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花-章节
一
南方岛屿的某港口——尽管荷兰船只纷至沓来的繁华时光不再,今时今日仍偶有法国船只造访这座风情犹在的老海港。山岳从三面围绕着海港的壮阔景色,啊啊长崎,故事就发生在此处一个叫大浦的地方,某座天主教修道院的宽敞庭院前方。时间是春天即将结束的时候,确切地说,是一九××年的暮春。一位疲惫少女步履蹒跚地走上修道院的石阶。天色昏黄,是以看不大清楚其人长相,但可依稀看出她头发凌乱、四肢枯瘦、面无血色,本该充满活力的眼睛也茫然无神,皮肤缺乏弹性,双腿颤颤巍巍。似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苦恼折磨着这名年仅十五、六岁的女孩。在这寂静无声的暮春,女孩偷偷摸摸、气喘吁吁地爬上修道院的石阶。这个时候,修道院的灰色窗户里有一位修女一动也不动地俯视她。这位修女的名字是萝赛塔,年纪轻轻便飘洋过海到日本,十几年来有如无翼天使般广受信徒信任景仰。
黑影般的悲惨少女终于爬到石阶顶端,那里有一扇紧闭的厚重大门,门上沉甸甸地垂着一条锁链。少女东倒西歪地用力拉扯那条锁链,大门咿轧一声朝左右打开。教堂内夕影幢幢,一片幽暗。唯独正前方,玛利亚的雕像前面那盏永不熄灭的烛火神圣闪烁。少女发狂似的冲到烛火前面,砰的一声倒下,在胸前划十字圣号,痛苦万状地双手合十。
「圣母玛利亚,今晚我将离开这个世界,请您聆听我的死前忏悔。除了您,没有人愿意聆听我的忏悔。我是一个罪孽深重的女孩,死后也只能永远受那地狱业火焚身。无缘上天堂的我,只盼生前伏在您面前,忏悔我的罪过,因此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来到这里。圣母玛利亚,请您听我诉说一个悲伤女孩的故事。」
少女蓦然间泣不成声。或许是当她正想继续说下去,悲伤已然重重压上胸口。
二
就在此时,教堂内晦暝一隅的帷幕无风自动。那是玛利亚雕像左手边,通往修道院走廊的地方。萝赛塔修女不知何时悄悄穿过走廊进入教堂,她静静拉过帷幕,藏身其间,然后倾听少女的告解。未几,少女的声音再次在泪水中响起。
「我出身望族,住在离这座小镇不远的村庄,家里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妹妹长得眉目如画,而我既不像父亲,亦不像母亲,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孩……父母比一般人更加重视外貌,因此逐渐冷落我,将所有的爱给了可爱的妹妹。『就算缝制同样的和服,给久代穿了也没有意思。』母亲他们这么说,甚至不愿意替我张罗和服。父母为妹妹准备了许多春夏新衣,就像替洋娃娃换装般欣赏那美丽模样。两个哥哥也总是「房代」、「房代」地叫着妹妹的名字,无论是去山上或野地玩耍,都要牵着妹妹的小手带她同行。而在那种时刻,被孤零零丢下来的人必然是我。起初我还孩子气地苦苦哀求他们带我一起去,哥哥们听了却气呼呼地说那就都别去了,在我的稚嫩心灵留下莫名的阴霾。之后随着年纪渐长,我也逐渐明白了哥哥们的心思。带着我这样其貌不扬的一个女孩走在路上,父母和哥哥都觉得脸上无光。我明白了这个道理,不知不觉变成悲观乖僻的女孩。不仅外在不漂亮,连内在也阴沉封闭的少女,实在悲惨到了极点。活似失明的野狗,不知笑容为何物,不知开朗、不知光明、不知亲情,只能蜷缩在黑忽忽的小房间角落,如牡蛎闷声不响。青春少女的喜悦——那种事我连梦里都不曾尝过。
