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追查-章节

周围盛开着大量的花朵。

五彩缤纷的光辉晃着眼睛。但不可思议的是,自已细看发现花的颜色都是玫瑰的红。然而视野十分混沌,晃眼。绚烂的光与暗澹的影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传来低吼的声音。

那是野兽的声音吗?

不,那是男人的喘息声。

艾蒂娅,艾蒂娅,噢噢,艾蒂娅。

声音越来越近。发出那声音的人恐怕已经心智时常。必须赶紧逃跑,逃得远远。但是,周围的景色分崩离析,哪里都没有落脚的地方。黑色与银色的室内装潢中,映着中差色的桃红色。女孩们面对孤儿院,笑起来。老师,老师,再见,保重。还没等警告她们不能走,马车已飞驰而去。

冰冷的雨淋湿了黑黢黢的墓碑。

棺材被埋葬,真相在土里。

尤尼希特拼了命地准备要把它挖出来,结果又有人悲痛地喊叫起来。

啊啊,艾蒂娅,我心爱的艾蒂娅,美丽的艾蒂娅·德瓦滋!

——您为何背叛我!

吵死了,闭嘴,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普罗大众的吼叫声听不得。因为那里面没有真相。

正因为明白这个道路,尤尼希特拼命地继续挖掘。

他手指碰到了硬东西。是棺材盖。

谁在里面的,究竟是谁呢?

他手主抓它,准备把它揭开,但被钉子阻挠。指甲剥落,疼痛放射开来,鲜红色的血滴下去。

『请见谅,我不是故意的』

手,轻轻落在尤尼希特的肩上。

恶役千金露出无比平静的微笑。

* * *

到这里,尤尼希特醒了过来。

他望着与自己住的宅子有所不同的,乱糟糟的木眼纹天花板。过了许久,他对污损状况感到错愕。其他住宿客的鼾声与慌慌张做着准备的声音传进耳朵。

现实的感觉顿时席卷而来。

尤尼希特总算反应过来。

这里是旅店,不是处刑人的宅子,更不是墓园。自己不可能见到艾蒂娅。她已经死了。死者绝对不会复生。

自己正在关于艾蒂娅进行这一场奇妙的调查。

尤尼希特总算想起了这个事实。枕边散乱着他做的笔记,还有羽毛笔掉在了地上,墨水瓶直接敞开放着。

看样子自己昨晚写东西一直写到了睡着。纸上的文字歪歪扭扭。

尤尼希特重新凝视那些化作词汇的线索。

恶役千金。

艾蒂娅

圣女

异能

异端?

银圣花

驱逐未遂事件

「对啊……接下来是这个」

尤尼希特嘀咕着把纸拿了起来。

艾蒂娅并非认真地在对圣女步步紧逼。从已明晰的情报来看,这一点毋庸置疑。既然如此,驱逐未遂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

必须从新的角度重新审视。

这样恐怕会得到截然不同的真相。

尤尼希特从床上起身,端正了姿势。尽管搞到了一个好不错的单间,但床铺太硬太窄。尤尼希特坐在上面,回味自己关于驱逐剧所了解的事实。

在一次舞会上。

记得那天本来计划要发布王太子与圣女的结婚日期。但是,艾蒂娅当场开始抨击圣女。她骂自己的妹妹是假圣女,还用水果刀割破了自己的胳膊,逼迫圣女为自己治疗来证明。

如果她是真正的圣女,应该非常容易。但是,圣女没能够引发奇迹。然后圣女在非难声中离开了现场。王太子随即公布废除和圣女之间的婚约。

然后取而代之,宣布要取艾蒂娅为妻的意思。

一年过后,恶役千金失坠了。

「……话说回来,那时圣女为什么使不出力量呢?」

到底是故意不用,还是异能真的无法发动呢?

不论怎样,这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些秘密。

「……得查清楚。至少我得让自己弄清楚」

尤尼希特下定决心,低声说道。

谜题越来越深。觉得自己就像是还在梦里,有种继续挖着墓穴的感觉。既然是要查清艾蒂娅无人知晓的以免,这样去想就没什么不好。

与此同时,尤尼希特还注意到了一件事。

知道了真相之后又如何呢。

那种想法完全没有意义。

甚至逻辑上都出了问题。

他意识到,自己恐怕也已经开始崩溃了。

恶役千金艾蒂娅·德瓦滋。尤尼希特也正在被她吞噬。身为见习处刑人的自己却偏偏被已死之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简直滑稽至极。

即便如此,尤尼希特仍坚定无比地站了起来。

因为,他已经以侦探的身份站上了舞台。

既然如此,他就有义务把戏演完。

调查已经开始了。

直到终点,绝不停止。

证言七 圣女的随从 米拉

关于驱逐剧的问题,还是得要有圣女方面的情报。

尤尼希特再次前往了圣女的隐居处。那个远离人烟的地方,依然充满了寂静。但是,今天有人捷足先登了。一群手持简易女神像的人很有规矩地陆续从门里出来。

他们出门后,转身朝这宅子深深行礼,纷纷吐露感激之言。

一位高龄女仆看着他们,对他们投以温情的话语。

「请不必放在心上,突然遭遇事故实属不幸。能来得及施展奇迹,圣女大人也非常开心。虽然伤情严重,但已不必担心,下午就能离开了,这段时间还请各位好好休息……愿女神保佑」

看来有重伤的信徒被运了过来,治疗也已进行完毕。患者似乎已经得救,像是家属的人们洒下感激的热泪,踏上回家的路途。

尤尼希特与他们擦身而过,捏紧了拳头。昨天听到的话语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

与其说是『治愈』,更像是『增殖』」

疗伤不过是副产物

那孩子异能的本质,恐怕更加……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尤尼希特提高速度,跑了起来,勉勉强强抓住了快要关上的门。

严厉的老女仆充满厌恶地眯起了眼睛。尤尼希特拼命向她恳求

「拜托了,请务必听我说句话」

「……您并非祈求奇迹的羔羊,所以请回吧。即便您是,这两日也不得不拒绝治疗」

「咦,为什么?」

「引发巨大的奇迹之后,圣女大人将一时陷入疲惫……所以您千万别为了进去而动什么歪脑筋,找人或者自己弄伤自己!当心无法挽回!」

老女仆严厉地发出警告。

尤尼希特不禁愣愣地眨了眨眼。他从没有过那种主意。而且,老女仆似乎担心尤尼希特因为那种企图而受伤丧命。

她看上去很严厉,其实人很好。尤尼希特坦率地说出感想

「没想到还会关心我,您很热心啊」

「什……甜言蜜语对我可没用!我只是不希望圣女大人更加劳神!艾蒂娅大人被行刑的事情,已经让圣女大人伤得更深了!快离开吧!」

门要被强行关上。

尤尼希特在力量上更胜一筹,但不能强行闯进去。如果超出不敬的范畴擅闯进去就犯罪了,那样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孤注一掷了!)

