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he is back-章节
空调轰鸣着倾泻出冷风。
我以前一直觉得这家医院很大,但在长大之后再看,这也只是地方上的一家小医院。比这规模更大的医院多得是。这是一座整体都显得有些陈旧的建筑。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没任何异常……?”
我在海边遇到的这场梦,不知为何至今未醒。
“她是一个正常的十多岁女孩。虽然有些虚弱,但只要继续打点滴就能很快恢复。”
我本来还以为是自己的脑子坏了。但她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还在医院里接受着检查。至少这一切并不是我的幻想。
“太好了,悠衣真的回来了呢。”
我松了口气。虽然我还有些难以置信,但身处医院里,总算有了一些真实感。
“至于她到底是不是北嶌悠衣本人,那还必须做DNA分析才能确定。”
“当然是本人啊。那种事只要看下她的脸、和她聊聊就能知道了吧?”
“也有可能是和她长得很像的表亲,以为自己是北嶌了。”
“别开玩笑了,仲田。悠衣没有表亲。”
我瞪着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十一年过去,变了的人并不只有我。当年那个除了个子高之外没给我留下什么特别印象的土气同学,如今正像这样穿着白大褂坐在诊室里。
仲田是跟我还有悠衣读同一所高中的同学,也是这家医院的继承人。虽然我记得她应该有个哥哥,但最后好像还是她接手了这里。她穿着白大褂,戴着银框眼镜,不知何时已经得到了“小院长”的这种称呼。她没有化妆,把黑发随意地扎在了脑后。
“虽然我想相信科学,不过北嶌以十七岁的模样回来的这件事很不合理。”
仲田在和我恢复朋友之间的距离感之后,向我淡淡地说道。
我确实也能理解她的话。如果悠衣本人回来了,那她也绝不可能还停留在十七岁。虽然世上是存在那种看起来很年轻的人,但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二十八岁。
“如果要想出一个更为现实的假设的话,那北嶌的成长可能是因为溺水的冲击而停滞了。然后她尽管在某个时刻被冲上海滩,但记忆却变得混乱,接着被像是孤独的老婆婆之类的人带回了家并关了起来,所以才会十一年都没能从那里出来吧。不过老婆婆后来死了,她也突然恢复了记忆并且从那里逃走。”
仲田滔滔不绝地讲着,就跟在做诊断一样。
“悠衣是从海里回来的哦,正常来想应该是那样的吧。”
仲田故意叹了口气。
我也并不想说什么不科学的话。但无论怎么想,悠衣就是她本人,我是不会认错的。她连头发的长度、指甲的形状,都跟我认识的悠衣一样。
悠衣以溺水时的模样,回到了十一年后。
这并不是白天的大海向我展现的幻梦。
她现在正待在病房里。虽然看起来还很困惑,但意识很清醒。
“嘛,只要好好做下DNA分析就能知道了,北嶌的家人就是那个人吧……”
“只要悠衣健康就好。”
“虽然她是身体健康,应该很快能出院,但事情并没那么简单吧。她在出院之后也没地方可去。”
“我要去悠衣的房间了。”
“我说阵内你啊。”
仲田又夸张地叹了口气。她明明和我年龄相仿,看起来却比我成熟许多。如果要在这种乡下小镇维持医院运营的话,那她可能已经面临过了各种困难吧。
“别陷得太深了哦。”
“陷得太深?事到如今还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啊?我早在十一年前就已经陷进去了。”
“阵内,我说句不好听的……”
“什么啊?”
“……尽管十七岁的人之间谈恋爱很美好,但十七岁的人和二十八岁的人谈,那就是犯罪了哦?”
仲田笑了起来。刚才那么认真地听她说话的我真是个傻瓜。
即使是在紧闭着窗户的医院里,也能听到蝉鸣声。据说今年来了一个罕见的酷暑。
“你愿意和我一起逃跑吗?”
