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Girl, interrupted-章节
我在一个被山和海包围的小镇长大。这是一个夏天闷湿难耐,气温很高的小镇。是像一个逃不出的牢笼一样的小镇。
我一开始并不打算上高中,因为爸爸是那么说的。
“因为你头脑不好,所以只读义务教育就够了吧。”
但在我初中的同学们眼里,上高中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只是初中毕业的话,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尽管我跟爸爸说了那件事,但父亲根本听不进去。
“你总想着要偷懒,简直和你妈一模一样。”
那我为什么不能像妈妈那样逃离这里呢。自从小时候分开后,我就再没见过妈妈。
虽然我想逃走,但没钱的话连坐电车都成问题,所以我经常呆呆地望着海。虽然这荒凉的海边景色不算特别美,但我并不讨厌它。海潮的气味扑鼻而来。
这里是陆地的尽头,我无法再往前走,但其实这片海的另一边还有个乐园。我开始那么幻想起来。
只要是在幻想中,我就是自由的。可能会有人突然说我有着高贵的血统,然后来迎接我。然后我将在海的那一边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真正的妈妈住在东京,那边才是我真正的家。
——我家在轻井泽有座别墅,而且还有着佣人呢。
我虽然几乎没什么朋友,但在被人搭话时经常会随口编些这种事。在讲这种空洞的幻想时我感到很开心。不过我在别人眼中也成为了一个爱说谎的孩子,渐渐地被大家疏远了。
我会开始和圭世子聊天纯属偶然。她还给我提了很多学习上的建议,我们很快就变得亲密起来。
“我们一起去上高中吧。至于学习的事,我也会帮你的。”
然而,圭世子明显比我要聪明。
“和阵内同学考上同一所学校是不可能的啦。”
“因为妈妈说选在家里通勤范围内的学校比较好,所以我觉得自己大概会考S高中。”
她提到的是一所在我们俩的家步行可达范围内的学校,那是一所偏差值尚可的公立学校。
“所以我们就一起参加考试吧。”
如果是S高中的话,那我确实也有可能上得了。话虽如此,和我只是普通同学的圭世子这么关心我的未来的这件事,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不过,我的成绩没那么好……”
“现在开始学也还来得及哦,我们就一起学习吧。”
圭世子很积极。如果有她的帮助,我的成绩确实可能会变得更好。
她的认真让我觉得有些耀眼。
“真的没关系吗?”
“如果能帮到北嶌同学,我会很开心的。”
我认为她可能是那种班干部类型的人,她一定是喜欢帮助像我这样的落后生吧。如果不这么想的话,那我真不知道圭世子为什么会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圭世子和我不一样,是个正经家庭出身的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的身份完全不同。
“悠衣的悟性很高哦,我觉得你本来就很聪明。”
“哪有这回事……”
我们放学后见面的时间变成了学习会。我们对彼此的称呼也变成了“悠衣”和“圭世子”,我对此感觉有点害羞。
“只要掌握了窍门就没问题了。”
圭世子居然还能照顾到我,她在学习上应该相当游刃有余吧。说起来,她在我们第一次两人单独交谈时也在画衣服的画。
“你最近不画那种画了吗?”
“你说的画是什么?”
“衣服的画。”
虽然她画的是那种有点特别的衣服的插图,但画得也非常棒。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圭世子画画了。
“那个啊,那个,也没什么特别的……”
圭世子罕见地吞吞吐吐了起来。
“明明就画得很棒。”
“嗯……谢谢你。”
圭世子变得不像平时那个说什么都直来直去的她。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让我意识到了她是在害羞。
我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们开始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一起在空教室学习。这是在圭世子去补习班之前、我回家做家务之前的时间。所以整体时间并不长,最多也就一两个小时。
但是集中注意力学习的这件事本身,对我来说还是头一遭。
“好厉害,你领会得真快呢。”
“是吗……?”