现在的话,门的角度很小,不会被目击到。

尤尼希特发动了异能。现实世界的一瞬间过后,他忍不住咋舌。

没成功。窥视到的内容只有老女仆一直凝视圣女房门的模样。看样子圣女似乎正闭门不出。这个情报毫无意义,没有价值。

尤尼希特岂能受得了空着手回去,他投去基本上是鸡蛋里挑骨头的问题

「哎呀呀,圣女大人为恶役千金死那么伤心吗?恶役千金不是都害她被王太子解除婚约了吗?」

「你这人!」

「没有错!圣女大人其实根本就不喜欢王太子!那个优柔寡断的窝囊废我们还不想要呢!他一点也配不上圣女大人!」

宅子里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尤尼希特一惊,看了过去。

只见走廊中间站着一个,枯草色头发有点胖的女孩。她看上去很淳朴,从表情透出善良和迟钝。她手里我这扫把,搞不好是打算过来参战了。

不知道该用勇猛还是什么来形容,让人搞不懂。老女仆瞪了她一眼,喊道

「米拉,你又多嘴……你人太笨了,不要说话!再说了,你要是在那天的舞会上支棱起来也不会弄到现在这步田地!」

看来老女仆相当生气。看上去老女仆不等门完全关上就要开始说教了。

被唤作米拉的女孩顿时泄了气。而尤尼希特则本金了神经。

『那天的舞会』必然只可能是那场『驱逐剧』

没时间了,门就快关上了。尤尼希特明知可能被目击,但还是冒险发动了异能。他眼球蠕动,窥探米拉的记忆。

体感十多分钟过去之后,响起了米拉疑惑的声音。

「咦……那个客人,刚才眼睛好奇怪」

「再说了,你这人真是的!昨天还忘了给后院浇水」

门在尤尼希特的面前被粗鲁地关上了,随后是惊涛骇浪般的说教,隔着木头门板都能听到只有一方的声音响个不停。

尤尼希特呼出一口气。

刚才好险。但从现状看,应该是有惊无险。即便如此,现在最好还是溜之大吉,万一因为米拉的主张而遭到质问就麻烦了。

尤尼希特安静地,有条不紊地,但迅速地离开了圣女的家。

又有新的事实被判明。

驱逐剧的含义有了巨大变化。

·圣女的随从米拉的记忆

响起尖锐的声音,玻璃杯摔碎了。锐利的碎片滚落在绯红上的地摊上。

圣女被重重的耳光扇倒在地。

洒落的葡萄酒把象征神圣的纯白礼服染红。那模样仿佛是破瓜之血。鲜艳的色彩为眼前的景色赋予更为强烈的残酷感觉。

在上方,古老的冕形灯如同奢华首饰一般闪耀着光辉。数以百计的烛火映在墙面上镶着金边的大镜子里,光芒更是被增添了好几层。

镜子因技术工艺而带有些微波浪的表面,映出了一动不动的圣女,以及绝对的抨击者——艾蒂娅。

此情此景,美得就像一幅画,充满了悲剧性与故事性。

视角人物似乎僵住了许久,但之后慌慌张张行动起来。

『她』有些犹豫,但还是冲向了圣女,然后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圣女的上半身。艾蒂娅就像等待着这个时机似的,嘹亮地说道

「真亏你把大家偏了那么久!你这个冒牌圣女!」

「姐姐大人……」

圣女说的话只有这几个字。她既没肯定也没否认,只是向自己的亲姐姐投去悲伤的目光。突然发生的骚动让其他的贵族们躁动起来,但没人打算阻止。

无数双好奇的眼睛投向双胞胎。

周围的人就像在看一出百年难得的好戏似的,显露出扭曲的期待。

艾蒂娅就像是响应那份期待,拿起了水果刀。那将那比切肉刀更为柔和的曲线压在自己的胳膊上。

「不要……」

圣女短短地出声制止,但艾蒂娅没有听。

她一鼓作气把刀挥了下去。肉被划开,视角人物发出惨叫。估计是上面场面太过混乱,还有莫名其脉动声音回荡开来。啪嗒啪嗒,不少的血流下来。

艾蒂娅把染红的手臂向前伸了出去。

「如果你是真圣女,那你立刻把这伤治好看看。你别说你办不到。如果你是神圣的贵人,那这对你来说应该比呼吸还要容易吧?」

艾蒂娅宣告道。

视角人物目光在艾蒂娅和圣女之间来回。视野的飞快移动,如实地传递出『她』此时是多么的混乱与不知所措。所以,她一定没有察觉到吧。

圣女此时脸上正露出非常扭曲的表情。而那并非遭到抨击而慌张之人的表情,而像是聆听告解的神父,又像是准备行刑的执行人一样,带着沉痛。

换而言之。那并非被逼迫的一方该有的反应。

圣女想要主张什么,但就像把石头送进胃里似的把话咽了下去。

血啪嗒、啪嗒继续流。

圣女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她冲向了艾蒂娅,把手伸到伤口上方,嘴里念出治愈的咒语。光向雪白的指尖汇集,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流淌的红色依然没有停止。

奇迹没有发生。

现场纷纷响起疑惑的声音。周围渐渐变得吵闹。

此时,视角人物站了起来。『她』也赶到了圣女和艾蒂娅身边。

多亏她的这个举动,在近距离看到了二人的脸。

圣女泫然欲泣。

艾蒂娅温柔微笑。

那就像是将被囚禁的小娘放走一般的表情。

瞬间,圣女转身就跑。此举应该被周围的人认作是认输吧。贵族们的非难接踵而至。但没过多久,就听不到那些声音了。

这是因为,视角人物也跑了起来。

喧嚣被甩到身后越来越远。

周围的景色变得模糊,看来是『她』哭了。喉咙里发出咻、咻的,像是哨子坏了的声音。别说是说出声了,就连呼吸都很难受的样子。

然而,视角人物依然拼命朝前面的圣女呼喊过去。

「请等一下!圣女大人,请等一下,为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艾蒂娅大人要那么做……圣女大人也是,为什么用不出力量……因为,昨天不是没出过任何事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很笨,所以完全不知道啊!

* * *

尤尼希特一边走一遍思索这次取得的成果。

(圣女并不想和王太子结婚)

那么看待废除婚约方式就要完全转变。

圣女不是『为护肤被夺走的可怜被害者』。

反倒算是『从不愿意的婚姻中被解救的女孩』。

确认了记忆之后,更加巩固了这个推测。大家过去都仅仅着眼于与王室指尖的婚姻被废除以及恶役千金的奸计,结果却是误判。预想恐怕没有问题。

实际确认到的二人当时的表情,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尤尼希特舔舐嘴唇。他低着头,嘴里嘀咕

「也就是说,当下判明的链条变成了这样啊」

一、艾蒂娅和双胞胎妹妹,还有另外两个女孩被伯爵家从孤儿院收养。有个朋友被伯爵用来发泄异常性欲,遭到杀害。但是,艾蒂娅反过来毁掉了伯爵,和妹妹一起活了下来;

二、艾蒂娅从周围聚集财富和人脉,散播妹妹的异能是『奇迹谱系』,把她推到了没人能够威胁的位置——圣女;

三、但是,圣女被缔结了同王太子的,自己本不想要的婚约;

