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调查-章节
银圣花是什么。
它是一种原产于遥远北方,耐寒不耐热,带有独特光泽的银色花卉。
它也是一种园艺重瓣花卉。原品种被简单称为银花,只有朴素的五片花瓣。
银圣花盛开在单调的冬季,造型优美,芳香淡雅,颇受好评,因此在女性中很受欢迎。
因为长期供不应求,市场价格稳定走高。与此同时,此花需要高原性的温度管理,外行人很难栽培。因此还有种说法,说它是只有贵族千金或者高级妓女才能得到的花。
它的花语是『永恒的美』『不衰的幸福』。
查到这里,尤尼希特合上了厚实的园艺书。
『永恒的美』这个词,感觉非常适合艾蒂娅。
她哪怕只剩下脑袋,依然美丽。
不管怎么说,甚至有资产家隐瞒姓名身份提出买下她的遗骸。可怕的是那种人还不止一个,有两位数之多。
当然,师傅对一切诱惑不屑一顾,对所有威胁嗤之以鼻。
死刑犯的遗体要由家属安葬,无人接收则被送往国营墓地。这是规定。艾蒂娅属于后者。按照惯例,身份高贵者被葬在国营第一墓地,低贱者被葬在国营第二墓地。第一墓地管理严格,另外鉴于艾蒂娅的生前地位以及与圣女的血缘,会给她建造单独的墓。如此一来,盗墓便十分困难。
而且,第一墓地的管理人是师傅的旧友,也是位严格的神父。在他眼皮底下瞒天过海偷运尸体,恐怕难上加难。若去收买,必定落得被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的下场。
第二墓地则管理松懈,而且有传闻管理人自身有诸多前科。由于没有确凿证据,他一直没被问及失职,但实话说很可疑。
因此,艾蒂娅被送往第一墓地这件事,对于为数众多的怪癖收藏家而言是个不幸。
话虽如此,艾蒂娅纵然身死,她的美丽依然足以令人诉诸暴行。
『永恒的美』这则花语,属于为她量身定制。但尤尼希特又感到疑惑,手指敲了敲地下书库里厚柒桌子,发出铿铿、铿铿的脱线声音。
(花语是很搭配……可这算什么?为什么临死之际要念花的名字?)
不明白是何含义。尤尼希特见证了大量的处决现场,但没有任何先例。
而且艾蒂娅面临斩首却气定神闲,那不是错乱之中胡言乱语。那句话声音很小,小得只有尤尼希特和师傅能够听到。
也就是说,那声呢喃并不是说给谁听。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古怪的地方。
『请见谅,我不是故意的』
那真的是恶役千金会说的话吗?
那充满慈悲的话音,根本不像恶贯满盈之人会有的声音。
但不管再怎么令人好奇,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既然如此,还是不要深究为好。更何况对象还是死刑犯。
尤尼希特心知肚明。既然走上了师傅的路,他必然挥亲手斩杀许许多多的人。若对那每个人都让去思索浮想,将会非常危险,迟早精神要出问题。人的精神忍耐力并非无穷无尽。
在杀人这件事上,同样不例外。
那些死囚当中,应该也有杀人就像喝水一样的家伙。但是,那是人在某些方面扭曲至极后的下场。既然自己并不扭曲,是出于工作而杀人,那就不能去一一直视。而且,成为处刑人也不是值得选择的道路。
尤尼希特追随师傅,是因为他只有这一条生路。
毕竟他身上有着特殊隐情。
正因如此,对艾蒂娅的研究应该到此为止。低俗的好奇心能把勇猛的狮子变成毛皮垫子。不钻草丛就不被蛇咬。
别去『调查』了。
尤尼希特刚刚如此下定决心。
结果立刻收到出乎意料的指示。
「调查『恶役千金——艾蒂娅·德瓦滋』,是吗?」
* * *
教会的钟声浩然鸣响,歌颂美丽的女神。随着轻快的声音,鸽子在窗外飞过。
在如此背景之中,师傅坐在皮椅子上。
平时那身黑色基调的高档服装,紧紧地裹住他中年发福的身体。书房里很暗,出了纸张和墨水的气味,不知为何还充满了高级烟草和酒的气味。
在这里,面对师傅亲自告知的命令,尤尼希特不仅惊讶地反问回去
「为什么?『追逐死者』可不是您的作风啊」
「那是当然,毕竟这不是我的命令。但是是为了『从我嘴里说出来』,一层层传下来的」
「师傅……这真的是我能过问的事情吗?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立场?」
「我就是想清楚了才故意跟你说这么多的,白痴。面对『我提出的请求』和『某位不能透露姓名之人的棘手委托』,你的态度肯定会天差地别吧。你是把上战场当成去跑腿的那种人吗?」
尤尼希特觉得这话有道理,举双手示意服软。
经老师这么一说,他更加紧张了。是否知道事情背后有人穿针引线,将改变自己所能采取的态度。就算是小丑,至少也应该由自己来觉得怎样跳舞。他希望避免刚用夸张的腿部动作亮了相就被狙击干掉的情况。
尤尼希特深深呼出一口气,问
「那么,我能够拒绝吗?调查那位恶役千金,势必得去敲大人物的门吧……反过来拿利用这点如何?我觉得就说我染了流行病,被禁止外出就可以了。我觉得这借口挺体面的」
「可以是可以。而且我还认识给钱就能开诊断书的黑心医生……」
「可能有求于人家还骂人家『黑心医生』是不是不太合适?」
「不指望我尊敬那种不讲职业操守,票子决定屁股的家伙……不过,让那家伙帮忙的话,确实可以拒绝」
「那就……」
「问题在后面啊。有没有撒谎,到底为什么撒谎,这些试探会阴魂不散地缠上你。对你来说,那会很糟糕吧」
「……啊」
尤尼希特下意识发出脱线的声音。
在他面前,师傅翻开一本皮革封面的后书,从镂空的药学相关书页中取出私藏的白兰地小瓶,打开瓶子。因为最近师母把酒全兑了水,所以才出此下策吧。师傅若无其事地把小瓶烈酒一口啖下,打了个巨大的嗝。
像是沼泽里的气泡破裂的声音回荡开来。只听这声音就知道师傅的内脏损伤情况已经十分危险。
然后,师傅轻描淡写地接着说道
「就因为你装什么侦探赚点小钱,所以才有今天……你怎么,你忘了自己是见习处刑人,是见不得人的身份了吗?」
师傅用低沉的声音问了过来。春白兰地烧着喉咙灌灌下°却没有一丝醉意,某种意义上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
尤尼希特嘴巴奇妙地一弯。
用他的话来说,这是自嘲与反抗的表现。
「怎么能忘呢……我清楚得很。一旦被异端审问官发现,我的脑袋就要让师傅您照顾了」
「怎么可能让你那么好过,白痴。异能者统统火刑」
「咦?穿烧红的铁鞋因为太残酷,各种方面都不人道,所以之前不是被叫停了吗?」
「取而代之采用的就是火刑」
「还是一样不人道呢。那么执着于火烧,那才像是异教啊」
「你这话敢传出去,当心舌头被人用钳子给拔了」
尤尼希特调皮地吐出舌头。师傅也学他做了一样的动作。舌头上脏兮兮的厚腻舌苔露了出来。他的健康状况果然堪忧。
可能是注意到了弟子在凝视,师傅清了清嗓子,然后挺直背脊接着往下说
「总之,你不方便被人试探,还是乖乖接受吧」
「真麻烦啊」
「你是『异能』持有者的事,不想被人知道吧」
「这倒是」
尤尼希特深深地点了点头。
当——教会的钟声再次响起,仿佛在指责尤尼希特是罪人。那个钟声,是为了让众人知道他们担当社会中枢的地位,也是在发出威慑。
教会最为厌恶的,是不被他们统治的存在。
这个世上定期会出现一些人,他们生来拥有常人所无法拥有的『异能』。因此,『异能』要经教会判别是善是恶。
具体来说,治疗伤势和疾病的力量被尊崇为奇迹。
其使用者的代表人物,立于定点之人就是圣女。