十一年前也是这样。每天都酷热难耐,搞得我连出门都觉得麻烦,感觉像是被阳光困在了镇子里。
然后就在炎热度达到顶点时,那场暴风雨来了。
“圭世子,你去哪里了?”
横躺在床上的悠衣,将长发扎成一束放到一侧。她细细的手臂上插着点滴管,看着让人心疼。
“去了一下仲田那里。”
我坐到床边的圆凳上。所谓的十七岁,给人的感觉难道就这么纤细吗?悠衣明明没化妆,她的肌肤却也有着一种晶莹剔透的透明感。
“仲田已经是个出色的小院长了。是不是很惊讶?仲田医院也可以高枕无忧了呢。”
我开玩笑般地这么说。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悠衣都是十七岁的模样。就跟她明明和我紧紧牵着手将船划向大海、却不知何时松开了手的那天一样。
“她说了些什么吗?”
悠衣带着不安的神情抬头看着我。
“没什么,她说你的健康几乎没问题。太好了呢。”
我故作轻快的声音在狭小的病房里空洞地响起着。多亏了仲田的安排,悠衣的房间是单人病房。
因为她现在既没有身份证也没有医保卡,所以我也拜托了仲田暂时先不要报警。幸好仲田是熟人,这真是帮了大忙。
找到了悠衣的这件事目前只有仲田和我知道。如果失踪的少女归来的消息传出去,那肯定会成为大新闻吧。
十一年前,我们的殉情未遂事件曾被轰动性地报道出来。我在那之后就觉得自己难以再在家乡待下去。我现在不想让悠衣再产生那样的感觉。
悠衣露出一副阴郁的表情望向窗外。从这座建在高地上的医院里,可以看到那片海滩。现在那里果然一个人都没有,映入眼帘的就只有看起来小小的白色沙滩和船只。
“没事吧?”
我忍不住对着她那张白皙的侧脸开了口。
“圭世子……应该是圭世子吧?”
她的声音中带着不安。这也难怪,虽然我们固然都很迷茫,但悠衣肯定困惑得更甚吧。
悠衣说,她对这十一年的事情一点都不记得。
她最近的记忆就是和我一起把船划向远海。她在这之后既没有溺水的记忆,也没有在某处度日的记忆。
——悠衣就像是直接从十一年前穿越到了现在。
“是的哦。”
我握住了悠衣的手。我粗糙的手显得和悠衣纤细的手截然不同。
“悠衣还是悠衣吧?我也还是我。”
我勉强笑着说。
除了失去悠衣,我对自己渐渐变老的这件事并没有感到遗憾。我既不羡慕悠衣的年轻,也不想回到过去。虽然经历了不少艰难困苦,但我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很充实。毕竟要是不这么想,我也撑不到现在。
“但是,变化实在太多……让我都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了。”
悠衣的目光落在了我右手的无名指上。
——十一年前,我发自内心地爱着悠衣。
我对和她没有未来的这件事感到绝望,觉得与其不能和她在一起,倒不如选择死亡。
虽然我后来被人狠狠嘲笑说很幼稚、像在玩过家家,但我和她确实成为了恋人,那份感情没有半分虚假。悠衣是我的初恋,也是我最爱的人。
但现在的我已经二十八岁,成为了一个已经习惯在东京独自生活的大人。
“我要结婚了。”
就算想要遮掩也没用吧,我之所以会回老家就是为了让父母和他见面。他已经计划好一忙完工作、第二天就过来这边。
“不过,我会尽我所能好好帮助悠衣的。”
我从初中起就觉得只要是为了悠衣、自己什么都愿意做。所以这对我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事。
“结婚……?”
悠衣的手紧紧抓住了床单。
“你说的结婚,是和男人结吗?”
我只能点头。
“为什么?”
