让人捏把冷汗。不过奇努还是顺着手臂努力爬上了白玉的右肩并转向飞,很得意的样子。

「嗨。」

巴库大方地打招呼,奇努稍微歪头,「呜呦──」叫了一声。飞也歪了头,但不是在模仿奇努。

「……咦?要干么?」

「奇努。」

白玉缩起脖子,用脸颊蹭蹭奇努。奇努没有任何动作。

飞想发问,却被巴库制止。

「嘘。飞,先别说话。」

是怎样。

飞想抗议,不过巴库也不会随便说这种话,只好静观白玉和奇努的变化。

奇努圆滚滚的眼睛变得无神。

看起来昏昏欲睡。

「这里收得到吗?奇努,怎么样……」

白玉对奇努低语。

收得到什么?

奇努的小嘴动了。

「为什么?」

听得很清楚。是人声,不是叫声。不是奇努本来的声音,也不是白玉的声音,更不是飞或巴库。

「为什么我的──我的……」

不是男性,是女性的声音吧。飞感到背脊发凉。

「……啊──咦?谁的……」

「我……为什么……钥匙……可是……钥匙……」

是奇努发出来的吗?奇努小小的嘴的动作不像人类这么灵活,但有张有合。也就是说,是奇努在说话吗?

奇努说这些做什么?

这是奇努的声音吗?

「钥匙……楼顶的……钥匙……抽屉里……有钥匙……」

听起来像是年轻女性的声音。

钥匙。

楼顶的钥匙?

在抽屉里?

「啊──」

飞打了个冷颤。不是因为认出了那道声音。他就连同班同学的长相和名字也没怎么记得,声音更是需要强烈的记忆点才记得住。因此,飞只是猜想而已。奇努嘴里发出了她的声音,可能有这种事吗?很不合理。这是很突兀的想法。

他居然会以为那是高友未由姬的声音。

「看来是收到了。」

白玉低声说道:

「那是高友同学的声音。」

原本不能听见的声音。

不会发出的声音。

她身受重伤失去意识,正在加护病房的床上接受治疗才对。

「我受不了了……」

奇努说出的话流连在飞的耳际。

那天,高友冲出二年三班教室就没回来了。当时她曾大喊──

我受不了了。

#3-2_takatomo_miyuki/ 搜来的不鸣之声

「今天过得怎么样?」妈妈如此问我。之前是爸爸会每天问,是从我很小就有的习惯,已经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的了。升上国中以后,我大多是回答「普通」。

「什么普通。」妈妈不高兴地说:「都没有什么让你开心或生气的事吗?」

好事坏事都有,不过这就叫做普通吧?

我的每一天,大概都是这种感觉。

「那这天对未由来说,是还不错的一天吗?」妈妈再度确认。

嫌烦的我如此回答:「还不错。」

可是,曾几何时。

每当我说今天过得还不错,心里就沉闷不已,甚至喘不过气。

因为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到底是在何时变质的呢?

第一次觉得奇怪,是在──

对了。

「唉,你有没有拿到我的自动铅笔?」还记得凪沙这么问时,我错愕了一下。我跟村滨凪沙从一年级就同班,升上二年级后感情开始变好。姑且把抽屉和铅笔盒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就是找不到凪沙的自动铅笔。「奇怪,我很喜欢那枝耶……」见到凪沙如此念念有词,难以接受的样子,我觉得不太对劲。

从那一刻起,我们的关系渐渐尴尬起来。

我经常和凪沙、下前田依子和绀千彩美她们三个在一起,但也只是经常而已,因为我不太喜欢团体行动。那种无论何时都必须跟某些人待在一起的风气,怎么说,我有时会觉得很拘束。我也会想跟小圈子外面意气相投或有意思的人相处,且经常付诸实行。

自动铅笔事件之后,凪沙变得很暴躁,她原本明明不是那样的人。整天疑神疑鬼,有时从早上就不舒服,或是常常去保健室,让依子和千彩美很担心。而我担心归担心,但也不想特别说些什么。每个人都会有心情不好、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与其过度关心,弄得像强迫对方接受一样,不管她反而比较好吧?

事实上,凪沙过了一阵子就恢复原状了。如果只论凪沙的话。

接下来是依子变得暴躁。

我和依子是二年级才认识,交情较浅,依子和凪沙则是从幼稚园就认识了。凪沙曾开玩笑说「应该算是挚友吧?」。可是我和依子就没那么合得来了。并不是讨厌她,算是没那么喜欢。就是,嗯,依子说话比较粗鲁,有时候有点恐怖。

「哎哟,真的扯耶。又忘记了。奇怪,有这么健忘吗?我会不会太夸张?」我看过好几次依子边咋舌边翻抽屉的样子。「……是不是真的被偷啦?一定有人偷走了,在家里都找不到,真的笑不出来耶。呃,我是很常弄丢东西没错,但也没这么夸张吧,开什么玩笑。又要被妈妈骂了啦。天大的打击啊……」

凪沙和千彩美都是笑着安慰她,我则不太想接近。依子做事马虎,又常忘东忘西,还老是说是不是被人偷了。即使是气话,也有能说跟不能说的,这才是不能开玩笑的事吧。

只是,我也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依子那阵子脸色很差,皮肤也很粗糙。经常说肚子痛,一去厕所就待很久,有时还会早退。

是真的……不对劲吧。

虽然只是种感觉,但我就是知道有哪里怪怪的。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事,千彩美都没变。

她每天都一样开朗,早上、下课、午休、放学以后,都一定会跟凪沙和依子打招呼,闲聊一些事──不过我大多在场──面露笑容,频繁地传讯息联络,没回的第二天还会笑着问我「唉,你昨天怎么没回我?」,是没有生气啦,但那还是让我有点压力。

我……不至于讨厌她,也不觉得她是坏人。只是跟她在一起会觉得有点难受。我只是因为凪沙跟千彩美感情好,才会在这个圈子里而已。要不是我跟凪沙本来就是朋友,我跟千彩美不会成为朋友吧。

我不认为千彩美是坏人。

每当凪沙、依子或我哪里有变化,最先注意到的总是她。该说是眼尖吗?反正我觉得她应该是个好人。

千彩美的口头禅是「你尽管说」,可是那让我觉得有点沉重。想说我就会说,不说就是不想说,不要管我好不好。

凪沙、依子也经常遭到千彩美的「你尽管说」攻击……都不会感到烦躁吗?

可是,说不定她们最后都「尽管说了」,跟我不一样。

我说不出口。

手机不见了,那支是妈妈给我的旧iPhone。我早上在学校,拿出来看过一次天气预报和讯息后就收进书包里,午休想拿手机就不见了。我急死了,不可能不见。找到一半「你怎么了?」千彩美向我搭话。「没、没什么啦」我如此回答,「是喔」而她不太买我的帐,就好像知道我iPhone不见了一样。

接着,千彩美说出了她的口头禅。

「你尽管说。」

我跟妈妈说iPhone不见了以后,她告诉我iPhone有追踪位置的功能,原本想用那个功能寻找,但不知道是不是关掉了,依然找不到。

妈妈想通知校方,但我怕事情闹大而阻止了她。

「那你暂时没有手机喔,可以吗?」妈妈如此告诉我。

我倔强地回答:「又不会怎样。」

开端就是这支iPhone。

后来每隔几天,我身边就会有东西不见。

橡皮擦、笔记本──自动铅笔等。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凪沙、依子也不例外。当然,也没有对千彩美说。

我还有其他朋友。我跟冷艳美女希穗实偶尔会聊天,聪明博学的久世会告诉我很多事,曾公开表示想成为搞笑艺人的林堂贵也做什么都很好笑,一年级时常跟爱哗众取宠的正宗说话,而被他误会,跟我告白。虽然等于是被我甩掉,两人之间有点疙瘩,但现在他来找我说话,我也不会不理他。我跟白玉一年级就同班,光是看着她就很养眼,我就算没事也会去跟她聊天。会跟我说话的人其实满多的。

可是,我没能说出口。

到了小包包不见时,我真的快忍不住了。那个包包装着生理用品,不见了会很困扰。也没什么好困扰的啦。怎么办,找人借吗?做不到,只好去保健室了。

小包包第二次不见时,我忽然想到依子说不定就是这样。依子那时候都快气炸了,生理用品不见实在很烦。要不要问问看依子?过太久了吧。再说,依子八成会跟千彩美「尽管说」,被她知道不太好。

因为我在怀疑千彩美。会不会是她偷的?把我东西偷走,藏在某个地方──为了什么?

再说,要怎么偷?虽然有可能是在换教室的时候,但我自己有在小心,也刻意跟她拉开距离。尽管如此,凪沙、依子、千彩美跟我四个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很多,不过我都有在注意千彩美。

千彩美应该没办法偷东西,不是她干的。毕竟她不是坏人,没理由做那种事。我居然在怀疑朋友,怀疑千彩美……是我有问题吗?

不过,东西不见仍是事实。

「你没事吧?」有天正宗这样问我,我生气了:「啊?什么啦?」

就在那之后。我单独走过走廊时听见了声音。

(太奇怪了吧?)

谁?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周围谁也没有。听错了?错觉?

(有够奇怪。)

声音就在耳边,很小声,像是耳语。我不禁开口「谁?」如此询问,并确认周围是不是没人。真的没有人。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远处传来笑声。正宗在二年三班教室前逗几个同学笑。

「……是谁?」

谁在说话?

(就是你啊。)

即使捂住耳朵,仍能听见声音说(你很奇怪。)这声音是怎样,到底是谁?我不想听。周围明明没人,只有我一个人。

「谁在说话?谁?你是谁?我?是谁?是怎样……」

我跑了起来,冲进厕所隔间并上锁,没真的上也冲了水。我没听见。应该没听见,才没听见什么声音。你看,听不见了,什么声音都没有。那时候,那样就听不见了。

只限那时候。

在鞋柜想换鞋时,发现室内鞋少了一只。又来了。我一这么想,声音又出现了。(太奇怪了吧?)奇怪吗?我也这么想。说不定奇怪的是我。(对呀。)声音又如此说道。

(有够奇怪。)

不是谁的错,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因为我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太奇怪了。)声音这么说。这太奇怪了,我太奇怪了,快要变神经病了。奇怪的是我吗?不是吧?

我又没说谎,真的不见了嘛。我的东西一直不见,有人在偷。谁搞的鬼?不晓得是谁,但一定有犯人。(因为你很奇怪吧?)声音说道。

(就是因为你很奇怪。)「很奇怪。」(都是你的错。)「我的错?」

谁在说话?

这是什么声音?

是谁?

(这都要怪──)

声音在耳边低语。

「我?」

这是我的声音?