四、艾蒂娅抨击圣女是冒牌货,驱逐圣女。然后代替圣女接纳了王太子。

可是

「……圣女用不出力量是事实。那一幕看上去不像是演戏」

根据老女仆所说,圣女大人在引发巨大的奇迹之后会在几天里力竭。但是,米拉大喊『昨天没出过任何事』。这次就出现了矛盾。

那么,至少有一边是错的。

说不定发生过『不为人知的什么事情』。

想到这里,尤尼希特停下了脚步。他盯着脚下的石砖路面,细细深思这个不协调感。

艾蒂娅对圣女并无歹意。

既然如此,含义发生变化的就不光只有这件事。

「……为了贬低圣女而执行的,烧毁女神关联设施的事件」

那件事很可能也有着另一层含义。

折旧的把去过的地方再走一遭了。

证言八 『前』孤儿院院长 艾莉丝·贝尔曼

「果然来杀了我了吗?」

今天,尤尼希特未经同意直接闯入卧室。

贝尔曼院长还是老样子,怀疑来的人要杀自己。但是,尤尼希特看待这件事的方式已经发生了改变。他已经无法把那句话当做『独特的第一句话』。贝尔曼如此惶恐不安,其实不无道理。

毕竟,她确实做过『该遭那么对待的事情』。

尤尼希特朝她投以冰冷的目光。

贝尔曼今天似乎意识相对清晰。她厌烦地咋舌,说

「哼,就算不是来杀我,眼神也够凶啊。一副把人彻底看扁的态度。面对我凄惨的右脚,亏你还……」

「你知道这就是把女孩们卖给德瓦滋伯爵家的下场吧。换句话说,你做的是人口买卖,也是给最后的杀人当帮凶」

尤尼希特像亮出刀子一样讲出已判明的事实。

贝尔曼似乎受到刺激,眼皮颤抖起来。那眼珠看上去就像是要跳出来一样。她先是发呆了几秒钟,但随后像突然发疯一样上半身蜷缩起来。

「呵呵呵呵,还以为你这次又过来是要说什么……真有意思。这可真有意思啊……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本以为这扭曲的笑声要持续好久,结果贝尔曼毫无征兆地捏紧了拳头。

她狠狠捶打满是污垢的床铺,然后像吐口水似的撂出话来

「那又怎样?」

——你有什么意见?

贝尔曼放纵愤怒继续大叫。她的脸上,那副担惊受怕的受害者形象已荡然无存。在她看来,那绝对不是假象吧。但是现在,她把其他的所有一切全都驱赶到了激情的后面。贝尔曼用愤怒的口吻滔滔不绝

「少摆出了不起的样子掺和进来。干的又不止我一个,所有人都在干!女神系统的救济点都是这样,干得更招摇的多了去了……甚至有用于秘宴的『批量出货』。我这都算完全正常的……可是,为什么就只责备我?只对看得到的对象扔石头,挥舞正义的大棒吗……啊啊,简直奇哉怪也」

贝尔曼哈哈大笑。

尤尼希特静静思考。不论从逻辑还是法律的观点看,她的主张都站不住脚。大家都在做,所以自己没有错。这种歪理就算很小的孩子都不可能认可。但是,贝尔曼此时已经会错意,而且这对自己十分不利。

尤尼希特无意制裁贝尔曼。

他想要的只有真相,不想执行正义。这里存在着巨大的隔阂。但贝尔曼就像在找不必要的借口,大喊大叫

「因为,我没钱啊!」

这个动机实在太普通了,毫无遮掩,非常好懂。

金钱是能够衡量任何东西的万能砝码,人甚至愿意把自己或是他人的心脏放在另一侧的托盘商。对于这个真理,目睹过众多处刑现场的尤尼希特可谓理解得深入骨髓。

贝尔曼用悲痛的声音继续叫喊

「我确实收了很多钱把那些女孩交了出去!坏事就是坏事!但是,我并没有借此中饱私囊!连一件裙子都没买过!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说过的吧」

——唯独信仰之心,我没有舍弃。

贝克曼眼眶里冒出大颗的泪水,如此主张。尤尼希特在这一刻明白了,这话确实不是在说谎。她在试图用自己的方法来拯救更多的人。

「我用卖掉女孩的钱,给其他的孩子喝上了热汤。就只是这样而已啊」

酷似忏悔的自白回荡开来。贝尔曼一遍颤抖一边落泪。尤尼希特没办法去指责她,但也没有产生同情。他只是确信,『她的方法错得离谱』。贝尔曼像是看出了尤尼希特的心理活动,在床铺上把脚乱摆。

「再说了!如果不是被我捡到,那些女孩早就死了!一个不差全都得死!所以她们能长到那个年级,应该感激我猜对!我没有道理受到指责!如果把你换成是我的立场,你敢说让更多人活下来吗!少充胜任君子了!」

「我没那个意思。我……并没有资格判断能不能原谅你。不过,有人有权否定你的主张……那就是当事人的那些女孩。所以你才变成了这个样子不是吗?」

尤尼希特指向贝尔曼的右脚。脏兮兮的床单下面,什么都没有。

隔了一段沉重的空白,贝尔曼呢喃道

「是啊……你说得对。艾蒂娅没有饶过我」

「在孤儿院袭击事件发生时,其实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尤尼希特平静地讲道。贝尔曼像是把肺翻过来似的,很深很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她缓缓摇了摇头,一遍颤抖一边回答

「那孩子已经死了,被砍了头,现在已经入土。可我还是好害怕,好害怕,不论如何也不敢讲袭击当天的事情……但是,看来你已经抓住了真相的蛛丝马迹。那么,我就讲吧……毫不隐瞒,和盘托出」

——你也抱着秘密下地狱去吧。

贝尔曼像乌鸦一样尖声嗤笑。

尤尼希特心想,这求之不得。

就这样,另一块拼图的秘密揭开帷幕。

* * *

「那天……艾蒂娅带着信徒们和圣女出现时,我就已经领悟的自己的命运。其他职员当中还有人天真地表示欢迎呢……但我一瞬间就明白了」

艾蒂娅什么都没有原谅。

贝尔曼如同回忆噩梦,慢慢讲述。但在尤尼希特的角度,相比艾蒂娅的愤怒,其实另一件事更让他在意,绝对不能忽视。他连忙插嘴

「请等一下……你说袭击现场……圣女也在?」

「嗯,她在」

就这么轻描淡写被告知了天大的信息。

尤尼希特出乎意料,惊得哑口无言。

与此同时,他意识到脑海中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拼了起来。就是它,正好消除了在圣女隐居之处获得的,老女仆的情报与米拉的证言之间的矛盾。

(驱逐剧即将发生之前,『不能公开的某种隐情』)

「她当时把布深深地披在身上,信徒们应该没有注意到她……可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毕竟她就是我一手养大的……哎,虽说回来卖给了德瓦滋伯爵呢,哈哈哈……圣女始终都是不安的表情啊」

「……意思是,她并不赞成姐姐的暴行?」

尤尼希特浮想过去在记忆中看到的那个身影。圣女的相貌确实与艾蒂娅十分相似,但弱势的举止令人印象深刻。

贝尔曼对这个见解点点头,但紧接着又摇摇头

「我确实多亏了那孩子而保住了一条命。但是,她完全没有阻拦艾蒂娅啊……再说了,她要是一开始就坚决反对又怎会演变成那样……啊,真是滑稽!就连圣女也没有原谅我!慈悲之心呢?宽恕的精神呢?女神的教诲呢?都喂狗了?」

(不,这些实在轮不到你来说吧?)

