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疑惑-章节

第二天。

尤尼希特一大早就在花都的中心区。

昨天调查完艾莉丝·贝尔曼后,他搭乘载客马车回到了处刑人的宅子。

师傅什么都没问,用简单的素材备了一桌上好的晚餐。看来师傅想用师母特制的炖菜来为尤尼希特缓解疲惫。这或许是不善处事的师傅对于身处特殊状况尤尼希特所给予的关怀。但就算这样,师傅丝毫不打算牵连其中,这也很符合师傅的一贯作风。

就跟上次一样,尤尼希特让师傅一大早把自己送到了王都。周围尽是人群的热闹喧嚣。

尤尼希特喝着露天小铺卖的用多重贝类捣碎熬成的浓汤,呼出一口气。摄取温热的咸味东西,对大脑整理信息很有效。其实甜的东西会更好,但这附近能弄到的东西都太腻了。尤其是受欢迎的炸面包,优点只有便宜,但油乎乎的,胃肯定受不了。尤尼希特深深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桥下。

在遥远的斜下方,赛雷奴河脏兮兮的河水流淌着。说实在的,这附近的情况还算好的,在下游贫民窟附近,应该就能看到河面上漂着死狗、人骨甚至活生生婴儿的景象了。

就像曾经的艾蒂娅和圣女那样。

尤尼希特盯着浑浊的河流,轻轻咬住嘴唇。

他整理前面获得的情报。结束这项工作后,他讷讷地嘟哝了一声

「……比预计的还要离奇得多啊」

再说了,这项委托本身就不清不楚。

调查『关于恶役千金』到底是什么意思。

管家说的没错。在外人看来,大概没有比她更好懂的存在了。本该如此才对,然而——仅仅解开了一层皮,结果就是这个模样。诡异的情报已开始若隐若现。

对自身破灭的预测。

与圣女的身世。

对院长的杀意。

消失的两个女孩。

恶役千金艾蒂娅·德瓦滋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在她华丽的,急转直下的落幕局背后,是怎样的感情,怎样的隐情在涌动呢。

尤尼希特已经十分确定。

恐怕事实真相与表面为人传唱的『浅显易懂的落幕局』有着明确差异。

被巨大的谜题吊着胃口,探求欲正在灼烧他的脑子。他强烈地觉得,必须查个清楚,必须弄个明明白白。要继续深挖关于她的情报。

尤尼希特坚定了决心。

与此同时他也明白。好奇心这东西很危险,一旦陷得太深,自己的双就会被腐烂泥土的底部抓住。那样就完了,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明知危险却执意前进不是明智之举。

他清楚这个道理,但人有时就是会被无法摆脱的冲动所驱策。

无人触及的真相既然就在那里,自然就会想要把它挖掘出来。这算是侦探这个角色所背负的罪业吧。虽说他本职是见习处刑人,但这个谜题有很大的挑战价值。

应该说,它价值连城。

另外,尤尼希特还理解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自己已经开始深陷其中。

仿佛证据一般,过去听到的那个若无其事的声音,不断地在他耳朵深处回荡。

就像是在催促着他,去寻找她真正的模样。

『请见谅,我不是故意的』

艾蒂娅·德瓦滋。

想了解关于她的一切。

不论那将是怎样的结果。

证言四 国营第二墓地管理人 古雷克·凯西尼斯

清爽的风吹拂脸颊。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荫化作光斑落在地路面。光斑静静破碎,与影子交融,然后消失。周围静悄悄,感觉不到有人在。

这个地方虽然安宁,但可以说有些寂寥。但这也很正常。

因为,广阔的草地上,布满了简单的墓碑与慰灵碑。

这里是墓地。

而且不是埋葬艾蒂娅的国营第一墓地,而是第二墓地。来这里的人本来就少,更不用说是在耿立买的呢地方。尤尼希特明知这一切,继续往前走。

「……还没来吗」

他中意的点心已经给了凯涅斯。他从未觉得吸烟舒服。他实在闲得发慌,便在石砖路上到处彷徨,漫无目的地在无名墓碑前面走来走去。

「……喔?您怎么了?」

终于『上钩了』。

尤尼希特朝身后转身,只见哪里站着一位身着厚重黑色简约修道服的初老男性。在他毫无装饰的胸前,挂着一副证明信仰女神的简易银像。

尤尼希特眼睛眯了起来,心想不会有错。

他就是国营第二墓地管理人——古雷克·凯西尼斯。

「您怎么独自来到这么冷清的地方……啊,该不会是迷路了吧?请不要在意,毕竟这片陵园很大……这种事也时有发生」

古雷克亲切地对尤尼希特说道。他向周围张望了一番,张开一只手臂,始履行管理人的职责,以平静的声音开始带路。

「姑且解释一下。这一代埋葬的都是无依无靠的人,所以墓碑上都没有名字。为他们祈福的,也只有身为管理人的我一个。如果您是要去亲友的安眠之地而迷了路,我可以告诉您正确的……」

「不提这些,能否为我指点一二?」

「喔,您是指什么?」

古雷克有些纳闷,但还是挺直了脊梁,以神父的身份真诚地面对尤尼希特。尤尼希特也摘下帽子以表回应,然后像魔术师一样把帽子扣在胸前。

然后,尤尼希特投以刀子般尖锐的呢喃

「我想了解『德瓦滋伯爵家送过来的可疑尸体』」

古雷克唰地面色铁青。他向后退了一步,内心的动摇彻底显露出来。尤尼希特心想『说中了』,点点头。看样子他的推测没有问题。

古雷克吓得半死,但用恫吓式的口气大叫

「你怎么知道的……从哪里听来的!?」

这次的舞台,从高发开头拉开序幕。

* * *

「你到底有什么根据!再说『那个事』好几年前就没有了!怎么现在还提」

「其实我并没有根据,也没有证据。但你既然不打自招,现在算是有了证据吧」

尤尼希特毫不畏惧地耸耸肩。刚才的古雷克只能用『可怜』来形容。古雷克倒吸一口凉气,似乎终于发觉到自己犯下天大的蠢事。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为时已晚。

他如同气球一般,向尤尼希特寻求解释

「可、可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过去艾蒂娅和圣女被接进伯爵家的时候,其实还有两名少女一起。但是,她们后来杳无音讯……驱逐剧和斩首处决的那段时间,甚至连她们的名字都没听到过。闹得那么大,她们却保持沉默,这很不自然。也就是说,她们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既然如此,自然就需要地方来埋葬。