“有很多原因。”
我知道这么说听起来像是在拒绝她。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才好。
我在十七岁的时候也确实没想到自己会和男人结婚。
十八岁的时候,我每天都只能祈祷着悠衣能早点被找到。说实话,那段时间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十九岁的时候,我逃跑般地去了东京,一边混入人群之中让自己松了一口气,一边在不和任何人亲近的状态下继续上着大学。那时我每天都只是在祈祷着悠衣能被顺利找到。
“虽然这确实是件让人意外的事,不过怎么说呢,活得久了就总是会遇到那种情况吧。”
就那样两年、三年过去了,思念着悠衣、不断祈祷着的我也渐渐感到疲惫。于是我也交了些朋友,之后也从大学毕业,投入了工作以及短暂的恋爱之中。恋爱对象当然也是女人。
“我在去了东京之后,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事。”
不知不觉中,想起悠衣的这件事对我而言变成了一种痛苦。在觉得她大概已经死了的同时、又忍不住想着“她或许还活着”的这件事让我感到很累。我甚至还无数次希望她的遗体能被找到。希望并没有完全破灭,才是最折磨人的。
“我直到现在也依然认为悠衣是我最重要的人哦。”
“不过你还是要结婚吧?”
悠衣的目光如刀锋般犀利地注视着我。我没法好好地回答她。
十七岁的时候,我觉得只要能和悠衣在一起,世上的一切就都无所谓。
——不过,现在已经过去十一年了。
“那个和这个是两码事。”
我的声音听上去比我想象中的更冷淡。
如果现在是悠衣消失后的第一年,那我肯定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发誓自己对她的爱永远不变吧。
即使是第二年也一样。即使到了第三年,我应该也会立刻把东京的生活全部抛下、马上回到悠衣身边吧。
“不一样在哪里?”
如果是第四年的话。
如果是第五年的话。
……如果。
悠衣被找到的这件事是个奇迹。但我对这个潮湿的乡下小镇果然还是喜欢不起来。这里不仅应该没有什么工作机会,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那个人叫后藤,是个在东京帮了我很多忙的好人。”
我在离开这个小镇时松了一口气。悠衣和我的殉情事件在镇上人尽皆知。正因如此,我即使到了过年的时候,也总会以工作为借口避免回来。
我不讨厌工作,有事可做是一件好事。而且我也交了不少朋友,找到了很多喜欢的去处。
“但是,悠衣你……”
“我怎么了呢?”
悠衣抬头直直地看着我。她与十一年前别无二致的那双清澈眼眸的光芒,仿佛要刺穿我。
我并不是因为讨厌她才离开的。我觉得自己喜欢她、爱她,想把一切都给她,也想拥有她的一切。我还记得那份感情。
而在那份感情加深到顶点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就断了。
“我说啊,我也不是随便说这种话的,我会好好照顾悠衣的。”
“你说会照顾我是什么意思?是要给我钱吗?”
悠衣发出了干笑声。她的态度依旧跟当初嘲笑结婚这种事时的我们一样。
“悠衣。”
十七岁的时候,我们曾一起离家出走去了东京,但很快就被带了回来。我们那时连钱都没有。
但现在的我有了一些存款,也有护照。就算不一起殉情,我们也能一起去往某处。只要悠衣愿意,我就可以请假和她去南方的小岛或者其它什么地方。
“那个啊,我确实是要结婚了。虽然你可能一时无法理解,但我一直都思念着悠衣……”
“我知道了,不用再说了。”
悠衣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转向了窗户那边。
我已经长大成人,可以去往任何地方,也有了一定的钱和见识。但在面对她时,我依然是那么无力。
“行了,你走吧。我说不出恭喜你之类的话。”
“悠衣。”
“我要是没有回来就好了吧?”
“不是的,悠衣。”
悠衣把被子蒙到头上,不再说话。我慌忙地帮她扶住点滴架,免得它倒了。
“不是这样的啦。”
为什么我不是和她一样的十七岁呢。哪怕是十八岁、或者十九岁也好。
我怀着对自己二十八岁的身份的无所适从,就那样一直盯着鼓起了悠衣的形状的被子看。外面的蝉声依旧不停地响着。
“你来得可真慢啊。”
“我不是都说遇到了一点麻烦吗?”