但是,明显脱离奇迹系统之外,譬如无需用手触碰就能发动,能够听取心声的『异能』,其拥有者会遭到审判,被定为邪魔遭到处决。待遇天差地别。
简直莫名其妙,根本没有道理可言。
但是,这样的哀叹与主张根本无济于事。这个分类已经成为社会规范之一,也是伦理和道德的基础。什么狗屁东西。但是,也开始有一部分思想家开始呼吁拨乱反正。
但就算这样,还是有大量的声音被封杀。为了抬升奇迹的价值,创造出敌人作为对比才更有利于维持。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论任何时代,有垫脚石都更方便。
然后,尤尼希特就是被扔石头的一方。
因为,他『能够窥视人的记忆』。
* * *
那天母亲丢了结婚戒指。
以此事为契机,尤尼希特的『异能』弄清楚了。
那是枚不值钱的铜戒指,上面雕有精细的蜂蜜图案,母亲常奶奶戴在手上,也是已故的父亲送给母亲的重要物品。失去了充满回忆的东西,让母亲深深绝望。母亲坐在椅子上,如同宗教画的上的一幕,悲怆地发出叹息。
看到母亲那样,尤尼希特耸耸肩对母亲说
『妈妈,你为什么哭啊。你不是在早上准备洗牛奶罐的时候,摘下来放在胡椒捣旁边了吗?又不是被冲走了,又不是找不到了,冷静下来啊』
尤尼希特的母亲聪明得令人吃惊。
自己的三儿子因为睡相差肚子着了凉,因此到中午到在肚子痛,自然是一步也没有踏进过做饭的地方,不可能看到那个场面。然而他掌握了不可能看到的情景,说中了连当事人都已遗漏掉的事实。
既然如此,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母亲火速像尤尼希特问出了『异能』的细节。
然后她就用两袋金币把自己的儿子卖给了处刑人。
处刑人是世袭制。但是,当代的师傅(据他自称)没有种(顺带一说,师傅一次也没提过可能是太太的问题)。
因此,师傅需要孩子来做继承人。但是,『予死阁下』是国内唯一的处刑人,很少会有人考虑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做养子。
要说街上到处都是孤儿,可考虑到职业内容,收养完全来路不明的孩子危险性太大。见习处刑人对素养有相当高的要求,至少要求的干净体来路面、健康的身体以及不会轻易出问题的精神。
总之,师傅想要『有优点的坏小鬼』。
尤尼希特符合所有条件,双方意向明确,受让过程非常顺利。离开家那天,母亲深情地搂住他的肩膀,郑重地对他叮嘱
『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恰恰是因为我爱你』
确实,作为见习处刑人,又是继承人的立场,会在相当隔绝的环境下被养育长大。『异能』败露的风险要比在母亲身边低得多。
她的爱不容置疑。不过听说在谈受让金额的时候,在母亲的要求下加了一成,这让尤尼希特忍不住笑起来。这真像她提的要求。
母亲是个敢舍得的人。
尤尼希特也继承到了那份气质。
就这样,尤尼希特成为了见习处刑人,开始了躲避异端审问官耳目的生活。
但是,一个人面对突然降临在身上的残酷命运非但毫不动摇,甚至还开始产生职业意识,这显然不是个正常人。尤尼希特毫不避讳,努力去掌握自己的异能。
另外,他也在摸索运用方法。
下面是他经过一系列努力后弄清的细节。
第一、只有在尤尼希特有确认意向的状态下才能窥探对方的既已。也就是说,在不想窥探的时候,他人的记忆不会自动灌入大脑;
第二、记忆的内容、年月、时间段等全都无法指定。只有对方『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或是听到的话,有意无意联系起来的记忆』会被自然抽取出来;
第三、因此在想要获得特定情报的时候,尤尼希特只能向对方抛出与记忆相关的话题。这时马上窥探记忆,大概率能看到相应的情景。
那么,最能运用这个异能的事情是什么呢?
结论就是,冒充侦探的行为。
小到寻找失物,大到不愿声张的事件,尤尼希特通过解决这些事情赚点小钱,同时开展异能的实用实验,也包括练习隐藏自身疑点的技巧。
尤尼希特的出色表现在贵族与商家中间悄悄传开。看来是对他评价很高,传到了大人物的耳朵里。
这真是教科书级的自作自受。既然拥有异能,他当然希望避免被长期监视。既然不想被架在火上烤,调查委托就只能接受了。
不过尤尼希特心想。
(要说也算正好,反正我也好奇得不得了)
那就好好查清楚,艾蒂娅·德瓦滋到底是不是祸国的恶役千金。
还有,那伴着惆怅微笑的临终之言,究竟是何含义。
* * *
处刑人的宅子坐落在人烟稀少的郊外。
虽然有鸭子池塘,还有一片小森林,但还是及其方便。从这里徒步去王都,有点自讨苦吃的味道。
尤尼希特借师傅的马车把自己送到了王都。
今天是休息日,一到跳蚤市场,马儿便响应车夫的意愿准备掉头。到了就立刻返回就是师傅的行动方式,要是不小心犯个迷糊,拜托接送就会失去意义。
尤尼希特朝人群跳下马车,在磨损的石砖地上着陆。
花都今天也装下了好多好多的人,被撑得肥肥满满。街头满是小贩、卖花女和路边艺人,形形色色的人像潮水一样从他们中间走过,简直热闹坏了。这座城市不管美的丑的统统照单全收,吃相难看。这接纳一切的贪婪,令人联想到饥饿的章鱼,怕是连自己都吃。
尤尼希特小心不跟人撞上,也加入到其中。
他回想临别时师傅对自己讲的话。
『之后任何人不能拒绝你,责罚你。你甚至可以粗暴一点。还有让人捉摸不透的是,你不用顾虑因为身份贵贱被治不敬之罪……。说是你可能会被赶出门,但事后不会被问罪。哈,讲出这么破个的条件,就知道绝不可能是【我】提出的委托啦……总之』
师傅深深戴好帽子,用戏谑的口吻接着说道
『你所做的一切全都得到准许』
这话犹如神谕。
同时,也让人对委托人的身份产生恐惧。
能准予别人的『一切』,此人必定拥有同等的权力。不过,尤尼希特想到这里便不再往下去想。自掘坟墓不是他的兴趣。现在的他是一颗名为侦探的棋子。如果说这个比喻有失妥当,也可以说他是一名调查员。
尤尼希特非常清楚,主角不是自己。
绝对不能自恋。这次的魁首很明确。
即便斩首处决已经结束,这里依然是恶役千金的舞台。
本应落下的帷幕,不知为何再次拉拉开。既然如此,就该一边防备突然狙击,尽量严肃地演下去。做好决定后,尤尼希特快速浏览一套简要的文件。这是师傅交给他的东西。
他决定了对象,开始往前。
尤尼希特首先来到郊外一处清心寡欲的宅子。宅子背后是猫咪的森林,周围连着一片能看到零星羊儿的草原。对于这个地方,哪怕不看文件也很显然知道找对了。
作为最初的目的地,应该没有比这里恒合适的选择了。
这里是圣女的住处。
由于被恶役千金艾蒂娅迫害造成的冲击,圣女目前处于隐世状态。
有风声说,被王太子废除婚约并险些被流放的事情让她内心受到了深深的创伤。据说,有时只对情况危重的信徒开门,但也只是仅此而已。但尤尼希特被告知『一切得到准许』。
既然如此,当然也应该能从她的身上获得情报。
他轻巧地这么去想。但从结果来说,他想得实在是太美了。
他直白地表明自己并非追求奇迹的羊儿,随即大门便在他面前关上了。老女仆犹如忠诚与严格的化身,如铜墙铁壁般一遍又一遍请他打道回府。
——这里不是该凭好奇心来的地方。由于双胞胎姐姐艾蒂娅大人被处决,圣女大人正承受着更为复杂的心痛。
——想知道真相?
——您是指什么?
——连具体什么都说不上来,我对您实在无可奉告。
——难道不是吗?