「──我。」

「这是我的错吗……?」

我累了,可是不能告诉别人。只要一放松警惕,千彩美就会对我说「你尽管说」。哪可能说啊。我都是随便回点「谢谢」、「嗯」、「对」之类的,搞得自己更累了。

我不行了。

快受不了了。

每当遇到不愉快的事,我就会到高处去。之前住的公寓楼顶是我很喜欢的地方。我也喜欢站前百货的楼顶,还有摩天轮。就读小学时,爸妈带我去一个有大摩天轮的游乐园玩。在学校提到这件事时,正宗的反应是「咦,我怕高」,我则不懂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不知道独自前往百货楼顶几次了,从护栏间隙往下看也一点都不怕。但我仍没有翻过护栏的勇气,要是被人看见,肯定会觉得我有病,也多半会被拉回来。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我只是想放松而已。

课上到一半,我听不见了。好安静。老师在说话,可是我听不见。太安静让我开始害怕,在抽屉摸索起来。我的东西总是在这种时候不见。指尖碰到了东西,硬硬的,我抓了起来。钥匙?拿出抽屉一看,果然是钥匙,钥匙牌上写着「楼顶」。

这是什么?楼顶的钥匙?这种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在我的抽屉里?

楼顶。我喜欢高处。钥匙。我知道楼顶会上锁。我曾跟朋友说过想上楼顶看看,也曾尝试过,可是门上了锁,需要钥匙。楼顶的钥匙就在这里。

我明白了些什么,站了起来。

「嗯?怎么啦,高友──高友……?」

老师在说话,但我没空理他。我能上去了,这是在要我上去。非去不可。

「高友同学?」

有其他声音叫我,我确认那是谁的声音。是白玉,白玉走来,让我心生动摇。

「不、不要过来!」

许多声音随着我的尖叫涌过来。好吵。停下来。我抱起头,声音仍响个不停。

「我受不了了……!」

快逃,快逃出这里,不然我会崩溃。说不定已经崩溃了。早就崩溃了。我不想认为自己已经崩溃,所以逃跑了。其实很早以前就一直在逃避了。

我握紧楼顶钥匙,走来走去。只要觉得会被人看见就立刻逃跑,连厕所或楼梯底下的置物柜都躲过,非常拖沓。但我知道该怎么做,因此,那样做就行了。

所以,我照做了。

上了楼,将楼顶钥匙插进钥匙孔一扭,门真的开了,我终于来到我的归宿了。风好舒服。能觉得舒服,让我高兴得不得了,都快哭了。

我一边深呼吸一边寻访楼顶每个角落。最后站到边缘的矮墙上,伸了个懒腰。

「今天过得怎么样?」彷佛能听见妈妈的声音。我答不出来,接着妈妈又问:「那这天对未由来说,是还不错的一天吗?」

「一点也不。」

我摇了摇头。

「我过得很不好。对不起,妈妈。」

对不起,我都在说谎。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孩子。也要向爸爸道歉才行。也要跟白玉道歉吧,多亏她想阻止我。对不起喔。

往下一看,中庭有人。是同班的弟切,还有校工灰崎。

无所谓,我受不了了。

我让身体向前倾,心里并不害怕。骗人的,其实有点怕。我闭上了眼睛。好大的声音。

#3-3_otogiri_tobi/ 快吃

不许会客,自然也不能久留。飞和白玉一出医院就与浅宫告别,走在黄昏的归途上。

「阿龙。」

巴库率先开口。

「你们那是在……做什么?」

「该怎么解释呢──」

白玉皱起眉头,用力咬住下唇苦思起来。路边正好有个儿童公园,没半个人。有张长椅。

「要坐吗?」

白玉听到飞的询问点点头。两人便在儿童公园的长椅坐下。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白玉从侧背小包捧出奇努轻轻抱着。

「我当时小学四年级,所以是四年前吧。祖父生了场大病住院了,然后祖母带我去看他──」

白玉的祖父有在练剑道和柔道,是个很严格的人。住院之前,白玉对祖父的病情一无所知,也从未见过祖父卧病在床的样子。要与病床上的祖父见面这件事,让她莫名地恐慌,怎么也无法踏进病房。最后只有祖母进去,白玉在外面等。

那时白玉已经用侧背小包装着奇努,当然也知道其他人看不见它。白玉抱出奇努放在肩上。因为不做点事会很焦虑,便在医院走廊慢慢地走。

走廊两侧都是病房,有的门扉敞开,可以直接看进去。这层楼大多是重病患者,有些严重到需要依靠医疗器具勉强维持生命。

要是祖父也变成那样怎么办?可是祖母说祖父手术顺利,再来等他康复就好,不会变成像这些人一样吧。这么想之后,白玉心里踏实多了。而同时她也很自责。拿可怜的重病患者安慰自己,未免太缺德了。这让白玉觉得自己说不定是个坏人。

白玉在某间病房前停下脚步。那是个四人房,有位年约三十的女性带着小女孩来探视。

女性称住院患者为「爸比」,患者大概是她丈夫。爸比,希望你能早点醒来。你也很想再跟女儿玩吧,对不对,爸比?不过无论女性和小女孩怎么对他说话,都得不到回答。看来她的丈夫是昏迷不醒。

这让白玉有些受不了,便祈求上天让这位陌生的住院患者赶快清醒。

「──现在回想起来,那就像是因为我拿为重病所苦的人当安慰,需要弥补罪恶感……想做点什么来赎罪,让自己好过一点。可是──」

当时是奇努第一次发出声音吧。小花。佳代子。那声音反覆呼唤那两个名字。显然不是奇努自己的声音,是人类男性的声音。

男性的声音描述着女儿小花刚出生那阵子的事。第一次替小花洗澡,弄得鸡飞狗跳。带小花逛动物园,发现她最爱看的不是大象跟长颈鹿,而是绵羊。啊啊,我至今都忘不了大学时代刚认识佳代子时,她第一次对我笑的样子。我不是第一次喜欢上别人,但佳代子是我第一个感到自己真的爱她的人。没有别人了。很难相信吧,我居然会得这种病,还有生命危险。人当然免不了一死,但我认为那是很久以后的事。心里想像的都是小花长大成年,我和佳代子一起老去,笑着说一转眼就过了几十年呢,这种阖家欢笑的未来。我要在那之前就死掉了吗?

佳代子。小花。见不到你们我好难受啊。我想看小花长大,我想每年跟佳代子一起庆祝小花生日。其他的我都不想要,只要能陪着她们就行。太早了吧?不可以活着吗?我要死了吗?我不要。我不能死,说什么也不能死。我不想死……

「──那时,我听到了声音。声音哭诉着他对妻女的思念,说着还不想死。那都是我本来听不见的声音,因为那个人失去意识了,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听不见的声音透过奇努传了出来……」

「嗯……」

巴库低吟着想了想便说:

「所以奇努有那方面的超能力吧。这么小一只,果然人不可貌相,不过它也不是人。等等,这么说来,我该不会也有吧?某种超厉害的特殊能力之类的……?」

「巴库只有说垃圾话最厉害啦。」

飞有些无奈地说,结果巴库笑着回答:

「对喔!哇哈哈哈──呃,才怪!我说的特殊能力才不是那样,有很多想像空间吧。例如像火箭一样飞,强如鬼神之类比较帅的。」

「会说话的旅行袋就很够了吧?」

「哪够啊。我啊,一定只是还没认真而已。只要我脱了一层皮肯定很厉害。」

「太恶心了吧,拜托不要脱皮……」

「比喻而已嘛!不要让我解释这种事啦!」

飞往身旁低着头的白玉瞥了一眼。说了自己探视祖父那天的经过后,白玉就不说话了。

若不是奇努有那种特殊能力,白玉也不会听见陌生住院患者的声音。他就快丢下妻女过世了,想尽可能抓住生机,但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只能绝望悲叹。

飞就不想要这种特殊能力。听见了又能怎样,对方与自己毫无瓜葛,根本就不能为他们做什么。听了也是白听。

「……所以你找我们来看高友,是为了听她的声音?」

高友未由姬对白玉而言并不是素昧平生。她们是同学,一年级也同班。高友的声音提到,她们没事也经常闲聊,看着白玉就很养眼等。关系很近,不是陌生的住院患者可以比拟。

「我认为如果听得见,或许有帮助。」

白玉略显犹疑地继续回答:

「如果听得见,我就该听听看。因为那是只有奇努……只有我才能做得到的事情──」

隔天,浅宫迟到了。飞原本还怕他不来了,不由得感到担心,但现在放心了。

而他担心的不仅是浅宫,还有其他事。

绀千彩美、村滨凪沙、下前田依子感情如旧,下课时间一样三个人一起行动。只是以前不只三个人,算上高友共四个人就是了。

在物品失踪或遭窃之后,高友时常听见怪声。

不太可能有人偷的东西不翼而飞,还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真的不是妄想症或幻觉这类的吗?说不定高友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正常?

不过奇努有特殊能力。能替无法发声之人,传达本该不会有人听见的声音。

而高友怀疑是犯人的绀千彩美,身上有一只既像蝙蝠又像飞鼠的怪东西。

这天飞难得耐着性子吃完了午餐。他坐靠窗第三个位置,绀坐隔壁排第一个。那只并非蝙蝠亦非飞鼠的怪东西依然攀附在她背上动也不动。

「我懂的,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巴库明目张胆地说:

「你在想那到底是一秒也不能离开绀千彩美,还是拥有离开去搞鬼的力量吧?要是它就是那个恶质的小偷──」

午餐时间并没有禁止在教室交谈,但仍是静到能听清校内广播的程度。在聆听巴库独奏的人只有飞跟白玉吧。

「想从办公室偷走楼顶钥匙,应该不成问题。想藏进高友的抽屉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老师。」

浅宫忽然举手。

在教师桌子吃饭的导师哈利「嗯?」停下手,离开座位。

「怎么啦,浅宫?怎么,都没吃啊。不舒服吗?还好吗?」

「一点都不好。」

浅宫两手撑着桌面站起,长浏海遮住了表情。可是浅宫似乎非常愤慨。

「……怎么会好。为什么每个人都像没事一样吃饭,不用去调查怎么会这样吗?未由──高友她,可是发生那种事才住院的耶。」

「但你说调查……」

针本一时答不上话,用他厚实的手抹了一下脸。

「好了好了!」

正宗小步走过来,想搂浅宫的肩。

「冷静点嘛,好吗?浅宫──」

「不要碰我!」

浅宫粗暴地拨开正宗的手。正宗「唔喔!」一声,夸张地旋转着退开。几个人被他这个动作逗笑,浅宫则是被他惹火,直往他逼过去。「哇哇!」正宗吓得急忙后退。

「不要吵了!」

尖叫的人是绀千彩美。她的脸转眼间皱成一团。

「在这里吵架,未由姬也不会高兴啊!未由姬一直都很不喜欢跟人起冲突,在这种时候,我们更不该做出会让她难过的事吧。所以拜托……」

那是在哭吗?飞第一个想法是怀疑。绀的举动夸张做作,会不会是在假哭呢?浅宫也觉得有问题的样子。

「亏你还敢装成朋友的样子,你跟高友最近关系不太好吧?她不是一直在躲你吗?」

「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村滨凪沙和下前田依子纷纷跳出来袒护绀,驳斥浅宫的指控,教室顿时哗然。只凭导师针本一句「够了,都别吵!」似乎收拾不了。