我不能告诉父母关于悠衣的事,在十一年前我就遭到了他们的强烈反对。谁知道他们在听说了这件事后会怎么样。
我时隔八年后再见到的父母看起来非常矮小,老态龙钟。我冷静地观察着父母,意识到他们已经算是“老人”了。
“真是的,好不容易听说你要回这边,我还特地把肉解冻了呢。”
“对不起啦。”
我现在也不是不能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思考问题了。他们当初因为我的那次殉情事件,也受到了很大的牵连。想必他们为了能继续在老家生活,也吃了不少苦头。他们之所以看起来显老,或许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件事。
“哦,圭世子总算回来了啊。”
“爸爸,我回来了。”
这是一套从我出生起就一直没变的成品房3LDK住宅,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房子。虽然我还有个哥哥,但他现在已经搬出这个家了。
“那么,后藤君他什么时候来?”
在我告诉他们我要结婚了的消息时,他们的喜悦简直无法形容。从我说要带结婚对象回家起,妈妈就一直兴奋不已。爸爸虽然对此没谈太多,但他的心情肯定也和妈妈是一样的。
“他说明天应该就能来了。”
“这样啊,真令人紧张呢。对吧,孩子他爸?”
当教师的妈妈在退休之后似乎过得很闲。同为教师的爸爸,现在偶尔会在银发服务中心做保安的工作。
“你们可别跟他说什么奇怪的话哦?”
“奇怪的话是什么啦。你跟他说过殉情的那件事吗?”
我在被突然提起悠衣的话题之后,心脏猛跳了起来。
妈妈当初得知我和悠衣在交往时,一边说“这不可能”一边哭了起来。
“你没跟他说过吗?”
她带着些许惊讶这么说道,叹了口气。
“也没必要说吧。”
“话虽如此,但他要是来了这边,那某些人没准就会跟他说吧。”
“你说的某些人是谁啊?”
这就是乡下让我讨厌的地方。那个大难不死的女孩要带她的未婚夫回来的这个消息,肯定已经传遍了整个街坊。
“如果被误会了该怎么办啊?”
“什么误会啊?”
“你看嘛,比如说他可能会觉得你是不是喜欢女人……”
“别说那种话了。”
“但要是别人莫名其妙地对他提起了这件事,那他说不定就不会和你结婚了吧?”
我在去了东京之后,曾经有段时间一直在过着颓废的生活,我那时反复地和女人发生一夜情。但父母并不知道我的那种样子。
因为我是同性恋,所以我和后藤没有发生过关系。虽然我起初仅仅觉得他是个挺有趣的人,但在被他多次热情地告白之后,我才第一次觉得和男人交往没准也是可以的。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无法和他肌肤相亲,但他说那样也没关系。正因如此,我才坦然接受了和他结婚的这件事。他确实是一个让我觉得和他在一起时能感到心安的对象。
“嘛,任谁都是会在十几岁时犯过一些错的……”
“那不是错误,我也不是‘求他和我结婚’的哦?”
父母根本不理解十七岁的我当时的想法,现在也依然如此。他们觉得当时只是我这个愚蠢的女高中生做了件极端的事。
“我不想让后藤觉得乡下人偏见重,所以你们在后藤面前别说什么奇怪的话。”
“乡下人是什么意思啦。那都要怪你不正常吧?”