句句在理,一点没错。
作为侦探角色,尤尼希特深深地点点头。老女仆的指摘让他感到无地自容。就连大致轮廓都还什么都没看见的阶段,就幻想着只要核心,真是痴人说梦。
他不否认准备不足。现在需要重整旗鼓。
幸运的是,冒犯访问这件事本身不会被问罪。目前这样可以说已经足够了。只能祈祷追寻着谜题再度来到这里的时候,会有一些变化。
有的真相,可能只有一窥紧闭的大门后面才能得到。
(话虽如此,能缩减要去的地方也是好事)
尤尼希特学师傅的动作,把帽子重新戴好。
虽然一开始就碰了壁,但他生来就不是能被这点小事挫败的性格,甚至并没有感到沮丧。他一边随便哼着一首进行曲,一边找了辆载客马车。
他向彻底远离大路的贫民区方向前进进发。到了附近,车夫告知他只能送到这里。这大概是受最近在一些小道抢劫事件频发的影响。
尤尼希特付了点钱下了车,决定抓紧时间赶路。在调查中,时间比金钱更重要。
他回避着鸦片窟飘来的独特气味,一路前行。
他从一位精神失常的老人身边走过,抬头看向黄色墙面的建筑。许多房屋不留缝隙地紧挨着,几乎融为一体。尤尼希特在其中盯上一栋散发异国风情(以蓝色瓷砖为基调),格外华丽的建筑。
那就是他要找的青楼。很幸运,它正门设在了相对好走的位置。
他用力把门敲响。
就这样,第一位证人提供证言。
证言一 落魄贵族 哈马德·阿玛诺夫
我不是客人,我有事情想问馆主。
我有不能透露身份的人提供许可。
尤尼希特自己都觉得这番话令人费解,极其可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青楼的大门很快就打开了。他在门口基本没等多久,待遇近乎破格。此时尤尼希特皱紧眉头。
这个反应值得开心吗?还是应该反感呢?
既然对方是『习惯讲恶役千金』的人,也可能得不到亮眼的情报。但是,能过通过自身的异能获取记忆,这毫无疑问十分难得。
他怀着期待,被着装煽情(怎么看都不能算穿着衣服,仅仅用布遮住了关键部位)的女性带到一间房间休息。房间内部的装潢同样是异国情调。弯脚长椅的座板被施有复杂刺绣的坐垫淹没,地上还铺着老虎的毛皮。不过,这些都是粗制滥造的赝品。那廉价感与腻人的甜味还有香气其妙地相互调和。
这脱离了尘世的感觉,应该很受厌倦了花都的紧身衣与长裙的男人们欢迎。
只不过,前提是能提高专属女郎质量的话。
尤尼希特如此心想,推开坐垫直接坐在了做班上。
他翘起长长的腿,老老实实地等待。
「哎呀哎呀,让您久等了」
不久,一个脑满肠肥的男人冒出来。他一眼王都风格的长相,但头上缠的头巾以及用浆糊固定了胡子都装模作样的作风贯彻到底,形成一副堪称滑稽的海盗风貌。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点头
「哎呀哎呀,真的好年轻啊……我们这边的客人,大多是玩太多腻味了才过来的呢。看样子您不是要找女人啊……那么,您找我有何贵干?」
「我想听你回忆艾蒂娅」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问候,尤尼希特单刀直入。不出所料,对方没有惊讶。
不过对方反应有些疑惑,没有意义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肥肉。
「客官,您也是那个吗……那您的动作也太慢了呢」
尤尼希特眼睛眯了起来。眼前的男人——沉迷恶役千金而落魄的贵族哈马德·阿玛诺夫,果然是习惯讲述的样子。他交抱双臂,接着往下讲
「不过见面就是缘分,偷偷卖给您也不是不行吧。我也明白现在还是能用相当不错的高价处理掉。何况怠慢一个人而把身后的俱乐部、商会还有酒友们统统得罪的例子也不是没有……所以,我在这儿就给您透露透露好了。您好好记住这是我一片好心」
着实强买强卖。但是,尤尼希特不讨厌这种方式。『好心的施舍』到底是无偿的善意还是人情,还是说清楚为好。而且根据经验,贱卖无偿善意的家伙不值得信任。哈马德挺起他的大肚子。
「不过可惜,能对您透露的就只有些残羹剩饭了。弗雷索斯社、阿弗洛伊德社都在艾蒂娅行刑日前来过了」
「喔?阵容真够豪华啊」
尤尼希特吹了声口哨。那两家在王都并称丑闻双壁的鬣狗与秃鹫,想必买情报的钱花得十分阔绰。
哈马德点头承认。
「是啊是啊。哎呀,不得不佩服他们。情报是容易枯萎的花,容易腐烂的肉,切不可弄错收获的时期……我也是知无不言。二社在艾蒂娅被砍掉脑袋之后马上就出了号外。上面详细刊登了那位恶役千金的桃色故事……您要是还没看,不妨让我送您一份作为纪念入额?没事,不用客气,不收钱。不过,希望您下次来时是客人的身份……」
「谢谢你的好意,但不必费心……毕竟那些不值得参考。看来你有所误解,本人并不是记者」
哈马德目光一变。
瞥来的眼睛深处带着锐利的目光,想必是对不速之客产生了戒心。尤尼希特觉得,这样也好。
对象被断定为陌生的异物,『话匣子』才更容易朝过去没有的方向打开。
尤尼希特扶了扶帽子,浅浅地露出微笑。
哈马德对那举动瞪过去,哼了一声说道
「……那你是什么东西?」
「我接到命令,『关于恶役千金』进行调查」
落魄贵族由流露出另一种感情。怀疑的目光中,开始掺入愉悦的色彩。看样子他的兴趣已经被强烈地调动起来,现在正是打出手牌的时候了。
尤尼希特如此做出判断,于是宣称
「我受某位大人物所雇,是一名侦探」
事情是否会变得有趣,『此处』一定是分水岭。
就这样,尤尼希特重新与哈马德对峙。
* * *
「侦探在调查那位恶役千金。你说的『大人物』,到底什么来头?……不,是何方神圣?」
「很遗憾,我无可奉告」
「……我身为青楼的主人,这种话不是不能理解。侦探确实也有义务保守秘密。但是,一点风都不放出来,却只想要到情报,是不是不太合适?」
「不,因为我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尤尼希特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哈马德短促地屏住呼吸,然后缓缓咽了口唾液。看来正如尤尼希特的预期,哈马德嗅到了背后的不妙。他经营着另类的青楼,所以他深刻理解,隐藏身份的大客户要比喜欢卖弄权势的男人难应付得多。
「……唔」
哈马德舔了舔厚实的嘴唇,往毛皮上重重一坐。他已不再讲客气,还盘起了腿,看来是要正式开始讲了。他长舒一口气,说
「好吧。确实有些人就像挖开墓穴翻找腐烂的尸体一样想要了解那个确认呐。不止要一窥漆黑的肚子里面,甚至五脏六腑都要想打开,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全看个便,简直是从膣肉逆行而上去打扰子宫呐,嘻嘻」
哈马德自嘲且卑鄙地笑起来,同时在裤子的口袋里翻了翻,取出高价雪茄和火柴。尤尼希特感到不对劲,眼睛眯了起来。以这个青楼而论,水烟才符合风格。鉴于雪茄会损害氛围的一惯性,那应该是他在休息时使用的私人用品。
看来他已经完全不打算讨好尤尼希特了。
哈马德吐出带着水果香味的烟,接着说道
「不管雇主是什么来头的大人物,事到如今还雇侦探也是异想天开,可见对那家伙格外恋恋不舍吧。一想到还有别人像我一样人生被搞得一塌糊涂,我就好愉快啊……那家伙是魔性的毒花。你不这么觉得吗?」
还以为哈马德这人不寻求附和,结果这样问了过来。
尤尼希特按拿着嫌麻烦的情绪,答道
「你是指她吗?」
「那当然,就是我们的恶役千金——艾蒂娅·德瓦滋」
——那就是个稀世毒妇。
吐向天花板的烟卷起漩涡。不知是碍于周遭环境还是为了维持熏香的气味,室内几乎不通风。浑浊的空气,开始携带复杂的甜味。
在这样的空气中,响起哈马德的声音
「你敢相信吗?那家伙在诓骗王太子前所得到的上供数额……都能建城堡了。整个花都上流阶层的男人们,都是那个女人的摇钱树。『织造王』撒·弥尔顿甚至把他的工厂群都卖掉了,你说是不是让人笑破肚皮。那真就像是,女王蜂无限地吸食花蜜一样……」
「女王蜂吸食的营养,不是年轻工蜂咽头部分泌的物质吗?」