绀哭倒似的坐了回去,村滨和下前田跟几个其他女生跑过去哄她,还有几个对浅宫叫骂。浅宫没有回击,但浏海底下的眼睛冒出光芒。

「大家先别激动!浅宫也有他自己的道理嘛!是吧?」

不怕死的正宗又往浅宫靠,而浅宫的耐性也在这一刻到达极限了吧,一把推开他后就跑出教室。

「浅宫!」

针本赶紧追出去,正宗也「喂喂喂──!」地跟上,只是很快就回来了,还摆着一副无奈的鬼脸夸张耸肩。不是每个人都在笑,但也不少了。

或许是正宗头上有非礼勿言,他在飞的眼里看来格外诡异。转头一看,白玉则是表情凝重。因为她没在笑,让飞不禁松了口气。

针本和浅宫直到午餐时间结束都没回来。当飞扛起巴库,要离开教室之际──

「弟切同学。」

白玉叫住他。视线对上时,白玉往其他地方看,飞也跟着看过去。

绀像是包住自己桌子似的坐着,村滨和下前田在她身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绀是还在哭吗?还是意志消沉?抑或是单纯在演戏呢?

不见了。

那个怪东西不在她背上了。

「飞!」

巴库突然开始躁动,拉着飞往自己的座位方向看。那张仍摆放着营养午餐的座位,是浅宫的座位。有东西躲进了那个座位的隐蔽处。没看错,真的有。

于是飞走了过去,在桌椅上都没看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一定在里面。」

用不着巴库开口,飞看也没看就猛然把手伸进抽屉里。指尖有毛的触感。飞毫不犹豫一抓,那东西立刻在他手里发狂似的动了起来。身体不只是暖,还有点热,细细的前后脚之间有橡胶质感的薄膜。那东西扭着身体甩动四条腿死命挣扎。

抓出抽屉一看,果然就是绀千彩美那个像蝙蝠又像飞鼠的怪东西。有张接近人类婴儿的脸,长长的舌头在它小小的嘴里快速进出。

几个同学怀疑地看着飞,但没人注意他的右手。没人发现他手上抓的怪东西,他们看不见。

村滨和下前田依然在安慰绀。

飞和白玉互看,白玉瞪大了眼,很惊讶的样子。飞也很惊讶,没想到真的会抓到怪东西。现在怎么办?

「……飞!我们先到没人的地方去──」

飞随巴库的建议出了教室,白玉也带着奇努躲的侧背小包跟上,怪东西仍在猛力挣扎。飞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总之先大步下楼。鞋柜一带没什么人,飞便与白玉往换鞋区走。

「弟、弟切同学,那个……」

「不知道,但我想……它大概是想从浅宫抽屉里偷东西。它是怎样啊……」

飞用两只手掐紧怪东西,似乎不这样做它就会溜掉。说真的,飞实在很不想继续抓着。有够恶心。

「飞,不要放手喔!」

巴库嚷嚷着。

「它如果跑了一定又会继续作怪。看来绀千彩美对它毫无自觉。它说不定就是之前那些事的罪魁祸首。」

「……也就是说──」

白玉将装有奇努的侧背小包抱在胸口。

「绀同学没有使唤它,是它自己到处乱偷东西,害高友同学变得疑神疑鬼……的意思吗?」

「只是没有自觉而已,说不定绀心里也希望它那么做。无论如何,那东西跟我和奇努不一样。飞和你都明确认知到我和奇努的存在,先不说能不能对话,至少意思能沟通,绀就不是了。我们跟那东西只是类似,实际上不一样。」

「……奇努的话,我要它待在这里,它就会听话。巴库也会听你的话吧?」

「这很难说……」

飞含糊的回答让巴库失望地「啊?」怒吼一声。

「我是不会百分之百都听你的啦,但大部分都有听吧!」

「这个东西──」

白玉往始终不肯安分的怪东西瞄了一眼。

「跟绀同学可能不是那种关系……」

「如果高友、村滨、下前田的东西都是它偷的,就代表它会造成危害。所以才导致高友跳楼。」

白玉不禁重复巴库刚说的话。

「罪魁祸首。」

「所以说,它又要做一样的事……」

飞抓到的怪东西在翻浅宫的抽屉。

绀当面被浅宫指责,说不定怪东西是打算报复。如巴库所言,或许是一旦绀感受到敌意,怪东西就会擅自以偷窃等方式来攻击的关系。

不知是个性不合,还是哪里出错了,绀并不喜欢高友。

要是没有这个怪东西,事情就到此为止。但怪东西动了些手脚,把高友逼到想不开,从校舍楼顶跳了下去。要是没有这个怪东西,事情或许只会停在绀与高友不欢而散。

是这个不停在飞手中挣扎的怪东西,导致了这么严重的事态。

确实是万恶的根源。

「……弟切同学?」

白玉倾斜身体,窥探飞的脸。

飞没有回答,现在有要紧事得做。可是,具体上该怎么做呢?即使有方法,飞又做得到吗?

「交给我吧,飞。」

对喔。

即使自己做不到,弟切飞还有巴库。

「我帮你吃了它。」

巴库伸长了脖子,从挂着他的左肩上伸过来。飞刚遇到巴库时,它就是个旅行袋,所以那只是比喻,实际上没有脖子能伸,但它有一张嘴。

巴库的拉炼打开了。没有全开,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这样就够了。巴库张开嘴,拉炼就像牙齿一样。不,就是牙齿。舌头从巴库嘴里伸出来。很有分量,比飞的舌头大多了。

飞完全明白巴库想做什么。既然巴库想那样做,做就对了。或者说,那是该做的事。飞很明白巴库的心情。

飞恨不得放开的这个怪东西就是罪魁祸首。

要是没有它,事情不会这么糟。没有这东西会比较好,但飞无法让实际存在的东西变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以至少要除掉它。

况且,飞也忽然饿得不得了。

飞听到了一些声音,像是脚步声。白玉说了些话,灰崎先生什么的。可是那些都不重要。飞饿了。不是空腹那么简单,这多半是巴库的饥饿感。居然这么饿,饿到像是全身细胞都被淘空,一秒都忍不下去了。

「──等一下……!」

有人试图制止。好像是校工灰崎。谁理他。

来不及了。

飞松开双手,巴库的舌头立刻卷走了怪东西。怪东西在那之前「吱──!」了一声,像是刮玻璃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巴库合起拉炼牙齿,闭起嘴巴,快活地咀嚼起来。

最后一口咽下。

「啊啊!」

不知何时,穿着工作服的灰崎来到飞的眼前,两只手靠在额头上。

「我的天啊!弟切同学,你做了什么!你给非人吃了什么!」

白玉愣住了,巴库打了个饱嗝。明明吃了怪东西的是巴库,飞却觉得肚子跟着饱了一点。

「……你说什么?咦?非……人?」

「啊啊,对喔……」

灰崎板着脸摇头。

「非人就是你那个旅行袋那类的东西,也有其他称呼,在日本大多称为非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所以不知道也无所谓。再说别人也看不见──」

「灰崎先生,你看得见吗?」

白玉打开侧背小包,奇努探出头来,让灰崎傻住了。

「……这是在搞什么啊。伤脑筋啊。我是在这所学校服务的校工,没有别的身分,可是我也不能装作看不见。虽然看得见非人,但我的事不重要,弟切同学,你的非人刚才吃了什么!」

「受不了,这家伙废话真多。」

巴库叹口气,又打一次饱嗝。

「我吃了什么是我的自由吧,就算那是你说的非人也一样。」

「果然没错……」

灰崎先是青着脸晃了一下身体,随后猛然抓住飞的双肩摇晃起来。

「谁的!那到底是谁的非人!我也很不希望那件事与非人有关,但真的牵扯到非人了吗?它吃的是谁的──二年三年的学生吗!」

灰崎十分激动,颇为吓人。飞都愣住了。

「……没错。」

「糟了!动作要快!」

灰崎冲了出去。飞想要他解释什么事糟了,但对方已经跑走了。

「我们也去!」

白玉也催促飞,而飞却很不想去。

巴库吃了绀的非人,应该是做了好事才对。那个非人不能丢着不管,所以要吃掉。可以吃掉。

巴库吃了非人。灰崎说巴库也是非人,非人吃了非人。

飞还记得那强烈的饥饿感。

巴库──不,不只巴库,飞也想吃。因为想吃,所以吃了它。

飞不想回教室,可是白玉想拉飞回去。飞甩不开她的手。

两人赶回二年三班教室,里面不知道在吵些什么,教室外还聚集了一群人。飞和白玉挤开、拨开别班学生,好不容易进了教室。

绀千彩美趴在地上,灰崎蹲在她身边触摸颈部,像是在测量脉搏。

「不会吧……」

白玉差点往后倒,抓住身边的桌子。飞没有白玉那么惊慌。应该说他连自己慌不慌都不知道。

飞闯了什么祸?是巴库吃了绀的非人,巴库做的,跟我没关系──他没办法这么想。

巴库吃了绀的非人,那一定与绀昏倒相关。

巴库为何默不作声?说点话啊。无法狡辩吗?飞也一样。

灰崎拿手机拨了电话,是在叫救护车吧。

飞只是在一旁看着。也只能看着。

隔天,浅宫正常到校。导师针本在晨间班会说明了绀千彩美的现况。

据说她没事。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哪里的身体机能出现重大问题,只是需要暂时休学静养。

午休时,灰崎来到二年三班,把飞跟白玉叫去校工室说话。

校工室里有个小厨房和大工作台。灰崎拿出钢管椅给飞和白玉坐,自己则坐在工作台上。

「──非人,跟拥有它的那个人类之间的连结非常密切,是剪也剪不断的。一旦因为任何理由失去非人,拥有它的主人……大多时候会出现所谓虚心症的症状。医学上至今仍是原因不明,所以那不是正式病名。」

「会好起来吗……?」

白玉以细小的声音发问,灰崎面有难色,低声呻吟后说:

「我也很想说会好,可是每个人的状况都不同。重度到轻度都有,有个人差异。我们统称为『意识程度低落』,具体来说是思考、感觉、控制肢体──等部分功能减弱。不过几乎没有人在发病以后继续恶化的。」

「那真是好消息啊。」

巴库酸溜溜地说。它从昨天就很少说话,似乎也是会沮丧。

「那绀呢?」

飞短短地问,灰崎低头叹息。

「我是有一起去医院啦……我想想,感觉不是很严重。不至于卧床不起,即使意识不清,也能够回答问题,现在在家修养。在我看来不算糟。」

灰崎没说可以放心了。即使不会恶化,病情也不保证能好转,说不定绀这辈子都会这样。

白玉面无表情,不知道在看哪里。双眼无神,好像坐在钢管椅上的是长得像她的人偶。飞不禁寻找她仍在呼吸的证据。胸部有略为起伏。想当然耳,仍有呼吸。

「弟切同学,这不是你的错。」

灰崎边这么说边点头,像在说给自己听。

「就只是一时倒楣,碰到这种事而已。不……还不知道算不算倒楣,你说不定其实阻止了下一次的悲剧。非人对人造成的危害,往往是无法挽回的。」

「……是要我不要太在意吗?」

「是啊,你不需要放在心上。或许这没有那么简单,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照常生活,有状况就来找我。虽然我只是个普通校工,但还是能帮你出点主意。」

「普通校工?」

「是啊。」

灰崎正面迎上飞的视线,没有闪躲,眼睛连眨也没眨。

「你们对非人的了解好像还不多,我想这样的人占了大多数。可是事实上,只要上网查一下就能找到很多消息。不过我无从判断每则消息是对是错。我就是个稍微对非人懂得多一点的校工而已,不想对你们灌输太片面的知识。」

「……你讲得太迂回,我还是一头雾水。」

「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懂。」

灰崎的眼神看起来突然变得混浊。

「你们也知道我年纪不小了,但也不敢说自己已经是个比你们这些国中生聪明,懂得应对进退的大人……不过我还是想尽我的全力。」

「能这样子说话,就很有大人的感觉了。」

「我听得出来那不是夸奖啦。」

灰崎正要发笑,那张大人的脸又忽然难看地扭曲。

「真的很抱歉……」

那是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的表情。

巴库又沉默不语,白玉也一样心神不宁,飞该怎么做才好呢?可以确定的是,留在这里也没有用。

放学后,飞比所有人都早离开教室。但没出校门,远远看着白玉在鞋柜换鞋。

接着开始跟踪她。巴库什么也没说,彷佛只是普通的旅行袋。

白玉在距离学校十二、三分钟脚程的大楼前停下,大楼约十、十一楼高,不新不旧,白玉在犹豫该不该进门厅。

飞靠近白玉,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飞。

「白玉同学。」

飞不想吓到她才叫名字,但白玉还是小声「啊!」了一下,慌忙转头。

「飞飞飞同学?啊呜,是弟切同学才对……」

「都可以啦……」

「可以吗?」

「咦?不行吗?」

「……直接叫名字感觉有点像在装熟。弟切这个姓很有魅力,不过飞这个名字也很棒,所以我都是在心里偷偷叫而已。」

「喔……这样啊。哼……」

飞搔了搔并不痒的鼻头。

「……那个,怎么说,既然那样……那就随便你叫吧。」

「飞吗?啊──」

白玉想抹掉什么似的在脸前用力挥动双手。

「我、我并不是想要大胆地直呼你的名字……」

「直接喊又没关系,巴库一直都是叫我飞啊。」

「因为我们认识很久了嘛。」

巴库总算插嘴了。

「不过,既然阿龙这么想那样叫,那我也没办法了。」

「……白玉同学没那么想吧?」

「如果阿龙说什么都想,那本大爷可以特别恩准喔。」

「为什么要你同意啊……」

「谢谢!」

白玉两眼发光地低下头。有什么好高兴的啊,这完全超出飞的理解范围。但既然白玉因此打起了精神,就这样吧。

「总之要叫弟切或飞都可以啦……」

「飞?」

「……就说可以那样叫了嘛。」

「那也请你一定要叫我龙子喔!」

「……呃,这实在有点……」

「这样啊……」

白玉听见的瞬间像是变了个人,感到十分泄气。

「因为我们开始这样说话还没有几天,所以不到那种关系是吧……」

「喂!」

巴库紧接着扭身抗议,飞也为白玉的沮丧过意不去,但心里还是对叫她「龙子」有所抵抗。

「……那个,可以先让我练习,慢慢习惯吗?」

「练习?」

白玉头忽然一歪。飞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或许说了吧。练习。怎样的练习?一个人的时候偷偷想着白玉的脸,并叫她龙子吗?光想就害羞。

「就是……等做好心理准备之后再叫之类的……?」

「那至少先把同学去掉,叫我白玉。」

白玉的眼神不知为何很认真。有这么重要吗?

「……好,只要你不排斥的话。」

「我不排斥。这样的话,我就叫你飞同学吧,直到你做好叫我龙子的心理准备为止。」

「这是什么契约啊……」

「不算契约,算约定吧。」

飞不懂什么约不约定,但他真的会有做好心理准备的一天吗?无法想像。至少现在无法。

「……话说回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咦?那你怎么在这里?」

「飞是偷偷跟着你来的啦。」

巴库咯咯咯地笑。

「很恶心吧,又不是跟踪狂。」

「不是──好像真的是……」

这下尴尬了。飞转过头去。

「因为我在想放学以后,你说不定会自己跑去绀家……猜的而已啦。」

「为什么?」

白玉把眼皮睁到极限,并眨了两下。

「……总之猜对了。我说什么都放不下绀同学的事,想到她以前跟我说过她家住哪里,所以就来了。当然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她……」

「是声音吗──」

飞说出的词,使白玉咬紧了唇。

看来飞猜中了。

「你想听本来听不见的,绀的声音?」

白玉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拜访了绀千彩美家。

白玉不记得公寓号码,但能从信箱找,然后再透过对讲机跟绀太太对话。绀太太很高兴有同学来访,请他们进门探望她女儿。

绀家在六楼,一出电梯,像是绀太太的女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飞有点意外,因为她妆画得很仔细,衣服也穿得像要出门一样,而且有很浓的香水味。最奇怪的是,她开朗得像没事一样。

绀太太带着飞和白玉来到客厅,请他们在真皮沙发上坐下,拿出饼干和奶茶招待。白玉不是客气,而是认真说「不用这么费心」,可是绀太太似乎听不进去。

这间客厅混杂着各种香气,还豪华得夸张,待起来很不舒服。绀太太不停询问千彩美在学校的状况跟人际关系,让他们难以招架。飞答不上几句话,白玉也答得很辛苦。

「对了。」

绀太太接着对她们展示墙上的照片。照片里有一对夫妇和一个小女孩,在沙滩上笑得很开心。绀太太说那是在夏威夷拍的全家福,还一起去过关岛、宿雾岛、峇里岛、巴塞隆纳、伦敦、巴黎等地旅行。

「……这个人真爱炫耀。」

巴库轻声发着牢骚,不过飞不买帐。他觉得不像炫耀,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压迫,甚至看起来有些痛苦。

「请问,千彩美同学她……」

白玉似乎受不了了,打断绀太太的话后,对方才总算带他们到绀千彩美的房间,没敲门就开门让他们进去。

那是个被白色和粉红色占据大半的房间。

绀穿着有很多荷叶边的睡衣坐在床上。

「小千。」

即使妈妈呼唤她,她也没有反应。

「小千、小千?听不见吗?」

绀太太跑到床边,双手捧起女儿的脸。

「小千!是妈妈喔!我是你妈!小千!小千!」

「……妈妈。」

绀发出这样的声音,茫然看着眼前的母亲。

「妈妈。你在这里呀,妈妈。」

「对呀,妈妈不是一直都在吗?小千,有朋友来看你喔。白玉跟弟切,你有提过白玉对不对?之前跟我说过的,对吧?太好了,小千。」

「嗯。」

绀只是发出声音,头部纹风不动。母亲对女儿笑了一下后询问:

「对了,要喝什么吗?喉咙会不会渴?会饿吗?我拿点东西来如何?小千爱吃什么,妈妈全都知道喔。等一下就好。可以吗,小千?」

绀没回答,绀太太匆匆离开房间。

这间房间有扇大窗,但拉起了蕾丝窗帘。照进窗口的夕阳将家具和墙上的白和粉红都染成了橘色。

绀的头发扎成辫子,还盘了起来。她在学校不会绑这种发型。大概是绀太太替她换上睡衣时,也替她梳头盘起来的吧。

白玉从侧背小包取出奇努,奇努很快就说起话来。

「千彩美就是千彩美喔。」

可是那不是奇努的声音。

千彩美面向前方,大概没有在看着什么,只是将脸朝向前方,嘴动也没动。

「千彩美就是千彩美喔。妈妈──」

那是原本不该听见的声音。

她人确实在这里。

但那却是本不该响起的,她的声音。

「千彩美就是千彩美喔。」

#3-4_kon_chiami/ 她被封闭的不鸣之声

那是谁呀。

已经忘了。

我跟妈妈聊到某个人。

「××的妈妈,买了××的布偶给她耶。」

我是这样说的吗?

其实只是有点期待这样说以后,妈妈也会买给我。

只有一点点喔?

我也知道会怎样──

「小千?妈妈不是都跟你说,××是××,小千是小千吗?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

──妈妈生气了。小千早就知道了。小千是小千嘛,不会再说了啦。说了妈妈又会生气,说不能跟别人家比。小千是小千。小千是妈妈的宝贝,小千跟别人不一样。小千是妈妈重要的小千。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小千。是比任何人、任何事都更重要的,妈妈的孩子。

「今年暑假想去哪里玩呀,小千?××家要去夏威夷耶。××的妈妈也说他们之前去塞班岛过年。爸爸都忙到没空放假,每次都这样。同学会上有一个好久不见的同学××说盖了房子,独栋建筑耶。说是不想一直住在公寓里。今年暑假想去哪里玩?」

小千去哪里都可以呀。不管暑假、寒假还是春假,妈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呀。钢琴、芭蕾、英语会话、游泳、补习班,全都是妈妈决定好的嘛。每次跟妈妈说不想去,妈妈都会很生气,不是吗?