风骤然吹拂。树叶在墓碑上面轻轻地唱起了个。

尤尼希特竖起了两根手指。

「最有可能的就是无名的墓。承揽无名埋葬的国立墓地只有两处,但第一墓地用来埋葬贵族阶级,因此管理也很严格。而且我认识那里的管理人……他根本不吃贿赂。把可疑的尸体送过去,恐怕还有被检举的风险。那么,第二墓地又如何呢?异端宗派教祖查尔斯·洛贝利亚·德雷文在办宗派葬礼的时候用过这里,就算有前科了……根据上述条件,嫌疑已经抬头,甚至用不着推理。这只是堆叠信息得出的结果」

古雷克垂头丧气。他灰色的眼睛里,短时间内闪过复杂的情感。最后,他变得像湖岸边一般平静。

尤尼希特有些诧异,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古雷克深呼吸后,流畅地说道

「……不不不,不必谦虚,您分析得着实精彩。正如您推测,将死去的少女们扔进赛雷奴河只是贫民的愚蠢做法。正所谓藏木于林,不会有人去挖掘正式下葬的死尸……所以,就是这么回事」

——在处理杀人的问题上,还是光明正大地埋葬为好。

古雷克带着浅笑这样说道。这次轮到尤尼希特屏住呼吸。古雷克刚才那番话几乎等于承认了罪行。他如此彻底地将错就错,让尤尼希特不禁诧异地眯起了眼睛。

对此,古雷克丑陋地鼓起喉咙。

他就像只垂死的青蛙,发出难以形容的笑声

「瞧您狼狈的。没事,我纯粹是回忆起来了……最后一次埋葬都已经是好几年前了,尸体身上也没有深入骨头的损伤,没有留下现实层面的证据」

尤尼希特弄明白了,点点头。这里只有侦探和嫌疑人,只要没有公平的第三者在场,古雷克那番遗弃尸体的正因就不能用于法律审判。

尤尼希特转念一想,又抛出疑问

「听你的口气,埋葬的遗体不止两个吧……德瓦滋伯爵家死了那么多少女,这事本身就很蹊跷吧」

「有些道理。但是,你觉得那种事能够顺顺利利地证明,不被妨碍吗?对方可是伯爵家啊,伯爵甲!臭名昭著的虐杀夫人埃尔洁蕾文案那样死者数以百计的情况暂且不提,充其量也就死了十几个……你死心吧。那些女孩的遗骸都在墓穴里,今后也不会被挖出来」

真相也在地底下。

想必就是这样。

事情就是这样。

尤尼希特也承认古雷克说的有道理。但是,古雷克有根本行的误解。不管怎么说,尤尼希特也对结果『没有意见』。

「这无所谓。我想问的是『关于恶役千金』,从一开始就没想揭发你的罪行」

「你说什么?」

尤尼希特讲解了查到这里的经过、目的,并表示没有告发的意图。

古雷克有些傻眼,又有些佩服,沉吟道

「对她的调查,成了来到这里的契机……哎呀哎呀,佩服、那位恶役千金身缠众多夸张的丑闻。真亏您能从那么多的轶事之中追寻到她的少女时代。而且孤儿院除了艾蒂娅她们还有别的少女被送过去的事情,是怎么查到的呢……难道是有人讲述吗」

「侦探总有特别的路子,这在正常不过了。先别管细枝末节的事情,能否详细讲讲伯爵家发生的可疑死亡?」

古雷克是教会的人,异能若被他发觉会很不妙。尤尼希特当即投出强硬的要求。果不其然,古雷克把疑问抛到脑后,取而代之嘲讽似的笑起来

「哈哈哈,您真爱说笑。我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告诉您,也没有道理告诉您。到头来您还是白跑了一谈……我也很忙,就不奉陪了。祝您好运」

「银币十枚」

尤尼希特抛出毫无脉络地一句话。但对于古雷克这种人,肯定马上就能明白当中的含义。而且,伯爵家最后一次埋葬都已经是好几年前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古雷克没有『临时收入』。

不出所料,他态度大转弯,连眼神都变了,把脸凑过来,一副拼命地样子脱模横飞地主张道

「能、能不能再加五枚?有这些我就能抵赌场的利息了!」

「视你提供的内容,我可以多加八枚!」

「很好!想来这也一定是女神大人的指引!我说!」

贝尔曼也好,古雷克也好,都把太女神当成方便的工具了。

尤尼希特目瞪口呆。古雷克清了清嗓子,端正姿势

「……我想象。接下来讲的事情,相当于忏悔吧。我也有在忏悔……多多少少」

没想到他的口吻还带着真挚的严肃。他深深吸气,然后呼出,开始讲述

「德瓦滋伯爵家的第一份委托,我大约实在二十五年前收到的」

就这样,常念以来的罪行揭露出来。

后面便是古雷克忏悔的内容。

* * *

最开始让办的事还属于正常范围。

出于善意从孤儿院领走的女孩子们因为本就存在的营养不良过于严重,遭遇严冬导致病情恶化,最后回天乏术而离世。伯爵家不能将她们葬在族墓中,但由于她们又没有其他亲人,便希望至少让她们好好安息。

我那时候觉得

这不是在撒谎。

事实恐怕确实如此。只不过,它成为了契机。之后,我心中许许多多的东西就崩塌了……譬如伦理、道德、理性。

总之就是开始觉得『照这个路数就会一帆风顺』。

当然,我也察觉到了疑点,毕竟我并不蠢。后来的事情实在太不自然,而且那样的悲剧不可能是巧合。这让我不禁联想。

因为,死者净是年轻貌美的女孩。然后,性欲有时会十分扭曲……

但是,我根本不想知道真相。

可疑又怎样?

我仅仅只是把遗体搬进管材,为死者悼念……没错,我没看到!那天死者的眼皮下面没有眼珠,眼窝里灌满了精液的情景,我根本就没看到!

没有看到,就等于无罪。

您不这么认为吗?

