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沙华-章节
一
秋日宜人阳光下,一艘渡船划过一条横切大利根平原的大河。
船上有七、八个人影——
「哇,好漂亮的花儿。」
如此娇唤的是以二十一岁妙龄领军女伶剧团的团长,从东到西、从北到南,恰似浮萍随河水曲曲弯弯、飘飘荡荡,那分孤寂更添其美,犹带沁人馨香;尽管在长途跋涉下略显憔悴,依然风姿凛然、身姿挺拔,这便是貌美如花的年轻师傅「都子」女士本人的声音。
「师傅,花在哪里?」
名叫阿幸的少女凑过来,滴溜溜转着眼珠子天真问道。她十四岁,是团里年纪最小的女孩,备受师傅宠爱的小跟班。
「阿幸,你难不成是瞎了?」
这又是都子不假辞色的声音,
「咦?师傅,我、我、眼睛是睁开的唉。喏,这样,你可给人家看清楚了。」被质疑失明的阿幸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哦,这么说来,似乎是有两个少了眼珠子的可爱小洞呢。」师傅仍是一副冰美人的模样。
「讨厌,人家、才不是!师傅好过分、好过分!」
她拍打着船边,可惜一箭射中船头少女扇子的那须与一不在此处!阿幸本来也想用扇子,不过秋日河道上——那把挂着绯色流苏的舞扇八成是收进船上的小行李堆里了,毕竟这群江湖艺人主打的便是舞踊和歌唱……
「生气了?小可怜,我就跟你说吧?你看那个、那个。」
都子这时扬起藕臂,那臂上穿的是以秋天来说稍有凉意的罗袖,就连腰带都有些软塌,令人目不忍睹。她虽贵为团长,却也不得不如此。这一团因故流离失所,偏偏旅途中票房惨澹、难以为继,今晚被迫顺流而下到对岸乡下小镇的肮脏戏棚子表演,万般无奈。秋风、河流、船中扬起的手臂弱不禁风,我见犹怜。
都子遥指向对岸平原——哦呵,真个有花,花开得正盛。美丽的一整片,彷佛刚刚绽放的鲜红花朵。
「哇,真的,好——美——啊——」
阿幸感叹良久,物我两忘,复又拍打船边嚷嚷:
「大家、大家也来看看呀,看那个,那些花,你们是在发什么呆呀?」
明明是个孩子,却装得一副大人样,额头冒起青筋,凶神恶煞似的。
至于那些个「大家」,则是相当靠不住的一群人。她们正忙着大啖牛奶糖、冰糖、盐味仙贝、米果,更夸张的人还吃着五颗糖果两分钱的便宜糖果袋,甚或喀啦喀啦咬着花生,根本无暇理会什么天空、渡船、河水、岸边、花朵,更不用说十四岁野丫头阿幸的声音了。
「喂,贪吃鬼!」
正当阿幸气急败坏地大喊时——
「阿幸都那么说了,你们就去看看吧。」
都子的声音清澈响起。那群贪吃鬼同盟听见这个声音,总算惊醒过来,还有人因为急着吞下冰糖呛到。她们瞪眼四处张望,继而向师傅请示:
「师傅,是要看些什么呢?」
「在那边。」
阿幸猛然攫住对方脖子,硬扯到船边。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那个红红的、很漂亮的,开了好大一片呵。」
阿幸心急火燎地说。
「哟,烟火?在哪里?」
对方悠然自若地问。
「还烟火呢!」
都子难得露齿灿笑。
「火树银花!绚丽辉煌!」
手拿三味线的剧团大娘以刺耳沙哑的声音喊道。
「真好,这要是河上纳凉烟火大会的话……」
哎呀呀,可惜这并不是江东隅田河的烟火大会,这群「都鸟剧团」的成员离开东京逾年,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家。
「不可以呵,不能让大家想起烟火。东京的话题是禁忌呵,师傅。」
三味线大娘将衣襟向后整了整。一抹青色的修眉痕迹透露了旅途疲惫,秋日阳光格外晃眼。
「阿幸你这个大骗子,说什么开了红红的烟火——我还以为是放枝垂樱那样的烟火哩。」