尤尼希特想都没想就指出错误,结果马上又捂住嘴巴。
这个习惯很不好。既然对方演独角戏,那就该别管闲事让对方演。因为那样肯定会少很多麻烦。尽管明白这个道理,但让没营养的话题继续下去怕是会一团糟。
尤尼希特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这个特性还挺适合做侦探的。现在也是如此。
哈马德明显不开心了,而且不出所料地转变了话题。
「哈,管他呢……总之我想说的是,那家伙对金钱是那么贪婪,而且极为精于制造人脉。拜倒在那条狐狸精石榴裙下的人,全都会死死抓住虚无缥缈的希望,指望展现自己因奉献而破灭的模样,兴许换来女神只对自己微笑……艾蒂娅身上的魅力非常危险,足以让人产生那种幻想。而且,她还拥有着让对方当真那么去做的狡诈……拜她所赐,我也沦落成了这副模样」
哈马德停顿了片刻。但是,尤尼希特没有直抒见解。哈马德·阿玛诺夫已经彻底落魄。昔日的男爵被艾蒂娅玩弄于鼓掌,如今沦为了一介底层的青楼馆主。
笑不出来啊。哈马德失去的不仅仅是财产,他还因为污蔑圣女,连贵族身份都被被剥夺了。几秒钟的沉默过后,尤尼希特用比较安全的方式表示抚慰
「能活着就算万幸了吧?你属于强者。我听说和艾蒂娅有瓜葛的人很多上吊了」
「这倒是没错……我也真佩服自己能够振作起来。说起自杀……有件事你知道吗?那可真是令人愉快。一位高僧投了赛雷奴河」
「艾蒂娅她」
大概是因为自己身败名裂,哈马德很喜欢那种丑闻。尤尼希特发觉又要没完没了,于是强行打断这个话题。在哈马德激动起来之前,他装作浑然不觉,继续往下问
「艾蒂娅她,为什么那么做呢?」
「……恶魔的想法,我哪儿知道」
哈马德哼了一声,伸手把像是给客人用的烟缸捞了过去。
那是个做成猴子脑袋模样的恶趣味陶器。他把剩余的雪茄在里面摁灭,尽管看上去十分烦躁,但还是探寻着自己脑海中的印象,继续往下说
「她信手就能毁掉一个男人,难道不是以此为乐吗?不,不对,不只有男人被恶役千金耍得团团转,也不乏女人。她一定是热衷于像踩死蚂蚁一样把人毁掉吧……不过……」
「不过?」
哈马德的表情短暂地笼罩阴影。
尤尼希特断定『就是这里』,迅速做出反应。他当即咬住这个问题,等待哈马德往下说。哈马德目光仿徨了片刻,很是迟疑,但还是讲了出来
「也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不通的地方」
「是什么地方?」
「总觉得那个恶役千金看上去,总是很拼命」
哈马德自己也像是到了现在才意识到那个感觉。他不断思考,绞尽脑汁,又点了一支雪茄。但是他忘了把学家放进嘴里,就那样呆呆地望向半空。
「具体什么地方,我说不清。但是,她就像是时刻捉襟见肘,在被人追赶一样……明明事实上一帆风顺啊。怪了」
雪茄开始颤抖,烟灰快被抖落。尤尼希特默默地站起来,把烟缸低了过去。哈马德依然没有注意到,还是继续愣着
「对啊,奇怪啊。绝对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没必要那么着急出招啊!只要稳一点,流放圣女也不在话下!本来就不该被弹劾啊」
「……艾蒂娅的做法很强硬。只是放缓一些,应该不足以改变大局吧」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尤尼希特故意去否定。哈马德狗嚎似的大叫回应。
他分离抓挠头巾,穿着粗气继续往下说
「因为……因为,艾蒂娅比任何人都美丽,比任何人都聪明……我……不,那是邪恶,那终归是恶役千金。我在对一个应当受到制裁的人说什么啊」
一时死灰复燃的狂热,很快就平息下去。哈马德好像自己都傻眼了,摇摇头。尤尼希特向他投去有意识排除掉感情的目光。现在这个情况,同情和共情都是昏招,搞不好会被看扁。当哈马德沉浸在思索中的时候,尤尼希特决定采取别的行动。鉴于被目击的可能性,现在应该也是最佳时机。
发动异能
他的眼睛以常人不可能有的形式蠕动起来,窥探哈马德的既已。
现实当中只有一瞬间,在记忆中却经过了十多分钟。
这段时间里,哈马德的脸拧得乱七八糟,像小丑一样哄笑。
「恶之花都那样,那我们就是下面的腐土啊,只是养分罢了。笑死了,笑死人啦」
呼嘻嘻嘻嘻嘻,呜嘻嘻嘻嘻嘻。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尤尼希特意识到,没有贸然附和确实是正确的选择。啪嗒,泪水落在毛皮上。
哈马德充血的眼睛落着泪,嘴里呢喃
「…………………………艾蒂娅,您怎么就失手了啊」
您这样的完人,怎么可能……
·落魄贵族 哈马德·阿玛诺夫的记忆
在那个清新美丽的房间里,盛开着超百朵银圣花。白色的墙面上大量运用了贝壳与岩石形状的黄金装饰。家具面料统一运用了作为中差色的鲜艳桃红色。这个典雅华丽的空间中,又添上了植物的银色,打造出一片如梦幻般精致优美的景象。这一套讨女性欢心的布置总计金额算下来,夸张到能让人头晕目眩。
艾蒂娅·德瓦滋坐在位在中心的奢华椅子上。
秀发黑若夜色,双眸红若玫瑰。她身上的长裙也是相同的两种颜色。在这个如同撒了银色糖衣点心的蛋糕,华丽而甜蜜的房间里,她就是最深最深的黑色,仿佛画上开的窟窿,又像滴在垫子上一注鲜血。然而,她却丝毫没有破坏整体的协调,高调地用一切来衬托『自己才是这个物资的女主人』。
她美得异样,而且扭曲,与众不同。
正因如此才稀有,难得,充满魅力。
银圣花陆陆续续搬进屋子里。为了让女仆们不相互碰撞,甚至年轻的管家在指挥队伍。搜罗如此之多的银圣花,毫无疑问掐断了流通的根基。如此可怕的数量,甚至让整座城市里的花店为难。但是,艾蒂娅看着这数不清的璀璨光辉,却没显得怎么开心。
恶役千金甚至都没叹一口气,平平淡淡地开口
「……变得就像离宫里王妃大人的寝室了呢。我什么时候成皇室一员了?」
「啊啊,美丽的艾蒂娅小姐,瞧您说的。你比王妃,比圣女更加崇高,更加美丽。在您的面前,就算是太阳都会感到羞愧,把自己藏起来吧」
「既然要比,还是跟月亮比的好。花都实在是太吵闹了。与其支配热闹的白天,我更愿意做惊险黑夜的女王……如此期许,不是理所当然?」
「所言极是」
眼前的景象大幅度纵向摇晃。看来是视角人物点了点头。
顺带一提,鉴于艾蒂娅后来诓骗皇太子,图谋进入王室的事情来看,危险思想在她刚刚对『他』说的这番话里若隐若现。
忽然,视角人物动了。『他』对艾蒂娅跪了下去。
然后,他用粗大的手指执起瓷器般雪白的手,用恍惚的口吻主张
「啊啊,艾蒂娅……艾蒂娅·德瓦滋。为了美丽的您,我愿献出自己的一切。集中在这里的银圣花,就是证明。恳请您垂怜我这个忠诚的爱的奴仆吧」
这是自我陶醉的口吻。身为同性,尤其理解。那心神荡漾的话音里,没有丝毫理性的残渣。
由此可见,破灭已经近了。但是,本人看上去并没有发觉自己已经丧失了正常判断力。
艾蒂娅连声谢谢都没有,静静地对『他』问道
「不选别的,而专门收集银圣花,是因为我过去讲过我喜欢银圣花吗?」
「这是当然!我以此向您起誓『永恒』!」
视角人物高声表示忠心与献身。
艾蒂娅的表情总算动了,眼睛柔和地眯起来。在坠入情网的男人眼里,那或许是女神的微笑。
但在旁人来看,意义却完全不同。
她投来的眼神,充满了深深的悲伤。
就像是……看着奴隶或奴仆的表情。
然后,恶役千金如下达预言一般,说道
「虽然你现在这么说……到了狮子之年,一定会把我打成邪恶,痛骂我吧」
——怎么会呢。我深爱着您,所以那个未来不会到来。
——请一定相信我,我是爱情的使徒。我发誓绝不说您邪恶。
视角人物不断重复。恶役千金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静静地保持微笑。银圣花还在继续搬进来。在百花簇拥之中,『他』应该已经意识到了。
一切都是徒劳。恶役千金不会回应自己。
艾蒂娅·德瓦滋岿然不动,没有用爱回应。
* * *
以上就是尤尼希特同哈马德·阿玛诺夫会面时窥探道德记忆。