“照这样下去,你肯定能考上的。”
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用心地学习。虽然这其中也有圭世子教得好的缘故,但最重要的是她会夸奖我。只要我能顺利解出一个小问题,圭世子就会表扬我,这让我能马上再次投入到下一个问题去。
我以前连作业都没怎么做过,经常被老师们认为是个不认真的学生而放任不管。
——原来我并不是完全不会学习啊。
那是一种新鲜的体验。尽管圭世子也在做自己的习题集,但她一被我提问就会立刻回应。我感觉自己就像有了个专属家庭教师一样。
“悠衣真的领会得很快呢。”
“这只是圭世子教得好而已。”
变得能解出之前解不出来的问题真是太开心了。这样一来,我平时上课时也能听懂老师在说什么,就算不打瞌睡也能坚持上完课了。
我的考试成绩也提高了。我在与老师的面谈中说了自己想去S高中。老师也为我的变化感到高兴,并且保证说我现在完全有可能实现这个目标。虽然说服父亲是最可怕的一关,但我告诉他我在上高中之后也会好好打工、会自己付学费,这样才总算得到了他的同意。
我的人生第一次,稍微有了一点希望。
我也不会再一个人去海边了。
但一切并非都那么顺利。
尽管我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空教室里和圭世子一起学习的,但随着考试日期的临近,我们也越来越难找到空教室了。
我们本来也可以和其它小团体一起在教室里自习。不过圭世子和我,都在默契地在找一个我们两人能独处的地方。
“不行啊,今天也没空地方……”
图书馆里不太能说话,去车站前的快餐店又要花钱。
“去悠衣的家不行吗?”
圭世子像是突然想到了这件事,对我这么说道。
“我家?”
“啊,如果不行也完全没关系啦,我只是说如果能的话就这么做。因为我家里有哥哥,不能那么随心所欲……”
我从没邀请朋友来家里玩过。而且我也不觉得家里允许那么做。
不过圭世子在帮我辅导功课。照这样下去,我们今天可能就得先散伙了。或许我应该至少提供一个学习的地方。
“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我家真的很脏哦。”
“完全没事,没问题的。”
这个时间爸爸应该还在上班,只要不和他碰面应该就没问题吧。我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没能拒绝对我很好的圭世子的提议。
“打扰了。”
我家在一栋陈旧公寓的一楼。这里房租便宜,但很潮湿闷热。梅雨季节一到,衣服和书本就很快会发霉。
虽然我姑且是会进行打扫,觉得自己弄得还算干净,但爸爸还是会很快就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不出所料,他今天又把赛马报纸和威士忌酒瓶随手撂在了原处。
“抱歉……地方真的很小。”
“不,完全不会。”
圭世子在姑且被拿来当作我房间的六叠榻榻米和室里显得无所适从。她东张西望了一下,然后又像是觉得不该看似的,再次低头看向了地板。
这里应该没有任何能让圭世子觉得有趣的东西。我除了在附近的连锁商场买的衣服和教科书,就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了。
我没有用来买娱乐用品的钱。而且我本来就不太想要什么东西。不,我也许是因为没钱才会有这种想法。
“很无聊吧?”
“才没那回事呢。”
我从包里拿出教科书。今天就是为此才让圭世子过来的,我觉得不能浪费时间。
“抱歉,没法给你拿些点心什么的……”
“完全没问题哦,毕竟我今天是自己硬要过来你这里的。”
今天的圭世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到了不熟悉的地方,看起来有点紧张。
“那我们就开始学习吧。”
“嗯。”
尽管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圭世子今天要上补习班,但她说自己今天休息。于是原本打算让她马上回去的我,不知不觉就和她待到了很晚。
其实我本应该再早一点让她回去的。但等我注意到外面天已经黑了时,一切都已经晚了。我也许是因为第一次邀请朋友来家里,而变得有点兴奋了。
入门处传来门开了的声音,这让我猛地一惊。
“对不起,圭世子。今天不能再继续了,你就回去吧。”
“诶?”
“因为爸爸回来了。”
为什么他偏偏今天没去外面喝酒呢。我既没准备饭菜,也没洗衣服,家务一件都没干。
可能是被我的反应吓到了,圭世子她一边露出困惑的样子一边开始收教科书。
“有谁来了吗?”
我不想让圭世子和父亲见面。但是,入门处有圭世子的鞋子。要想在这狭小的房子里隐藏圭世子的存在是不可能的。
“对不起,我叫了朋友过来。我会马上开始准备饭的。”
“朋友?”
他没有敲门,就拉开了纸拉门。爸爸刚下班回来,按理说他应该还没喝酒,可他的脸却是红的,或许他是在回家的路上顺道去了便利店。再怎么说,我还是愿意相信他没在上班的时候喝。
父亲用那种赤裸裸的估价般的目光看着圭世子。
“不好意思,打扰了。”
圭世子微笑着。而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哼……”
父亲没再说什么话,回到客厅打开了电视。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哦。”
圭世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就那样立刻出去了。
家里只剩下了我和爸爸两个人。
“什么都不干,只管跟朋友玩,真是好命啊。”
虽然圭世子说会帮我,但她指的只是学习上的事。我必须一个人忍受这让我感到无可奈何的生活。
“居然还敢说什么要去高中,真是得意忘形。”
“我接下来就会开始做的……”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了不起的?”
