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The thing-章节
光是能够升入高中,对我来说就跟做梦一样了。
我本来并未奢求除此之外的东西。当然,我也没想过上大学的事。我大概永远不会离开这个小镇吧。
不过,我在不知不觉中似乎变得贪心了起来。
我在被圭世子说喜欢的时候,有种自己被推下了深渊的感觉。因为如果被那么说了的话,我就再也无法跟她保持与以前一样的关系了。
我是把圭世子当作朋友来喜欢的。
但要是圭世子突然说她对我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那我没法接受。
我迄今为止都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对于那种话题,我一点兴趣都没有。这可能是因为我不像同学们那样经常看电视和漫画吧。
这并不是因为圭世子是女孩,而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懂得那种对某人朝思暮想的感觉。我根本没想过要和别人交往。
我有过被自己做兼职的购物中心那里的男员工追求的经历。那时候我只觉得厌恶,而且还得费心思让整件事圆满收场,真是麻烦。
圭世子在向我告白之后,就开始和我保持起了距离。我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实际上是甩了她。之前那个对我死缠烂打的男员工也很快不再出现在商场楼层里了。
但是对我来说,并没有人能替代圭世子,我依然几乎没什么朋友。因为我上课总是睡觉,还不参加社团活动、只顾着打工。和同班同学的关系也仅限于在必要时说几句话而已。
“抱歉,我上次说的话太突然,让你感到困惑了。”
“……我不介意哦。”
所以我主动把圭世子叫了出来,想要收回那天我下意识说出口的话。
“虽然说‘从朋友开始做起’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我们能不能一点点来呢?”
圭世子没有看向我。这还是第一次。
“你是说我们以朋友的关系来交往吗?”
圭世子带着警惕的神情问道。
“以那种超越朋友的关系……”
我之前说的是真心话。我确实只是把圭世子当成朋友来看待。
但同时我能肯定的是,我如果现在失去圭世子,就无法再撑下去。
无论是老师还是其他人,都不会保护我。只有圭世子会注视着我、听我说心里话。
——幸好圭世子是个女孩。
我对圭世子并没有那种恋爱意义上的喜欢,今后大概也会如此。但跟对那个向我告白的男人不同,我对圭世子并没有厌恶感。我和她的体型差不多,也不用太担心被她强行侵犯。
那么就由我来忍耐吧。只要能待在圭世子身边,那我稍微忍耐一下也无妨。
“因为我从来没喜欢过谁,还不太懂这种事,所以希望你能一点点教我。”
“你知道‘超越朋友’代表着什么吗?真的没关系吗?”
“嗯。”
我刻意地向她伸出了手。我一边触碰圭世子的手臂,一边让自己和她的嘴唇轻轻相触。那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像在哄小孩的吻。
我并不是因为情到深处才和她做这种事的。我是因为对她没有厌恶感,觉得就算做这点小事也没问题,所以才在经过计算之后采取了这种行动。
——没问题,亲吻这种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虽然我只是觉得唇瓣被碰到了一下,心脏始终在冷静地跳动着。但圭世子却捂着脸,几乎要流出眼泪。
“圭世子?我说,你还好吗?”
她的耳朵变得通红,但我知道她并不是在抗拒。圭世子低声说着自己快要死了。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她好可爱……当然,我是以朋友的身份这么认为的。
我松了口气。因为如果被圭世子抛下,那困扰的人会是我。
——我并没有喜欢上圭世子。
但是,我不想失去她。
那是一种既殷切又丑陋的情感。
“不如去参加一下夏日祭典吧?”
仲田突然这么说道。圭世子今天也一大早就来到了我的病房。她的未婚夫终于安排要在今晚来到这里。据说他是自由职业者,非常的忙碌。
“夏日祭典?那个还在办吗?”
圭世子的反应很平淡。确实,这附近的夏日祭典因为通常是在城迹公园举办的,所以只是那种没什么特色的普通本地祭典。
“是啊,仲田医院也有赞助。机会难得,就去跳下盂兰盆舞吧。”
“我不想去跳什么盂兰盆舞啦。”
住在东京的圭世子大概是觉得那种乡下的祭典没什么意思吧。但我却突然升起了反抗心,像这样说道。
“我想去。”
我知道圭世子是不会拒绝的。
空气温热,天上开始有云层聚集,看来台风正在接近。照这样下去,台风似乎会正面袭击这里。听说这是一个相当强劲的台风,我不由得想起了十一年前的那件事。
“圭世子的未婚夫,应该快来了吧?”