他没能直接观测到哈马德所说的『紧迫样子』。恐怕哈马德本人也不记得具体的情景吧。结果令人遗憾。但是,毕竟是跟恶役千金来往,产生模糊不清的印象也在所难免。
而且,证言与记忆解明了一些信息。
·银圣花是艾蒂娅喜欢过的花。
·在被会掉的人们严重,艾蒂娅是邪恶。
·但是,她似乎被什么紧逼着。
·然后,最关键的一点。
——到了狮子之年,一定会把我打成邪恶,痛骂我吧。
「这么说,艾蒂娅难道早就知道自己会迎来破灭?」
证言二 恶役千金的管家 凯涅斯·杰拉德
中午的时候。
尤尼希特来到了艾蒂娅心爱的别墅。
这里出奇的乱,但建筑和家具却保持着洁净美丽。
从堆积的灰尘不多来看,这里应该有定期进行保洁。但是,屋子的部分窗户破了,用模板临时进行了修补。另外,方面里还存在着奇异的空白。
恐怕桌椅等成套的高价品已经先行变卖掉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制造出了萧瑟的间隙。最重要的是,这套以黑色与银色为基调,高档奢华的屋子里面,缭绕着冷清的空气。
感受不到有人住在里面。
这个房子已经死了。
不论造价高昂或是低廉,废屋的本质都是一样。
正当尤尼希特如此新乡的时候。
「喔?好像又有不速之客啊」
某人从走廊深处现身。这番话的字里透着烦躁,然而与其却十分冷静,甚至蕴含着飘飘然的轻快。
尤尼希特将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位管家装束的青年。他发色是发挥的红色,瞳色是一样的颜色,呈现出带有几分老练的独特美型。
他的外表和装扮差异很大,尤尼希特判断他属于『穿上制服来显示自己社会地位的那类人』,本质上应该跟自己相似。
通俗地讲,不是正经人 。不过对方彬彬有礼地接着说道
「这所宅子已经被竞拍了,还请不要擅闯。虽然这里的权利已经移交完毕,但委任我继续进行管理,我视您的行为可能会报警……您也不希望背负赔偿金和刑事惩罚吧?……不过,我看您也不像贼人啊」
嗯?尤尼希特感到纳闷。对方在强势的警告后面做出了出乎意料的断定。
尤尼希特抓住这个机会,问了过去
「能让你自己看出来,我很光荣。可是……容我这擅闯者斗胆一问,不是小偷进来就没问题吗?」
「怎么会呢,问题大了。但是吧,就算是被好奇心驱使偷偷溜进来,如果只是老老实实地看看倒也无伤大雅。尤其是向您这样,没有去碰东西的意思……」
尤尼希特眼神变得犀利。看来这位管家从很早之前就在观察他了。
其实尤尼希特很在意壁纸翻边的情况,但不去贸然触碰算是正确的选择。
与此同时,尤尼希特灵光一闪,谈及这位管家厌恶的对象。
「莫非不断有『遗物小偷』光顾?」
「是啊,数量多到令人无语」
——那些企图掠走『恶役千金』爱用品的宵小鼠辈。
管家深深叹了口气。尤尼希特在脑海中翻找文件上的情报。
他是服侍艾蒂娅的管家, 凯涅斯·杰拉德。
他据说是恶役千金独自挑选的人员,来路底细无法查证。
他其他的管家同僚似乎都不在。虽说目前竞拍尚未完全生效,但既然把房子的管理托付给他,那么能够交谈的对象也就只有他了吧。根据这些条件,尤尼希特想到一个不错的手段,那就是引导对方吐苦水。这样能够增加一定的亲近感,但需要一些契机。
「我看您好像很累啊……如果不嫌弃,就请用吧」
鉴于工作期间不能抽烟喝酒,于是尤尼希特取出点心。那是把豆子炒香之后,再裹上焦蜂蜜制成的。师傅在被禁酒的时候得到他,开心得不得了。尤尼希特有种像在喂鸽子的感觉,但这还是不说为妙。他把袋口朝凯涅斯倾斜。
「虽说是骗小孩的把戏,但就当是贿赂吧」
「哈哈,真是直爽。那我不客气了」
凯涅斯捻了一粒,扔进最后,随后略微瞪圆了眼睛。
尤尼希特丝毫不意外,毕竟这是『那位师傅』认可的佳品。就连酷爱辣味的酒鬼都愿意认可的甜口点心,绝对是人间美味。尤尼希特趁着凯涅斯心情不错,问了过去
「看在点心的份上和我聊聊怎样?另外还有怎样的人来过?」
「这样啊……您要听吗?最近有个胖男人只想要艾蒂娅的毛发,在地上舔来舔去,现在也恨不得要把宅子到处舔个干净的架势,简直是新品种的鼻涕虫……最吓人的还是一位年轻女性……她把手镜砸碎了,然后说是不小心的,希望承担责任,赔钱把碎片带回去」
「哎,那是故意的呢」
「正是。玩闹剧也未免演得太假了。但是,在我郑重拒绝之后,她可能是害怕被抢回去,直接把碎片吞进了肚子里,最后胃破裂,内脏被胃酸溶解而死。她好像是某个贵族家的女儿?这世道真是完蛋了」
看来凯涅斯真的积累了不少忧愤,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他一边说的时候,还在把豆子点心纷纷扔进嘴里。尤尼希特决定在豆子耗尽之前打出手牌,改变话题。
「原来如此,看样子把你累得够呛啊。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跟那种家伙不一样,对这栋房子本身,以及它作为『艾蒂娅喜爱的别墅』的价值都完全不感兴趣」
凯涅斯眯起灰红的眼睛。对于非法入侵者的想法,通常都应该付之一笑。但凯涅斯看来发现他眼前这个开朗的男人似乎与众不同。凯涅斯问
「那你到此想要什么?」
「我想找你」
「我?」
「我想了解管家讲讲『关于恶役千金』」
尤尼希特殷勤地亮明来访目的。
凯涅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看他脸上此时的表情,像是已经搞清楚了。然后,他索然无味地接着往下说
「原来如此,您是那种人啊。可是……现在再问会不会太晚了呢?各家报社的特辑报导都发出来了啊。丑闻就像榨柠檬汁,要么用铁器去榨柠檬,要么就榨自己的手指。不管血液还是果汁,榨得越多就越招人腻味。事到如今还什么可查的……」
「不,我想知道恶役千金『在你的眼里』是怎样的人物。这些决不会写成报导刊登」
尤尼希特唱歌似的明确道。
凯涅斯是艾蒂娅身边的人。他所看到的,感受到的印象,应该信徒不同。这是尤尼希特想要掌握的信息。
现在还不清楚真相的方向,尚处摸索阶段。首先要做的,就是确定调查对象的轮廓。
这次访问的原定目的便是如此。
凯涅斯再次露出诧异的表情,表现出他的不解。大众并不不能被那种东西激发好奇因。换而言之在凯涅斯看来,眼前的男人不同于为题材所困的记者。
尤尼希特等凯涅斯想明白,然后据实相告
「我受某位大人物所雇,是一名侦探」
来吧,对话即将开始。
凯涅斯掌握着什么呢?
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获取情报。
* * *
「讲讲对艾蒂娅·德瓦滋的印象,是吗……而且还是个人印象……你想知道的事情还真奇特啊」
——也罢,可以吧。
凯涅斯轻轻耸了耸肩。他先是走掉了,紧接着搬来了两把像是给管理人用的椅子。
尤尼希特看明白了,点点头。这个屋子里的家具都已经是别人的东西了,不可以擅自使用。幸运的是,看样子凯涅斯打算认真讲了。
凯涅斯先开头
「……她不是个真经的人。但是,挥霍并不是什么坏事。包括各种『封口费』在内,我拿到了很多。她花钱从来没有迟疑过。而且她不会蛮不讲理地使唤女仆,不是个蛮横的人。但是,无能会被立刻看下脑袋」
「怎么听上去倒像是为贤明的主子啊?」
「绝无此事」
凯涅斯斩钉截铁,一口咬定。
尤尼希特纳闷了。今时今日,贵族因为蛮横而制造惨剧的故事不绝于耳。既然艾蒂娅不是蛮横的主人,难道不应该得到赞誉吗?凯涅斯似乎发觉到了尤尼希特的疑惑,又耸耸肩,说
「毕竟,不管生病、怀孕、父母病倒,只要怠慢了工作就会被立即解雇。若有人偷盗,则会施以鞭笞,打到皮开肉绽……那是不把下人当人看,若不对某人抱以期待,甚至能否意识到那人存在都难说。所以,下人会按照工作成果被替换,就像更换家具一样,如果有害就直接毁掉……她只会珍惜自己心里重要的东西……对此有着坚定的执着和信念」
尤尼希特细细品味这些内容。话的开头和结尾存在巨大温差。另外,凯涅斯所讲述的印象之中,包含了一些重要的情况。
(这么说……在艾蒂娅心中有着珍惜的『特定存在』吗?)