这话特险些没忍住。

总之,贝尔曼认定了自己是受害者,跟她讲道理是白费功夫,没有任何好处。尤尼希特尽量若无其事地问道

「后来究竟是什么情况?」

「你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其他的女神关联设施……除我这边以外的孤儿院和救济院『甚至出现了死者』。人口买卖做得招摇的地方……那些院长全都死了,都被艾蒂娅杀了。我能被被留下一条命,不过是因为我提供了私售者的名单……但就算这样,我还是被砸烂了右脚……其实最不想说的就是……那时候的,事情……」

突然,贝尔曼神剃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声音染上了不安与恐惧,缭绕在身上的气场变得像烟一样漆黑。尤尼希特对这异样的反应眯起了眼睛。她被吓的程度绝不寻常。

贝尔曼疯狂抓着头发,接着说

「啊啊,就在那之前我看到了!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是什么奇迹!

贝尔曼悲痛、痛彻地叫起来。

同时,尤尼希特感到了欢喜。

看来是猜对了。圣女异能的本质是什么?答案就在这里。尤尼希特立刻发动异能。现实的一瞬间过去,体验结束。

紧随其后,响起贝尔曼发了疯似的哀叹。

「早点讲出来就好!现在这样小家子气地跟你讲这些有意义吗?不,没意义。我就应该赶在圣女变成悲剧的女主角而无法撼动之前拼死挣扎!那样就能报一箭之仇了……但要是遭到反戈,我的罪行因此暴露就完了……何止是完了,我会被打成死刑犯……咦,那我做的事情是犯罪吗?是这样吗?我是罪人?」

咦?奇怪?奇怪奇怪奇怪奇怪?

她似乎纠葛到最后产生了自我矛盾。可能是抽受不住这个矛盾,贝尔曼哈哈大笑,像只玩具猴子一样拍着手。

尤尼希特像她投去无言以对的表情。

贝尔曼眼睛咕噜一转,看向了尤尼希特。然后,她露出发黄的牙齿

「诶?哎呀,你怎么还在?」

「……还没谈完呢」

不过,必要的情报已经到手。但尤尼希特没有暴露这一点,对她问道。

贝尔曼啊哈哈哈刺耳地笑起来。然后,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说道

「我改主意了,就不告诉你!」

——谁管你啊,白痴。

·『前』孤儿院院长艾莉丝·贝尔曼的记忆

几根脚趾还有一条右臂在半空中飞舞。

飞起来的肉来自于不同的人身上。

大量的血液勾勒出抛物线。鲜艳的红色甚至溅到天花板。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其开端就是艾蒂娅的暴行。

视角人物在她的威胁之下钻进了孤儿院里的秘密地下室。然后,她将记录着人名的一叠文件交了出去。艾蒂娅确认过后,就开始挥舞长剑。

她应该没打算要视角人物的命。她用的不是剑刃,而是用侧面扑打。但是,她手里的剑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挥下去。不论对方叫得多么痛苦,她都全然不顾。这是复仇行为,看得出她要让视角人物彻底残废的坚定意志。

「放过我,放过我吧,艾蒂娅!好痛好痛好痛!别打脚了!放过我啊啊啊啊!」

视角人物难看地在地上爬,想要逃走。地上被拖出凄惨的血迹。

艾蒂娅踩着那血迹,笑起来。

她那毫不犹豫大摇大摆的模样,就像舞台演员一样坦坦荡荡。与此同时,她的双眸中藏着强烈的悲伤、憎恨与愤怒。她紧紧地握着剑,甚至青筋都冒出来。

「是啊,一定很疼吧。安娜和莉雅体验过的绝望可没什么轻松!安娜的肚子被刨开,里面糊满了精液。莉雅喉咙被刺破了知道吗?正中间被撕开了啊。她们相信你,满怀希望地来到新家园,然后惨遭背叛。你敢说你明白她们的心情?你还是像猪一样哭喊吧」

艾蒂娅脸上挂着浅笑,向前迈步。这个时候,视角人物抓住一个旧柜子。当艾蒂娅正要抓住『她』肩膀时,视角人物把手里的东西水平一挥。

那是用来砍柴的备用斧头。

艾蒂娅的右臂被砍飞出去。与此同时,长剑掉了下去。可以说运气很糟糕,掉下去的长剑正好切断了视角人物的几根脚趾。视角人物发出浑浊的惨叫声。

就这样,两种人体部位飞舞在半空中。

脚趾咕噜噜地在地上滚。白色颗粒散落在地上的样子,就像是肉虫。而艾蒂娅的手臂就像被掐断的花,即便滚落在地上依然好像一件奇妙的艺术品。

艾蒂娅捂着伤口断面向后退。

响起似是惨叫的声音。那是两个人在哀叹。

「姐姐大人!」

「艾蒂娅大人!」

恶役千金只带了两个人来到地下室。

其中一个是圣女。另一个是管家凯涅斯。

圣女连忙赶到艾蒂娅身边。她在迟疑着什么。

她先是捡起右臂尝试接上去,但试了几次后摇了摇头。她恐怕没有信心以正确的角度接回去。

本以为她要放弃了,结果她缓缓将手指盖在断面上方,白色的光在指尖汇集。圣女额头上冒着汗珠,拼命地使用异能。

视角人物诧异地张大了眼睛。

这是因为,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艾蒂娅胳膊的断面突然开始冒泡,就像肉色的汤沸腾了一般。红色和皮肤色的球体被制造出来,然后破裂,黏合,再生。此情此景十分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尽管是引起生理性厌恶的现象,却不可思议地甚至让人感到滑稽。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会明白吧。

那种东西根本不是『治愈』。

泡泡越来越多,不断向前延展。

随着生长,沸腾的规模逐渐收敛,在超过某一个点的瞬间,那些泡泡突然硬化,像冻结了一半整体凝固。接着,凝固的泡泡从端部裂开。表面肉色的膜像水煮蛋的蛋壳一样剥落,鲜嫩的肌肤从下面出现。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一跳美丽的右臂完成了。

圣女似是耗尽了力气,垮了下去。艾蒂娅连忙搀扶住她。

——用那条,新生的右臂。

「谢谢你为我使用了大招」

「相对的,我有一个请求,姐姐大人」

「什么事?紫钥匙可爱你的请求,我什么都答应」

「请不要杀贝尔曼院长老师」

圣女哀求般说道,话音中透着同情。对此,艾蒂娅眼睛眯了起来。她转过身去,浓浓玫瑰色的眼睛盯着视角人物。然后,她对害怕的视角人物耸耸肩。

「好吧。本来我就答应过只要她交代出那些肮脏的人贩子,我就不杀她……但是,你的异能被看到了呢……院长老师,你会告诉别人吗?」

「不会说的,不会说的!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绝对不说!我向女神发誓我守口如瓶!」

视角人物拼命主张,那架势就像只要能获取信任,恨不得舔对方也在所不惜。恐惧似乎超出了界限,『她』大腿间响起漏尿的声音。地上湿了黑乎乎的一片。

艾蒂娅嘲笑她凄惨的模样。接着,她在圣女脸上吻了一下。

「好吧, 不杀你,说到做到……但你先回去吧。注意不要被任何人发现,不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知道吗?我接下来将出于对圣女的嫉妒心,烧光那些地方,犯下一连串罪行。你身为圣女出现在现场,一定会招人怀疑。完事多加小心,去吧」

「是……我明白了,姐姐」

圣女深深地行了个礼后就离开了。她像小孩子一样,老老实实地听从劝告。快步登上楼梯的声音传了过来。艾蒂娅充满恋爱地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