我穿着木屐,走路不太方便。圭世子配合着我缓慢的步伐,放慢速度走着。
“嗯……不过由于台风的缘故,电车的班次好像也减少了。他今天可能会到不了。”
圭世子在我说想去夏日祭典之后,就给我拿来了浴衣。听说这是在她老家一直保存着的。
“因为我自己已经穿不上这个了……”
我觉得她的身高并没有明显长高,看来问题似乎是出在图案上。这确实是一件有点孩子气的、白底粉色花朵图案的浴衣。
“这真的很适合你呢。”
“是吗……”
“我只穿过这浴衣一次呢。”
浴衣上尽管有点樟脑味,但没有被虫蛀,状态保持得非常好。
圭世子穿着一件连衣裙。虽然她是说这样穿比较舒服,但那件深蓝色碎花长裙非常合她的身。她的耳朵上还挂着时尚的耳环。
我和她两个人看起来会像是什么关系呢?再怎么说也应该不会被当成母女吧。会被人当作是年龄差很大的姐妹吗?
我记得自己小学时来过一次夏日祭典。当时应该是和爸爸一起来的,但我现在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那这个也适合我吗?”
我把自己戴着面具的脸转到了圭世子那边。
虽然这不是什么特别大型的祭典,但人还是挺多的。因为大家都认得出我的脸,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决定戴上面具。
“嗯……很可爱哦?”
这是在入口附近的摊位上买的一个幼儿向动画女主角的面具。
“你那种语气是什么意思啦?”
我笑了起来。能和圭世子像这样一起出门让我感到很开心。我高中时被兼职和家务占用走了绝大部分时间,几乎没怎么和她一起出去玩过。
“据说烟花会从20点开始放,应该会是在海边放吧。”
圭世子一边看着告示一边说。
小学生模样的孩子们在玩超级捞球游戏,旁边还有捞金鱼游戏和射击游戏的摊位。这里的人多到了让我感到意外的程度。
“你要玩点什么吗?”
圭世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像这样开口说道。
“唔,我光看着就行了。”
金鱼之类的东西就算捞到了也养不了。圭世子应该也没法把那种东西带回家吧。
我们就那样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着。我差点被跑过来的孩子撞上,踉跄了一下。
“来吧。”
圭世子向我伸出手来。我在回握住她的手之后,发现有些不对劲。圭世子今天没戴戒指。
她是偶然忘记戴了吗?还是因为那戒指不搭这件连衣裙,所以她才摘掉了?
虽然我想问她,但没能把话说出口。
圭世子拉着我的手,快步地向前走去。
一直都是这样。我如果在初中时是孤身一人,那可能早就放弃升高中了吧。但圭世子相信我能考上,一直支持着我。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和她升入同一所学校。
圭世子说我是比任何人都更有价值的女孩。
正因如此我才能一直坚持着不放弃。我直直地凝视着圭世子的背影。
“哟,玩得还开心吗?”
我在被搭话时,有那么一瞬间没认出对方是谁。那是个穿着牛仔裤配T恤的随意装束、留着长发的女人。
“嘛,意外地还挺开心的。”
那个人是仲田。因为她没穿白大褂,还把头发放了下来,所以她给我的印象和平常不一样。
“因为烟花什么的意外地还挺费钱的,所以你们就看一下吧。”
“也花不了多少钱吧?”
“不是,因为从今年开始就正式请了个不知道是烟花生产商、还是干其它什么的人。”
仲田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祭典的看点。
一名路过的中年男人对着我们喊道“仲田医生”。于是仲田也立刻摆出了工作时的表情,笑着对他说“承蒙关照”开始打起了招呼。
“我们走吧。你饿了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去买点东西吧。炒面之类的东西怎么样?”
我再次点头。在餐饮区里,这里的宴会已经完全开始了。那些人看起来像是属于本地商会之类的组织。
热闹的音乐传了过来,好像是开阔的会场那边在跳盂兰盆舞。虽然这是个不算很大的本地祭典,但我觉得偶尔来体验下这种气氛也挺好的。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等着圭世子。我感到口渴,于是摘下面具,打开了之前买的罐装可乐。
“是悠衣吗?”