「换个说法吧,她是一位神奇的人」
凯涅斯应该也是在一边讲述一边整理恶役千金的人格。
他目光平静,如自言自语般接着往下讲
「为艾蒂娅着迷的人多如繁星。可是,她树敌也一样众多。我并不清楚她本人如何看待这件事。想必,艾蒂娅从未对普罗信徒透露过一丝内心的想法吧。他们一个个都认定『只有自己是特别的』,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我觉得,众多的堕落之人正是不由自主地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所吸引。说来挺蠢的,人这东西有时就是会被破灭所吸引……您真是位不可思议的来访者」
「嗯?」
话题突然换了。尤尼希特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凯涅斯像是清醒过来一般,冷淡地摇摇头
「所谓恶役千金,就是再好懂不过的『邪恶』。她蛊惑王太子,颠覆国家,但输给了圣女,一败涂地。我觉得不论我说什么,这个事实便是一切」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
对于这个有些将错就错的断定,尤尼希特表示疑问。
他被命令『关于恶役千金』进行调查。既然如此,已经浮上表面的情报仅仅只是触礁船的桅杆尖。下面的部分没有显露出来,但真实存在。
最关键的是,尤尼希特自身无法去掉这份不协调感。
——请见谅,我不是故意的。
(那真的是『邪恶』的话语吗?)
「呼……看来您的疑问有根有据啊。那么您尽管调查吧。不过,我帮不了您更多了」
凯涅斯一边讲,一边倏地起身。尤尼希特故意未做任何回应。
凯涅斯在窗外撒进来的阳光中,难过地说道
「我只是一介管家。对艾蒂娅来说,仅仅只是管家」
这份自白,表示他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
凯涅斯从椅子旁边走开一步。尤尼希特本以为他打算直接离开,但没想到他停下脚步,缅怀往昔实地看向周围。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似的嘟哝道
「您想了解艾蒂娅的话,不妨调查一下她被接入伯爵家之前的事情吧?」
「……这」
「这也早已是大众热议的话题,事情本身想必您也已经知道了。艾蒂娅·德瓦滋并非伯爵家的血脉」
尤尼希特也早有耳闻。他身为处决助理,在浏览审判记录的时候就已经掌握了这个信息。她和如今贵为圣女的妹妹一起,过去生活在孤儿院,是后来才被地位显赫的贵族收养。
「那正是恶役千金荣光与没落的开端,从天堂迈向地狱的起点……想要调查,就要走过下地狱的台阶。这条路一定无比漫长,一路向下吧」
——既然您以侦探自居,就应该这么做。
这番建议到此为止。它又像神谕,又像命令。
凯涅斯说完后出了屋子,来到外面。尤尼希特朝着凯涅斯的背影发动异能。他眼睛蠕动起来,在现实中一瞬间便已结束。在这最后,凯涅斯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了视野之外。
侦探被独自留在了空椅子跟前。
尤尼希特一声不吭,十指交扣。
·恶役千金的管家 凯涅斯·杰拉德的记忆
跟前面的记忆大不一样,此处是以黑色与银色为基调的屋子。
艾蒂娅生前拥有大量宅邸,这栋宅子就是其中一所。听说这里王太子以示宠爱而赠与的,艾蒂娅很喜欢。
作为王氏赠予之物的证明,柱子上刻着三株白百合。
这里原本是献给国王的宠妃——蒂尤·贝利夫人的房子。但是,肆无忌惮地以『天下最花钱的女人』自居的她,并不喜欢这广阔的院地,也不喜欢高雅气质的内部装潢,然后要求在王城院内新建一栋离宫(如同在化作巨大迷宫的庭院,以及坐落在中心的王座一般)。值得吃惊的是,这天大的任性竟然得到了恩准。
为她而投入的一大事业确定上马,然而很快就受挫了。
现在,蒂尤·贝利夫人被砍了脑袋,正沉睡在墓穴中。
原因是,她涉嫌对国王下毒。但是,这起事件的揭发者也是艾蒂娅·德瓦滋,坊间有传闻蒂尤·贝利夫人中了她的奸计,成了冤魂。然而,这件案子没有被提起重新调查。
真相大白又岂能让砍掉的脑袋也再接不回去,腐烂的尸体也不会复活。就算揭晓答案,也不会有人为此开心,反倒会蒙受诸多不利。
就这样,真相被随之埋葬。
没有人打算去发掘它。
艾蒂娅是否真的构陷了蒂尤·贝利夫人,最终成谜。
如果传闻是真的,那么艾蒂娅可以称得上胆大包天。
她改造了本来属于蒂尤·贝利夫人的宅邸,逆潮流地使用硬派的黑色皮革与经过哑光银色家具来装饰,然后过着优雅的日子。
她丝毫不惧恶鬼作祟。
仿佛把蒂尤·贝利夫人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也是如此。在视角人物的眼前,她正优雅地喝着红茶。
在这个比上次的屋子更加适合的地方,连一朵银圣花也没有。
极力排除生物方面要素的景色之中,艾蒂娅放下茶杯。
「凯涅斯,你也喝一口如何?虽然是最高级的茶叶,但你可以稍稍沾点光。我恩准了」
「不,不必了。当艾蒂娅大人这么说的时候,意思就是『泡得并不完美,你也喝一口尝尝』」
艾蒂娅嫣然一笑。这个表情令人意外,就像童话里爱让对方为难来寻开心的猫咪。她看着凯涅斯严肃的态度,轻快地唱起来
「哎呀,虽然不可爱,但十分优秀呢。真不愧是凯涅斯」
「……茶几乎每喝几口,这是讽刺吧?」
「真心话和讽刺都有喔」
「只要您宽恕,我愿意重泡」
这一回,凯涅斯带着骨气主张道。但艾蒂娅摇摇头,突然露出一抹冰冷,淡然地说道
「不需要。我雇用你并不是为了你伺候人的本事。那方面的一流人才比比皆是,用不着你。在磨炼无谓的能力之前,先要弄清楚自己的本分……我还要你继续为我干活呢」
艾蒂娅说着,又喝了口茶。但她还是微微颦眉。
视角人物叹了口气,说
「我去拿野莓酱过来,应该能稍稍改善」
「这不是挺机灵吗?」
艾迪亚呵呵一笑。可能是对凯涅斯死不服输的样子感到开心,艾蒂娅的表情重新变得灿烂明媚。视角人物旋踝离去,背影与艾蒂娅渐行渐远。在这之后直到时限最后,视角人物应该都会继续泡茶。
至此,尤尼希特终止记忆的回放。
* * *
尤尼希特离开现已无人居住的宅邸。
广阔前院里的草坪已经开始维护不及了,路有些地方已经快被过剩的草侵蚀。尤尼希特快步前进,不久便看到了施有玫瑰装饰的沉重铁门,将来时用钩锁强行翻越的入口从内侧开启。
这时,他将最先浮现的疑问念了出来。
「……没想到主仆关系看上去还挺不错」
凯涅斯腔调自己『只是一介管家』,然而恶役千金对他的口气却十分随便。略显平和的态度,让人感觉到当中透出的信赖。
实在是不对劲。
但是,继续在这里花时间不是好主意。
越是反复质疑,越可能让后面陷入不利。