在这之后,就是清点执行裁决的地方。

艾蒂娅接下来要杀死名单中的六个人。

在最后,她说

「凯涅斯」

「在」

斧头被捡了起来。凯涅斯不是用刀刃,而是背面朝外举了起来。视角人物想说什么。她哀求放过她,还说刚才已经约好了。但是,恶役千金保证过的,只是留『她』一条命。

没人答应过保『她』的腿。

就这样,凯涅斯种种砸向『她』的右脚。

碎裂的巨响回荡开来。

* * *

尤尼希特深思。

他走了之后,『前』孤儿院院长艾莉丝·贝尔曼像是疯了一样还在继续笑。但是,她像小孩子使坏一样想要隐瞒事件的企图最终落空。

尤尼希特直接窥探了她的记忆,顺顺利利地知晓了秘密。

他直接目击了圣女异能的真面目。

愚蠢的贝尔曼已无利用价值。

尤尼希特稍稍回了回头。

那栋烧焦后屋顶已经腐朽的建筑物暴露在寒风之中。背后的森林勉勉强强为那里挡了些风。但是,那里实在不适合人一直居住。

贝尔曼右脚残废却待在那里,恐怕是因为没钱搬家。

这可以说是她卖女孩应得的下场。

尤尼希特离开前孤儿院,边走边想。

(圣女的异能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啊……)

他从未见过如此强力而且扭曲的能力。

在确认细节的同事,圣女在驱逐剧中没有治愈伤口的原因也因此判明。

因为她『再造』过艾蒂娅的右臂。

因为那次大招,让她用光了力量。

哎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安排了那出驱逐剧。为了让温柔的妹妹狠下心来,她强硬地推行那个剧本。

圣女明白艾蒂娅的真意,离开了舞会。

然后。

「……你行凶的时候也在场啊……管家凯涅斯·杰拉德」

什么『自己只是一介管家』。

怎么看他都明显是共犯。

证言九 恶役千金的管家 凯涅斯·杰拉德

天的蓝已开始掺进别的颜色。风的冷也更加凌冽。

日暮将近。

尤尼希特翻过了过去入侵过的那道铁门。真是不枉把钩索藏在附近的草丛里。他轻松地进入院子,直接沿未经打理的小路跑过去,打开大屋的门,走在琥珀色的走廊上。

凯涅斯依然守在黑色与银色的房间里。他手里拿着湿抹布,似乎正在打扫。可是他应该是感觉到了气息,把脸抬了起来,十分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喔,您又来了?这是怎么了?难道又有别的事情……嗯?」

此时,凯涅斯脑袋一歪。

这是因为,他注意到尤尼希特气息紊乱,最重要的是表情非常吓人。尤尼希特心想这么做应该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向目光中注入复杂的感情。凯涅斯轻描淡写地耸耸肩。

「难道露馅了?」

「全都暴露了啊」

尤尼希特低声说道。不知为何,凯涅斯回以轻笑。他态度看上去完全不着急。他把抹布用力扔向水桶,转过身来后堂而皇之地拍起了手。

「漂亮漂亮。看来您真的搞清楚了不少。顺带一提,我的供述并没有撒谎,只是故意没说罢了」

「也就是说话的艺术吗?」

「确实是的……喔,都成艺术了呢。不过,艾蒂娅大人实际上就是一位神奇的人。相对于她,我确实只是一介普普通通的管家」

——即使常常担当共犯的角色。

凯涅斯露出邪恶的微笑。看来那才是他真正的表情。

如肉食野兽般尖锐的犬齿露了出来。

尤尼希特心想,他真是个会共鸣的坏家伙。

凯涅斯马上变回认真的表情。

「好了……这次又想问我什么?」

「与其说问……不如说是找你证实」

尤尼希特吸了口气,深深地胡了出去。他目前收集到了『关于恶役千金』的种种情报。而那些情报,指示这一个事实。

如同询问女神是否真实存在一般,尤尼希特问了出去

「艾蒂娅的暴行,全都是为了圣女干的吗?」

凯涅斯以前说过——恶役千金除了特定的存在,都不会把对方当人看。与此同时,同时对此有着坚定的执着和信念。艾蒂娅心里『特别的对象』,难道不正是圣女吗。

对于这个问题,凯涅斯显得极其索然无味地点点头。

「是啊,那是当然」

* * *

尤尼希特心想不出所料,交抱双臂。这样一来,公认的答案就被彻底推翻了。

夺走王太子,弹劾妹妹,最终的没落,全都是为了让给圣女打造受害者形象。

那样献身已经到了不正常的地步了。

此时,凯涅斯补充更多的理由。

「您也已经查到了吧。圣女的异能只能摆弄血肉,是可怕而且强大的异端力量……即便登上了圣女的地位,那件事一旦败露就全完了。正是因为这样」

——艾蒂娅为了打压圣女,失坠了。

尤尼希特呆呆地张开嘴。他脑海中又有几块拼图拼了起来。

因为艾蒂娅诉诸暴行,终于满足了所有的条件。

『圣女因为无端的迫害受了创伤,保留地位从此隐居』

『演变成这样也不会有任何不自然』

尤尼希特感受着这个可能性当中的不自然,问道

「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创造这个局面所做的自我牺牲?」

「我关注的在于,『烧毁女神关联设施』也是必须的行动。『为被杀害的朋友以及被出卖的无耳麦复仇』也是目的之一。这里没有谎言。艾蒂娅本人确实一直非常愤怒,没有丝毫打算饶过他们的打算……但是,理由不仅仅在于复仇」

这是什么意思?尤尼希特眼睛眯了起来。

在他面前,凯涅斯平淡地组织自己的推论。这样的他与其说是一名管家,更像是一名侦探。

「当时,女神关联设施染指了人口买卖,要完全抹消那些丑闻谈何容易。不论是继续下去,还是半途停止,迟早也会在某个地方出问题」

尤尼希特点点头。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旦出问题就全完了。到时候里面腐败的东西就会流出来。

即便只看德瓦滋伯爵家的受害者,数量都相当庞大。如果放任不管,圣女恐怕难以避免破灭的结局。也就是说……

「就算妹妹当上了圣女……就算隐居,就并不能真正的安享太平是吗?」

「是的。女生关联设施的卑鄙行为一旦大白天下,搞不好她将作为象征遭到处决。为了防止那个结局,只能把浓水挤出来,把腐烂部位切除掉。也就是,把所有加害者全部除掉。哪怕自己要被问罪,置身刑场」

尤尼希特顿时感到一股寒气。他想起艾蒂娅在冰冷的于水中保护妹妹的样子。艾蒂娅确实用情很深,可实在想不出来做到那种地步。尤尼希特讷讷地嘀咕了医生

「也就是说,艾蒂娅·德瓦滋根本不是恶役千金」

「就是邪恶啊,她」

凯涅斯回以斩首般尖锐的断定。

尤尼希特猛地抬起脸。凯涅斯摆着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无语地摇摇头

「这根本不需要仔细去想都很明显吧?好人不会那么做。为了一个人而毁掉一切,这绝对是恶人做的事情,甚至是季度自私自利的行为」

经他这么一说确实如此。看来在艾蒂娅的问题上,自己的思考都在慢慢出现偏颇。尤尼希特意识到这一点,用手拍打自己的脸。凯涅斯盯着他的行为,眼睛眯了起来说

「……不过,她毫无疑问是个拥有极强怒火与正义感的人。如果艾蒂娅没有那么杀伐果断,人口买卖还将继续……我是个只看钱干活的人,可我小时候也经历过妹妹被卖的遭遇。我忘不了妹妹被带走的时候喊我我和妈妈的声音……我之所以追随恶役千金,也有这段经历的原因……所以,是坏人又怎样」

沉默降临。一个人去陪别人下地狱,有着各种各样的理由。于是,凯涅斯选择了和艾蒂娅一起走下台阶吧。结果,他被抛下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段主仆之间的故事应该是以唯美的方式落幕了。但是,凯涅斯却抽库底周瑾眉头

「……因此,我一个无法抛弃的疑问」

「是什么疑问?」

——这一切,真的是艾蒂娅自己的意思吗。

尤尼希特不禁愣愣地眨了眨眼睛。他的理解完全跟不上。凯涅斯的那一句话,搞不好动摇了『关于恶役千金』结论的基础。

他兜底在说什么?