「而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妹妹随年龄增长,出落得越发明艳动人,彷佛一朵花儿在家绽放光彩。在父亲和哥哥面前,俨如美丽高傲的女王。妹妹生来不识愁滋味,总是一派活泼开朗,相形之下,我丑陋渺小的身影简直像一名家里使唤的奴仆。我多少次巴望能逃离这个家。然而,年幼力弱、面目可憎如我,若要独力生存,又有谁愿接纳我呢?我生来便得不到被爱的幸福,到头来依旧有如盲犬,无缘目睹人间光明,只能低头默默地活着。有一天,妹妹意外生病,迁延不愈。父母和哥哥们悉心照料如视珍宝,遍寻名医良药,但费尽心机之后,妹妹仍不敌病魔夭亡,父母和哥哥们的哀伤可想而知。『美丽的花朵易逝,丑陋的杂草却处处丛生。』哥哥们悻悻然啐道。我那越发乖僻扭曲的心中,甚至认为「丑陋的杂草」是在引射我。父亲的哀恸和母亲的泪水非同小可,或许是因为女性情感脆弱,母亲近乎疯狂地悲痛妹妹的死亡,有时甚至如泼妇骂街般口无遮拦。某天我犯了一件小错,母亲恶言恶语不断,最后大嚷:「心爱的孩子死了,死了也无所谓的孩子却活着,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们调换过来。」天哪,这句话比针更加尖锐,比枪还要刺痛,戳进我十五岁的胸膛。我震惊得无以复加,整整哭了天,一颗心被撕成碎片,犹如失去理智的野兽,心中充满想要报复亲人的愤怒。」
三
「那天夜晚,我悄悄绕到我家后面,从仓库里拿了一把稻草,淋上油,紧紧握在颤抖的手中点燃,闭着眼睛扔进我家地板下,接着整个人扑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我又摇摇晃晃站起,朝地板下一看,只见稻草全部烧光,白烟窜起,火势即将蔓延开来。我见状不顾一切钻到地板下,
「用衣袖和腰带扑灭熊熊燃烧的火焰。火熄灭了。我倒在稻草灰烬中泪流不止,待我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犯下滔天大罪,而我的双手与身躯已沾满罪恶,悔之莫及。
「犯下此等骇人罪孽的我,又岂能再次出现在父母面前?唯一该做的,就是将这个充满罪恶的身体从这个世界抹去。我甚至觉得继续活下去,也只是在等待再次犯下这种罪行的机会,也认为自己这种人来到世上根本是一个错误。我无法忍受继续活在痛苦的世界中。将自己沉入大海或河里,抹去这副丑陋不幸的身躯才是我唯一的出路。在我离开人世以前,圣母玛利亚,请您原谅一个心灵乖张的女孩犯下的罪行,尊贵的荣福童贞玛利亚,请您聆听一介少女的忏悔。」
女孩扯嗓哭喊,砰的一声拜倒,不久又勉强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开教堂,准备将自己送往死亡彼岸。
就在此时,堂内深处的玛利亚雕像附近响起一个温柔悦耳的声音:
「小女孩,且慢,你不可以死。让你如此不幸,是天主的错误。今晚,你将重生为一个美丽的女孩。好了,回来吧,快来这里祷告求神恩宠。」
女孩茫然自失,怀疑自己精神错乱,回头望去,只见教堂深处烛光闪烁中,玛利亚雕像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彷佛在向她眨眼。哦呵,这奇迹啊,荣福童贞玛利亚听见她真诚的忏悔吗?女孩战战兢兢地奔上前,砰的一声再次拜倒在圣像前。
四
「圣母玛利亚,圣母玛利亚,请救救我。一度犯下罪行的我,也能透过您的悲怜,哦呵,重生为一个美丽的、美丽的女孩吗?哦呵,荣福童贞玛利亚,冰清玉洁的圣母,至圣玫瑰经之后,请垂怜我,从所有的恶、所有的罪、魔鬼的陷阱中拯救我——」
女孩如此祈祷,伸出双手攫住圣像下摆,流泪亲吻,最后力竭倒地,失去意识。
过了良久,女孩睁开眼。她恢复意识后,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深深陷在一张洁白无瑕的床上,枕畔静静站着一位美丽高雅的修女,她轻抚女孩的额头说道:
