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Solaris-章节
“那种事我绝对不能接受!”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
我和悠衣同样都顺利考上了S高中。这简直就跟做梦一样,我能考上最主要是靠悠衣的努力。
虽然我们很遗憾没能被分到同一个班级,但我们开始一起上下学了。这是因为我还是没参加社团或者去补习班,悠衣也一直在打工。
到了高二,我们也终于分到了同一个班级。
我和悠衣被大家完全认定为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尤其是悠衣,她几乎不和除了我以外的同学说话,与周围人有些格格不入。她大概是因为父亲的缘故,所以不愿意与别人太过亲近吧。
“那个可能是开玩笑,但如果不是开玩笑的话,也没有办法。”
悠衣一边舔着我们两人分着吃的从便利店买的百元冰淇淋,一边说起了由她父亲提议的、以“结婚”来替代打工的事。
“这很奇怪啊!”
“但是,超过十六岁就可以结婚了。”
据说悠衣被她父亲指定要和她“结婚”的那个对象,是她父亲欠债的债主。
那人是个做着各种生意,已经过了四十岁的男人。
悠衣的高中生活表面上还算平静。虽然悠衣总是在打工,上课时经常睡觉,但她还是在坚持上学。
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还是会一起学习。尽管悠衣说她根本不可能上大学,但她其实完全有机会考上那种还可以的学校。
“但是那种事太奇怪了……!绝对绝对很奇怪!”
虽然我也经常被父母唠叨,但他们从没突然让我嫁给一个年龄比我大上一倍还多的人。明明这种事很不正常,悠衣却好像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明明是因为能结婚才去结的,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大家一般都不会在十六岁的时候结婚吧?”
“但法律上是允许的,据说以前还更早。”
“但是,现在的问题并不是那样的吧……!这绝对很奇怪啊。”
“爸爸也可能只是在说着玩吓唬我,并不是认真的。”
悠衣淡淡地继续吃着冰淇淋。
要怎样才能把悠衣从这种境遇中解救出来呢。就算跟警察说她要被逼结婚了,我也不指望他们会认真对待这件事。
“……我明白了。那我们就一起逃走吧,悠衣。”
我本来就打算有朝一日要这么做。我想把悠衣从这种为了父亲打工和做家务而变得疲惫不堪的生活之中解救出来。
“要怎么做?”
悠衣面无笑意地说道。
“没事的,我存了大约十万日元。”
“十万根本做不了什么哦。”
我感觉悠衣原本就有些干枯的头发,最近特别没光泽。她的皮肤也变得有些粗糙。
我感到很不甘心,悠衣明明应该过上更好的生活。
“坐巴士去东京,每人要花五千日元吧?然后我们能在那里待几天?”
“我们就住漫画咖啡厅省点钱吧,然后找点日结工之类的工作干。”
我那时年纪虽小,但也很拼命。我想用自己拥有的一切找到一条出路。
“那然后呢?我们两个在那之后就一起去卖身吗?”
悠衣有些厌烦地这么说道。尽管她那样的表情也很美,但却让我的心很痛、也很难受。
“绝对不会那么做的!!不过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我们就试试看吧!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我不可能正面战胜悠衣的父亲。我只是个高中生,根本无法与他抗衡。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去一个他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走吧,悠衣。”
我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得到。如果没什么周全的计划,光凭我们两个孩子跑到东京,是不可能一切顺利的。我们其实更应该好好做准备,有计划地做这种事。
但是,我很着急。
这是个在夏天会很闷热潮湿的城镇。如果再这样下去,悠衣就要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我很高兴你能有这份心意,圭世子。”
悠衣的笑容总是那样。既成熟又美丽,却带着拒人千里的感觉,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心痛。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更加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呢。
“我喜欢悠衣。”
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对不起,我是认真地喜欢着你。这并不只是作为朋友的喜欢。”
虽然我也曾度过一些为此而烦恼的夜晚,但我无法对自己的心情说谎。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想过自己到底是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不过无论如何,悠衣对我的吸引力都胜过任何帅气的男孩子。我从初三那年见到她起,就一直沉迷于她。
我一直是个优等生,从没惹过麻烦,但那只是我运气好而已。我的父母虽然严格,但不会对我提过分的要求。我以前根本不知道会有被父母像对待悠衣那样对待的孩子。
我自然而然地就变得想为她做任何事。
“我喜欢悠衣。这是那种认真的、恋爱意义上的喜欢。”
这是我第一次告白。我一时激动得眼泪都快要掉了下来。她是我生命中第一个让我激动得全身颤抖起来的女孩子。我感觉光是和她说话,自己的世界就变得五彩斑斓起来。
“谢谢你。”
悠衣微微一笑,对我淡淡地说道。
“但对我来说,圭世子说到底只是朋友。”
仲田带我来的地方是面谈室,听说这是患者家属来访时使用的房间。房间里有年代久远的沙发和桌子,小书架上放着发黄的旧杂志和漫画。
这里仿佛时间静止了一样。这是一个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的安静房间。
“只要你开账单,我就会好好付悠衣房间的床费的。应该挺贵的吧?”