「你以为那是为了谁啊?小千?不都是为你好吗?」

小千之前想学书法。忘记是谁了。有人学了书法后,字写得好漂亮,我好羡慕。问妈妈能不能让我学书法,结果被骂了。

「××是××,小千是小千。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妈妈不是说很多次了吗?怎么还不懂啊,小千!」

我不懂,都是我的错。

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

妈妈做的决定都是为了小千。

因为妈妈很重视小千。

小千在妈妈心里比什么都特别。

可是妈妈,小千的钢琴和芭蕾都很烂,老是被妈妈骂耶。英语也一点都不好玩,游泳又很累,麻烦死了。妈妈骂说「不喜欢就不要去啊!浪费我的钱!」所以就真的不去了。我怕成绩退步妈妈真的会生气,所以补习班还是有去,但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去。

「好啊,小千是小千嘛。小千继续做小千就行了,妈妈最喜欢小千做自己了。懂吗?小千,知道了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说出来一定会被骂。

每次妈妈叫我小千,我都会浑身不对劲。呼吸困难,感觉讨厌得要死。我不想惹妈妈生气,没对她说过这件事。因为妈妈最爱「小千」,「小千」也爱妈妈。可是说不定──

妈妈爱的人不是我,而是她最爱的「小千」。

也许我根本就不该退掉钢琴、芭蕾、英语会话和游泳课吧。因为那都是妈妈想要的。不听妈妈的话,我就不再是「小千」,是会被讨厌的存在。想要什么都不能说,「小千」不能惹妈妈生气。

升国中以后,班上有几个人有智慧型手机,我也很想要很想要,想要得不得了,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可是跟妈妈说的话,一定会被她骂,所以鼓起勇气拜托爸爸,结果马上就买给我了。

这件事让爸爸和妈妈大吵了一架。妈妈从白天一直骂到深夜。

「你连一个戒指都不买给我,女儿要什么有什么!那我算什么啊!你知道我为了你跟女儿牺牲了多少吗!」

我装作听不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什么都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啊──啊──啊啊──听不见没在听听不见啊──啊──啊──

妈妈一生气就好可怕,不可以惹她生气。妈妈不生气的时候很温柔,大家都夸奖妈妈。她很会装,不,是很会做人,从「小千」还在读小学就积极参加家长会活动,有很多朋友。爸爸那边的爷爷奶奶还比较挺妈妈呢。妈妈又很爱「小千」,是「小千」的妈妈。

是我不好吗?是我的错吗?我没妈妈那么会装,不,是没那么温柔,没有特别在意就无法笑脸迎人,动不动就拿别人跟自己比,朋友也没那么多。还会在社群网站上偷偷抒发负面情绪。如果不这样,我会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根本受不了。

再这样下去,我恐怕会再也当不了「小千」,被妈妈讨厌。

我明明很努力了。对朋友都很好,还告诉她们有话就「尽管说」,什么都愿意承受。不管想要什么东西都会忍耐不说。什么事都尽可能照妈妈的话去做,小心不被妈妈骂,不惹妈妈生气。就算妈妈叫我「小千」让人很难受,我也会笑着回答「什么事呀,妈妈?」,我真的很努力了。

每次在社群网站上吐苦水,都会有人来为我打气,给我很大的鼓励。虽然有人说错不在我,但我想这还是我的错。

(太奇怪了吧?)

我有时会听到这种声音。

奇怪?

谁奇怪?

(就是你啊。)

我?

(都是你的错。)

就是这样没错吧。

如果我天生就是妈妈最爱的「小千」,那该有多好。

我明白。不管是凪沙、依子还是未由姬,都不是真的喜欢我。看着社群网站,自然而然会知道人都有另一面,像妈妈就是。而我也不是什么「小千」。我也很想成为妈妈最爱的「小千」,可是我就是我,千彩美就是千彩美。

我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大家还是不喜欢我?

【发现真正的自我!】

社群网站上有人发布这样的贴文。【探寻自我!】、【找出真正的自我!】。

说只要问自己一些问题就行了。我是什么?我是谁?我想怎么做?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

「小千。」

妈妈,不要叫我「小千」。可是我不想被妈讨厌。妈妈,可以喜欢我吗?因为我很喜欢妈妈。也希望凪沙、依子和未由姬也能喜欢我,更喜欢我一点。我好孤单,好害怕,拜托大家多喜欢我一点,不要讨厌我。妈妈,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喔,我不是「小千」。

我是千彩美。千彩美就是千彩美。妈妈讨厌千彩美吗?

不要讨厌我,请喜欢我,请爱千彩美。

要是不爱我,我会讨厌你们。

#3-5_otogiri_tobi/ 某天,世界终结

「弟切……」

校门前,身穿贴身西装的黑框眼镜教师出声叫飞,飞停了下来。

「八柄岛老师,早安。」

「……早、早安。怎、怎么啦,弟切?」

「我只能用这个旅行袋──」

飞抬起肩膀,展示背着的巴库。

「其他的都不行。总是造成老师的不愉快,我很抱歉。」

「也没到不愉快啦……」

「这样啊。老师每天早上都辛苦了。」

「唔,嗯。没什么,工作嘛……」

飞对老师微微敬个礼就进校门了。巴库「嗯~」了一声。

「这就是所谓心境的变化吗?」

「……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啦。」

白玉已经在鞋柜旁边等了。飞换好鞋子,跟白玉一起进教室。白玉有话想说,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飞到教室时见到浅宫已在里头便松了口气。白玉也是类似的心情吧。

晨间班会上,导师针本提到绀今天也不会来,还需要一阵子才能痊愈。这就是全部的内容了,至于高友则只字未提。

与绀交情好的村滨和下前田,已经加入其他女生和男生的圈子。正宗──正木宗二拼命耍白痴,把那个圈子的人逗得哈哈笑。浅宫厌恶地看着他们。

飞今天也瞬间清空午餐,一手抓起唯一留下的软式长面包,另一手担起巴库离开教室。

中庭仍是禁止进入。飞正想出校舍,外头却开始下雨。无奈的飞只好蹲在鞋柜旁吃面包。

「世界一样继续转啊……」

巴库发牢骚似的说道。飞两、三口把面包吃掉。

「你在说什么啊。」

「一时心血来潮啦,不懂吗?这么大了,懂事点啦。」

巴库想说的,大概是这样吧──

高友和绀出了那种事,其他人却这么快就回到正轨。假设今天就算少了飞这个人,地球的自转与公转也不会出现任何影响,一样不停地转。世界继续运转,每个人都会照常过活。

校舍玻璃门另一边下着绵绵细雨,听不见雨声。

午餐时间结束,午休时间开始时,有人走近鞋柜。那个人在飞的身边蹲下。

两人就这么望了一会儿的雨。

「你有查过吗?」

飞开口问道,没看向身旁的她。

「用手机……上网查之类的。」

「你说非人吗?」

她如此反问。飞点头后,她接着回答:「一点点。」

「有什么发现吗?」

「所谓的鬼啊,幽灵、妖怪、妖精什么的──其实都是非人。然后,有关都市传说的神秘现象,也都与非人有关。」

「包山包海耶。」

飞露出苦笑,她也笑了。飞往身边看,白玉也看着飞。

「把我和奇努当成怪物喔。」

巴库「啧」一声用力咋舌。白玉安抚似的摸了摸巴库。

「有些人是不管什么事都推给非人的样子。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说非人只有某些人看得见。」

「就像飞跟阿龙这样啊。至少这边说对了。」

「大多数人看不见,所以没多少人把它们当一回事,只是当神秘学听听──」

「巴库是神秘学啊。」

听飞这么说,巴库火大了,没脚也想要踹他──也说不定是想揍人。白玉又摸摸巴库安抚它。

「我没用过社群网站,有机会办个帐号看看好了。」

「我连智慧型手机都没有。」

「有的话还满方便的。」

「是喔?」

「至少不管人在哪里都能联络嘛。」

育幼院里有手机的人也不少,有人大半夜还在讲电话或传讯息,被职员警告。

「要是出事了──」

白玉看向外头。

「就能立刻联络。随时随地……」

「嗯……」

飞含糊地点点头。

「啐!」

巴库好像也有话想说。有话想说就清楚说出来嘛。

「啊,对了。」

白玉从裙子口袋中取出手机,点着萤幕启动应用程式给飞看。

「还有这种地图可以看。可以放大缩小,也能转方向喔。」

「喔喔,不错耶。」

「再也不会迷路了。」

「白玉,你是在跟我推销吗……?」

「岂敢岂敢!」

白玉突然使用文言文,害飞差点笑出来,白玉则有些愣住。

「地图啊。」

飞低声说道。

「还能随时联络喔。」

白玉滑着手机,说着跟刚才一样的话。

「……我会不会有点烦?」

飞摇了摇头。

「才不会呢。」

雨势变强了,好像会打雷。

「有件事我很在意──」

白玉说到一半,犹豫了。「什么事?」飞要她说下去,白玉收起手机叹口气:

「声音的事。」

飞也了解她想说什么。他也觉得有问题。

「你是说……『太奇怪了吧?』的那个声音?」

高友和绀似乎都有过类似幻听的事。当精神崩溃时就可能发生那种事。可是不是只有高友听见,也不是只有绀听见,两个人都听到一样的声音。白玉垂下眼,轻咬下唇。

「我不管怎么想,都不觉得那是听错或幻听……」

「唉……」巴库发出近似叹息的声音。

高友尚未恢复意识,也无从判断绀之后会如何。但事情告一段落了,不是吗?

世界会继续转动。

如果不是幻听,那会是谁的声音?

下午的教室里,不用竖起耳朵也能听见清晰的雨声。每当远方天空有雷光窜过,雷声慢一拍响起,正宗就会说些话逗同学笑,老师在那时也都会要他们安静。

飞和浅宫坐得很近,一直在观察他。浅宫的课本和笔记都摊在桌上,可是脸几乎是朝下,彷佛有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背上,他正用尽全力抵抗。

每当正宗发出声音,浅宫都会稍微抬起头,往正宗看一眼,然后摇头似的晃几下脑袋,重重叹息。他还会喃喃自语,只是飞听不见。

第五节刚下课,一道特大的雷声炸开,吓得正宗「呜呀!」一声跌下椅子。二年三班的学生哄堂大笑,连准备出教室的老师也笑了。

「不是我!」

突如其来。浅宫猛然站起身,瞪着正宗破口大骂。

笑声戛然而止,正宗瘫坐在地上,张着嘴愣住了。

「奇怪的是你吧!」

浅宫说的「你」是谁呢?当然是正宗吧?

