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让叶

我曾经有过和人殉情的经历。

那是在我十七岁的时候。

我一心一意地喜欢着她，被她选中的这件事，让我感到无比欢喜。

“咦，雨停了吗？”

“骗人。”

平底皮鞋被海滩的沙子绊住，从脚上脱落了下来。但这并不要紧。我们赤脚跑在湿润的沙地上，奔向系在岸边的船。

“真的啊。”

明明直到刚才都还是一番狂风暴雨的景象，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进入了台风眼，雨在此刻突然就变小了。潮湿温热的空气包裹住了我们。

太阳从厚厚的云层的间隙里微微露出。那看起来就像是在为我们送上祝福。

“我说圭世子，这真的没关系吗？”

悠衣那只和我牵在一起的手摸起来冰冰的。所以我拼命地握紧了它。

——我绝对不会放手。

“现在的话还来得及回头。”

悠衣微笑着这么说。她那纤细的手臂，浅色的发丝，仿佛随时都会消逝。

要是我的体温能更好地传递到她身上就好了。

“现在怎么可能再放弃呢……！”

我凝视着被雨水打湿的悠衣的脸。

“我说过要做的事，到最后就一定会做到。”

虽然悠衣皮肤本来就白，但她的脸色今天格外的差。可她即便如此也还是很美，我从没见过比悠衣更漂亮的女孩。

但是我没能把悠衣从她那个父亲的手中解救出来。我无法离开这个小镇，甚至连自己的妈妈都不敢反抗，是个无力的孩子。

“圭世子真好啊。”

悠衣如同轻轻叹了口气地笑了笑。

“这是因为有悠衣和我在一起。”

“我这种人……”

“你不是还有我在吗？”

即使是在这片海滩上，我们也在重复着这种我们反复进行过的对话。

雨又开始下得大了些。湿透的衣服紧贴住了我的肌肤。我已经连内衣都湿掉了。

“悠衣是世界上最有价值的女孩子哦，我是知道这一点的。”

“只有圭世子会这么说啊……”

“这件事只要我自己明白就够了。”

我用力再用力地拉着悠衣的手。

——要一直在一起。

即使要为此付出生命或者其它什么东西，我都在所不惜。我不觉得自己如果就这样和她分离，然后去上大学、过所谓的普通生活，就能得到幸福。

“我不想去没有悠衣的地方，今后也想一直一直和悠衣在一起。”

风又开始变大了。暴风雨正在正面袭击着我们的城镇。因为镇上多是脆弱的木结构房屋，所以这肯定会造成严重的损失吧。强风把悠衣的长发吹得贴在了她的脸上。

虽然这件事是悠衣先提出要做的，但我知道她还有些犹豫。

我们是在读初中时相遇的。我很快就喜欢上了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但悠衣在那时对我还是有些顾虑，对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我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走吧。”

然后我们把脸凑近，亲吻了彼此。那是带着雨水味道的吻。雨在不知不觉之中又落了下来，打在了悠衣的脸颊上。

要是我的这份心情和热度，能全部传达给她就好了。

大海狂暴得让人忍不住想笑。刚才短暂露面的太阳现在已经不见踪影。我们准备乘坐的小船在这光景下显得异常渺小。

“我最喜欢你了哦，悠衣。”

“……谢谢你。”

悠衣解开了系船的缆绳。这条小船渐渐驶向了波涛汹涌的海洋。灰色的厚重云层遮蔽了天空，轰鸣声响彻四方。

据说海的另一边有着乐园。船摇晃着向海洋深处驶去。

我们本打算就这样再也不回到陆地上来。

“好热……”

蝉在鸣叫着。车站前的温度计上显示着比体温还高的温度数值。在这种像要把人烤焦的炙热下，就算站着不动也会变得汗如泉涌。

“这天气真要命啊……”

我时隔八年再次回到了故乡。车站前的商店街上几乎全是拉下了卷帘门的店铺。那些标着几年前的日期的夏日祭典海报已经褪了色。

我穿过商店街，沿着通往海边的路走去。路上果然没看到花店，幸亏我已经事先买好了花。

阳光如火般灼人。我虽然撑着阳伞，但还是无法完全遮挡住烈日。我感觉这里的空气比东京还要沉重。高湿度的空气黏腻地粘附在了我身上。

手机震动了起来。我一看屏幕，发现是妈妈打来了电话。

“圭世子，你几点到呢？”

“快到了哦。”

“哎呀，是吗，要不要我开车到车站接你？”

“不用啦。”

“然后我问你啊，后藤君他……”

我没告诉妈妈自己会先顺道去海边。虽然坐车回去更方便，但那样就达不到我的目的了。

“没事的，那就等会儿见吧。”