我在听说悠衣跳楼时,还以为会出大事。但幸好她没有受重伤,而且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也比预想中的要稳定。至少她看起来不会马上再次尝试自杀。
“上了年纪的人因为都比较怕寂寞,所以住大房间更好。单人间反正也空着,就随便用吧。”
“仲田,真的谢谢你了。”
“阵内你现在正在一家服装公司工作吧?”
“啊,是的。”
我还以为她要跟我谈悠衣的身体状况呢。
“你应该没事吧,休息一下吧。”
仲田坐在沙发上平静地说着,我感觉自己就像在被老师责备一样,心里有些不舒服。
“我现在也请了暑期假嘛。”
空调发出了轰鸣声。
我请了五天暑期假,久违地回了趟老家,打算把即将和我结婚的对象介绍给和我关系不好的父母。这算是那种很常有的事。
“不过,你还是会回东京去的吧?”
“……那当然是迟早的事。”
我故意含糊其辞。就算暑期假结束了,我也应该还能再请几天带薪假。
“在给悠衣找好像样的住处之前,我打算一直待在这里。”
我说出了自己之前一直没想清楚的事情。
“住处?但北嶌连户口都没有。”
“反正那种事总是有办法解决吧。”
“但就算你准备好了公寓,北嶌也真的会想住在那里吗?”
仲田说得很有道理。
她试图自杀,从医院的三楼跳了下来。但碰巧被树枝挂住,到最后连骨折都没有,这真是个奇迹。可她应该不是故意对着有树的地方跳下去的。
我不觉得她会想住在这个镇上,那么该怎么办呢。“嗡”地一声,我手机的震动声响了起来。
“你不接电话吗?”
“没事没事,别介意。”
“阵内。”
我真的很感激仲田能站在我这边。但是,我没法直视她的眼睛。
电话应该是后藤打来的吧。他最快会在今天或明天过来。而我只是简单地告诉了他说朋友跳了楼、出了大事。不管怎样,我都必须尽快带他回我家见父母。
振动声停了下来。为什么悠衣偏偏是在今年回来了呢。
“你知道北嶌为什么跳楼吗?我问过北嶌,但她不肯说关键的事。所以阵内你就好好地跟我说清楚吧。不然的话,她肯定还会再干一次的。”
“‘好好地’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正在跟你说吗?”
“不是那个,我是指今后的事情之类的……”
仲田很为我着想。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我才感到心烦意乱。
“我知道啦。”
我抓住了自己的上臂。明明就算对仲田发脾气也没用,我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我的上臂被空调吹得冰凉。
——圭世子?
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悠衣,开心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
然而现在,我已经无法百分百地只以喜悦的心情来接受这一切了。“现在才”“为什么”这些词在我的脑海中不断盘旋着。
“我不是要责怪你。阵内你也该稍微休息一下了,你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吧?”
仲田对我露出了笑容。我一边觉得她人很不错,一边又觉得那是她在给人看病时摆出的表情。
悠衣曾试图自杀。这一事实让我感到心碎。
我昨天赶到了悠衣那里,就算确认了她平安无事,也还是一夜没合眼。
我一想到可能会再次失去悠衣,就感觉自己像被夺走了身体的一部分,心悸得难以平复下来。那个曾经最喜欢她的自己,依然存在于我的内心深处,存在于我最柔软的地方。但那周围堆积了层层的年轮,从而塑造出了如今二十八岁的我。
“仲田你才是……要到什么时候才肯休息啊。”
我的脑子里一团糟。
“别小看乡下医生啊,连续上夜班可是家常便饭。我最长连续上了多少天夜班来着呢?”