头上老是顶着非礼勿言树皮眼镜猴耍宝的正宗的确很怪,不过那是因为飞看得见非人。屏除非人,正宗不过就是个爱哗众取宠的人。

「我才不奇怪!」

浅宫号叫似的咆哮。

「才不奇怪!才不奇怪!才不奇怪!住口……!我才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不是我,你们才奇怪!不是我!我才不奇怪!才不奇怪!才不奇怪啊!才不奇怪,才不奇怪,才不奇怪!我才不奇怪……!」

「……不是吧。客观来说,现在奇怪的是你才对的吧?」

正宗僵硬地笑了,几个学生当他是说笑,也跟着小声地笑,浅宫的两只手拍打起脑袋左右两侧。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到底是谁啊!我才不奇怪!奇怪的是你们吧,你们才奇怪,不是我!」

「浅、浅宫同学……!」

白玉走向浅宫。

「飞──」

几乎就在巴库呼唤飞的同时,飞也注意到了。不知从何时开始,在这之前都没注意到──非礼勿言,那个以某方面来说很怪异的非人仍端坐在正宗头上,但已经不是非礼勿言。

它是因为捂着嘴,状似日光东照宫三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中的「非礼勿言」,飞图方便才那样称呼它。但现在不是了,它不捂嘴巴了。正确来说,它没有平常会有嘴巴的那个部分。那里什么都没有。它有眼镜猴般的眼睛,也有鼻子跟耳朵,就是没有嘴。不知是本来就没有还是消失了。无论如何,那个非人一直遮着根本不存在的嘴。怎么现在不维持那个姿势了呢?浅宫推开了白玉。

「──呃……」

白玉撞到身旁的桌子而踉跄。浅宫上半身猛然向前倒又立刻后仰,并重复这个动作。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学生们都慌了,还有人吓到逃跑,场面失控。飞当然也很惊讶。浅宫这是怎么了?一直叫着自己并不奇怪,彷佛有人在指责他奇怪而试图反驳。

是谁在对浅宫说那种话?

至少飞听不见。浅宫听得见吗?只有浅宫听得见?

这时飞看到正宗──正木宗二的两手捂着嘴。

替非人摆出「非礼勿言」的姿势。

「……那个混蛋!」

巴库愤恨地怒骂。正宗双目眯起,肩膀抖动。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可以笑成这样。正宗拼命按住想要大笑的嘴。

飞抓起挂在桌边的巴库。要是丢下它,它肯定不会放过飞。飞钻过桌椅和同学之间,正宗注意到飞冲来而瞪大眼睛。飞扑向正宗之际,听见了那道声音。

(太奇怪了吧?)(都是你的错。)(是你不好。)(就是你。)(都是你。)

「──嗯啊……!」

飞按着头蹲了下来。不仅是飞,白玉也「呀……!」地大叫。声音。有声音。声音?这就是那个声音?

(就是你。)(太奇怪了吧?)(都是你。)(都是你的错。)

许多声音乱七八糟地涌来,像液体或固体,也可以说是加热到熔融状态的金属,直接灌进脑袋里。

(太奇怪了吧?)(就是你。)(你太奇怪了。)(就是你。)(就是你。)

「……飞!飞?」

巴库唤着飞的姓名。正宗头上那个树皮无嘴眼镜猴,那个非人明明没有嘴,那个位置却有东西在疯狂蠕动。

(真奇怪。)(太奇怪了吧?)(实在很奇怪。)(你太奇怪了。)

很奇怪吗?很怪。这太奇怪了吧?快发疯了。

是它吗?

对,正宗的非人。就是它。这声音是它弄出来的。

「飞,把我……!」

你怎样?要做什么?把巴库──对喔。飞把巴库扔向正宗。

「──唔啊……!」

正宗惊险闪开。被他躲过了。正宗对撞上教室后方置物柜的巴库也没多看一眼,拔腿就跑。是想出教室吗?飞捡起巴库追过去,打开正宗用力甩上的门到了走廊上时,被白玉叫住。

「飞同学,等一下!我也去……!」

「白玉,你去通知灰崎!」

飞头也不回地说,冲过走廊。通知灰崎有什么用?他也不晓得,脱口就那么说了。白玉别来比较好,这很危险。巴库愤怒地吼道:

「那个混蛋想跑去哪里啊!」

「我哪知道!」

正宗并不高大,跑得倒挺快。即使楼梯替飞缩短了一些距离,也没那么容易追上。正宗往鞋柜跑,可是没有换鞋,直接往玻璃门冲,要撞上去似的推开门向外跑,飞也穿着室内鞋继续追。

好大的雨,飞转眼就成了落汤鸡。正宗狂奔之余不停叫喊,在雨声中听不清楚。但好像是在说「不对」、「不是我」、「不是我的错」之类的。

「──话说这也太夸张!倒楣透顶啊……!」

巴库如此咒骂,因为雨下得跟水桶在倒一样。

正宗想闯红灯过斑马线,喇叭吓得他一愣,但最后还是冲过去了。而有好几辆车在来往,让飞不得不停下。飞算准左右来车间隔跑过斑马线。距离又被拉开了。

算了吧。雨下得这么大,也喘到不行。老实说很难受。有需要追成这样吗?

非人。因为跟非人有关吗?飞有巴库,看得见非人。

巴库吃了绀的非人,造成绀出现那什么虚心症的症状。祸是巴库闯的,飞有连带责任。可是算起来,绀是自作自受吧。

绀与母亲之间的问题复杂。不过即使原因出在这里,绀的非人不乱来也不会弄得这么糟。不至于逼得高友跳楼。

还有那个声音,也是非人搞的鬼。正木宗二,正宗的非人用那个声音逼得绀和高友想不开,发生悲剧。要不是正宗的非人在一旁搧风点火,也不会有后来这一连串悲剧吧。

若坐视不管,正宗的非人肯定会再犯。它实际上也真的再犯了,让浅宫听到那种声音。

吃掉比较好。

就把那个非人吃了吧。

正宗往浅川方向跑,想过桥吗?不,他是想去河堤。飞看到正宗跑下河堤。河边有个俗称浅川DEN的帐篷村,正宗从村的边缘跑到河岸上。那一带杂草丛生,再过去一点还有比人高的浓密树丛。

正宗边跑边回头。

正宗已经不是正木宗二的脸了。两只眼睛变得好大,耳朵也又大又圆,造型看起来收音很好。鼻子像个小突起,嘴不见了。简直是眼镜猴。正宗戴上了那个树皮眼镜猴的面具吗?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那个非人也不在他头上。

「他是跟非人同化了吗……?」

就是巴库说的那样吧。正宗只有头部变得跟非人一样,颈部以下仍然是正宗。

「正木……!」

飞明知没用,仍然呼喊了一声。正宗拨开杂草,往树林前进。刚以为正宗想就此一路逃跑,没想到却突然转身。

(你想怎样?)(你到底是怎样?)(你是怎样?)(想怎样?)(你是怎样?)

「──啊啊……!」

飞不禁捂起耳朵,但这么做于事无补。正宗的嘴巴不见了,嘴巴原来的位置有东西疯狂蠕动,好似千百只蛆在钻动。可是那绝不是嘴巴。那道声音不是声音。

(你是怎样?)(你是什么人?)(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想怎样?)

声音直接进到脑中。飞的脑袋在震动。脑袋在声音震撼下细细颤抖着。

(什么都不懂。)(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错。)(不是我的错。)

(太奇怪了吧?)(太奇怪了。)(是你。)(你的错。)(就是你。)

(不是我。)(是你。)(奇怪。)(太奇怪了。)(奇怪的是你。)

「──……飞!飞!喂,飞!飞……!」

巴库不停呼唤着飞,因为飞不知不觉已经在湿草丛里缩成一团。

正宗扭身消失在树林里。飞的脑袋还在颤抖。真的有脑袋打颤这种事吗?总之感觉糟透了。可是,还是得吃了它才行。

飞站了起来,拨开、推开密得像丛林的树丛的湿濡枝叶,寻找正宗的身影。飞有种正宗往河畔跑的预感。他在哪里?看不见,但他就在这里。就在前面。

就快到了。飞甩开像鞭子一样柔韧的树枝前进,而前方有段狭窄的河岸。这段河岸的砂石不多,大多是泥。往下游望便能看见铁路桥,桥边有另一座天桥。今天的浅川很浊,流速比平时快。

正宗的脚踏在及膝的河里,背对着飞。

飞踏进泥泞不堪的泥地里。一定要吃了它。

吃?

要吃了它。为什么?

「……肚子饿了。」

巴库难受地说。

「总觉得……肚子饿得不得了。飞,你也是吧……?」

细胞,全身每个细胞都被掏空了。宛如空壳。得设法填满才行,不然会活不下去。不吃它就会死。这是为了生存。为了求生得吃了它。非要吃了它,吃了那非人不可。

巴库饿了,饿的是巴库,飞却对巴库的饥饿瞭如指掌。但飞能断定自己并不饿,一丁点想吃非人的念头也没有吗?无论是谁,想活下去就得进食。

为活而吃,何错之有?

所以巴库吃了绀千彩美的非人。又要吃了吗?

吃了那个非人会怎样?

吃了看似与人类头部同化的那个非人会怎样?

正木宗二会怎样?

「你在那做什么,正木。」

飞在浅川水边停下。

不能给巴库吃。

不能让巴库吃了那个非人。

「你先回来比较好。现在在下雨,河里很危险。」

(──你见死不救。)

声音又来了。没有透过鼓膜,直接传进脑里的那个声音。

(你这个见死不救的人。在那一天……抛弃了哥哥。)

可是这次是正宗的声音。

(你们两兄弟一点也不像。哥哥又高又聪明,很有运动细胞。打电动厉害,画图也厉害,什么都会。心肠还很好呢。可是你呢?)

(你……老是做些惹爸妈生气的事,还要哥哥替你说话。每次都很无奈的样子,因为就算再不成材,弟弟终究是弟弟。)

(有个老是哥哥、哥哥叫个不停,整天当跟屁虫的弟弟其实很烦吧?只要哥哥表现冷淡,你就会又哭又叫,吵死了。又惹得爸妈生气,叫你差不多一点──)

什么?

这是什么──谁的故事?

(你们家原本经常去露营,但那天却是最后一次吧?就是河,有一条河,营地附近的河。是哥哥提议的吧?「宗,我们去游泳」这样。宗,宗二的宗。因为是次男,所以才叫宗二吧?可是你会怕,哥哥只好自己游,你在河边堆石头──)

哥哥?谁的哥哥?

(后来远离岸边游泳的哥哥突然大叫「宗,救我!」──)

到底是谁的哥哥,正木宗二的?

(你……没去救他对不对?)

(因为会怕嘛!还不太会游泳嘛!怎么有办法救他!)

(对!就是那样,所以你……只是在旁边看吧?)

(哥哥……溺水了……浮浮沉沉……又在河里,水会流动,把他冲走……哥哥喝了好多口河里的水,一次又一次地叫着「宗,救我!」──)

(──而你却只是看着而已吧?就只是听着哥哥……求救的声音。)

(不赶快救哥哥,哥哥会死!)

(心里有这么想对不对?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却什么也没做,对不对?)