“够了。”
“圭世子。”
我忍不住起身离开。在这种情况下,我根本无法告诉他们悠衣回来了。
我时隔多年未回的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我高中时贴的海报还依然待在原处。
我扑到了床上。一看手机,发现后藤发来了消息说明天也许不太能过来了。
“我这边随时都行。我就算什么都不说,也会有饭端上来,真的太棒了。鱼特别好吃。”
我自打回来之后,情绪波动就变得越来越大,难以平静下来。我明明都已经是大人了。
我在刚去东京的时候,反而会去找那种能把自己折腾得团团转的恋爱对象。因为我如果心里平静不下来的话就不会想起悠衣,这样反而更好。
但我已经不需要那种波澜壮阔的人生,只想平静地生活。于是我抱着这样的想法,接受了后藤的求婚。孩子大概是生不了了。但我觉得如果和他在一起,就可以过上平稳安宁的生活。
“该怎么办才好呢……”
悠衣已经没有亲人了。
十七岁的时候,悠衣总是被兼职和家务弄得疲惫不堪。悠衣的父亲在她离去后也变得憔悴起来,整个身体看起来都缩小了一圈。
虽然他似乎还一度靠生活补助金度日,但却连打扫房间这种事都做不了,最终沉溺在酒精之中死去。这简直就像是在重演那种“失去妻子的丈夫往往早逝”的常见夫妻形象,令人不寒而栗。
父亲去世的消息应该是仲田告诉悠衣的,我自己没法跟她说。无论他是一个被悠衣多么憎恨的父亲,都是悠衣唯一的亲人。悠衣说过自己和离了婚的母亲已经断了联系。
如果我就这样回了东京,悠衣会怎么样呢。
她应该会像她父亲一样靠生活补助金过活吧。老家的人都知道她和我殉情的事。毕竟悠衣的样子和以前一样,所以可能迟早会有人认出她的身份、对她说些伤人的话。
……但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我不想在这个乡下生活,也不能带她去我新婚的家。
我死死地盯着海报看。如今我已经完全想不起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喜欢这个艺人了。
悠衣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个怪孩子。
我是在初中三年级时第一次和她同班的。悠衣的头发偏棕色,但她的发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没怎么打理过,显得有些干巴巴的,她经常随意地用粉色发圈绑住头发。这副模样乍一看很乖巧,但又有种古怪感。
“北嶌同学经常会若无其事地撒谎哦。”
“她虽然说自己住豪宅,但其实是和爸爸住在非常破的房子里。”
“她在上游泳课时也总是会假装生病不去。”
“听说她还偷过伙食费呢。”
悠衣总是显得很不合群。她态度冷淡、不爱说话,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而且她总是旷课,就算来了学校,也经常不出现在教室里。即使是待在教室里的时候,她在休息时间也总是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睡觉。
“嗯……”
悠衣总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有人说她好像在和大学生交往,也有人说她有在卖淫,关于她的谣言满天飞。
——你都这么漂亮了,要是能再好好打扮一下就好了。
悠衣四肢修长,身材苗条,真是糟蹋了自己这么好的条件。她要是打扮得体,肯定能成为那种在东京也能吃得开的美女。
“话说你们做好考试准备了吗?”
“反正圭世子肯定是准备万全了吧。”
“嘛,算是啦。”
“就算是谎话,你在这里也应该要说‘没准备’啊。”
我放声笑了起来。
我想快点去东京,为此我也认真地进行了学习。但因为朋友们都喜欢家乡,所以我没敢跟她们说。
我最讨厌这个小镇了。这里既老土又狭小,和时尚元素绝缘,唯一的娱乐就是八卦。
——我想尽快离开这里。
幻想衣服的事情是我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我在买来的杂志上看到东京和巴黎的时尚潮流之后心生憧憬。虽然我其实很想去那些登载在杂志上的服装专科学校,但被父母反对了。
“你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学校要干嘛,还是好好上个正经的普通大学吧。”
我的成绩还不错。所以如果要去东京,那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上大学。那样父母就没话说了。
我在被否定过一次后,就开始隐藏自己对衣服的兴趣。毕竟我无论怎么跟他们说,结果都注定是白费力气。
——那总之就先考上大学或者其它什么地方,逃离这里吧。
我从初中三年级开始去的那个补习班,要坐电车三十分钟才能到,往返时间一共一小时。我也因此放弃了社团活动,但要是让妈妈说的话,她会认为这种程度的牺牲是理所当然的。