在疑问的目光中,凯涅斯讲了出来

「虽然只是我的胡乱想象吧……艾蒂娅如果是主动渴望破灭的话,我觉得那样也好。那也不失为一种人生。可是,我有时候会从她身上感到空虚……如果,一切都是艾蒂娅被操纵的结果……」

凯涅斯用力咬住嘴唇。但他很快就松了开来。看来他并没有支持自己肯定这个猜测的根据。凯涅斯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尤尼希特趁此机会发动异能。当他回归现实的时候,凯涅斯又变回了无所谓的态度。

「算了,事到如今也没有意义了。人死不能复生,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位令人捉摸不透的女性……这就是一切。到头来,艾蒂娅也根本没正眼看我一眼」

她的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有自己的双胞胎妹妹。

「所以,谈这些也都是废话呢」

·恶役千金的管家凯涅斯·杰拉德的记忆

这里是那间黑色与银色为基调的房间。

上次记忆的情景也是在这里,是艾蒂娅喜爱的别墅。但是这次的气氛大为不同。

窗户全部被厚厚的窗帘封住。外面传来的骂声不绝于耳。那是群众们已经翻越大门,往宅子里涌。状况十分危险。

宅子的周围形成憎恶的漩涡。

艾蒂娅身上也想露出疲惫。完美的白皙肌肤泛着红斑,眼睛周围是浓浓的黑眼圈,头发也很干燥,看得出已经没有维持的气力。

但是,她双眸炯炯有神,然而看上去却又莫名的空洞。

她就像是在高烧之下神志不清似的,嘴里出神地念着

「好不容易……我终于做到了。你说是吧?难道不是吗?这样一来,圣女的地位便万无一失,异能的细节也不会被问及。复仇也完成了……终于实现了。总算走到现在这一步了。被放在藤篮里在河里漂走的我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啊。这一路真是步步惊心啊。那个臭王太子想要『时隔已久诞生的年轻圣女』强行要求结婚的时候,真是让我无语至极……人真的是会被气死的呢。但是,幸好最后的结果圆得好,一切的事情全都串联在了一起,完美巩固了妹妹的地位。我终于好好帮到了那孩子。难道不是吗?你说是吧?」

她的话音中透着对自己行为的不安,简直就像并不确定已经成功的样子。就像是一切本来都符合她的计划,可回过神来发现刚刚有什么不对劲似的。

「你快承认啊」

持续了好久好久的话,戛然而止。玫瑰色的眼睛一直闪耀着璀璨的光辉。那眼眸的颜色如今看上去就像鲜血,状况明显不寻常。

视角人物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段时间,艾蒂娅目光没有移开『他』的身上。

空气在扭曲的紧张感中绷得紧紧。

就在这时,窗户被砸破了。硕大的石块滚落到地上。

视角人物朝那石块狠狠瞪去,然后开口

「最后您会死啊。这样也无妨吗?现在王太子还在拖着,但是……恐怕用不了几天您就会被带上法庭。那样的话,一切就全完了」

「是啊……或许是这样吧。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把你供出去」

艾蒂娅飒爽地站了起来。她迈出脚步,好似丧服的黑色长裙随身摇摆。艾蒂娅准备独自一人去别的房间。视角人物朝她背后喊过去

「艾蒂娅大人!」

「不要靠近我」

——我想一个人思考妹妹的事。

留下这句话,艾蒂娅就消失了。

视角人物发出低沉的呻吟,然后一拳砸在桌子上。

* * *

尤尼希特再次离开了宅子。

他走在上次走过的有些地方已经快被过剩的草侵蚀的小路上。

他一边走一遍反复回味获得的情报。现已判明,尤尼希特基于事实积累起来的推测几乎就是真相。但他还是不仅眯起眼睛。

(凯涅斯所在意的事情实在让人无法释怀)

即便在尤尼希特看来,恶役千金那样献身都很不正常,已经脱离常轨。岂止如此,现在即便掌握了整体全貌,疑问依旧数不胜数。

人所能完成的事情,不可能没有极限。

艾蒂娅为了唯一重要的人,摧毁了太多,利用了太多,有时还去杀人,甚至颠覆国家。而且她最后以被处决的形式,连自己豆沙掉了。

那种事情,真的能办到吗?

(这一切真的是她自己的意愿吗?)

在凯涅斯所目睹的景象中,艾蒂娅确实十分空虚。

但是,那也可以视为完成一切之后的疲惫所导致的变化。

(但是假设)

假设艾蒂娅是被人操纵的。

这种情况,可能的幕后幕后黑手只有一个。

那就是圣女。

艾蒂娅溺爱妹妹。

如果是圣女利用那份感情,让艾蒂娅为自己行动的话呢?

如果是她花言巧语诱导艾蒂娅为自己献身呢?

那个恶役千金会不会误认为这是自己的意思,被设计走上了不归路呢?

但是没有证据。就连根据都站不住脚。

尤尼希特不禁用力保住脑袋。

都到这一步了,已经把事实挖掘得如此之深了,竟然还留有疑问。

恶役千金艾蒂娅完整的外形像,目前仍然无法看清。

而且,谜题依然存在。

(『一轮银圣花』……)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尤尼希特在苦恼中打开了铁门。

金属倾轧的刺耳声音传进耳朵。

他朝砖块铺设的道路迈出了一步。

此时,他被一股奇妙的预感所驱策,目光抬了起来。与此同时,他惊愕地张大了眼睛。日暮既已降临,世界染成了红色。所有一切都好像鲜血淋漓。

此情此景之中,一辆豪华马车正在等待。

俨然如同童话故事里的一幕。

纯白,以及鲜艳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蓝色,然后还有真金。由三种颜色构成的轿厢侧面,绽放着三株百合。那配色,那设计,岂止是贫民,就连贵族都不允许使用。

那是王室的证明。

绅士风貌的车夫深深地拒了一共,脸上挂着典雅的微笑,说道

「请上车」

——王太子殿下想见您。

证言十 王太子 埃德里希·亚德雷德

尤尼希特乘上马车,被车夫带进了城门,进到了身为『予死阁下』继承人将来也未必会踏入的地方。

马车在广阔的庭院中迂回,前往宫殿。如果换作是步行,真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

大概是已经通传过了,他没有受到卫兵的盘问。

经过著名的『天星图回廊』与『女帝微荷赛的台阶』后,尤尼希特来到了设在右侧塔楼的一个小房间。

据传闻,这是专门用来软禁王族的地方,进了这里就再也不能出去。尤尼希特就算走近,守卫依然一动不动。尤尼希特觉得可能不妥,怀着担忧自己把门打开。随后,房间内部豪华但又凌乱的模样呈现出来。