* * *

古雷克讲了很久。对于最后投来的问题,尤尼希特心想。

(怎么说也不可能吧)

不管立不立案,犯罪就是犯罪。

从前面的对话也能听出来,古雷克自己也很清楚,只要有证据,自己就玩完了、那不是罪恶又是什么呢?但尤尼希特避开这个话题。

他已经榨到了他所寻求的记忆,后面只需要顺着抽出来就行了。

「埋葬那两个女孩的时候,艾蒂娅在做什么?」

尤尼希特怀着确信问道。

恶役千金一定在场。埋葬尸体通常要一个一个来,但推测在非正常死亡的情况下应该也会一并处理完事。尤尼希特忍不住心想,她正是因为见证了同伴们的凄惨下场,才踏向了通往地狱的台阶。

可能是热切的提问遭到无视,古雷克咋舌,然后十分诧异地做出回应

「……您也执着于那位恶役千金啊。您是不是开始被亡灵缠上了?」

「……不关你事。顺便提醒你,乱说话当心影响我的评价」

「好好好,我知道了。一切为了币子」

其实埋葬二人的时候,艾蒂娅和圣女都在场。

尤尼希特略微睁大了眼睛。

艾蒂娅在场不出所料,但没想到圣女居然也在。也就是说,她们在那个时间点上关系还没有闹僵。古雷克继续往下说

「而且,连伯爵都来了……明明以往总是全权交给我来弄的。他说『我应艾蒂娅的要求来的』……实话说,太可怕了」

「可怕?」

「这还不懂吗?就算是被强烈要求,正常来讲会陪女儿参加『女儿同乡非正常死亡的葬礼』吗?太不正常了。伯爵在那个时候就丧失了正常判断力……之后也再没有其他女孩的遗体被送过来……据说,艾蒂娅把伯爵给害了」

古雷克低下头,叽叽咕咕地嘟哝。尤尼希特看准这个机会,窥探他的记忆。眼球蠕动,异能发动完毕。虽然在教会人士面前这么做不是很放心,但应该没有被看到。但是,在体感的十几分钟过后,响起了古雷克指出问题的话音。

尤尼希特自认为还保持着身为侦探的冷静。

但古雷克给的见解否定了尤尼希特的感觉。

「没错,那时的伯爵,眼睛里浮现着异乎寻常的火热」

正好就像您这样。

·国营第二墓地管理人古雷克·凯西尼斯的记忆

那时下着雨。

雾状的细微雨滴无声无息将周围浸润。

延绵的墓碑与枯树表面闪耀着湿润的光泽。灰黄的草地上也积起了浅浅的水坑。色彩灰暗的景色之中,站着两个美丽的少女。

右边的是艾蒂娅。

左边的是圣女。

艾蒂娅乌黑秀芳仿佛是由黑暗凝缩而成,看上去比她那身优美典雅的丧服更加漆黑。面对死亡,她身上缭绕着沉痛。但是,那眼神像极了野兽。

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悲伤。

而是凛冽地释放着愤怒的光辉。

「……为什么……安娜……莉雅……不要啊……我不要啊」

另一边,圣女哭得像个孩子。被缀有蕾丝边的黑帽子遮挡着,大颗的泪水不住地往下落。她的目光投射在她眼前的深坑底部。

掘墓人们已经将棺材放了下去。

两具白色的棺材,一言不发地躺在一起。

视角人物已经念完了向女神的祈祷。开始用潮湿的泥土往关得紧紧的棺盖上回填。铲土的声音,冷冰冰地响着。打湿的黑色,缓缓将棺材埋没。

此情此景还带着另一层含义。

两个女孩被埋葬了。

她们再也无法出来。

圣女似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哭成了泪人。

艾蒂娅轻轻地跪在她身旁。她不顾膝盖贴在湿润的泥土上,温柔地抱住双胞胎妹妹的肩膀,为她遮雨。

她此举之中透着深深的慈爱,与其说像对待姐妹,更像是一位野兽母亲试图保护自己的孩子。艾蒂娅像劝小孩似的,说道

「不会有事的,所以不要哭了。我们和她们不一样,绝不会被迈进冰冷的土里……我说的没错吧,父亲大人?」

艾蒂娅轻轻呼喊,目光投向背后。

视角人物也跟着把连转过去。在离墓坑有一些距离的位置上,站着一名大腹便便的男性,年轻清秀的女仆为他撑着伞。他留着气派的鹰眉须,肤色也很健康,胖的感觉与处刑人师傅不一样,看上去健康而精力旺盛。这个男人应该正是艾蒂娅的养父,德瓦滋伯爵。

伯爵落落大方地点点头,用肉麻到令人范围的声音做出回答。从那下流的表情便看得出他对艾蒂娅的溺爱。

「那当然了,我可爱的艾蒂娅。你别其他的女儿都要特别……还有你的妹妹也是。虽然其他的被我不小心弄坏了,但你妹妹是特别的。因为你说不行,所以我才小心对待的喔。这也是我爱的证明」

艾蒂娅对他回以妖艳的微笑。接着,她对圣女轻声说道

「好了,别哭了……不可以让父亲大人不开心」

「……可是……艾蒂娅」

「你比我这种事更加特别,你会成为圣女。所以,你就放心吧」

未来的恶役千金安慰将来要铲除的对象,轻轻拍打妹妹的后背。

然后,她的目光快速在朋友们的墓坑与德瓦滋伯爵之间来回。

视角任务看到她的眼睛,顿时屏住了呼吸。看来『他』产生了非常不好的预感。关于艾蒂娅眼神的事情,『他』并没有告诉伯爵。

对那熊熊燃烧的愤怒,『他』绝口未提。

未来的恶役千金还是完全没哭。她眼睛里充满的,只有蔑视家猪一般的强烈厌恶。艾蒂娅缓缓对妹妹语重心长地说道

「总有一天,你会得到无人能够威胁的立场。绝对」

她向圣女保证。

坚定有力的话音中,充满了爱。

然后,她轻轻地轻吻了妹妹的脸颊。

* * *

「非常感谢……很好很好,像真的。这笔买卖真不错」

给了银币之后,古雷克用牙咬了下坚定品质。这做法还真是古朴。

他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行道别之礼。对此,尤尼希特只是随口应了声。他一边思考报销经费的方法,一边迈出脚步。

那片不会说话的墓碑,俨然是死者的阵列。

微小的不协调感越来越强,不断堆叠起来。

孤儿院的『前』院长贝尔曼说过

『爱变成恨是也是十分常见的悲剧。笼中的鸟儿若是脆弱无力,便自己愿意保护。但它的歌声若让自己都黯然失色,有的人就会不惜杀死鸟儿』

这话不无道理。

人这东西及其愚昧,搞不好轻易地就能让感情反转。甚至有些人的爱本质其实是傲慢。但对于这件事的内情,似乎不能一概而论。

尤尼希特对『前』孤儿院院长的推测感到了非常强烈的不协调感。

『不会有事的』

艾蒂娅对圣女的话音里充满深深地爱。因为亲眼见到了她(对妹妹十分珍惜)的样子,所以尤尼希特已经能够确信。

(那绝不是会情谊动摇的东西)