父亲低沉的声音在整个房子里回荡着。反正我也逃不掉。无论考上了哪所高中,我的出身都是改变不了的。
第二天早上,我告诉老师说我摔倒了。虽然老师大概已经隐约察觉到了我的情况,但并没有追问。虽然我很久没遇到过这么严重的情况,但这其实是我早就有过的遭遇。
但圭世子却不这么想。
“你那是被打了吗?”
圭世子用有些害怕的眼神看着我的脸颊。
“是摔倒了。”
“现在还有人会用这种借口吗!?”
看吧,果然跟班干部一样。认真的她虽然应该会对此生气,但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毕竟她也只是个初中生。
“我在那之后去了海边,走了一下神,结果脸就先着地了。”
“可是昨天都下雨了啊?”
“诶?下雨了吗?”
因为我没准备晚饭、也没洗衣服,所以爸爸狠狠地骂了我。由于家里姑且还有食材,因此我在那之后就没再出门了。我没注意到外面下雨的事。
“没下雨哦。你明明都出门了怎么还不知道?你说去海边的这话根本就是假的吧?”
圭世子冷静地追问着我。我觉得她为了诓我甚至不惜说谎很过分,也很烦人。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我本想冷漠地拒绝她的关心,但这只是让圭世子变得更加生气了。
“这很重要啊!!我们去报警吧。”
“够了。”
我试图甩开圭世子逃跑,但被她紧紧抓住了手臂。
“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吗?”
圭世子的气势强到了吓人的程度。
“……并不是第一次。”
我不由自主地这么回答了。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圭世子脑袋的血管似乎都要完全爆裂开来了。
“这可是女孩子的脸啊!?不,就算你是男孩子也绝对不能打!!居然对悠衣做这种事,真是不可饶恕,我要杀了他!”
我被圭世子怒气冲天的样子吓到了。即使她是班干部类型的人,也有点反应过度了。
——她原来会像这样生气啊。
我不知不觉中,一直在盯着圭世子的表情看。
“……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感觉到我的目光之后,圭世子有些害羞地问道。或许她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没有。”
“……打你的人是爸爸对吧?”
圭世子稍微冷静一点地说道。
“……这也没办法啊。”
我的脸以前有一天被他打得更肿,儿童咨询所的人也因此过来了。但他们最后还是只和父亲谈了谈,然后就那么算了。据父亲说,他们要带我去的地方是一个充满虐待和欺凌的可怕地方。
我以为那些人会说“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然后带我去别的地方。但终究只是白期待一场。
“没办法,我哪里也去不了。”
没人会来帮我。如果要恨的话,那我大概只能像爸爸说的那样去恨妈妈了。虽然我连她的脸都不记得。
“才不是没办法!!悠衣是世界上最值得获得幸福的女孩子哦!”
我回过神时,圭世子已经流下了眼泪。我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这是为什么呢。圭世子怪怪的。
——她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呢。
就算照顾了我,圭世子应该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为我辅导功课也是要花时间的,而且教材的复印费我也没给她,因为被她拒收了。可她即使做到了那种程度,也不能保证我一定能合格。
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只要辅导我学习、就没准能让我考上S高中。但是我觉得这对圭世子来说并不算什么好处。
“悠衣你也是能好好学习的,我知道这件事。我们绝对要一起上高中。”
圭世子露出一副凝重的表情这么说着。我无法从她的泪水上移开目光。
“悠衣能做到的哦,你无论要去哪里都没问题。”
我醒来之后,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样。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北嶌悠衣。”
“年龄呢?”
“十七岁。”
“你知道现在是几年几月吗?”