仲田发出了干笑声。
“对不起……”
“患者不肯让我休息啊。哎呀,受欢迎的女人可真辛苦呢。”
“幸好是仲田你在照顾悠衣。如果不是仲田的话,那我们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说实话,学生时代的仲田并不是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学生,我和她也不是特别亲近。
“我高中时听说了北嶌和阵内的事,感觉还挺羡慕你们的呢。”
仲田开始轻声地说道。
“我们的事……是指殉情吗?你觉得羡慕吗?”
我和悠衣的殉情自杀未遂事件曾被人们狠狠地嘲笑过。他们说这是少女式的幻想,孩子气的蠢事。而独活下来的我成了众矢之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被别人说羡慕,但我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
“因为这很浪漫吧?”
“也没那么好啦。”
我觉得那个词不适合我们。退一万步说,如果我们俩都死了,那这么形容我们或许还说得过去。但现实并非如此。我没能自杀成,而是活了下来、然后长大成人。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觉得你们很了不起呢。”
仲田的目光飘到远处。我连她是否有恋人的这件事都不知道,但我不难想象到,独自一人继承医院的她必然会承受各种压力。
“我觉得北嶌现在一定非常不安。”
我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上臂。
“嗯……”
我知道。她突然被丢到了这种处境之下,没有包括钱和亲人在内的任何东西,除了我和仲田,悠衣现在几乎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她一定比我要痛苦得多。
“她前几天也一直在做噩梦,像是梦到了些不好的事。虽然我这话说得可能会有点难听,但如果你撑不下去的话,那还是早点和她分开会比较好。”
仲田向我投来了认真的目光。她在白大褂底下穿着一件朴素的T恤,她昨天也是跟这差不多的穿着。
“如果继续半吊子地互相牵扯下去,反而会让彼此更痛苦。我可以替你为她提供那种普通成年人能提供的支持,如果你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话,那就早点回东京吧。”
虽然她这话说得像在冷冰冰地推开我,但我明白仲田是在替我着想。
“那种跟她没那么亲近的人,有时候反而能把她照顾得更好吧。”
一个自我安慰般的念头一瞬间闪过了我的脑海。如果我消失了,悠衣或许能过得更好吧。
既然有着十七岁的外表,那就以十七岁的身份活下去吧。
尽管在这个镇子可能不行,但在某个未知的地方重新开始也未尝不可。或许也有着那样的一条出路。仲田一定会好好帮助她的吧。
空调又发出了更大的声音。风实在太大,让我感觉有点冷。
明明悠衣好不容易都回来了,我却总是想些过分的事。
“……我再多考虑一下吧。”
我只能勉强答出这一句话。
“犯人通常会回到犯罪现场。”
“犯人?”
“去海边散步吧。”
给出那种提议的是仲田。也许她是因为体察到我和悠衣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尴尬才那么说的。
但海边今天依旧跟热锅上面一样热。这里没有一丝风,高湿度的空气一直静静地停滞不动,而且蝉鸣声也很烦人。我是这里唯一一个撑着阳伞的人。
因为这里是禁止游泳的海滩,所以一个人影都没有。毕竟天气这么热,大家自然也没什么要来这片海边风景并不算特别漂亮的海滩的理由吧。
“好热……”
我让自己的阳伞朝悠衣那边倾斜过去。
“没关系吗?”
“不要紧的。”
阳光很强烈,海面闪耀到了炫目的程度。如果盯着那里看久了会头晕,没准还会直接昏过去。
“是海啊。”
悠衣意外地显得很开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久违地出了门,她看起来有点兴奋。她就那样一个人走向了岸边。
“哎呀,真有暑假的感觉啊。”
在我的身后不远处,穿着白大褂的仲田也在走着。
“北嶌出现的地方,大概是在哪一带?”
因为这里没有任何可辨认的标志,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当时确切的位置。
“大概就在这附近吧。”
我指向稍远一点的地方。我那天为她献花,说自己要结婚……等回过神来,悠衣就已经站在那里了。明明这只是几天前的事,我却感觉像是已经过去了几十年。
“北嶌是从海里上来的吗?”
“不,我一回过神来,就看到她在那里。”
时间的流逝真是不可思议。即使同样都是一天的长度,也会让人感觉过得特别快或是特别慢。
“北嶌的衣服当时湿了吗?”