(最后哥哥被冲得好远,再也看不见──)

(是在这之后没错吧?对!就是在这之后,你才跑去找爸爸妈妈。)

(你哭着说……「哥哥不见了」、「哥哥突然就不见了……」)

(不是吧?啊?不是这样吧?对不对?事实不是这样吧?)

(哥哥对你叫了好几次「宗,救我!」……向你求救──)

(可是你都当作没看见对不对?最后还撒那种谎。)

(对哥哥……见死不救。)

(没错,你抛弃了哥哥。)(见死不救。)(是你害死了他。)

「……你这个──」

飞用手抹了一下脸。雨势始终不减,某处传来雷声。

(是我。)

声音继续说。

(是我。)(是我。)(是我。)(我。)(是我。)(就是我。)(我。)(我。)(我。)(是我──)

(是我抛弃了哥哥,对他见死不救。竟然做得出那种事,我──)

(太奇怪了吧?)

(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不是我。)(我没有错。)

(不是我的错!)(那是谁?)(就是你的错,是你不好,就该怪你。)

(有人在责怪我。)(好像有种怪声。)(声音在责怪我。)(──错觉吧。)

(可是,爸妈也这么想。)(我看得出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如果死的不是哥哥而是你,还比较好。)(──他们一定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哥哥那么聪明,图也画得很烂,还一直长不高……)

(又不太听话。)(会骗人。)(抛弃了哥哥。)(见死不救。)(害死了他。)

(哥哥一直在喊「宗,救我」。)(──反正我也无能为力。)

(马上去叫爸妈来还有机会吧。)(一样来不及!)(你这人真差劲。)

(哥哥溺水了。)(很痛苦的样子……)(还装作没看见。)(太夸张了。)

「够了,住口……!」

飞不想听,不想知道这种事。

「你不是故意的吧!正木,那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不是我的错。)(我没有错。)(我不奇怪。)(我。)

(记得很清楚。)(我在哥哥的法事上一直哭一直哭,哭个不停──)

(脸变得很凄惨,惨到大家都笑了!)(连爸妈都笑了!)

(哥哥以前也常说!)(「宗很好笑。」)(会被我逗笑。)

(我好笑吗?)(唉,哥哥?)(我好笑吗?)(好笑啊。)(我很好笑。)

(笑嘛。)(笑一个嘛。)(我不是很好笑吗?)(笑啊。)(因为我很好笑。)

(好笑吧?)(让你笑出来。)(我会让你笑出来。)(所以,给我笑!)

正宗。正宗开始转变。不,早就转变了。正宗的头变成了树皮无嘴眼镜猴,也就是说,他非人化了。不过刚刚只有颈部以上改变,现在不只有头部了。

(这就是我。)(社群网站上有人发过。)(【发现真正的自我!】)

(【探寻自我!】)(【找出真正的自我!】)(我找到真正的自我了!)

(好笑的我。)(逗大家笑。)(抛弃哥哥的我。)(太奇怪了吧?)

(我。)(是我。)(我要。)(我。)(我是。)(我。)(我。)(我。)(我。)(我。)(我──)

正宗的脖子到肩膀,甚至到胸口都布满了树皮似的皮肤。那些皮肤还像是在冒泡般不停蠕动。

(高友。)(还以为你会了解我。)(那家伙──)(那女人。)

(我都跟她说了。)(连哥哥的事也说了。)(她安慰了我。)(这不就是喜欢我的意思?)

(结果她──)(「和正宗交往?没可能耶。」)(竟然笑着拒绝我!)

(高友。)(可是我仍然关心了你,不是吗?)(因为你变得很不对劲。)(可是──)

(那家伙。)(「啊?什么啦?」)(她是怎样!)(──太奇怪了吧?)

(真的很奇怪。)(说起来,那不是她的错吗?)(当我女朋友不就好了。)

(怪她自己。)(高友。)(你活该。)(爽快多了。)(当然的报应!)

飞眼看着正宗逐渐变化。这样下去,恐怕会一直持续到覆盖全身。正宗要完全变成非人了。

(可是也不至于跳楼吧?)(绀那家伙。)(对。)(是她害的吧?)

(浅宫。)(他发什么飙。)(笑啊。)(给我笑。)(我在逗你笑耶。)

(亏我看气氛沉重,逗大家笑耶。)(笑啊。)「──给我笑!」

不是只有震颤脑袋的声音。飞的脑袋依然受到那道声音的影响,但同时还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我。)「我。」(我在逗你笑耶。)「笑啊!」(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白痴!)

正宗的非人化从头顶一直延伸到手脚,肚子莫名胀大,还一直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地蠕动,最后裂开一条缝,猛然张开。

「笑啊!」(给我笑!)「笨蛋──」(就给我笑!)「笑啊!」(「给我笑一辈子!」)

那是嘴吗?长满了小小的牙齿,是嘴没错。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嘴巴,开在正宗肚子上,巨大伤口般的嘴在笑。哈哈大笑。

「……住手!」

飞几乎要蜷缩起来。巴库好像在说话。要飞振作之类的。振作?要怎么振作?不晓得。正宗,那个非人,哗啦啦地溅起水花逼近,飞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飞────……!」

巴库像钓出水面的大鱼在飞背上跳动,扯着他往旁边跳开,摔在泥地上。尽管弄得浑身污泥,乱七八糟,但好歹以毫厘之差躲过了正宗的,非人的冲撞。

「──吃啊,飞!把它吃了!」

巴库用力跳着强行拉起飞。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宗,非人张开肚子上的骇人大口大笑着,晃动飞的脑袋,震动空气、雨滴,接着又想攻过来。飞甩甩头。

「可是,要是吃掉它……!」

「不吃了它,就换我们被吃了啦……!」

巴库是说什么都要吃了那个非人吗?那是要把失去哥哥而变成那样的正木宗二和非人一起吃掉的意思。飞用两只手抓紧巴库的背带。

「不可以那样……!」

飞想跑,即使泥地难跑到不行也没关系,脚不听使唤也要跑。与其说是跑,还不如说是要逃离这里,逃离正宗。巴库想吃非人,飞也懂它的心情,确切地懂。可是让巴库吃了正宗,飞一定会后悔。正宗追上来了。

(不要──)「不要──」(不要──)「忽视我!」(弟切!)「弟切飞────……!」

「──呃。」

飞被泥巴绊住脚,一头栽进泥里。虽然因为泥土什么也看不见,但正宗正往飞扑来。而大概是因为巴库想利用这个空档咬正宗一口,正宗便先跳开了。结果下一刻它抓住了飞的右脚踝。

「呼喔……──」

飞被扔出去了,飞过下雨的天空。是河。他掉进河里了。

刚掉进河里,就有东西缠住了他。是正宗吗?这毕竟是水里、河里,飞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而拼命挣扎。巴库也想应战,用尽全力拨开正宗,想往岸边去,却一点也前进不了。河水只到飞的胸口,虽然站得住却还是用游的。不管用吗?飞一直被水流推往下游方向,而且脚踝又被正宗抓住了。

「唔嘎──……」

飞又被拖到河底去了。喝了好多水,老实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还没溺水。

飞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水比膝盖浅的地方了。是自己爬来的,还是漂来的呢?上面就是铁路桥,正好有电车经过。也能看见天桥,天桥上有人从护栏探出身子往这看。不只一个,有两个。

「──飞!」

飞随巴库的呼喊转头。

那道声音已经不能称为声音了。甚至能冲散头顶电车行驶声的巨响灌进耳里,使飞的脑袋几乎瞬间沸腾。正宗的身体让人以为已经有一半是嘴。腹部的嘴巴大大张开并扑了过来,想把飞或巴库吃掉。这么想吃吗?就是想吃,想得不得了。

因为不吃,生命就无法存续。

要吃,才能维持自己的生命。

吃吧。不吃就等着被吃。

但很不巧,飞喝了太多水,呛到了。脑袋恍恍惚惚。还谈什么吃不吃,吃之前就要被吃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要不是有某个东西,某个人从旁冲过来撞开正宗,飞肯定进了正宗的肚子。

是灰崎。是校工灰崎。穿着工作服的灰崎在飞前方落地。

灰崎是先前在天桥上的其中一人。他只花了几秒钟就赶到这里,这有可能吗?这不是人类做得到的事。

而且他的右脚怪怪的。

灰崎的右脚变黑了。左脚还是工作服,普普通通,右脚却被像是皮革或毛皮的东西盖满。

「飞同学……!」

是白玉的声音。天桥上除了灰崎,白玉也来了。她在河堤上。白玉沿着天桥和铁路桥之间的河堤跑了下来,看起来随时会跌倒,让飞不忍直视。事实上,现在也不是担心白玉会不会跌倒的时候。那个声音,不,实在算不上声音的声音,能辗碎灵魂的狂啸又压了过来。

「──呃呃呃……」

飞差点失去意识。灰崎没事吗?看起来也不是没事,他正半蹲着苦撑。

正宗已经不是正宗了。那个皮肤不停冒泡的无嘴眼镜猴,不,肚子有张大嘴的非人吼叫起来。一直叫一直叫,用吼叫责怪他人。责怪亲近的人,责怪周遭的人,可责怪得最深刻的,还是他自己。连语言的形式都丧失了,只剩赤裸的强烈敌意。同时也是憎恶、恐惧、悲愤。根源之处,是罪恶感的漩涡。灰崎挤出声音大喊:

「那个非人的主人,在哪里……!」

「在它里面!」

「啥──」巴库的回答使灰崎一时哑口无言。

「……是非人包住主人,失控了吗?还是根本就把主人吃了……」

曾是正宗的非人浑身敌意,散布悲痛与恐惧。不要,不要再这样了,拜托不要。白玉在河堤斜坡上蹲了下来。别再站起来了,别过来。你留在那里就好。不可以过来。飞抓住灰崎的肩膀。

「现在怎么办!」

「这、这个嘛──」

灰崎稍微摇头。狭长的眼眯成一条线,下巴在颤抖。那个表情说明了一切,来不及了。他无法解救正宗。灰崎忽然睁大眼睛,拨开飞的手。

「你到后面去,这里我来处理。」

灰崎的语气从客气变得强硬。飞在这一刻感受到灰崎要连同正木宗二处理掉那个非人。做得到吗?有办法吗?飞无从得知。既然灰崎这么说,那就只能交给他了。这样行吗?真的?