但是,艾蒂娅夺走了皇太子,还试图将圣女赶下权力的宝座。

她甚至为了打压圣女的地位,烧毁了女神相关的设施。

过去的记忆与现实中的事实产生了巨大的龃龉。

此外,还存在着别的疑问。

据贝尔曼所说,最开始注意到圣女力量萌芽的人就是艾蒂娅。另外根据艾蒂娅在墓地说过的话推测,她希望妹妹成为圣女。她恐怕为了实现那个目的而不遗余力。

也就是说。

「让妹妹成为圣女的不是别人,正是艾蒂娅自己」

本来就没有驱逐圣女的必要。

那么,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莫非——

「该不会所有人误解了她的目的?」

其实另有真相?

证言五 艾蒂娅的养父 达穆雷·德瓦滋伯爵

毕竟上次在圣女那里吃了闭门羹,尤尼希特没有料到第一次到访就进了宅子。

宅子的大门轻易地就为他打开了,但这似乎并非伯爵本人的决定。要说为什么,起身原因很简单。

因为,哪位伯爵并不是能说话的状态。

「啊?啊啊?喔?」

尤尼希特眼前,是个会说话的肉疙瘩。除此之外,恐怕很难有别的方式来形容对方。又或者说,那是一头勉强还穿着衣服的白猪。过去那丰满但不实男性刚猛的肉体已荡然无存。

他已经彻底无法维持体型了。

不如如此,他嘴巴总是半张,从里面留着口水,还能看到牙齿脱落的痕迹。厚厚的眼皮下面,两只眼珠恶心地蠕动,眼神已彻底浑浊。

这些都不容分辨地诠释着他的现状。

达穆雷·德瓦滋伯爵已丧失了正常心智。

「啊……啊啊,啊?是、谁?……难道是,艾蒂娅?」

「不,我」

「是艾蒂娅吗!」

尤尼希特连自我介绍的机会都没有。德瓦滋伯爵没有发觉自己彻底认错了人,身体摇晃起来,看来是准备起身。但是,他只是让结实的椅子咯吱咯吱地晃动,身子完全动不起来。但是,德瓦滋伯爵像小孩子一样发出欢喜的声音

「我的艾蒂娅,你终于回来了吗?多么令人欢喜啊……很好很好,外面又危险又可怕,回来得好啊。嗯?怎么了,艾蒂娅。莫非你怕挨我的骂吗?没事的,尽管放心吧。我怎么可能训斥可爱的你呢」

——因为这个世上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东西啊。

这句话里透着深深的爱,甚至能从中感觉到一丁点理性。德瓦滋伯爵继续他洋溢着宽慰之情的话语。

「艾蒂娅,欢迎你回家。我在等你,我一直在全心全意地等着你。来人啊,都过来!艾蒂娅来了,艾蒂娅回来了……都赶紧过来!一群蠢货,都在干什么!这是我的命令!赶紧过来欢迎艾蒂娅!」

不管他的怕是会继续发疯。

「那个,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吧……」

尤尼希特战战兢兢地说了一声。

一对像是总管和女仆长的老夫妇守在房间的角落。他们没动,就像是让德瓦滋伯爵大发雷霆也无所谓似的。但是,他们手下似乎没有其他干活的下人。

这一路过来的走廊上,整体都脏兮兮的。恐怕是人手不足。

这也很正常吧。

一切都是艾蒂娅招致的。

「这事由我……不,由在下解释其实挺怪的。由于不止是艾蒂娅,圣女也是您家的女儿,因此您家免于被剥夺贵族地位……可是因为艾蒂娅犯下的罪行被索赔巨额赔偿金,您家的土地和财产应该什么都不剩了……真是令人遗憾」

「不可能……那怎么可能,不可能啊!」

德瓦滋伯爵脱模横飞,手脚乱摆,但巨大的屁股依然结结实实地卡在椅子里。把完完全全成了一场闹剧。虽然可能十分不敬也不道德,但尤尼希特对此甚至感到愉快。德瓦滋伯爵下巴上的肥肉抖个不停,主张道

「因为,艾蒂娅爱着我……没错,她爱我胜过任何人……我们是两情相悦。所以,她不可能给我找麻烦,我不可能遭受那种惩罚,不可能!不可能啊…………不…………不…………咦?」

德瓦滋伯爵突然结巴了,厚厚的眼皮沉沉地垂了下去,圆圆的眼睛转来转去,然后十分疑惑地歪起了脑袋

「你,是谁?」

讲着讲着又到了回去。这样下去恐怕毫无意义吧。

尤尼希特明知如此,但还是决定姑且做下自我介绍。他摘下帽子,简单地表示礼貌。

「本人是侦探,正在调查艾蒂娅的生前」

「…………………………你,在说什么?」

就这样,德瓦滋伯爵的讲出了他认知致命性的异常。

「艾蒂娅她,不就在这儿吗?」

* * *

尤尼希特放弃继续对话。

因此,后面只有德瓦滋伯爵一个人继续讲。

「但你别想见面。我绝对不会让艾蒂娅见年轻男人。艾蒂娅是我的,她只属于我,是只属于我的,美丽的,完美的女儿,理想中的女性。你说对吧,艾蒂娅?……艾蒂娅?喂,回答我啊……我的女神。艾蒂娅……我的艾蒂娅在哪儿?不在?哪儿都不在?咦?刚才你说,生前?所以,她死了?你骗人,你个骗子!来人啊,把这个小丑赶出去!简直是天大的无礼!把他扔进牢房!听到了吗!有骗子!」

没有任何人开口说任何话。

总管和女仆长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这样。整个房间里充斥着犹如地下墓地般的阴冷沉默。但是,德瓦滋伯爵甩着他稀疏的头发,继续咆哮