冰糖小旦的脸颊鼓得跟吹气球似的,也不全然是因为糖果吧。
「讨厌啦,你这人,既贪吃又爱生气,还是个冒失鬼。」
阿幸连珠炮般地抨击。
「喏,跟烟火一样美,你们快看那些花。」
师傅一如平时在大家还没真正吵起来时打断对话。
「嘿!哦,那不就彼岸花吗?」
冰糖小旦立刻上钩,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脸傻乎乎的模样——彼岸花有啥稀奇?就算剪下来捆好带走,也值不了一厘钱!冰糖小旦意兴阑珊。自古以来,这种情感麻木者被称为「宁要糖,不爱花」。
「不过这花有个很响亮的名字,叫『曼珠沙华』。」
都子如是说。她写得一手好字,肯定是爱读书的人。
但名字再怎么响当当,也吓唬不了我辈冰糖小旦。要说响亮,「都鸟剧团」这名字够响亮了吧?可还不是整整一年赚不了几个钱,跑到乡下讨生活?跟我们说这叫顺水推舟,真是说得比唱得好听,哼——冰糖小旦这般顶撞似的板起脸,或许早就对这位年轻师傅投了不信任票。不论如何,冰糖小旦本是缺乏激情之人——都子早已看开,如今倒也不怎么失落。
「很漂亮唉,真的好漂亮。」
只有阿幸一人拼了命地连声夸赞。
二
渡船在傍晚靠岸。
与其说那是河畔一间小剧场,毋宁说是个戏棚子,寥寥数名成员带着少量行李到了那里。
贪得无厌的戏棚子老板连一晚都不愿浪费,表定当晚立刻开演,即使成员抱怨晕船不适、旅途疲倦也得硬上。
众人在后台准备时,天空响起「砰——砰——」的爆炸声。
「咦,是什么?」
「是烟火!」
这次千真万确是烟火,一个人从后台窗户探头,却看不到垂杨柳、樱花,也没有打着漩涡的斑斓龙田川——只听见高空「嘶」一声响,冒出一丝烟雾。接着又「砰」的一声——这回有一个小小的气球慢慢飘落。
「真是穷酸的烟火,运动会?」
三味线大娘咂嘴。
「不,不是运动会。这下糟了,我刚刚在前面听见了。」
两个人齐声说。
「你们听见了什么?」
「那个呀,有一个叫什么歌剧的,正好今晚开演,就在前面一点的地方,听说是一座新落成的华丽剧院呢,就要在那儿上演,一个叫什么×××子的少女歌剧,这烟火就是她们放的。」
「嘿,歌剧也放烟火吗?」
「你别犯傻啦,大娘,不就是添个热闹吗?不管怎么说,总之是她们赢了,毕竟还放了烟火。」
两位年轻女孩叹了口气。
正是如此,今晚同样在这座镇上,打着××少女歌剧旗号的剧团即将开演。在镇上新盖的西式剧院里,推出一出叫什么《莎乐美》之类的著名西洋歌剧,裹着七层纱赤脚跳舞,轰动全镇,连当地报社都鼎力支持——
相形之下,都鸟剧团则在旅途中惨遭成员抛弃,仅剩寥寥数人。即使都子以精湛舞艺表演《保名》或《藤娘》,在这座外来文化蓬勃发展的小镇,也难以抵御「比起寿司,人们更爱吃咖喱饭」的崇洋风潮。
存在感如此薄弱的都鸟一团啊。
这天初更后,戏棚入口始终人影稀落。
烟火声、莎乐美、七层纱、管弦乐团、一行数十人的歌剧团——对面观众高朋满座。
这厢乏人问津的惨状直教拉客的把门人呵欠连天,烟抽得累了,干脆跑到隔壁理发店下棋。
「今晚反正就这样了,八点过后谁还会来呢?」把门人丢下这句扬长而去。然而,阿幸却未就此放弃。
「就算过了八点,戏棚子是不能没有把门人的。」她自告奋勇坐上了把门人的位置。
——这位阿幸的母亲是深川一家大型高级料理餐厅的服务生。她的父亲不知去向,母亲则在三层楼高的大料理亭每天端着料理上上下下数百遍,过着只能站着匆匆将茶泡饭扒进嘴里的日子,终因脚气病没顾好撒手尘寰。那时常被客人叫来料理亭跳舞的都子收留了十一岁的孤儿阿幸,打算把自己一身技艺传授给这位义妹,可惜阿幸不是跳舞的料。原因在于阿幸天生不知怎地有一条腿比较短,或者该说是另一条腿太长……(无论哪个都不是好事)那么,让她唱歌呢?她又总是走音,跟不上节拍。既然如此,让她弹奏乐器呢?