我的脑袋隐隐作痛,感觉自己和世界之间有些不协调。我无论看什么、和谁说话,都感觉只有自己有点格格不入。
“我想想……”
今天并不是昨天的延续。我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没事,别勉强自己。”
二十八岁的圭世子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成熟的女人。
她不仅化了妆,还从棕色短发的缝隙里露出了耳环。不知道是用了香水还是化妆品,她身上隐约散发出了一股甜蜜香味,那闻起来很像我上小学时的老师的气味。
我认识的圭世子不仅从不化妆,也没在耳朵上打过洞。圭世子的家教很严厉,绝对不会允许她那么做。她的裙子长度也应该是班里最长的。
为什么时间会过去整整十一年呢。我也觉得如果能从过去回来的话,那最好能和圭世子在同一时间回来。那样的话,我们两个就都还是十七岁,应该能一起思考彼此的未来。
“你现在只要全力恢复就好了。”
成了医生的仲田是这么对我说的,但我却连迷迷糊糊地点头都做不到。
我是十七岁。如果只是我自己这么认为的话倒还好说,但我的外表也明显停留在了十七岁的时候。
我被反复问到自己是否还记得些什么,但我不知道。我对自己十七岁之前的记忆都记得很清楚,但对之后的事情却一点都不记得了。
“对了,悠衣,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仲田和圭世子大概并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我才好吧。
据说爸爸去世了。这样一来,这个镇上就没有我的亲属了。虽然我听说父亲的骨灰被远房亲戚接走了,但我事到如今并不希望那些人再来联系我。
“我觉得凉的东西你可能更好入口,所以就买了果冻来。”
圭世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装在盒子里的大约六个果冻拿了出来。映入我眼帘的是她修剪整齐的指甲和镶有白色闪亮宝石的戒指。
“我挑了半天不知道该买哪种呢。”
这果冻大概多少钱一个呢,颜色真漂亮。
我立刻就注意到了圭世子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她就算在我面前也从未摘下过它。
“等你状态稳定一点之后,要不要去稍微散下步?白天太热了,晚上去也行。”
十七岁的圭世子曾经说她最喜欢我。
如果我是曾在龙宫城玩耍的浦岛太郎,那理应被交给一个玉手箱。
但我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带回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我完全不明白。
“毕竟要是白天出门的话,那不知道会被谁看到呢。”
我忍不住说出了尖锐的话语。
“不是的,悠衣。”
“我哪里说错了?”
我并不是想为难圭世子。但要让我接受她在我不在的时候决定结婚的这件事,实在是太难了。
“为什么只有圭世子是从十一年前活到现在的人?”
我望向窗外。大海现在很平静,水面闪烁着白光。明明那天的大海狂暴得令人难以置信,可现在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我……”
我们明明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但却终究没能在一起。
“对不起。”
“为什么圭世子要道歉?”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的记忆在和圭世子一起将船划向大海时就中断了。
“我不知道……”
我在看到圭世子那副带着歉意的表情之后,心里很难受。
我和圭世子应该都在暴风雨之下的海里溺水了。但只有圭世子第二天被冲上了海滩。
我当时到底是去了哪里呢。我明明应该存在于某处,但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和记忆。
或许我早已一个人抵达了那个位于海的另一边的乐园。那是理想乡,或者说是龙宫城。无处可去的我,从小就常常梦到那样的乐园。
那是我真正应该待的地方。
“海的另一边的乐园根本不存在呢。”
我曾幻想着在那渺小的海岸的另一边,一定有那么一个光辉夺目的地方。
“悠衣。”
“跟傻瓜一样。”
“才不是傻瓜,我们是在认真思考之后作出那个选择的哦。”
圭世子一直都很认真。她的那种地方从未改变。
圭世子的面容里依然有着她十七岁时的影子。她那双直率的眼睛的光芒也没变,但是我无法直视它。
“很像你十七岁时的样子呢。”
我说的话,按理来说更像是长大成人了的圭世子会说的那种。
“出去。既然你要去结婚然后获得幸福,那就别来这种地方了。”
“悠衣。”
“你就别管我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就把果冻吃了吧。”
圭世子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了那六个果冻,我根本没心情吃这种东西。房里只听得见空调的轰鸣声和蝉鸣声。
我理所当然地对这片地区很熟悉。毕竟这是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
我在熄灯后的时间偷偷溜出了医院。