「唉,闭嘴!闭嘴,闭嘴,闭嘴!我才不管。那不可能。那怎么可能。她不可能抛下我,不可能留下我一个人离开!没错……这肯定没错……哈哈」

最后留下嘶哑的声音,德瓦滋伯爵说不下去了。尤尼希特听到似是抽泣的声音,知道他已经说完了。但是,他的预测没有成立、

如防波堤溃决一般,疯狂的呢喃倾泻而出。

「艾蒂娅是我的天使。没有比她更理想的女性。如果能够见到她,完全不用去牺牲其他的女儿。没错,我今后回合艾蒂娅一起生活。看到那红色的眼睛了吗,看到那乌黑的头发了吗?看了吗?好,那我就戳瞎你的眼睛。选吧,你是要用烙铁还是绷针。艾蒂娅是属于我的。王太子是在做梦。你说是吧,艾蒂娅?啊啊,是啊。月色真美,白白的,圆圆的,就像人的骸骨。瞧它荡漾的样子,一定马上就会化掉流下来。所以,我一直都在这里啊。喔?是艾蒂娅。你还好吗?我很好喔,你好就太好了。好幸福啊。是啊,是啊。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呵,噶吓吓吓吓吓吓吓吓吓?」

德瓦滋伯爵的脑袋甩来甩去。

他流着口水,茫然地问

「………………………………………………………………话说,艾蒂娅怎么还没来?」

·艾蒂娅的养父达穆雷·德瓦滋伯爵的记忆

按个地方,宛如天堂。

周围全是盛开的鲜花,五彩斑斓争奇斗艳。就连空气都闪耀着璀璨的光辉,仿佛洒满了星辰。然而,周围的景色却很大程度丧失了明确的轮廓,每个单独的色彩相互伸头、溶解,被搅得一塌糊涂,就仿佛把原本缀有精致装饰的蛋糕彩兰之后不假思索地搅成一团,看似美丽却又十分可怕。这样的世界构成越看越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感到恶心。

但是在那中心,还有一位美丽的人。

全裸的艾蒂娅正躺在那里。

她毫不吝啬地暴露着仿佛将男人理想具现呈现出来的,凹凸有致的肢体。在一切化为混沌的世界里,唯独艾蒂娅的身影非常清晰。

这反而让人感到不祥。就像是在抽象画的上面又重叠地画上了完全不同的作品,把原本不相容的东西强行挤到一幅画上。这里就是这样的不协调,让人不舒服。

但是,视角人物似乎并没有那样的负面感情,一心一意地注视着艾蒂娅。沐浴在像是要咬上来一般的视线中,艾蒂娅行动了。

她露出心醉神迷的微笑,从那里起身。

形状优美的乳房露了出来,诱惑人似的柔软摆动。股间的森林也若隐若现。然后她伸出柔软的手,手指间夹着白色的药片。

那像是将药粉强行凝结而成的东西。她把那东西塞进了视角人物的嘴里。

瞬间,世界崩溃了。

艾蒂娅变成两个然后变成三个四个五个一边微笑一边把『他』推倒骑在身上不断分裂饱和地填满这个空间淹没一切一边摆着腰一边淫荡地颤抖艾粘稠的爱液像雨一样洒下来化作浪涛汇成肉的海洋。

肉……

* * *

尤尼希特连忙切断了记忆。

「噶哈……唔……呕、呕」

他按着额头,忍受着猛烈的反胃感觉。这就像在马车上晕车一样恶心。不,可能还要更严重。他把涌上喉咙的胃液强行咽了回去。

眼前还是不变的景象。

德瓦滋伯爵依然坐在那张豪华的布椅子上。

他的眼睛空洞浑浊,嘴角依然流着口水,肌肉松弛,整张脸都塌了。他知道刚才还在艾蒂娅,艾蒂娅不停吵闹,但现在似乎关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完全称不上健康的状态。

伯爵果然已经彻底疯掉了。

他的记忆也同样很不正常。

尤尼希特无比震惊。他过去窥探他人的记忆,从未看到过如此混沌的景象。通常就算当事人精神失常,记忆本身并不会呈现出异常。但是,德瓦滋伯爵的情况不同。

他的视野中一定真实地呈现过那一幕。可以推测,他认知世界的功能已经彻底扭曲。他从言行开始,确实已经支离破碎。照这样看,德瓦滋伯爵的大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正常运转了。

但是,乱糟糟的记忆中仍有一处疑点。

(艾蒂娅手里拿的药剂)

那会不会就是国王被爱妃喂下去的那个,用粉末毒药凝结而成的东西呢。

真凶很可能就是告发者——艾蒂娅。

现在还无法断定,蒂尤·贝利夫人有可能蒙受了不白之冤。另外可以推测,就是艾蒂娅让伯爵疯得如此彻底。

他在过去一段时间里被持续下毒。

然后他便迎来了可怕的破灭。

另外可能看出,这对养父养女之间保持着肉体关系。但是……尤尼希特侧眼注视德瓦滋伯爵。从这个几乎已成废人的男人身上似乎无法再弄到更多情报了。

这次稍微了解到的,就只有关于艾蒂娅的事情。

关于同样被收养的圣女,都什么都没弄到。

这样收获实在太少了。尤尼希特想要获得更多关于二人在被伯爵家收养后的事情。

他心想,为此还需要找另一个人。

那应该就是为他开门的人物。

需要伯爵夫人的证言。

证言六 艾蒂娅的养母 玛尔西雅·德瓦滋伯爵夫人

尤尼希特跟总管说了一声,很顺利地被带到了会客室。

他说『夫人正在等候』。

看来夫人把对自己的访问也已经安排好了。

尤尼希特被总管带进一件仍保留着豪华的房间。绣有精致花卉图案的坐垫,嵌在被颇有艺术感的木制边框中,十分醒目。看起来颇具艺术价值的长椅子上,坐着一位美丽的女性。她虽然化了妆,但干瘪的肌肤仍透出中年衰老的印记。但那沧桑的感觉,与她充满知性的蓝眼睛以及细到缺乏生机的肢体相结合,成功塑造出一个高贵的整体。尤尼希特认为,她是用『女人的坚持』来维持容姿的那种人。

她此时正在看书,则并非王都女性常有的爱好。但是,她白色的手忽然把那本用皮革装订的思想家著作合上放在一旁,用清澈的蓝眼睛看向尤尼希特。然后,她有些刻意地用『总算注意到了』的感觉开口说道