我从放学到去补习班之间,大约有一小时不算多不算少的空档时间。
如果有钱的话我本想去咖啡馆,但我根本没那个闲钱。补习班的自习室又很挤,而且我还有一种怪异的逆反心理,不想融入那里的人们。
所以我经常在教室、图书室或操场的角落里打发时间。
时髦的衣服能为日常生活增添色彩。虽然那种衣服我一件都没有,但我在想象中是自由的。我在网上收集了很多服装图片,可我仍觉得不满足,又开始自己画起了设计图。
因为我几乎全是自学的,所以我画的图在懂行的人眼里大概很可笑吧。不过纸上就是只属于我的时装秀场。
我虽然想尽情地画设计图,但又不想被别人看到,所以就偷偷摸摸地每天换地方画。
——北嶌同学无论穿什么衣服,都一定会很合身吧。
我在那时偶尔会在校内看到悠衣。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睡觉,那大概是在等某个人的社团活动结束吧。
她总是一个人,可能是没有朋友吧。话虽如此,但她也不是被欺负或者被排挤了。因为我在上体育课和进行小组活动的时候,也能看到她有和其他同学交谈。
但她总是不笑,神情冷淡,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你平时都在画些什么画呢?”
“呀!”
悠衣就是在那时突然跟我搭了话。
“你也用不着这么吃惊吧……”
她无奈地对我那么说道。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走进教室的呢,我完全没察觉到。
我当时正独自一人摊开着速写本,被惊得全身突然就开始冒汗。
“诶……不,也没画什么啦。”
“让我看看吧。”
“啊,不过这个不是那样的……”
“那就算了。”
被她轻描淡写地这么说了之后,我心里反而觉得有点不甘。我不知道悠衣为什么会跟我搭话,也许她只是心血来潮吧。但既然她难得对我表现出了兴趣,那错过这个机会就太可惜了。
我以前从未向朋友展示过自己的画。而且我也知道自己设计得并不算很好。
“那个,应该说这是草图吧,我画得挺随意的。”
“诶——”
我战战兢兢地递上速写本。悠衣探出身子凑过来看,让长发垂落在了速写本上。她今天没把头发绑起来。
我紧张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我这是因为要展示自己的插画吗?还是因为她到了我身边?我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吹奏乐部演奏曲子的声音,传到了放学后的教室里。
“画得好棒。”
悠衣一边翻着速写本一边说道。
“这个看起来很像我呢。”
悠衣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指向的,正是我以她为模特画的画。
“诶……”
我没想到会被她发现。我只是以她为模特,给她画了和她平时完全不同的打扮。那是一套有点像旗袍的、紧身并且带着些许怪异图案的连衣裙。
“啊,是吗?也许是吧,毕竟北嶌同学很漂亮呢。”
“那算什么,你就算夸奖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哦。”
我本以为她是在谦虚,但她是连笑都没笑地那么说的。
“毕竟这种裙子并不适合我。”
“才没那回事呢,绝对很适合你。”
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因为我是想象着悠衣的身材和头发、觉得这衣服很合她的身才这么画的。我在这一点上绝不让步。
——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反驳呢。
我有点迟钝地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悠衣似乎也因为被我夸张的反应吓到而愣住了。
她在片刻之后轻轻地笑了起来。我感觉霎时间连空气都好像变了颜色。
“阵内同学真有趣呢。”
我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我还是第一次在和同学聊天时产生这样的感觉。
“不,我比不上北嶌同学啦。”
“啊,这衣服好像很适合阵内同学呢。”
“诶,你说我吗?”
格外响亮的长号声传了过来。夕阳斜斜地照进了教室。
在那之后,我就经常在去补习班之前和悠衣一起打发时间。悠衣放学后也闲得无聊。其实她是被要求放学后马上回家去做家务的,但她不喜欢那样,所以会尽可能晚地回家。
“但我如果回去得太晚,又会被骂说根本没做完家务……”
这是我在以前远远地看着她的时候完全不知道的事情。我一直以为她是个会到处去玩的孩子。
我在回家之后,也会被妈妈唠叨各种事情,但那大多数都是“去学习”。我从没像她那样被要求洗衣服或做饭。
“北嶌同学你打算去哪里上高中?”