“没湿。”
我在被问起这件事之前还没有对此产生过怀疑。但如果她真的是从海里上来的,那她整个人应该全身湿透才对。不过她的衣服确实是干的。
海浪和那天一样拍打着岸边。因为这一带是浅滩,所以波浪不太汹涌。
“阵内你那天也撑着阳伞吗?”
“是这样没错……”
“要是那样的话,那即使北嶌其实是从镇上的方向悄悄走过来的,你可能也没注意到呢。”
我听她一说才意识到,黑色太阳伞在某些角度下是会严重地遮挡视线。
“……虽然也许是这样没错,但是……”
“北嶌你怎么样?”
仲田突然大声喊了起来。
我们简直就像是在犯罪现场被审问的嫌疑犯。实际上,仲田可能确实怀疑我和悠衣是串通好的。
但我也希望如果有答案的话,那有人能告诉我。
“怎么了——?”
“你能想起些什么吗?”
在岸边玩耍的悠衣走了回来。
“你能回想起一些自己在这里出现时的发生的事吗?”
“不……我几乎都不记得了。”
在正午的阳光下重新看去,悠衣的身体显得很纤细。她看起来是如此脆弱,仿佛随时都会再次融入大海之中消失不见。
“感觉跟在做梦一样……”
悠衣用带着些不安的声音轻轻说道。
“但我就是无论如何都想来到这里……我想自己就是因此而来的。”
悠衣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望向了地平线。她那侧脸成熟得看起来不像是十七岁。
虽然我本想马上回到凉爽的医院,但悠衣却说难得来一次,不如就在海边玩玩。这里是禁止游泳的海滩,也不是玩耍的地方。不过悠衣根本不在乎这些。
“我稍微下海玩玩。”
“你说要下去……等一下!”
悠衣像是没想着要再次穿上鞋子和袜子一样,豪爽地脱下了它们。
“来嘛,圭世子也一起来吧。”
我也被她催促着脱下了鞋子。我在两周前的时候偶然给脚趾甲做了凝胶美甲。虽然我本应喜欢脚上这华丽闪亮的趾甲,但却不知为何不想让悠衣看到它们。
“趾甲好漂亮。”
然而悠衣很快就注意到我的趾甲,盯着它们看了起来。因为高中时指甲油对我来说很贵,父母也反对我搞这些花样,所以我根本买不了凝胶美甲之类的东西。
“对吧?”
那是以贝壳和海星为主题进行了装饰的趾甲,不过这样一看也显得有些孩子气。我到底为什么会选这种图案呢。
仲田似乎并不打算和我们一起下海,正在海滩边摆弄手机。可能是医院那边突然联络了她。
虽然我本以为这里的水会比我想象中的更脏,但没想到意外地清澈。我不知道有多久没体验过赤脚踩在沙地上的感觉了。
我本应陷入到了一种异常的状况之中。但这么做的话,我反而感觉自己像是请了假在海滩边玩耍一样。
“水并不怎么冰呢。”
要是我真的只是来故乡的海边玩玩就好了。
我还撑着阳伞。我因为没想到会下海,所以没好好涂防晒霜。夏天的阳光对快三十岁的成年人来说太强烈了。
“没想到还能再和圭世子一起来海边。”
悠衣看着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嗯……”
肌肤白皙、身形纤细的悠衣,仿佛随时都会再被海水带走。
我对此害怕得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如果悠衣又消失了该怎么办呢。
“悠衣,要用阳伞吗?”
“好的。”
“但你也没戴帽子,照这样下去是会中暑的哦。”
“圭世子,你就跟妈妈一样呢。”
“讨厌,别这么说啦。”
悠衣的话里应该没有恶意。我笑着掩饰了自己的动摇。
不是“朋友”,也不是“同学”,而是“妈妈”。这大概就是我现在的身份吧。悠衣是个与母亲无缘的女孩。据说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出走了。
“啊,真的耶。”
我一回过神来,悠衣就已经站到离我很近、几乎能被我触碰到的地方来了。
“在站到阳伞的阴影里之后,可能是凉快一点了呢。”
“是这样没错吧?”
我们两人一起钻进了阴影里,彼此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靠得更近了。这种近到能感受到她的呼吸的距离让我心头一震。这是悠衣的气味。
——悠衣就在这里。
我突然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这让我忍不住想要紧紧抱住她。理由和未来什么的都无所谓,对我来说有悠衣在这里就足够了。
——我什么都不需要。
泛着白光闪闪发亮的海面,现在很平静。我简直无法相信这就是在那场暴风雨中变得波涛汹涌、狂暴地翻涌起来的大海。
“我一看到大海,就会觉得我们真的很渺小。”
我轻声说道。曾经将船划向这片辽阔的大海的我们显得如此渺小。我没能从悠衣父亲手中解救出悠衣,而现在依然如此。我无能为力,不知道该如何拯救悠衣。
“悠衣你……之前都去了哪里?”