「哎呀,你……」

玛尔西雅·德瓦滋伯爵夫人露出愉快的笑容

「和我丈夫已经『谈』完了吗?是否好好享受了一番呢?」

「夫人,恕我冒昧,这玩笑实在让人难以苟同」

「你是说我恶趣味?可是我和过去的丈夫根本是小巫见大巫啊。不过关于身为人应当坚持的伦理观嘛,还是下次有机会再聊吧。你现在要谈的,是别的事吧」

「我吗?」

「是啊」

德瓦滋夫人平静地露出微笑。

尤尼希特感慨自己敌不过她,不动声色地将焦急按捺下去。

简单来说,夫人和师母颇为相似,秉持对丈夫的『教育方针』不容别人插嘴的理念。因此,接触机会并不多。但是,他曾多次和师傅一起被师母训斥。

师母脸上总是挂着平静的微笑,但同时却释放着能让那位身宽体胖的师傅都缩上一圈的迫力。可以说师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尤尼希特都希望尽量回避的事物之一。

「哎呀,怎么了?不想聊吗?」

「……哪里」

夫人油盐不进的目光于师母的气质十分相似。尽管看上去有相似住处,她们也不是同样的人。

尤尼希特重新鼓足气势。在他短暂犹豫之时,德瓦滋夫人又接着说道

「虽说衰落了不少,但我们好歹还是伯爵家。你毫不犹豫地敲响我家大门,我本想你要么是骗子,要么是高利贷,要么是丈夫的狐朋狗友……结果你看到丈夫那副模样也不为所动,还想跟我谈谈,可见应该不是泛泛之辈。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承蒙夸奖不胜惶恐,本人只是一介菜鸟侦探」

尤尼希特不敢在这位女性面前妄称自己是本职侦探。看得出面对这位时,尽量排除矫饰和虚张声势更有利于推进话题。不需要蹩脚的粉饰。这种人也是存在的。果不其然,德瓦滋夫人饶有兴致地笑得更深了。

看来尤尼希特的判断并没有错。

「哎呀,既然是菜鸟,那么背后的委托人肯定相当不了吧?毕竟拿着对方的命令就恬不知耻堂而皇之地走大门拜访……是吗?」

「正如您推测。可是,我不能讲委托人的身份」

「出于保密义务……怕不是吧。难道你也不知道?」

「被您说中了」

直觉太敏锐了。尤尼希特耸耸肩,表示认输。

瞬间,德瓦滋夫人脸色大变,迅速对总管下令

「备茶」

「是」

究竟怎么回事?尤尼希特跟不上事情的发展,两眼一黑。

德瓦滋夫人神情严肃,光明磊落地说道

「我决定了。我不跟你斗法,全面协助你。把你请进来果然是做对了。在你背后恐怕藏着不得了的大人物……卖个人情对我没有损失。在我对面坐下吧。我已经允许了」

得到像女王一样下的命令,尤尼希特在豪华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但他陷入沉思。他事先听过了关于『允许一切』的权限。但是,在德瓦滋夫人的立场并不知情。然而不知为何,德瓦滋夫人却推测出委托人地位显赫。尤尼希特知道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关系,但苦恼之后还是问了出来

「我的委托人好像确实全力非常巨大……但我不知道有没有超过伯爵家。您为什么断定值得卖个人情呢?」

「如果是地位不够的人,事先就会制定好『侦探能做的范围』。毕竟蜥蜴断尾也要有个限度……也就是说,对方完全不在乎被我们反向试探。对本伯爵家如此,可见一斑」

「原来如此」

「另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女人的直觉」

突然冒出几乎毫无根据的说法。尤尼希特回以困惑的表情。但德瓦滋夫人调皮地眨了下眼睛。她一边拿起茶具,一边真诚地说道

「我的直觉很敏锐。艾蒂娅来的时候我很快就明白,『跟这个女孩扯上关系,要么极尽荣华,要么就是毁灭』。结果你也都知道了,不过答案是后者」

这里忽然冒出了艾蒂娅的名字。

对此,尤尼希特是在引出话题。他换了个姿势交口双手,身体前倾,趁着德瓦滋夫人满怀期待的时候道出了委托内容。

「那么,请您讲讲艾蒂娅和圣女,关于被德瓦滋家领养的双胞胎姐妹」

「不是问其中之一,而是两个啊……好,你听好了」

——随着接纳那对姐妹,究竟发生了什么。

伯爵夫人优雅地开始讲述。

尤尼希特默默倾听。

* * *

「最开始的时候,还挺顺利的」

艾蒂娅的行动令人赞叹。

多亏了那个女儿,丈夫不再痴迷于『恶毒的爱好』。

德瓦滋夫人以十分危险的话题开始切入。尤尼希特暂且没有附和。他伯爵夫人一边喝着红茶,一边向他投以尖锐的目光

「……具体情况,不说你也知道吧?你就是从墓地那边过来的吧」

「我了解到了『可疑死亡』」

「果然没错。你先保守秘密,以后被查会很麻烦。我想你也不会到处乱说,我就告直接讲了……异常性欲这东西很难缠。丈夫牺牲掉了很多女孩」

被埋葬的牺牲者不只有两个。

尤尼希特已经推测出了这个情况。但听德瓦滋夫人的口吻,他又重新做了判断。

(恐怕死者数量超乎想象)

夫人以沉痛的声音接着说道

「丈夫是那种性欲直连施虐心的人,不把对方弄坏,欲望就平息不下去……他害掉的不只是从孤儿院领养的女孩,还有许多女仆被弄死了……被丈夫一眼看中的孩子几乎都遭了丈夫的毒手……你不问『面对牺牲,您就什么都没做吗?』」

「不,以您身为妻子的身份考虑,这是强人所难……可是如您这般聪慧的女性,也没有应对之策吗?」

「哎呀,嘴真甜。不过我确实没办法……我们之间的亲事是祖父那辈定下的……而我娘将在我父亲那辈就已经破产,我从丈夫哪里得到了巨大的援助……作为条件签下的契约中,有一条就是认可丈夫不贞。事后来看,那同样是纵容丈夫犯罪的证据呢……等发现问题的时候,已经是束手无策了。说来惭愧啊」

德瓦滋夫人摇了摇头。

尤尼希特展开思考。

看来过去的德瓦滋伯爵并非都是放纵欲望不过脑子地祸害别人,还呈现出了高智商犯罪的狡诈一面。但是,那样的他现在变成了一个只会乱叫的肉疙瘩。

(他败给了艾蒂娅)

「也有女孩活了下来,但四肢被砍掉,也说不了话。我个人一直在送钱,但恐怕熬不过今年冬天吧……然后,在堆成山的尸体之中,唯独艾蒂娅不一样。她在被弄怀之前,先把丈夫摧毁了。这件事我是挺感激的。要是放任丈夫那样下去,我也会作为共犯,被砍头吧」

德瓦滋夫人感慨地说道。

尤尼希特深深地点点头。就算是伯爵家,也不可能掩盖上百具的尸体。溢出的污水不会再回到容器里。一旦超过临界值,一切就全都完了、

(但是,事情没有演变到那个地步)

一个男人被摧毁了。但卑劣的暴行既然被阻止,那就应该算谢天谢地吧。这着实是个值得庆贺的结局。即便如此,德瓦滋夫人有气无力地又接着说了下去。她细细地呼出一口气,说

「但是,要是圣女嫁给了王太子……那就更加安泰了吧」

此处确实是个不解之名。

为何会有那出驱逐剧呢?