“……虽然我是想上,但我头脑不行。”
高中确实不属于义务教育的范畴。但我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大家都会读到高中。
“才没那回事,那我们就一起学习吧。”
我下意识地对她这么说道。
“诶?”
“嗯。如果你需要补习班的资料什么的,那我会复印给你的,你跟我说一声就行。补习班那里的复印机的打印费很便宜哦。”
我平时并不是那么积极的人,但我无论如何都不想错过这种能和她说话的机会。只要帮她一把,我和她的交集就能再变多一些。
“可以吗?”
“完全没问题哦,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吗?”
悠衣面露疑色地看着我。
“嗯。”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实际上如果是为了她,那这点小事对我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谢谢。”
悠衣小声地对我这么说道,轻笑了起来。
我的心脏异常快速地跳动了起来。我为什么只是看到她笑,就会产生这种心情呢。
“不,这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那个……”
我在她面前时,有时会变得语无伦次。
——悠衣很奇怪。
我在看着她的时候,有时会恍惚起来。
——然后我也很奇怪。
那时的我完全不知道她的情况。不知道她在家里受到了多么严酷的对待。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在崩溃边缘勉强打起精神并继续上学的。
我对此一无所知。
后藤还是没来。
第二天,我一个人坐上了电车。我打算专程去到有百货公司的车站,给悠衣买些衣服和食物。
电车空荡荡的,它载着乡村安稳的空气缓缓摇晃着前进。
仲田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上电车没多久。尽管我因为电车正好到站、车厢里也空荡荡的,所以就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在车上接电话,但我最后还是下了车。接着骤然倾泻而下的、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便向我袭来。
“阵内吗?不好意思,虽然她让我别联系你……”
仲田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
“怎么了?”
“北嶌跳楼了。”
我愣在车站的站台上,变得动弹不得。现实的声音对我而言突然变得遥远起来。
“跳、楼、了……?”
做那种事的理由通常来讲只有一个。
“悠衣她人呢!?她没事吧!?”
我一直觉得悠衣能回来简直是个奇迹,也根本没打算和她像那样争吵。
“别慌,她没生命危险。只是撞到了树,身上有了很多擦伤而已。”
我感觉身上的力气逐渐消失,几乎想要就地蹲下。发车铃声响起,提示着列车即将出发。
“虽然她说自己没事,让我别联系你……不过北嶌没有亲人,所以我也没有别的人可联系。她看起来精神状态相当不稳定。”
她已经没有任何血亲了。假如她真的死了,仲田应该也会像这样联系我吧。想到这里,我对冷静地这么思考着的自己感到毛骨悚然。
“这样啊……”
“如果北嶌愿意,那我们也会尽量为她进行治疗。但也不能让她一直住院。”
仲田的声音渐渐远去。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二十八岁了,也不能一直休息着不去工作。我从站台上能隐约地看到海。不管长到多大,我都依然渺小。
悠衣在我说要结婚时答了句“知道了”的那道声音,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悠衣被那件事伤到的程度,或许比已经度过了十一年岁月的我想象中的还要深。
——为什么,无法回到过去呢。
蝉在鸣叫着。我刚才乘坐的电车就那样立刻发车了。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仍然在回响着。
如果我那时候和悠衣都死了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能永远只喜欢悠衣,不会有什么烦恼和痛苦。
——要是能回到那个夏天就好了。
我茫然地站立着,凝视着站台那头远方的大海。
蝉鸣声响个不停。我究竟像那样站在那里多久了呢。等我回过神来时,将我带回这座压抑潮湿的城镇的电车,已经缓缓驶入了对面的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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