我们本打算一起殉情。但我们同时也真心相信着能活着到达某个地方。那是一种莫名乐观的幻想。
当然冷静想想,我们也明白自己将会死去。我们已经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心理准备。但在内心深处,我们也总觉得自己可能不止会迎来那样的结局。
据说人们自古以来就向往着海的另一边的乐园。好像还有人乘上过从外面被钉子钉死的船出海修行,那么做一定很可怕吧。但即便如此,人们也依然梦想着去往海的另一边。
“要是去了乐园……那就好了呢。”
悠衣莫名地以一种成熟的口吻这么说道。她不知为何用一种带着慈爱感的眼神看着我,让我感到莫名的不安。
“那是个很远的地方哦。”
“你想起来了吗?”
“不……”
海的那边没有乐园。我本打算好好脚踏实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呀!”
她冷不丁地从近处对我泼水,让我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奇怪的叫声。
“喂,悠衣!”
“啊哈哈。”
在看到我慌张的样子之后,悠衣开心地笑了。我好久没见到她像那样大笑了,心里感到一阵触动。
“都说别这样了,喂喂。”
我也不甘示弱,用手掌拍起水花溅到悠衣身上。悠衣尖叫着逃开了。
“讨厌,不要啦。”
“这是我对你的回敬哦。”
阳伞被弄歪了,我能感觉到强烈的阳光在灼烧着我的皮肤,必须好好涂下防晒霜啊。后藤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呢。在那之后,在那之后就……。
我在看到站在阳光下的悠衣之后,就感觉那些事情渐渐变得无关紧要了起来。悠衣正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站在海水里。她确实就在这里。
悠衣突然踉跄了一下。
“悠衣……!”
我立刻扔掉阳伞,朝她冲了过去。
“你怎么了?”
“我感觉头有点痛……圭世子,伞要被海水冲走了哦。”
“别管那个了,你还好吗?”
我扶住了她快要跌倒的身体。
“嗯,只是有点头疼而已。”
我在十七岁的时候,到底和她接了多少次吻呢。悠衣的脸此刻已经近到了能让我感受到她的呼吸的程度。
“别勉强自己。”
但我现在不能再进一步地触碰她了。我隔着悠衣的肩膀,看见了地平线。
“我啊,那时候没能好好地说出来。”
悠衣也望向海的那一边,轻声说道。
“说什么?”
“……抱歉,下次再跟你说。”
“诶,为什么?现在就说吧。”
“不要。”
悠衣笑了。她光是这样,就让我感到五感杂陈,变得无法思考任何事。
怎样都无所谓了,我只想抱紧她。为什么她明明就在这里,却让我感觉她如此遥远呢。为什么我明明在产生想永远永远和她在一起的想法的那天选择了她,现在却还会犹豫呢。
我抓着悠衣的手臂,和她两个人一起泡在海里动弹不得。翻倒的阳伞被海浪摇动着,漂浮在了海面上。
可能是因为晒了太阳,我感到浑身都升起了一种疲惫感。我到底有多少年没到海边玩了呢。
“有什么发现吗?”
我在送悠衣到病房之后,和仲田一起走向医院出口附近。这时路上的患者已经寥寥无几。他们一看到仲田,就都会向她打招呼。
“……不好说呢。”
“有什么在意的点吗?”
按理说,我应该没有得到什么新信息。
“在你们到目前为止谈的所有事当中,有多少内容只有北嶌本人知道?”
“诶?”
我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仲田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
“北嶌跟我说的,都是些我已经知道的事。”
“那也是当然的吧。”
悠衣也才刚回来,要是知道很多新事情反倒奇怪。
“她说的话不是照搬阵内的说法,就是一些被报导过的内容……比如说。我说了是比如,你听了可别生气哦?”
我不太明白她想说什么。
“即使她没失忆,也完全可以编出一整个合情合理的故事。据说这世上会有三个人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也就是所谓的幽灵分身。”
仲田一本正经地说道。
“她真的,是北嶌悠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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