待在宴会角落里的一个男人朝这边走了过来。我一时动弹不得。
“你回来了吗?”
我明明想逃跑,但身体却像僵住了一样站不起来。
“啊……”
那是父亲的朋友……不,应该说是父亲欠债的对象武井。因为当年他已经四十多岁了,所以他现在大概是五十岁出头吧。他在本地拥有着很多地皮和弹珠店,还做着许多不清不楚的生意。
如果被他看到脸就糟了,最好马上逃跑。我明明是这么想的,身体却动不了。
“呀,不得了啊。俊三先生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武井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硬是坐到了我旁边。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似乎对我还保持着十七岁时的模样的这件事没抱有任何疑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已经喝得挺醉的了,他不光脸涨得通红,额头还显得油光锃亮。
“那个,不是的……”
“浴衣真可爱呢。”
那男人凑近到了能让我感受到他的呼吸的距离上,还逐渐把手伸了过来。按理说现在的我其实不该害怕这种家伙,可我的身体却像僵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悠衣。”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武井的身体上。在砸到武井的身体之后,那些章鱼烧散落了一地。
“过来这边,悠衣!”
我猛地回过神来,趁武井还在发愣,钻到了桌子底下从他身边逃离。
“你……你干什么啊!”
我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都因武井的大声呼喊而集中了过来。
但圭世子毫不畏惧,把手里的炒面也扔了过去。炒面正好砸在他的脸上,棕色的面条黏在了上面。
“别开玩笑了……!!”
“悠衣,快跑!”
我照她说的冲了出去。身后传来了武井在大声喊着什么的声音,这似乎引起了一阵骚动。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在追我们,但我们在拼命地跑着。
“悠衣!”
圭世子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臂。我被圭世子拉着,最后总算是逃掉了。祭典的音乐渐渐远去,我凝视着圭世子的后脑勺,感到一阵炫目。
我的平静生活总是没法持续太久。
“你不能去夜总会之类的地方工作吗?”
在被爸爸一边看着制服裙一边这么说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寒意。
“我还只是高中生哦,你在说什么啊。”
“还是做来钱快一点的工作比较好吧,而不是做那种时薪八百日元的工作。”
我的兼职工作的时薪确实很低,毕竟乡下小镇是没有什么理想的工作岗位的。我同时打着在购物中心补货、在便利店收银的两份工。我不光要经常搬重物,而且还会遇到很多身为我同年级同学的顾客,这让我很难受。
“真是的,所以我才说高中根本没必要上嘛。”
可就算不上高中,也不意味着我能在风月行业混得开。
“果然还是只能让你去武井那里了……”
虽然他多次叫我去见他,但我一直以做兼职为借口躲着不去。
“不行啦,我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资格抱怨了?还不是靠我养着。”
不过爸爸总是会把我打工赚的钱全拿走。尽管我本想说出那句话,但觉得反正没用就作罢了。
“我周末叫了武井来家里,你应该也能帮忙倒点酒吧?”
“……我都说不要了啦。”
虽然我小声地这么说着,但我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即使强烈地反抗,也只会被打。
我在去高中上课时,在和圭世子一起度日时,能体验到一个女高中生的平静生活。但我总觉得,那个公寓里昏暗的房间才是我真正的归宿。
——没办法。
“如果你不是丑女的话,那肯定还能有更多用处。嘛,因为武井说他对你感兴趣,所以也正好。”
——可圭世子说我很可爱。
如果我跟圭世子说这件事,那她就会和我一起生气。
这个世界上也存在着会在乎我的人。
“……悠衣?你没事吧?”
圭世子依然在上补习班。我如果在放学之后和打工之前有空的话,就能和她一起待一会儿。
“诶?怎么了?”
“我感觉你有点心不在焉哦。”
圭世子的手指轻抚着我的脸颊。自从我们确定了超越朋友的关系后,圭世子就经常会跟我产生肢体接触。不过说起来,只有接吻那一次是我主动的。
圭世子似乎也不知道该和我保持怎样的距离。
“你又被爸爸说什么了吗?”