最关键的是,关于圣女的情报太少了。除了她是艾蒂娅的妹妹,拥有奇迹谱系的异能之外,其他一无所知。尤尼希特直白地道出新的要求

「您能不能也讲讲圣女的事情?」

「喔?这倒无妨……具体想知道哪些?」

「身为侦探说来惭愧,我现在还无法指出具体有哪些。比如对她的印象,对她的想法,都可以说说」

尤尼希特坦率地低下了头。

德瓦滋夫人沉默了许久。这并不是想要拒绝,而是不知该从何说起。她用红茶润了润嘴唇,继续讲

「我想想……在听说我家出了下一代圣女的时候。心情十分雀跃。这可以说在这花都是最高的荣誉。这件事也要感谢艾蒂娅」

「……不是感谢圣女,而是艾蒂娅吗?」

「是啊。艾蒂娅为了让那孩子成为圣女而付出的模样,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她首先以奇迹谱系的异能向教会提出圣女评审。为此的宣传、疏通,都是她一个人在做。正是她的努力,才得到了广受好评的结果……虽然我对此稍稍有些疑问……但毕竟没必要阻止」

在话的末尾忽然闪过不安定的话音。

尤尼希特觉得不对劲,眉头皱了起来。德瓦滋夫人把某些东西压在心底没有说,但尤尼希特直觉告诉自己『需要做确认』。

那里恐怕藏有重大的某种东西。

「你当时是对什么感到了疑惑?」

尤尼希特审慎地问了过去。如果这时候让对方对于要不要回答产生犹豫就前功尽弃了。他态度无比温柔,伪装出善意,像是要帮忙拔掉对方扎在喉咙里的鱼刺一般,在背后推了一把。

德瓦滋夫人先是绷紧肩膀,然后简短地开了口

「是圣女」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尤尼希特不禁诧异地睁大双眼。

说圣女可疑是怎么回事,她难道不是可怜的受害者吗?德瓦滋夫人细细回味自己的疑惑,沉吟道

「妹妹的异能确实很强。能填补皮肤,让肉连接起来……你知道吗?那时发生过一起事故,正在做礼拜的大主教大人被圣堂的柱子压扁了,然后因为艾提雅把那孩子带了过去而最终获救。也是以那件事为契机,那孩子得到了下代圣女地位的应许。可是……」

——要说那是奇迹,总觉得……有些奇怪。

这个疑惑恐怕长年以来都让德瓦滋夫人耿耿于怀。毕竟碍于艾蒂娅被处决,夫人以自身的立场断然不能说圣女的坏话。正因如此,她此时如堤坝溃决一般,像中了邪一样吐出疑惑

「那孩子治不了任何疾病,只能治疗外伤。以治愈来说,这不奇怪吗?而且……不太好解释,总之是封堵伤口的方式令人毛骨悚然……那个看起来与其说是『治愈』,更像是『增殖』」

「……增殖?」

「所以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错的话,封堵伤口其实不过类似于副产物……」

——那孩子异能的本质,恐怕更加……

隔了一段空白。

德瓦滋夫人呆呆地凝视虚空。该怎么形容呢,尤尼希特产生一种像是在和夫人一起凝视深渊的眩晕感。眼前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不确定是怎样活生生的东西潜藏在里面。就是那样一种瘆人的错觉。

或许其实应该就在这里探索记忆,但尤尼希特完全错过了机会。然后,夫人先摆脱了忘我的境地。

「算了,不说了!不好意思,刚才的话就当没听到吧。圣女现在还活着,驱逐剧的逆转让状况也为之一变。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批判她。她得到了百姓无以伦比的支持……侦探现身,我奉劝你切莫与悲剧的公主为敌。如果被人扔石头,你也会沦为被打死的一方。因为拥有信徒的存在,都是很可怕的东西」

「我明白了」

尤尼希特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暗自发愁。现在去窥视记忆,别说是看到圣女了,或许连恶役千金都不一定能看到。

尤尼希特连忙想要修正轨道。他拿起茶杯,阻止对话结束,用不会不自然的程度将话题引向恶役千金。

「说道拥有信徒,刚刚收养的艾蒂娅也有吗?比如,非常热情的人」

「……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啊」

「嗯?还有什么其他让您在意的地方?」

「不……我只是碰巧想起来了。是有那么几个,就在被丈夫盯上的女仆们当中。那些女孩崇拜艾蒂娅,尤其是其中有个非常夸张。那时她被丈夫挑中并且无处可逃,已经多次自杀未遂……这时,艾蒂娅就来了」

——她一定把艾蒂娅当成了救世主,像只小狗一样仰慕艾蒂娅。

「……但回过神来发现,那个女孩也消失了。在弹劾艾蒂娅的时候,她完全按没有现身,也没有任何消息……所谓的薄情寡义,就是这么回事吧。她过去明明那么粘着艾蒂娅」

德瓦滋夫人喝了口红茶。尤尼希特眼睛眯了起来。

伯爵家时代的信徒恐怕就是最初期的支持者。那种人不禁让人有些在意。另外,放过这里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尤尼希特静静地放下茶杯。

他装作深思,发动异能。

体感时间十多分钟,现实过去一瞬间后,德瓦滋夫人开口了

「倒不如说,忘了她继续生活才是明智的做法。艾蒂娅已经死了,恶役千金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为了避免破产,以后还要积极地去拉拢圣女」

「真是难为您了」

尤尼希特钦佩地说道。这也就表示,伯爵夫人宣布要去谄媚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存在。这往坏了说叫无耻,往好了说叫聪明。

德瓦滋夫人似乎察觉到尤尼希特对自己的评价,调皮地眨了下眼睛。

「身为女人,就得挣扎」

这才算是恶役千金的继母吧?