「这里没有你的事!」

巴库在飞背上激烈跳动。那暴走的身姿十分异常。

飞立刻紧抓巴库的背带,但实在抓不住,不禁放手。没别的选择。要是不放手,不知道会变成怎样。飞无从想像会变成怎样。

巴库离开飞的背后,推开灰崎。飞并不怀疑那到底是不是巴库。因为无论变成什么样,飞都知道巴库就是巴库。但不是不惊讶,说不惊讶就太夸张了。

巴库背对飞和灰崎,用两条腿站着,还多了两只手。手掌很大,只有四只指头。穿着像是长斗篷,材料类似巴库──旅行袋材质的衣服。那真的是衣服吗?或只是看起来像而已?脑袋像个圆筒,转过来的脸上,只有一张嘴。

「要动手的,是我……!」

「上吧,巴库。」

飞出声这么说之后,点了个头。巴库没跟着点。

曾经是正宗的非人攻来了。巴库没有等待对方的攻击,反而主动出击。以惊人速度跳出去,一把抓住非人头部。这时飞注意到巴库的筒状脑袋虽然只有嘴,但大手的手背上长了眼睛。

「看我把你扒开……!」

巴库两只脚踩在原为正宗的非人双肩上。难道它将非人看作是布偶装之类的,可以靠蛮力脱掉吗?动作就像在拉背肌力测量仪。真的脱得掉吗?

「嗯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插图015)

非人没有坐以待毙,为了弄掉巴库疯狂扭身甩手。水花四处喷洒,非人和巴库都掉进河里。

(我没有错!)(我!)(错的是你!)(不是我的错!)(你的错!)

声音再度撼动飞的脑子。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声音变小,这次撑了过去。灰崎往飞瞥了一眼,又回去紧盯非人和巴库。

「弟切同学,那是……!」

飞没有回答。巴库就是巴库。他只有这个回答。

「巴库……!」

白玉终于来到岸边,整个人湿透了。大概是途中有跌倒,全身沾满泥泞。奇努抓在她右肩上。

「加油啊,巴库……!」

白玉明确知道那是巴库,这对飞无疑是剂强心针。飞在心里对巴库说──你也是吧,巴库。

失去哥哥以后,飞就与巴库形影不离,两者都只有彼此。

有人对飞伸出援手,可是那些人听不见巴库的声音。巴库是飞重要的伙伴,不是单纯的旅行袋。然而说这种话也没用,不会有人懂。

但白玉不同,知道飞与巴库之间有难以切割的连结。巴库之于飞,如同奇努之于白玉。

巴库和非人在浊流中扭打成一团。飞没像白玉那样竭力声援巴库。没有那个必要。因为飞也在战斗。不是比喻,巴库确实是拿飞的性命做赌注在面对这场战斗。万一巴库输了,会怎么样呢?飞会因为虚心症或其他问题跟巴库一起消失不见吧。灰崎大喊:

「啊啊……!」

巴库以长了眼珠的手紧抓非人头部不放。右脚踩在左肩,左脚按住胸口。下面就是非人的嘴,非人要用腹部的嘴吃了巴库,巴库要在那之前将非人从正宗身上扒开。还差一点,再加把劲就行了。非人被拉得很长,已经不像眼镜猴了,圆滚滚的眼睛变成狭长的椭圆形。到极限了,不能再拉长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巴库放声吼叫。

一口气扒开了它。

前面辛苦了这么久,脱离的过程却只是一瞬之间。

非人变得像弹性疲乏的布偶装。

「哈、哈~!怎么样啊,飞……!唔嘻──!」

巴库抓着拉得好长的非人,用力压进浅川里。先前在非人之中的正宗没事吗?旁边有并非巴库和非人的东西漂过去。是人吗?是正宗吧。

「得快救他……!」

白玉正想往河里跑,却被灰崎一声「我来!」拦住。他飞起来了。连助跑都不用,好可怕的跳跃力。是因为那个右脚吗?灰崎一步就跳到正宗身边,将他抱起。

「啊……」大概是总算放心了,白玉泄气似的瘫坐下来。

巴库拖着布偶装状态的非人哗啦啦地踩着水走来。

「可以吧,飞!」

弟切飞有巴库,白玉龙子有奇努,而正木宗二有那个非人。

「可以。」

听飞这么说,巴库便像是要砸下布偶装状态的非人,将之高举起来,筒状的头向两边裂开。嘴张得好大好大,想张多大就张多大。

巴库没有一口咽下布偶装状态的非人,嚼了很多次,但仍几乎是一口咽下。巴库就这么将正宗的非人吃掉了。

飞见证了整个过程。紧盯不放,眼也没眨。巴库将非人吞下肚时,飞也有饱足感。吃下去了。成功吃掉它了。

「巴库。」

一伸出左手,巴库就立刻变回旅行袋。飞抓起背带挂上左肩,背起巴库。

灰崎抱着正宗往河岸走,右脚和左脚一样都穿着工作服。有形似貂鼠的生物缠在他脖子上。就是它吗?它就是灰崎的非人。先前和灰崎的右脚同化的就是它吧。灰崎和飞、白玉是同一类人。

「龙子。」

飞已经不会对如此称呼白玉感到任何犹豫。

白玉龙子注视着飞。

像在哭泣。

是因为雨下个不停吗?

「会感冒喔。」

飞这么说,她轻轻点个头,然后稍稍眯起眼,微微扬起嘴角两端。

「飞同学……飞,你也要小心感冒。」

──以前,飞曾经这么问过哥哥。

「唉,哥哥,雨为什么会停呢?」

飞趴在窗户上往外看。雨从早上下到现在,但窗仍开了一条缝。哥哥站在窗边抽菸。

「任何东西都有结束的一天啦。」

哥哥如此回答。

「什么东西都会结束吗?」

「有形的都会毁灭,而无形的并不存在,所以任何东西都有结束的一天。」

「我跟哥哥也是吗?」

哥哥俯视着飞,摸摸他的头。

飞还记得哥哥抽的菸是什么味道。

原本下得那么大的雨,到隔天早上也完全停了。飞照常背着巴库上学,白玉龙子在鞋柜前等他。浅宫在教室,感觉心情不太好,但飞和龙子打招呼时还是冷冷地回应了。导师针本说正宗──正木宗二身体欠佳,要请假一阵子,所以暂时不会来学校。或许再也不会来了。

高友未由姬、绀千彩美、正木宗二,二年三班在短短几天里出现三个空位,然而同学们都若无其事,老师也像先前那样上课。巴库在课间哼起走音的歌时,龙子低下头,抖动肩膀。飞戳了一下挂在桌边的巴库。

飞和龙子在午休时一起前往校工室。灰崎看起来变得很憔悴,感觉有点撑不起工作服。

「嗨,你们好。看起来没事太好了。正木同学的事不用担心,交给我就好。」

「你看起来不太好耶。」

飞坦率说出感想,灰崎摇摇头,发出干笑。

「因为我熬夜处理了很多事嘛。以前两、三天不睡都没问题,是上了年纪吗?总之就只是睡眠不足,真的没事啦。」

「睡眠很重要喔。」

龙子意有所指地说道,灰崎夸张地板起疲惫的脸。

「明明我才是要担心你们的人,结果反过来了。」

接着灰崎喊声「奥佛」,一只貂鼠般的小动物从大工作台底下跑出来,顺着灰崎的身体往上爬。

「不是第一次见了吧,这是我的非人,奥佛。」

奥佛在灰崎肩上,鼻子不停抽动。巴库飞从背上伸长身体「唉……」了一声,像是在打量它。龙子礼貌地敬礼问好。

「奥佛,午安。」

灰崎抬抬下巴,奥佛又钻回工作台底下。

「我是希望──你们尽量不要胡思乱想,做一个普通学生就好了。为此呢,能做的我都会做。我不会要你们相信我,只能说我想往这个方向努力。如果你们愿意,尽管来依靠我。」

放学后,飞背起巴库要出教室时,被龙子叫住。

「要不要一起回去?」

像是浑身发痒,又像有虫在咬,这种感觉好怪。但飞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点头。

两人走过浅川河堤,在踏上横跨浅川的桥之前,飞又想跳上栏杆。

「你不上去啊?」

龙子摸着栏杆说。飞轻身一跃跳了上去。

「受不了你……」

巴库发牢骚。龙子笑着从侧背小包取出奇努,放在右肩上。

见到下游的铁路桥,昨天的事就闪过脑海。

飞在栏杆上,龙子在下面的步道,一起慢慢走。

「不管什么东西──」

飞也不太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都有结束的一天嘛。」

龙子停下来,抬头看着飞。飞也停下脚步。

「我偶尔会想──」

龙子手压着胸口说:

「要是生命结束了会怎么样?这让我愈想愈难过,闷得不得了。如果生命可以永远不结束,那该有多好。」

飞面向车道,坐到栏杆上,龙子则将双手扶上栏杆。

飞忽然想到一件事。

其实哥哥早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跟飞分开吧。无形的并不存在,有形的都会毁灭,他早已准备好面对失去兄弟二人相依为命的生活了吧。

即使有了珍贵的事物,最后也都会像哥哥一样消失不见。

只有巴库。

只要飞不放开巴库,巴库就会一直陪伴他。本该是这样的。

结果并非如此。

巴库也可能哪天就被吃掉了。如同巴库吃了绀和正宗的非人一样,别人的非人也可能会吃掉巴库。

好啊。虽然其实不好啦。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巴库被吃了,飞也不会没事。

高友心里有某种重要的东西崩溃了吧,才会想不开跳楼自杀,而她的父母恐怕将因此失去女儿。希望不会这样。祈祷高友早日康复是飞唯一能做的事。

绀千彩美和正木宗二的非人都被巴库吃掉了。两人似乎都没认知到自己拥有非人,但非人依然紧跟着他们,是他们无可取代的一部分。他们的一部分伤害了别人,折磨了别人。

因此,那是没办法的事。

只能那么做了。

「飞。」

「嗯。」

「要是你──」

「我怎样?」

「要是你有一点点后悔──」

后悔。

飞在心里覆诵这个字眼。

我,后悔吗?

后悔。

「就让我分担一点吧。」

她的眼睛凝望着远方。

强风吹来。

乌黑发丝随风扬起,露出她的脸。

「要是你觉得有什么事要结束了,心里孤单难过的时候,请你告诉我。」

「这──」

飞低下了头。

「告诉你后……会怎样呢?」

「不知道。」

她咬着嘴唇,飞侧眼偷看那样的表情。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告诉我。」

才不后悔呢。

只是对自己并不后悔这件事,有一点点罪恶感罢了。

而且并不孤单,也不难过。

那该跟她说什么才好呢?

有什么话想跟她说吗?没有吗?

就连这种问题,也还没有答案。

「其实我一直在想──」

(插图016)

飞仰望天空。

「龙子你这个人,满奇怪的。」

「你好意思说人家?」

巴库酸溜溜地贼笑。飞也听见了她的笑声。飞对色彩柔和的天空吐出一口气,然后微微一笑。

To be continued.
插图请等待加载. 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