《等待长夜》和《嵯峨和御室》她练了一年照样隔日必忘。
都子为之绝倒,「你真是彻头彻尾的没用呢,了不起,那好,你就放心去玩吧。」如此这般,阿幸成了都子的小跟班。
正因为是这位阿幸,不但尽心尽力在后台跑腿,也乐于接下包括把门人在内的任何工作。阿幸在仓促中成了把门人。就在此时,两三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男人双手揣在怀里,没付钱就要直接走进戏棚子。
「请付门票钱。」阿幸尽忠职守的声音响起。「门票钱?爷们到哪都是免费的。」他们说完又要硬闯,是以深川出生的阿幸如火球般爆发。
「什么到哪都是?咱们这就是不同,你们如果想免费欣赏都子小姐的表演,就给我鞠躬哈腰走进去!」
多半是被这位十四岁女孩的锋利言词震慑,一干人落荒而逃。这时,阿幸背后传来银铃般的灿笑,阿幸一回头,只见都子站在那里,温柔按着自己的肩膀。梳着乐屋银杏髻的都子在后台寻找阿幸未果,来到前台门口,因而目睹刚才那番场面。
「阿幸,你做得真好,谢谢你。」都子这么一笑,阿幸有些手足无措。
「师傅你笑话人家。」阿幸娇嗔,憨态可掬。想来对阿幸而言,都子是拯救她的女神,是第二位母亲,也是天上恩赐的姊姊。以生命驱逐那些吊儿郎当,想来白看这位尊贵姊姊表演的男人,则是阿幸唯一的技能。
隔天,戏棚子老板来找都子等人商量。因为开幕至今票房不佳,老板希望她们能够跟目前正在当地的……少女歌剧团合作演出。刚好对方的管弦乐团也能演奏《越后狮子》、《春雨》以及《卡波雷》这类团体舞蹈的曲子,是以老板希望都鸟一团能配合歌剧团一起跳舞。都鸟成员们情绪正低落,所以没有人表示异议。冰糖小旦等人甚至率先站起,「好,走吧,到那边去。」人人挑起行李准备出发。然而,关键的团长都子却揪着两道柳叶眉,白玉般的下巴埋在水蓝色的半襟中,悒悒不语。阿幸一张脸冷不防扑向都子胸口,犹如幼儿向母亲泣诉般大声哭喊:
「我才不要呢,我才不要!谁要像狗一样摇着尾巴求那种歌剧团让咱们加入呢?要跟赤身裸体披着纱、嘻皮笑脸地跳舞、狂亲死人头那种团一起表演?我才不要!喏,师傅,您也不会愿意的吧?技艺了得的您,哪能跟着乐队跳舞呢?师傅,您不能去,万万不能加入那种团——」
紧紧抱着哭天抢地的阿幸,都子明眸悄悄蒙上泪光。
「对,我不会去的。就算只有我和阿幸两个人,也要坚守这门艺术。这听起来很自命不凡,但我的舞蹈用来当歌剧的中场表演实在太浪费了。我要是这么做,就没有脸去见天上的母亲了。」
「母亲」是指传授都子技艺的养母,也是东京舞踊界的名人。
「师傅,有句谚语不是这么说的吗?杀身成仁,舍身取义……」
三味线大娘委婉相劝,但对于年轻气盛、情愿死在台上的都子来说,这话当然没有任何作用。
于是乎,都鸟一团最后只剩下团长都子和无艺在身的阿幸两人。其余成员相继高举白旗,加入那个诡异的歌剧团,低声下气地请对方让她们在中场表演。
歌曲没了,乐器也丢了,都子身上如今仅有阿幸和一把舞扇的绝技。
「我们回东京吧,师傅,回去一定还有舞台呢。」——天可怜见,正是因为东京不成了,都子才流浪至此。那次大地震中,都子位于隅田川附近的寓所化为灰烬,她跟阿幸等人幸免于难。都子失去一切后,带着剧团成员展开旅行公演。如今再回东京也没有任何意义,能否找到能够容纳两人栖身的简陋棚屋都是未知数……可是,都子仍决定放手一搏,无论如何要回到自己出生的东京,傍晚带着阿幸来到河岸寻找渡船。不幸的是渡船没了——一位头发后梳、穿着短裤的年轻船夫今晚要去镇上看歌剧,早早停好船离开。
「这剧情跟清姬不一样啊。」这里不是清姬遭安珍背叛后化身巨蛇游过的日高川——都子和阿幸也不可能游泳渡河……
隔天一早,第一班渡船准备出发——有人在河岸边发现都子和阿幸两人相拥沉睡于一片盛开的曼珠沙华中,永远不会醒来的沉睡……朝露润湿绽放的大红花瓣,恰似被打乱的绯色细丝穗。都子袅娜身子横躺其间,银泥舞扇掩住了雪颜——清晨残月淡淡映照其上……阿幸脸孔埋在亲爱师傅的胸前,紧紧相依不分开。
人们说是自杀,但绝代佳人岂会选择升汞水——杀鼠药如此俗物?绝非如此,她们那晚在带露花丛过夜等待清晨渡船时,很可能不慎吸入花茎与花蕊散发的毒气。老一辈的都知道,这种花自古就是毒草,足以危害在野外游玩的孩子。若然,夺走舞姬生命的便是这曼珠沙华!
字典上对这种花则有以下叙述:
「曼珠沙华是梵语『Majūaka』的音译,意指天上之花,石蒜科;叶基生,数枚,狭长带状,色深绿,叶枯后茎生花开;花朵排成伞形,花被通常呈深红色,六裂瓣反卷,以下略……」
梵语中有天上之花的意思。哦呵,舞姬都子,此刻该是在天界展现她的绝妙舞技。少女阿幸则多半正坐在都子衣摆上微笑,何其美好?
就这样吧,让花儿在人间盛开,绝代佳人与可爱少女的灵魂在天上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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