凯涅斯对『调查恶役千金的侦探』表现出了在意与兴趣。想必今后还会遇到需要他记忆的情况。尤尼希特不愿死缠烂打,以免糟蹋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
现在几乎没有愿意主动协助的人员。尤尼希特想避免自己在对方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尤尼希特回味凯涅斯记忆中的情景。
当中没能见到艾蒂娅心中『特别的存在』。
这也许是深深渗透所宅子的平日回忆,在凯涅斯的心中更为强烈的缘故吧。不过,尤尼希特不认为这个结果是多大的问题。尽管该对象仍旧身份不明,但答案想必会在『走下楼梯』的过程中自然揭晓。
尤尼希特转念思索别的事情。
「虽然有点远……但接下来就去那边吧」
凯涅斯推荐他去孤儿院。
根据尤尼希特的经验,调查过程中时而会不经意间冒出『流势』,最好不要逆势而为。下个地点就应该选择提示的地方吧。
艾蒂娅·德瓦滋是一朵美丽的毒花。
她的根下面,究竟埋藏着什么呢。
(『台阶一直延续,知道地狱的门扉』)
下到最后等待着的,会是毒花的土壤吗。
为了弄个究竟,尤尼希特发出响亮的脚步声,迈出了脚步。
证言三 『前』孤儿院院长 艾莉丝·贝尔曼
「你是来杀我的吗?」
真是相当具有独创性的开头。
尤尼希特甚至十分感慨。
到访时,尤尼希特正好撞见了说是一直在照顾贝尔曼的中年医师。
尤尼希特表达了对贝尔曼身体状况的担忧,并暗示调查艾蒂娅的事情后,没想到马上就被带到了卧室。恐怕现在的贝尔曼几乎就只剩下提供情报这一条来钱的路子了。看样子医生对于拖欠诊疗费心存不满。
但是真的见到了贝尔曼时,等待尤尼希特的则是激烈的抗拒。
贝尔曼以略微撑起上半身的状态躺在床铺上,眼睛像消瘦的野猫一样晃眼。虽说是面对素未谋面之人忽然到访,但一上来就问对方是不是要杀自己的人可不多见,直接把这个疑问说出来的就更好了。
可以说贝尔曼的戒心提得太高,已几乎到达疯狂的成都。
看样子,过去的事件对他造成了深深的心灵创伤。
(又或者说『有自知之明』)
不管怎样,对话照这样子没希望进行下去。
『前』孤儿院院长——艾莉丝·贝尔曼。
尤尼希特对这位枯瘦的高龄女性举起空空的双手,主张自己无害。
不过看看对方包裹在朴素灰色衣服之中的身体,就像鸡一样瘦弱。再看看这间年久失修的破烂卧室,可想而知她的生活有多么悲惨。都成这个样子了,那怕徒手掐死她也十分容易吧。但尤尼希特既然没有歹意,觉得还是别说得太明白为好。
他尽可能露出和善的表情,说
「我不是来杀你的,没有加害你的意思。我只是想问些事情」
「满口胡言。呵呵呵呵,你不也一样?反正你也一样吧?」
——听了那孩子的话,跑来杀我对吧?
贝尔曼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双腿乱摆。毯子滑落下去,枯瘦的单脚露了出来。她这样子就像是耍赖撒泼的小孩子令人痛心。尤尼希特移开了目光。
他实在不忍直视。
尤尼希特在脑海中回以贝尔曼所遭遇的悲剧。
那也是导致恶役千金失坠的最大原因。
(为了削弱人们对圣女的信仰,为了让作为圣女后盾的女神信仰派闭嘴,艾蒂娅烧毁了大量的相关设施)
这些发生在圣女驱逐剧开幕的前夕。
艾莉丝·贝尔曼经营的孤儿院首当其冲,院长负伤。其他设施也有人员死亡。
由于当初得到了包括王太子在内的信徒们支持,再加上对圣女的猜忌蒙蔽了大众的眼睛,,艾蒂娅的暴行没有引起重视。但是随着她过分放荡,试图颠覆国家,事态才重新被关注。之后,制裁便降临到头上。
最终,艾蒂娅被处决了。
但是,贝尔曼似乎仍未恢复平静。
她抓挠着花白的头发,声音尖锐地叫喊
「我很清楚,我永无安宁之日,我根本不会得救!」
「瞧这话说的……」
「啊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女神大人应该是慈悲为怀,可为什么不赐给我慈悲啊……是的……是的,我确实称不上圣人,也不敢妄称活得清清白白。我的人生尽是可耻之事。可就算这样……可就算这样,我自认为从未疏于祈祷啊」
贝尔曼小小的眼睛里盈满泪水。看来劝她也没用。
尤尼希特交抱双臂,摆出旁观的姿态。事已至此,不如轻松看戏。在他面前,贝尔曼继续深情地演着独角戏,如独唱者一般发出滚烫似火的声音
「不论陷入多深的耻辱与后悔之中,我依然死守着信仰之心!您崇高的教诲有时就像巨石,压得我闯不过起来!可我依然坚信这是我必须背负的苦难,绝不抛弃信仰!所以!」
——就不能稍稍给我点回报吗!
恨不得给她敲个锣才好。
尤尼希特尽管如此评价,但心里想的却是结论够离谱。
宗教人士相信救赎,把收集并炫耀平日里的不幸视为己任。又或者把以女神为中心的信仰体系本身视为绝对,将自己当做是执法者。仅仅只有普通信徒才被允许向女神谋求恩赐,那至少不是相关设施的院长该有的态度。
毕竟,这是连身为无神论者的处刑人都知道的绝对真理。
神乃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如此无与伦比的存在若真的垂怜一切,那么整个世界的人们都应该身处幸福之中了。正因如此,所以可以肯定。
神不会垂怜『某个个体』。
(真理就是如此)
「为什么……为什么总之只有我……只有我……」
贝尔曼继续哀叹。
尤尼希特发愁了。对方哭哭啼啼的话语之中,夹杂了不少重要情报。
这时加入一些同情和怜悯扮演一位『亲切的过路人』不失为一个办法,但那样恐怕就不得不倾听她无尽的忧愤了。尤尼希特陷入苦思,甚至考虑暂时撤退。
就在此时,贝尔曼忽然眨了眨眼
「啊,啊啊……奇怪?您,是哪位?」
「喔?清醒得正是时候啊」
尤尼希特很是惊讶,直白地感慨道。
贝尔曼揉了揉眼睛,看来注意到了有客人到访,跟之前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既然对方正视了自己,那么尤尼希特便决定尽到礼数。毕竟是在女性勉强,他脱下帽子,客气地致以问候,同时自我介绍
「我是一名侦探。按照受某位大人物的意思,想向你讨教一些问题」
关于艾蒂娅掀起的袭击事件。
更重要的,是她的幼年时期。
必须把地狱的开端得弄个明白。
* * *
「您说您是,侦探?」
「正是」
「来调查袭击事件吗?可是该提供的情报、证物还有证言都已经传到公共机关和报社了。现在还有什么好查的……」
「不,我并不是。我想了解在孤儿院时的艾蒂娅」
「她的童年?」
贝尔曼诧异地眯起了眼睛。
尤尼希特认为对方的反应没有问题,他不否认自己的问题让人摸不着头脑,被拒绝并不奇怪。但出乎意料的是,贝尔曼开始苦恼了。
尤尼希特心想,贝尔曼或许早已预料到或许哪天会有人来探究这些事情。
(……若是那样,那又是为什么呢?)