「荣福童贞玛利亚已经听见你的祈祷,她赦免你的罪,并赐你生命之光,取代过去的不幸。哦呵,你的脸如今变得美丽可爱,就像花儿一般。不过,这朵花还是花蕾,因为你是年纪尚轻的少女。只要你成为圣母玛利亚的可爱侍女,未来几年在这座修道虔敬侍奉、学习教义,那朵花就会绽放芬芳。哦呵,美丽的花少女,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位美丽的少女,跟我们一起在这座修道院如姊妹和睦相处。我们都把你当成可爱妹妹般欢迎疼爱。」
修女温言相告,朝女孩额头热情一吻——女孩生平第一次享受到甜蜜滋润的人类情谊,这是迄今连父母兄弟都不曾给过的幸福。她半梦半醒——默默抬头望着修女片刻后,结结巴巴地说:「修女,我……我……真的重生为一个可爱美丽的女孩了吗?」……那位名叫萝塞塔的修女闻言,紧握住女孩的手,眼里流露真挚的热情,「你要相信荣福童贞玛利亚的恩宠。」说完这么一句后,划了一个十字圣号……
五
五年岁月匆匆过。十五岁暮春进入修道院的少女久代,如今已出落成二十岁的成熟女性。二十岁的春天,她终于要成为基督的新妇,在教堂举行发愿仪式,获准终身守贞,成为一名修女。
如母如姊亦如师,这些年来天天引导她的萝塞塔修女,领着久代首次进入装了一面巨大镜子的房间。
「美丽的基督新妇,福杯满溢的年轻妹妹啊,圣母玛利亚承诺你的美丽花朵,此刻已在你的脸庞与胸前绽放芬芳。你的美丽宛如天上星星般耀眼!」
萝塞塔修女诚心夸赞——久代对修女的赞誉感到羞涩犹疑,但在修女鼓励下,她站到大镜子前面。镜面映出的那身影、那脸孔,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看见镜中的自己。
哦呵,站在镜子里的是一位二十岁的处子,穿着雪般纯洁的素绢薄衣,下摆垂地,绑在秀发上的绢纱轻轻垂落,在脸庞形成一抹淡影,那张脸神圣若斯。五年间,她离开黑暗,认识光明,忘却了恨,活在爱里,认识了真正的纯洁,浇灌出灵魂新芽。比起五年前暮春黄昏,疲惫登上祈祷圣殿石阶,乖僻颓丧、愁云惨淡的那名少女,而今崇高尊贵的女性心胸确实有如重生。那星眸闪烁着信仰与爱的光芒,那樱唇洋溢着感激和希望的微笑,那玉颊在人间阳光以及对天堂的思慕下显得神圣皓然。
「哦呵,圣母玛利亚,这真的是我吗……」
久代在感激和喜悦的激情中摇摇欲坠,遽然靠向身旁的萝塞塔修女。
「相信的人,天主便赐予奇迹。你灵内的心之花已然绚烂盛开,这是真真正正的奇迹……」
萝塞塔修女脸上浮现汨汨泉水般的和蔼微笑,如此回答。
哦呵,心之花,心之花,肉眼不可见的心之花,人类带着它降生,随花朵盛开的美改变了自己的姿态和面貌吗?天生貌美者,若仅仅依赖自身出众的外表,其心中花朵甚而有凋零之虞,然而,纵使没有过人的外貌,只要舍弃无谓的哀叹,身怀智慧、爱与信仰,体内不可见的心之花自会盛开,其人之美亦更强韧高雅,这便是天主赐予人子的真正奇迹。这奇迹并非传闻中天主教传教士妖异怪诞的魔法,而是足以贯穿今世至人类灭绝的悠长岁月、连接人子与天主,一个真真正正的奇迹。哦呵,心之花!心之花!世上的小少女们哪,切莫忘记努力,悉心培育此花。
——如此总结的是一位日本修女,圣名艾格妮丝,她是我们的老师,教授我们关于天主教信仰和法语的基础知识。我们这群学生众口同声地问她,以温柔智慧和深情拯救一名少女的萝塞塔修女如今身在何方?艾格妮丝修女说:「你们随我来。」领我们来到教堂的后花园。那儿立着一个大理石制的小十字架,野蔷薇藤蔓缠绕石面,结着晶莹露珠。
「萝塞塔修女的灵魂就在这里——」她指着十字架,语音发颤……我们胸口也一阵郁结,垂下头去。
「那么,那位被拯救的幸运少女久代,现在又在何处呢?」我们其中一人贸然询问老师。
「如各位所见,她现在就站在你们面前。」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我们七名少女惊得说不出话来,齐齐跪下,抬头仰望老师,只见那张高雅玉容澄净得近乎苍白,星眸泛着纯净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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