要是这周末武井来了我家,那我可不觉得光给他倒酒就能完事。如果家里只剩武井、爸爸和我三个人的话,那我根本无处可逃。
“悠衣,我认为的‘超越朋友’的关系可不仅仅是指做接吻之类的事,更是指我们要互相帮助哦。”
圭世子一如既往的认真,她直率地看着我的眼睛。圭世子并没有染上污浊,其实我也想像圭世子那样生在这世上。
我一直在践踏着她的好意。
“就是之前……爸爸说要让我去和他结婚什么的那个人。”
我小心翼翼地提起了周末的事。正如我预想中的那样,圭世子变得怒不可遏。但她今天并没有大声吼叫。
“因为你跟我说十万不够,所以我又攒了钱。”
圭世子特意用手机打开银行账户页面,把里面的金额展示给我看。页面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她的账户里有二十八万日元。
钱是最重要的东西。我在和父亲一起生活时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而圭世子为我准备了那种最重要的东西,还正打算为我舍弃掉它们。我咽了口唾沫。如果我骗了她、只卷走了这笔钱,那会怎么样呢?
——圭世子并不怀疑我。因为她喜欢我。
我没准已经踏上了一条艰难的道路。
“我们一起逃走吧,悠衣。”
我们两人独自坐了深夜巴士。因为车上意外地有很多年轻乘客,所以我们在没引起什么怀疑的情况下就顺利到达了清晨的新宿站。
虽然我们是在巴士上睡了一觉,但那还是和在被窝里睡的感觉不一样。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可我们却感到疲惫不堪。我们既想洗个澡,也想躺在被窝里睡觉。
“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们去了离车站不远的汉堡店吃早餐,在脏乱的厕所里轮流洗了脸。
我们刚从店里出来,就赶上了上班高峰时间。上班族和女白领们都在路上匆匆忙忙地走着。
我们俩仿佛被孤零零地留了下来。
“怎么办?”
我隐约察觉到圭世子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可即便如此她也愿意邀请我一起逃跑,这让我很开心。
我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怎么办呢……”
我们手牵着手,在新宿四处闲逛着。我们朝那些贵到我们买不起的高档品牌店里探头望去,在化妆品卖场试用超贵的口红,还在食品卖场买了个小便当、两个人分着吃。
“我想要一些和悠衣一样的东西呢。”
“那就找找看吧。”
我们碰巧路过的是一家饰品店。然后我们两个人像是要把店里所有的耳环都比较一遍似的,认真地寻找着其中最可爱的一款。
“这个怎么样?”
“那是海星吗?”
由于圭世子朝我递过来的金色耳环上并没有闪闪发光的宝石,因此我觉得它不太可爱。
“诶,不是星星吗?”
“是海星啦,因为你看嘛,旁边那个是贝壳。”
“但还是很可爱。”
圭世子似乎相当喜欢这一款,还在依依不舍地看着它。
“不过圭世子,打耳洞这种事没问题吗?”
圭世子的家教很严格。尽管我在升上高中的同时打了耳洞,但我觉得圭世子可能不太行。
“诶?我不会打的。”
“那我们不就没法戴一样的耳环了嘛。”
我们感觉这事实在是太蠢了,看着彼此的脸笑了起来。我们即使在出了店门之后,也一直笑个不停。
我们到最后只买了我那份的耳环。虽然被圭世子反复问了“真的要选这个吗”,但我还是选了圭世子喜欢的那款海星耳环。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悠衣的那种笑容。”
“诶,看起来会很奇怪吗?”