当初的过激反应也显得很古怪。疑问层出不穷。
可是,尤尼希特现在连个试探的突破口都没有,只能耐心等待答复。
「行吧……可以告诉你」
不久结论得出。
贝尔曼深深地点点头。
「因为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是啊,什么也没有,一件也没有……能再次得到讲述艾蒂娅的机会,或许也是女神大人的安排吧」
这个理由有点牵强,而且非常可疑。但尤尼希特没有这样指出来,选择继续贯彻听众的立场。贝尔曼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我想您一定知道,艾蒂娅和圣女是亲生的双胞胎姐妹」
贝尔曼忽然眨了眨眼睛,看向空无一物的半空,回以遥远的往事。尤尼希特在观察中发觉,她的意识好像被无关紧要的东西所吸引,就像年幼的小孩子一样注意力散漫。
贝尔曼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破洞,继续往下说
「她们还是婴儿的时候,被一起装在藤篮里遗弃在了如污泥一般的赛雷奴河中,冲到了水门附近」
「那还真是可怜」
「不,没那回事」
尤尼希特少有地不带企图地表示可怜。以婴儿背负的命运来说,确实过分残酷了。
但贝尔曼一惊,摇摇头,然后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那种事其实很寻常,是随处可见的悲剧……不,甚至可以说是家常便饭。而且那边的下流,总是漂着被堕掉的胎儿以及直接被扔掉的婴儿尸体,漂到腐烂都没人去管……她们能活下来,就算是上天恩赐……」
「算是吗?」
「也对,不算吧。可能根本不算……总之,她们被我收养,在这个孤儿里养大……圣女……不,圣女大人当时还尚未决觉醒。她是进入奇迹谱系的特别孩子。发现她萌芽的……不是别人,正是艾蒂娅」
嗯?尤尼希特此时周瑾眉头。与此同时,他立刻在脑内仔细验证。这绝对是没有对外流传的信息。而且鉴于未来的一些列发展,此处也有很大的疑问。
为了确认,尤尼希特插嘴提问
「艾蒂娅和圣女,不是关系不和吗?」
「一派胡言!完全相反。她们是一堆关系和睦的姐妹。两个人一模一样,就像玩照镜子游戏一样总是要好地一起嬉戏……艾蒂娅很快留意到了圣女大人的力量,自身也得到了很高的评价。正因如此,她们长大之后的争斗在我觉得更加丑陋……」
「导致关系破裂的致命性原因是什么呢?你有什么头绪吗?」
要么是小时候就产生了嫌隙,要么是被伯爵家领养后发生了什么。这个点令人在意。贝尔曼面对这个提问,苦思冥想
「这个嘛……我只有一些猜测。艾蒂娅是个聪明的孩子,或许是妹妹得到的比自己更多,所以最后受不了了吧……双胞胎尤其如此」
这是个很合理的理由,但终归只是猜测。尤尼希特判断,在贝尔曼所知道的范围内看来并没有具体的征兆。
而在这同时,贝尔曼像吟唱诗歌一般接着往下说
「爱变成恨是也是十分常见的悲剧。笼中的鸟儿若是脆弱无力,便自己愿意保护。但它的歌声若让自己都黯然失色,有的人就会不惜杀死鸟儿。越是聪明的人,就越容易找到那么做的正当性……然后,艾蒂娅异常的聪明」
话题忽然转移。尤尼希特忽然注意到,贝尔曼的眼眸不知不觉间又被湖南的疯狂所占据。她瞳孔异常放大,反反复复地主张
「她聪明得可怕……简直就像披着人皮的怪物。这不奇怪吗?当然奇怪了。如果不是我们收留照顾,那对双胞胎早就曝尸荒野了……连感受饥饿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该沉进河里。所以,她完全应该感谢我才对啊!可是……她居然,恨我……」
贝尔曼像个年幼的孩子哭得稀里哗啦。高龄女性这副模样,透着一种独特的瘆人感觉。但尤尼希特点点头,认为她说的话不无道理。对方对自己既有救命之恩又有养育之恩,通常应该心怀感激之情。
但是,艾蒂娅却没有。她所投以的,是憎恨与仇怨。
(可以推测的理由有两个吧)
要么是她的人格正如『恶役千金』的绰号那样出了问题,要么是贝尔曼身上确实存在招致怨恨的理由。尤尼希特向沉浸在悲伤中的女性投以审视的目光。
贝尔曼对此毫无察觉,悲痛地喊起来
「啊啊,艾蒂娅!艾蒂娅·德瓦滋!好可怕,好可怕,太可怕了!我每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因为,那孩子搞不好想杀我!那个冷血、邪恶的女孩……举着斧头,来杀我……」
「请冷静。艾蒂娅已经死了」
处决后将她枭首示众的人,正是尤尼希特。将那片血海擦干净的人,也是尤尼希特。
她『死亡』的事实既已确定。结果不容推翻。
但是,贝尔曼面对得当的抚慰,却回以野兽般的咆哮。
「这我当然知道!别我当白痴!」
尤尼希特心想,那又是为什么呢?她还在怕什么呢?死人什么都做不了。
艾蒂娅已经入土。但是,贝尔曼接着又反驳自己的激动。
「但是,那是真的吗?她真的死了?」
「她……」
「不会错的,我看到她的脑袋。她已经人头落地,脑袋分家了不是吗?所以,我不需要怕啊。冷静下来,已经没事了,肯定已经没事啊。啊啊,但是……」
贝尔曼用颤抖的手捂住自己的脸,然后忏悔似的寄出悔恨的话语
「那两姑娘被伯爵家接走的那天,我如果阻止的话……」
这一刻,尤尼希特决定这次的『窥视之处』。
恐怕正是『此处』藏着什么。那应该是致命性的分歧点。
尤尼希特眼球蠕动,发动异能。
体感十多分钟,现实世界转瞬而过。
尤尼希特回归现实后,紧接着贝尔曼大声哄笑。
尤尼希特抱着似是从梦中醒来的心情,听着那扭曲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会阻止吗?不会的。怎么可能阻止!我没理由阻止。谁都不可能阻止!」
——所以,我没错!
这声主张,像极了在呼唤神明。但是,没有任何地方对她做出回应。
乐器似的高音接连不断,让尤尼希特感到头疼,轻轻扶额。对于他这个不同于之前的动作,贝尔曼做出了反应。她再度看向尤尼希特,喉咙令人毛骨悚然地震响
「看啊看啊,来看看我的右脚……您真善良,颇有绅士风度地移开了目光呢……但是没关系,直接看吧,来看个清清楚楚啊!快看!看啊!看清楚!啊哈哈哈哈!」
贝尔曼又开始胡乱摆腿。
尤尼希特照她的命令行动,直勾勾地注视那惨痛的模样。
「我的腿被砸烂了,只能截肢!还没有麻醉!用线锯!」
贝尔曼的右腿,缺少了大腿以下的部分。
「啊啊,简直奇了怪了!」
女神大人从未给过任何宽恕!
·『前』孤儿院院长 艾莉丝·贝尔曼的记忆
晴空万里,明媚得甚至让人感到不祥。
澄澈的风摇摆着枝叶,从缝隙间洒下金色的光斑。
如此温暖的景色中,响起了少女们的欢笑声。在视角人物面前所展现的这幅画面,如同平静这一概念的缩影。
看来这里是孤儿院的门口。
屋顶最高处耸立着女神像的木制建筑附近,停靠着一亮豪华马车。
马车旁,初老的车夫脸上挂着高雅的微笑。
四名少女请快递朝那边走过去。她们带着统一的皮包,皮包里估计装着她们私人物品中最好的衣服。她们的年龄大概是十三四岁。
她们一模一样的打扮,可爱又美丽。一个红色头发,一个深棕色头发,然后还有——稚气未脱的圣女和艾蒂娅。她们转过身来,对视角人物喊过来
「谢谢您,老师」
「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我会经常写信给您」
「大伙就拜托您了」
对此,视角人物用挥手来回应。但是,少女们没有简单接受。
她们天真无邪地相信应该会有什么特别的回答,等待着。
重重地故意咳了一声后,『她』开口了。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面强行挤出来的一样,甚至感到了痛苦。
「行了,一路走好……你们成为贵族的养女开启新的人生,我身为院长也感到骄傲。在伯爵大人的家里切记不要失了礼数……要成为出色的淑女」
少女们兴高采烈地回应了『她』。但是,唯独艾蒂娅的表现不一样。她诧异地把玫瑰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试探背后隐藏的目的似的,瞪着视角人物。
浓浓的玫瑰红,闪烁着鲜血般的光辉。
在这本应充满祝福的构图之中,只有她显得黑暗。
视角人物毫不掩饰地背过脸去,不可能去看艾蒂娅。
少女们楚楚动人的身影离开了视野。从看不见的地方响起「承蒙照顾了」的声音。看样子是少女们一边向车夫打招呼,一边乘上了马车。
马车开动,车轮的声音渐渐远去。
少女们一定正在招手。但视角人物固执地背着脸,看也不肯去看一眼。不久,周围变得静悄悄。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捂着脸,停止了动作。
「……女神啊」
响起微弱的声音。视角人物深深渴望地发文
「您一定会原谅我吧?」
没有回应。
没有回答。
这就是一切。
* * *
以上便是『前』孤儿院院长艾莉丝·贝尔曼的记忆。
预期目标既已实现,抽取到了袭击事件之外的内容。
那恐怕就是圣女与艾蒂娅姐妹被接到伯爵家时的景象。
但若是那样,便有个巨大的疑问浮上睡眠。
那就是和二人一起的,红发与棕发的少女。
「…………有四个人?」
另外二人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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