破花瓶的碎片,反射着夕阳的余晖。

那边有个憔悴得就像幽灵一样的男人。

他下陷的蓝眼睛看到了尤尼希特,在嵌有结实铁栏杆的窗户前面露出微笑。

「……来得好」

「承蒙召见,不胜荣幸」

王太子——埃德里希·亚德雷德。

命运被恶役千金扭曲的王族。

* * *

「不必拘礼,不用客气……关于我的风评,你应该都听说了吧」

被这么一问,尤尼希特脑子里马上闪过各种各样的谩骂。

抛弃了清白的圣女大人的饭桶;被会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丑;用下面思考问题的脑残;优柔寡断的窝囊废——最后的证言来自圣女的随从米拉。

尤尼希特想了想,挺直背脊。

他没有笨到直截了当地去说

「……您是一位遭遇了恶性欺诈的可怜人」

「哈哈,阁下又聪明,心肠又好啊。我知道自己多么愚蠢。如果运气再差一点,恐怕我也要身首异处了……若不是父王对外面诸国有影响力……如果不是已经完成更替,有国王善后的话……恐怕事态就不会平息,甚至已经发展成革命了吧。若是那样的,我的脑袋估计就要有劳承蒙阁下的师傅了」

这话让尤尼希特也吃了一惊。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见习处刑人的身份会被识破。但『予死阁下』是国家的一大要职,王太子掌握其继承人的长相其实并不奇怪。

相比之下,王太子召见尤尼希特的原因才是问题所在。

「看阁下一副想赶紧谈正事的表情啊。好吧,那就按顺序说吧……最开始通传有阁下这么个人物的,是前男爵哈马德·阿玛诺夫」

(那只老狐狸……什么『诚信至上』)

尤尼希特暗自咋舌。

此时,埃德里希抓起一瓶高档葡萄酒,竟然直接对着嘴喝起来。搞不好等同于平民一倍工资的高档酒瞬间被喝光一大半。

埃德里希用手背擦了擦嘴,接着说道

「他说『总觉得你在调查艾蒂娅的人当中显得很不对劲』……之后我让他悄悄跟在你后面,发现你似乎找到了『正确的路线』。所以我便把你招到了这里」

「……您,了解多少?」

「可悲啊,我几乎全知道了」

——包括艾蒂娅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她的双胞胎妹妹。

「我对此一无所知,去住了圣女,迎接了姐姐……真是傻到家了对吧?阁下不妨尽管笑话」

「……恕我冒犯,是什么契机让您意识到的?」

「是在父王的爱妃失坠,被处决之后」

尤尼希特完全出于好奇心问了过去,但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他没想到连王太子都在怀疑那件事。埃德里希如同回答尤尼希特的疑问,讲道

「蒂尤·贝利夫人是个如同高级妓女一般的妖妇。她对金钱不屑一顾,傲慢而且贪婪,但又会无限回应宠她的男人。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对心爱的父王下毒」

——有哪里不对劲。等我发觉到的时候,事态就已经演变成阁下也已然知悉的情况了。

尤尼希特回味关于艾蒂娅放荡的内容。

她驱逐了蒂尤·贝利夫人,掌握了宫殿的实权,然后趁着国王衰弱的机会无恶不作。她掏空国库,肆意挥霍,每晚都举办舞会,举办歌剧,还在外国兴建别墅,购入了国宝级的首饰……罪行不胜枚举。

民众被重税折磨苦不堪言,不久团结了思想。

如果王太子娶的是圣女,就不会演变成那种局面了。

(但话说回来,这不奇怪吗?为什么王室的财政情况统统都泄露了?)

「那所有信息,都是艾蒂娅泄露给记者的」

正好王太子回答了这个疑问。

尤尼希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如果是她,那确实干得出来。然后,除了她之外没人会那么干吧。埃德里希又灌了口葡萄酒,哀叹道

「当然,我质问过她那是什么意思。你猜她怎么回答的?她说『没想到您居然注意到了,我还以为您是个彻彻底底的白痴呢』」

埃德里希自嘲地呵呵一笑。这句话也不要随便附和比较好。尤尼希特有意保持住严肃的表情。王太子深深他了口气,自白道

「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无可奈何。艾蒂娅对我也发了火……她告诉我一部分贵族压榨孤儿,以及女神相关设施人口买卖猖獗……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不,其实我也接受过贿赂,参加过『宴会』,玩得还挺尽兴」

——所以,我也成了艾蒂娅的复仇对象。

原来如此……尤尼希特点点头。艾蒂娅毫不犹豫地将王太子牵连一起失坠的背后情况,现在已经清楚了。但他深深皱着眉头,说

「但是这么重要的内情,告诉我合适吗?」

「哈哈哈,无所谓吧……这是已经没什么好被汇报的了」

埃德里希耸耸肩。

尤尼希特感觉被透露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正常他准备思考委托人的事情时,埃德里希倒了倒酒瓶,救过连一滴酒都没倒出来。

他一边咋舌,一边切入主题。

「当然,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没有原因。恶役前进艾蒂娅·德瓦滋,关于她的事情,你应该几乎已经完全弄清楚了。既然调查到了这个份上,这个问题不会答不上来吧?」

——她是否有哪怕一瞬间真心爱过我呢?

「我不觉得全都是谎言,我不愿相信……我知道被她背叛的理由,但我不明白。我不想明白……我到最后也没能得到她的回答……你觉得呢?」

「艾蒂娅是一位用情至深的女性」

尤尼希特据实相告。

埃德里希差点激动,表情变得扭曲,但还是强行把提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他伤心地微微一笑。

这究竟是个多么愚蠢的问题,恐怕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吧。

尤尼希特面对那支离破碎的表情,平淡地陈述道

「明确的事情,仅此而已」

·王太子埃德里希·亚德雷德的记忆

广场上如地狱一般人满为患。

人员过于密集,周围陷入危险状态。一旦有人倒下,就会像雪崩一样发生踩踏,甚至可能闹出人命。即便如此,视角人物坚持一动不动。「碍事」近处响起怒吼声。但对方一看到『他』的眼睛大吃一惊,马上就离开了。那人恐怕是从中发觉到了异样。

视角人物一言不发,一直等待着『那个时候』。

没过多久,欢呼声和谩骂声同时响起。

罪人从北边的监狱被押送过来。象征死亡的黑色马车缓缓驶来。

视角人物朝着那马车大喊,仿佛只要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死也甘心。

「啊啊,艾蒂娅,我心爱的艾蒂娅,美丽的艾蒂娅·德瓦滋!」

——您为何背叛我!