我在强行挂断电话之后，发现汗水沾到了手机屏幕上。于是我粗暴地擦了擦手机。

我的家乡是一个没什么特色的临海地方城镇。虽然海鲜很好吃，但那是因为鱼本身就很美味。这里并没有什么地方特色菜，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海鲜盖饭。这里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旅游景点，算是个有些萧条的小镇。

蝉声阵阵响起。竖在空地上的招牌已经锈蚀得让人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就算在高中毕业后去东京、在那里待到大学毕业、并且顺势在东京工作之后，我也始终在心里这么想着。

——我究竟何时才能再次见到悠衣呢。

她的遗体没有被找到，大家说她可能是被海水冲走了。但我始终无法放下那种“或许她还活着”的念头。她可能是漂到了某个岛上，我们在这之后还将迎来感人的重逢。

但我已经过了会相信那种幻想的年纪。

——为什么我明明都失去了悠衣，却还能继续活着呢。

我自打从车站出来到现在，连一个人都没遇到。虽然我本以为这没准是因为人口减少，但天气这么热，大家可能也不想出门了吧。

我来到了海滩，这一带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这并不是那种适合泡海水浴的海滩。只是一个会有本地人来钓鱼和捡贝壳的荒凉海滩。

“好热……”

我久违地看到的海滩，在夏日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几乎算得上是凶猛的刺眼白光。

最好别在这里待得太久。如果在这里晕倒了，肯定没人会注意到。我迈出一步，踏入了沙地中。

——为什么。

我本来……我们本来打算将船划向大海，并且再也不回来。

“好热……”

尽管如此，日子也还是理所当然般地继续流逝着。我凝视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海浪平静如常。

我们在进到海里时还是两个人。当时的大海在暴风雨天里变得风浪汹涌。我并不认为我们真的能到达乐园，我们那是在殉情。

但在第二天，我却孤身一人被冲上了海滩。

我凝视着地平线。

“悠衣。”

之后朋友和父母都像在对待易碎品一样对待我。在出门时被人偷偷在背后议论，对我来说更是常有之事。所以我在升上大学的同时，就逃跑般地去了东京。

“我回来了哦。”

但是我已经不再是高中生了。那时候的我根本不相信自己会来到二十八岁这个年纪。

更没想到自己会开始工作，或是和男人交往。

海浪声在耳边回荡着。我虽然现在还是一像这样看着大海就会感到心痛，但却流不出眼泪。十一年前，人们曾经大规模地展开对她的搜救。但她的遗体始终未被找到，所以那场搜救很快便停止了。

即使是我，也明白一直抱有“她或许还活着”的想法是错误的。就算没有找到遗体，她应该也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我们在十七岁时殉情了。

但只有她被大海带走了。大海一定是不想归还那么美丽的她。

或许只有悠衣一个人抵达了海的另一边的乐园。

“好久不见……我呢。”

我想悠衣在那里也许正享受着超越尘世的幸福。如果可能的话，我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去到那里。

我把自己买来的花束抛向海面。

“要结婚了。”

阳光刺得我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在再次睁开眼时，我看到了一个影子般的东西。

那是一道直到刚才都还没出现的人影。

岸边站着一个长发少女，她的轮廓在光线的照射下显得漆黑一片，让我感觉就像是海市蜃楼或者幻象。

“……悠衣？”

我下意识地那么叫了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就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这不可能，那些资深潜水员无论是花了几天还是几个月，都没能找到她。

已经过去十一年了。

她已经死了。

我的理性在这么低语着，而我的本能却在喊着“那是悠衣”。

——我绝不会认错。

少女回头看向了我这边。我看到她那头长发和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她的制服湿了，紧贴在她的身上。

“悠衣，不会吧。”

她跟十一年前一模一样，以和昔日一样的姿态站在那里。

我一直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孩。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某人吸引到近乎疯狂的程度。她是我的初恋。

这一定是个梦。

“骗人……”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她四肢纤细，站姿笔直。我绝不会认错那个身影。

“圭世子。”

她困惑地喊道。

海浪声还在持续不断地响起着。波浪就跟多年前一样，一直在拍打着海岸。

“这里是哪里？”

这是只有在梦境里才可能发生的事。

“我……”

“悠衣！”

我抓住她的肩膀，像在依靠着什么一样紧紧抱住了她。她那纤细的身体在被已经长大成人的我粗暴地紧抱住之后，变得跟要折断了一样。但我根本无法控制住力道。

“等等，好痛啊，圭世子……”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这是一场梦。因为她如果还活着的话，那就应该不再是少女，而是二十八岁了。

所以，悠衣不可能会像这样以少女的模样出现。

一定是夏日的大海让我看到了美丽的幻象。那时的我，对此坚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