虽然住院患者是禁止外出的,但夜间接待窗口还开放着。因为来院的人并不多,保安还打着瞌睡,所以溜出去并不难。
我穿上了圭世子带来的换洗衣服,这好像是她在本地商店里买的新衣服。我的东西现在一件都没留下。无论是我喜欢的裙子、小时候画的画还是小学时的记录文集,全部都没了。
圭世子离我好远。
世界离我好远。
——我,到底算是什么呢。
我头痛得很厉害。虽然我也告诉了仲田这件事,但她说找不到具体原因。她只说这可能是压力或者疲劳导致的。
我穿着自己不习惯的鞋子在夜晚的街头行走。虽然到了夜晚,但外面还是相当热。潮湿的空气沉重地粘附在了我身上。
没错,就是这种氛围。我就是在这个小镇长大的。
不过我总觉得这风景有些违和感,大概是因为产生了十一年之久的变化吧。虽然看起来似曾相识,但又略有不同。那家国道旁的家庭餐厅只有招牌换了。而加油站已经关闭,然后就那样变成了废墟。尽管路上的车流还有一些,但我没遇到任何行人。
仲田虽然含糊其辞,但我在户籍上貌似也成了一个已死之人。换句话说,我是个幽灵。我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可笑。如果遇到了认识的人,我真想说句“好久不见”来吓吓他们。
“呵呵……”
如果他们看到了我的脸的话,那一定会感到惊讶吧。
我的目的地,也就是我曾经住过的公寓已经变成了一片空地。我惊愕地停下了脚步,这里立着一块写着“待售地”的招牌。这里是我成长的地方,是我每天醒来、挨父亲的打、让我想着离开这里却始终未能如愿的小公寓。
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如果这么看的话,这块空荡荡的空地还真是惊人地狭小。月亮高悬在这空旷的土地的上方远处。一切都是那么的没有真实感。
——所有人都不在了。
我不知道离婚了的妈妈在哪里,也不想见她。
唯一牵起了我的手的人只有圭世子。她从初三开始就一直关心我、帮助我。
“我要结婚了。”
据说那个将要成为她丈夫的人很快也会来到这个小小的镇子。圭世子的父母对此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我忍不住让自己即使在这几天面对圭世子时、被她提起结婚的事时也没有流出的眼泪,在此刻决堤般地滑落了下来。
——我现在孤身一人了。
所有人都不在了。我什么都没有。毕竟我是个死人嘛。
没人想要我。我真希望自己根本没有回来。我回来的这件事是个错误。
如果浦岛太郎当初一直待在龙宫城就好了。那样的话,他就不会看到变得面目全非的人间的样子,也不会因此心痛了。
要是他一直一直都待在龙宫城和乙姬一起玩耍就好了。
泪水滴滴答答地洒落在了柏油路上。我紧紧攥住了双手。
——不过,浦岛太郎肯定也是想回来的吧。
他想回家。所以他特意离开了乐园。
——那我为什么要回来呢?
我们本打算一起殉情。只有圭世子会照顾我,替我着想。我知道如果自己邀请了她,她就不会拒绝。
头好痛。
我们当时别无选择,所以才一起将船驶向大海。但其实没有未来的人只有我,圭世子她是有未来的。这一点在此刻得到了证明。
“那样的未来……”
我的脑袋像被紧紧箍住了一样隐隐作痛,零星的记忆片段断断续续地在我脑海中浮现。有白色的病房。有能看到海的房间。但我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我已经受够了。
“圭世子……”
但我无能为力。圭世子一定会在这里和优秀的未婚夫一起建立起一个温馨的家庭,过上幸福的生活吧。
而像幽灵一样的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对不起,对不起,悠衣……”
有人在哭。她坐在床边,像个孩子一样抽泣着。
“悠衣,求你了,求你了……”
有人紧紧握着我的手。那个人的手掌和我不一样,很温暖。
——她的声音一点都没变。
“圭世子……”
我勉强挤出了话。
我跳楼的高度本该足以让我死去。可我不知为何还活着。
——为什么我没能死成呢。
仲田也在圭世子的另一边。她一边看着我的脸一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对不起,悠衣。让你感到不安了,对不起。”
“……圭世子你没有错哦。”
我们变成这样,并不能怪圭世子。
我其实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来了。就像浦岛太郎离开乙姬、回到了人间一样。
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来这里。
“对不起,对不起,悠衣。我真的很高兴能找到悠衣哦。”
握着我的手的圭世子的手上,果然戴着戒指。我的胸口渐渐涌上一股难受的情绪。
“我真的很开心。”
——那时候,圭世子也在哭。
她在知道我被父亲施暴时,也是泪如雨下。我就跟当年一样,无法从她的泪水上移开目光。
“哪里都不要去……求你了,请别再消失了。”
圭世子一边哭一边这么说着。可明明是你擅自决定要结婚的。我无力地回握住圭世子的手。
——即使我不放开这只手,也是可以的吗?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头痛得很厉害。
我回想起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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