“才不奇怪呢!倒不如说可爱到极点了。”
在被圭世子一直说喜欢和可爱之类的话之后,我也开始产生了一点奇怪的感觉。
“你们是离家出走了吗?如果没地方住,那就来这边吧。”
即使到了晚上、也还在四处逛着的我们也有被男人搭话。但我们笑着把对方甩掉了。
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我感觉我们两个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尽管黏糊糊的座椅和排满狭窄单间的漫画咖啡厅待起来一点都不舒服,但我却想一直留在这里。
“我喜欢你。”
为了不让隔壁的单间听见,圭世子对我小声地低语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你不用勉强回答我哦。”
圭世子微笑着这么说着。明明她的笑容中没有一丝阴霾,却让我胸口一紧。虽然我努力地不去想这件事,但我们到今天为止到底一共花了多少钱呢。所有的钱都是圭世子出的。
我正在让身为优等生的圭世子像这样逐渐误入歧途。
我明明并不能以和她对我一样的恋爱感情回报她。
但我们最终还是被警察从漫画咖啡厅带走并训导了。这个结局实在太令人失望。
爸爸对我说不要做傻事,还打了我。他反复叱骂着我,让我渐渐觉得自己真的是如他所说的毫无价值的废物。他在我疼得蜷缩起身体的时候又一次又一次地踢我,让我呕吐了起来。可即使我吐了,爸爸也没停下踢我的动作,我一边哭一边清理了自己的呕吐物。
我因为脸肿得厉害,所以只好请假不去上学。而且我还被没收了手机,变得连圭世子都联系不上。我甚至开始觉得离家出走去东京的这件事本身就跟幻觉一样。莫非那个说喜欢我的女孩、那个断言说我有价值的人……圭世子的存在本身,都是我的幻觉吗?
我和武井见面的时间只是被推迟到了下一周。爸爸说我反正肯定是去东京卖淫了。而我的脑袋没法正常运转,说不出任何话来反驳。
“到这里来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我们在来到一处昏暗无人的地方之后终于松了口气,这里几乎已经算是进入山里了。
祭典的喧嚣声隐约地传了过来。虽然人行道的灯光勉强照得到这里,但这周围却长满了茂密的树木。我和圭世子都喘起了粗气。
“悠衣,没事吧……?”
我勉强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自己上次跑得这么拼命是在什么时候。
“那家伙就是那个人吧,是被悠衣的爸爸借钱的……”
爸爸欠了他的债,打算把我交给他。尽管爸爸是跟我说“你要去和他结婚”,但现在想来,武井明明是有妻子和孩子的。恐怕我对他来说只是个肉体还不错的情妇人选吧。
“真是难以置信!那家伙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先不提那个,食物被浪费掉了呢。”
虽然浪费食物是不好的,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武井在被扔章鱼烧之后露出的那副呆愣的表情真是绝了。还有他那副被糊了满脸的炒面的德行,我一回想起来就笑个不停。
“嗯,确实很浪费。”
圭世子认真地说这种话的样子也挺奇怪的。
要是我能扇他一巴掌就好了,我盯着自己的手掌看。细长的手指和手臂……这是我十七岁的身体。这真的是我所想要的吗。
说起来,据说暴风雨快要来了,现在的风也显得有些温热。正当我开始担心如果下雨的话、烟花还能不能放时,一声巨响突然响起。现在开始放烟花了。
“……看不见!”
但是我们所在的这处树木茂密的地方,几乎看不到烟花。
“啊,你看那边,能看到一点。”
“这不真的就只有一点点吗!!”
圭世子气得几乎要跺脚了。她那孩子气的反应实在好笑,让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啊哈哈……”
“这可没什么好笑的哦!树!真碍事!给我挪开!”
圭世子就跟在说如果她真的能移开树的话、就会马上这么做一样,做出了用手拨开树木的动作。烟花的“砰砰”声在持续地响起着。
虽然我想看烟花,不过要是去开阔的地方看的话,我可能会被别人发现。
“我明明还想和悠衣一起看烟花呢……”
仔细一看,圭世子的连衣裙还挂上了叶子。她明明打扮得像个优雅的成熟女性,现在头发却变得乱糟糟的,像个调皮的孩子。
“东京不是随处都能看到比这更漂亮的烟花吗?”
我明明没打算这么说的,但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如果不能和悠衣一起看的话就没意义。”
圭世子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悠衣你……应该是悠衣吧?”
烟花仍在升空绽放着。
“是我哦。”
我大概能明白圭世子想问什么。
“我是在被圭世子辅导功课之后升上高中,和圭世子一起离家出走的北嶌悠衣。”
“那个啊,结婚的事……我想再重新考虑一下。”
但圭世子接下来说出的这句话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一时竟无言以对。
我的呼吸一窒。我其实是无法抑制地渴望着圭世子能那么对我说的。我根本无法发自内心地对她说“要幸福”之类的话。
——但是对圭世子来说,那真的是件好事吗?