·艾蒂娅的养母玛尔西雅·德瓦滋伯爵夫人的记忆

远方传来似是野兽发出的低吼声。

但仔细一听发现,那是人的声音。

男人正用粗野的声音喘着气,而且样子很不寻常,当中交杂着痛苦、兴奋与快乐。另外,整体的语气还似是恳求。

每隔一段时间还会响起大叫和哄笑。

那声音艾蒂娅、艾蒂娅不停地喊着。

情况明显不对劲。但这对于视角人物来说似乎无关紧要。

『她』在庄严的办公室里,继续确认关于领地的文件。

这应该是在替丈夫工作。她目光停留在治水管理的项目上。就在此时,远方的声音随着极度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这骚动甚至让人猜测有人已经丧命。

大概是实在无法放任不管,视角人物摘下眼镜站了起来。

『她』打开门,踏上绯红的地毯,沿着设有精致石膏装饰的走廊往前走。

不久,视角人物遇到了艾蒂娅。继女对『她』回以冰霜般静谧的目光。此时的她用毛皮大衣包裹着如女神般曼妙的肢体,但没有穿其他衣服,形同赤裸。修长的玉腿之上,还粘附着各种体液。

有爱液和精液……

不知为何还有血液。

这对视角人物来说依然无关紧要的样子。

『她』用听上去有些不快的语气,平淡地问了过去

「你父亲怎么样了?」

「他自顾自地兴奋过头,晕过去了,虽然现在口吐白沫,但应该还活着」

「是吗」

女人之间的对话简简单单就结束了。

艾蒂娅抛下了昏过去的养父,应该是要去沐浴。艾蒂娅正要迈出脚步。

「请等一下,艾蒂娅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黑发女仆冲了过来。她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仔仔细细地开始为艾蒂娅擦拭脚上的脏东西。她对淫糜的体液和不少的血液完全没有表现出害怕。

岂止如此,她双目之中甚至闪耀着对奉献行为的愉悦之情,那势头恨不得要是手头没有能擦的东西甚至甘愿用舌头去舔,看得出她像小狗一样愚昧憨厚地倾慕着艾蒂娅。

艾蒂娅轻轻触碰女仆的头发。

如人偶一般优美的手指缠进质地糟糕还很干燥的头发里。艾蒂娅温柔抚摸女仆的耳朵,轻轻捏了下她的肉,手离开时的动作还露出性的意图。

艾蒂娅用柔滑的声音轻轻说道

「已经没关系了。谢谢你……另外,你愿意戴上它啊」

视角人物眼睛眯了起来。

仔细一看,在女仆耳朵上闪耀着银饰的光辉。通常低贱的下人不允许佩戴视频。但是,艾蒂娅似乎施以了特许。视角人物并未指责这件事。而且女仆朴实的容貌与那过分高档的耳环显得很不搭调。但是那耳环光辉暗淡,用的是熏银,所以勉强保持了协调。

艾蒂娅的话让女仆面色潮红。她很害羞地嘀咕道

「因为是艾蒂娅大人给我的东西……我想要一直戴在身上……那个」

「我很开心。你真是个好孩子啊」

艾蒂娅悄悄说道,用长长的指甲在银耳环上轻轻一拨。

女仆秀发摇摆。耳环整体的形状显露出来。

那是一轮银圣花。

「这是我喜欢的花」

艾蒂娅无比温柔地你难道。

面对纳平静的声音,女仆也绽放微笑

「啊,竟然独占艾蒂娅大人」

「你又偷跑!怎么净是你占便宜!艾蒂娅大人,也请默默我吧」

吵闹的声音闯进了二人之间。

又有一些女仆纷纷出现。她们应该也是受艾蒂娅帮助过的人们。

可能是作为信徒的证明,她们各自身上某处都佩戴着银圣花。

一朵银圣花,转眼之间变得像花圃一样。在携带者银色光辉的女孩们中间,艾蒂娅轻松地笑起来。

那样子看上去,仿佛刚满十岁一般稚嫩。

* * *

离开伯爵家的时候,已是日薄西山。

现在回处刑人的宅子实在太晚。看样子只能先走一段路,拦个载客马车回到街上找地方住宿了。但是时间这么敢,恐怕是弄不到价格公道质量又好的单间了。

只能祈祷不要跟一堆人挤一起睡了。

他一边回想几个候选的住处,一边还在思考。

(总觉得有疑点啊)

调查到了现在,竟然从其他方向上冒出了新的可能。

圣女的异能或许并非『奇迹谱系』。

尤尼希特觉得这不无道理。

既然任何重伤都能治愈,那就能够将那个力量归类为圣迹。但如果『治不了病』的话,很可能脱离了教会对于治愈异能的定义。

转变一下思维。若能『干涉他人肉体』,同样能够『堵住伤口』。

可是……

(真的存在那么强大,而且或许能够左右人命的异能吗?)

跟不用手接触就能发动、读心、窥视记忆这些要素相比较,性质和危险性都很不一样。

万一那种东西真的存在,那么圣女就是一位不得了的异端。

(但是,艾蒂娅对展示方式下了心思)

然后,她竟然把本该被驱逐的妹妹,推到了圣女的位置上。

如此一来,就值得怀疑大主教所遭受的那场『事故』也是人为所致。

德瓦滋伯爵夫人描述,柱子在礼拜进行时垮塌。

正好这时,艾蒂娅带着妹妹出现了。

这也就是说,事发时进行的仪式并非只有教会人士,一般信徒也能够参加。艾蒂娅当时只有十六岁,尽管恶名尚未轰动世界,但应该已经笼络了众多的支持者。以她的财富和人脉,对现场做手脚恐怕不在话下。

但是,这里又冒出别的疑问。

那就是,后面的发展很诡异。

艾蒂娅知晓圣女异能的细节。然而在驱逐剧上演期间,她都坚持秘而不宣。她只要抖露真相,让教会介入审问,她一定能稳操胜券。然后,她却完全没有实施。可见艾蒂娅并没有打压圣女的意思。

莫名其妙。

她为什么破灭了呢。

恶役千金究竟是什么。

然后还有,那个

「……『一轮银圣花』」

许许多多的女仆佩戴着那个花。所以,所谓的一轮或许数不胜数。

即便如此,艾蒂娅临终时的那句呢喃依然成谜。

这里面有着怎样的含义呢?

尤尼希特仍没有弄明白。同时,他理解了一件事。

疑惑越来越深,盘面已经转移。

调查将进入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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