在声泪俱下的控诉声中,恶役千金站在了刑台的台阶下面。那身影犹如一朵娇艳的玫瑰。视角人物像起到一样,像死抓住不放一样,十指交扣等待回答。

但是,恶役千金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被砍下了脑袋。

即便只剩下一颗脑袋,艾蒂娅依然美丽。

* * *

尤尼希特保险起见窥视了记忆,然后从中明白了一个事实。

(原来如此……在那里等了是甜的男人,原来是乔装溜出来的王太子)

既然如此,他当然认识尤尼希特的长相。

以他人的视角看着自己高举死者首级的模样,这是一次十分奇妙的体验。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那样的机会。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次宝贵的经验。

尤尼希特离开了王太子的房间。

这时,看守不知为何人不见了。

就连带路的佣人也不在场。

尤尼希特四下张望。尤尼希特在王城之内属于异物,照理说不该留下他独自一人。但是,尤尼希特也猜到了这当中的理由。

委托人不是王太子。

那是连王太子都讳莫如深的人物。

那样的人物,只有一个人。

不久,一位仪容完美无缺的卷发老人出现在尤尼希特面前。之所有留出了一些空白,应该是为了从周围屏退王太子相关的人员。

然后,他严肃地说道

「国王正在等候」

证言十一 国王德雷十五世

墙壁使用了黄金,天花板是纯白色,还使用琉璃呈现出难以置信的鲜艳蓝色。而且,上面绘制着三株百合。这是国内唯独宫殿允许使用的穹顶画。

在那之下的王座上,坐着老国王。

尤尼希特默默跪下,低下头颅。

国王静静地,庄重地,以相应的威严宣告道

「一路调查,辛苦你了」

「……承蒙贵言,不胜荣幸」

「你并不吃惊,也就表示已经推测到了吗。厉害啊」

——命你『关于恶役千金』进行调查的人,就是朕。

尤尼希特心想不出所料,同时他也完全想通了。『你所做的一切全都得到准许』——委托人曾如此表示。那不是假话,是真的。

他确实拥有『一切』权力。这个国家没有人能够违抗国王。

当尤尼希特准备开口汇报时,国王如狮子低吼一般接着往下说

「不需要。朕也已经掌握了真相,你显然也无限接近真相。稍后将支付你充足的谢礼。对于那些协助你的人,朕也网开一面吧。但是,你不需要汇报结果。虽说,朕掌握的和你所知道信息可能有所差异……你不这么认为吗?真相究竟有何意义」

艾蒂娅·德瓦滋已经死了。

「『死者的故事』根系扩张发达,早已无法推翻。传闻与丑闻形成的人物形象,也已定格成永恒。到头来,留在这是上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揭开真相毫无意义」

国王这样讲道。这番话确实有道理。『关于恶役千金』的人物肖像,已经在社会上完成了。今后,她生而邪恶的华丽人生还会被写成书出版吧。

事实就是这样。她的形象已经完全固化,就像蝴蝶标本。

(这是,这太奇怪了)

尤尼希特痛彻地这么觉得。

既然这样,那就没理由了。不是别人,是国王自己不清楚让外部人士『关于恶役千金』进行探索的意义。国王应该是察觉到了尤尼希特的疑惑,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因为,朕在恐惧啊」

恐惧什么?他是国王,是国家的最高权力者,还会害怕什么?

不祥的预感扎进尤尼希特胸口。他发疯似的在心里祈祷不要说,不要告诉自己。一旦听到过往的回答,一定会有什么东西发生致命性的崩塌。

国王,郑重地接着说了下去

「朕所恐惧的事情只有一件。这是朕自己的过错。朕很清楚,身为王者不应追求无过。但是,这件事……如果真的有所疏忽的话,或许会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那是朕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过错。因此,朕不论如何都想弄清楚。就是为了把它弄清楚,朕才找到第三者『关于恶役千金』深入了解,将判断托付给他」

——聪明如你,一定明白吧?

国王提出了与王太子相似的要求,把关于恶役千金真相的判断托付给了外人。他们果然是父子。但是,那种事根本不重要。国王到底想问什么,到底又在恐惧什么?

尤尼希特怀着像听处决宣判的心情等待。最后,国王说了出来。

说出了,从将一切根本上彻底颠覆的怀疑。

「死的人,真的是恶役千金吗?」

——艾蒂娅和圣女是双胞胎。

「处决时,有没有可能她们相互交换了?」

·国王德雷十五世的记忆

首级被斩落。

鲜血飞溅。欢呼声,嚎叫声,雷霆般的掌声随即爆发。

与此同时,有人丑陋地发出哭喊。

恶役千金的首级被见习处刑人之手高高举起。她的脸上没有痛苦,依然保持着美丽。好多人伸出手臂,想要沐浴她的鲜血。如此行为丑恶而又愚蠢。

那少部分百姓和贵族的欲望之深,令人费解。

视角人物厌恶地摇摇头。『他』准备关上马车的窗户,但动作又停了下来。视角人物再度凝视被斩下的头颅。『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好像用力抓挠脑袋。不久,视角人物用颤抖的手捂住自己的嘴。

『他』注意到了那个事实。已经,注意到了。

哪里有证据证明证明,那就是恶役千金的脑袋?

她的外貌和圣女如出一辙。

兴许,莫非,该不会……

被杀掉的,其实是圣女?

* * *

尤尼希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了。

回过神来,他已经离开了王城,站在遥望正门的路面上。之前被请进城的经历就像假的一样,城墙坚固地屹立在那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尤尼希特忽然感到想吐,捂住嘴巴。但是,这次他没能完全忍住。胃液逆流而上,他当场吐了出来,然后激烈地咳起来。

国王提出的可能性,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过震撼。

但那样思考的话,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

他在过去窥视许多人的记忆时,都没有去注意圣女的外貌。

这是因为,她的相貌与艾蒂娅十分相似。当两张一样的脸放在一起时,动作更加丰富,更加张扬的那个人会自然而然地吸引目光。所以,他光顾着注视恶役千金去了。可是,如果艾蒂娅的献身如果是做戏,那么本以为抓住了一些凤毛麟角的形象就彻底变得不明所以了。就仿佛彩色玻璃破碎了,周围充满黑暗一般。

但这样的话

就说得通了。

艾蒂娅受审前曾一度离开宫殿,回到自己的别墅。然后她把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被带走的时候也是独自一人。这段时间里,她甚至都没在管家的面前露过面。

也就是说,有充分的时间可以调包。

如果艾蒂娅所有的自我牺牲其实都是为了自己呢?她大仇得报,让妹妹顶罪,得到了完美的隐居之所。

要是那样,那实在太过心狠手辣。

但以一个人来说,那样才更加自然。

而且

『请见谅,我不是故意的』

那句话不也就说得通了吗。

如果那其实是剩女说的……

但是,尤尼希特不愿相信。

他一路追查的人,是恶役千金艾蒂娅。

应该是一个为可怜的同伴燃烧熊熊怒火的复仇者,为心爱的妹妹而赴死的姐姐。竟然不是这样吗?尤尼希特攥紧拳头。嘹亮的钟声响起。尤尼希特反应过来,吃了一惊。

此时,他手中握着国王的请愿书。

上面内容是,恳请圣女打开大门。

尤尼希特总算想起来了。

他对渴望真相的国王回答说,他不知道。

国王看到他无比混乱的样子,深深地点点头。然后他唤来部下,静静地拿起羽毛笔,写下来这封书函并交给尤尼希特,严肃地下达命令。

这是最后的委托。

去见圣女吧。

尤尼希特心想,出发吧。现在夜已深了,实在不适合拜访人家。

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等到早晨。还没见过的人,就只剩她了。

真相,只可能在这。

这样一来,答案定会揭晓。

死的究竟是圣女,还是恶役千金。

真相将如何叙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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