“这里……看得见烟花了哦。”
我像是在岔开话题一样指了过去。这里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变得能透过树木间的空隙看到烟花了。
“咦?真的啊。”
每当“砰砰”的声音响起,都会有一朵巨大的光之花绽放出来。我到底有多少年没像这样看过烟花了呢。
——那这次,你就跟我一起逃走吧。
我把已经来到嗓子眼的话语咽了下去。我在十七岁时曾经利用过圭世子,难道现在还想像这样再次欺骗她吗?
——我没法说“相信我”之类的话。
烟花的红光映在了圭世子的侧脸上。在放了圆形烟花之后,心形和星形等各种烟花也接连地绽放了出来。
我们默默地抬头仰望着夜空。
“真漂亮呢。”
“……嗯。”
曾几何时,我们几乎只会在学校见面。我要是能和圭世子去更多地方就好了。绚丽多彩的手球般的烟花映入了我的眼帘,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璀璨夺目。
在天黑之后,空气再怎么说也还是变得有点冷了。
“你觉得冷吗?”
圭世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开衫披在了我的肩上。
“要是我穿了这个,那你会不会冷啊?”
“我没事的。”
圭世子一边笑着一边那么说。开衫上隐约带着一些她的气味。
烟花还在放着。不知道是不是临近了高潮,有好几发绚丽的烟花被连续发射了出来。这气势就像是要用渺小的白色烟花填满夜空一样。
烟花如连绵细雨般持续地升空绽放着。随后便戛然而止。
暗沉的天空中只剩下了烟雾。声音和光渐渐消散,天空显得空荡荡的。
回头一看,这阵烟花还真是转瞬即逝。
“能看到烟花真是太好了,我们就回去吧……悠衣?”
我重新戴上了挂在脖子上的面具。
“嗯。”
我不想被她发现我流泪了。
我赶在被圭世子追问之前,先迈开了脚步。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为什么我没能更早地察觉到自己的心情呢。十七岁的我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懂爱情,净想着利用她。
我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让自己不失去她,所以才说着“超越朋友”之类的话亲吻了她。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她成为恋人。
我一点都没考虑过她的感受。
“悠衣……没事吧?”
没铺路的小道不好走,圭世子马上抓住了刚迈开脚步的我的手臂。
“我没事。”
我觉得自己的声音相当冷静。
“我觉得你还是别放弃结婚会比较好。”
“悠衣,我对你……”
因为我戴着面具,所以圭世子看不到我的表情。
“我和圭世子所处的世界是不同的。”
——乐园,到底在哪里呢。
“等一下,你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祭典已经结束,我也听不到先前那吵闹的祭典乐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寒意。
“我在十一年前说过自己喜欢圭世子对不对?”
“诶?”
“在出海前不久的时候。”
“……嗯。”
圭世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清晰。
“那其实是假话。”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现在的圭世子有益的。
是结婚,还是和我一起走?我原先一直认为是后者。我觉得即使表面上再怎么幸福,如果只是暂时的,那也毫无意义。所以我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是只要和我在一起,圭世子就肯定会受苦。我之所以会想把她拉回来,仅仅是因为我和十一年前一样,自己想这么做而已。
——如果真的要为圭世子好的话。
“我之所以会对圭世子说‘喜欢’,仅仅是因为我知道只要对出生在富裕家庭、生活幸福的你那么说,你就会为了我这样的人放弃一切哦。”
那我首先需要把所有的事都向圭世子说清楚。
周围变得寂静无声。刚才还在祭典会场的人们,现在大概都已经踏上回家的路了吧。
“话说回来,据说有暴风雨要来了呢。”
圭世子以平静的语气这么说道。面对她这出乎我意料的反应,我变得有些退缩。
我刚感到有雨点轻轻打在我的脸颊上,雨就突然哗啦啦地下了起来。这简直就像是在等烟花结束一样。
这场雨明显不同于寻常,下得异常猛烈。
但是我和圭世子都动弹不得。雨没一会儿就把我们的身体都淋湿了。
“悠衣并不那么喜欢我的这件事,我还是知道的。”
雨水拍打着圭世子的脸颊,水滴顺着她的下巴滑落了下来。她依然直直地注视着我。
“……就算那样也没关系吗?”
圭世子微微苦笑了一下。
“就算那样也没关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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