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章节
一
「我们就等植物园的睡莲开花——」
这是两人早就说好的约定。
两人指的是仁代和宽子——十七岁和十八岁的学画少女,同样暗自怀抱着以绘画谋生的热切心愿。所谓的画,则是指日本画,现在说两人是柿沼玉园女士的得意门生或许为时过早,但若是肯下苦功,说不定还真能成为衣钵传人。总之两人约莫两年前才入门学画,然而,尽管入门资历尚浅,进步却颇为惊人,连老师玉园女士都叹为观止,拍案叫绝。画富士山便涌现云彩、画琵琶湖则浮出一叶扁舟云云固然太过浮夸,但打比方来说,她们大概就是如此了得,而且两人都非常年轻,堪称前途不可限量,海水不可斗量。再者,两人感情非常、非常之好,天打雷劈也拆不散,哦哟!真教人好生羡慕。两人撑着同款花阳伞,木屐倒是没穿,而是踩着厚厚的毛毡草鞋(偷偷告诉各位,传闻这款矮子乐大受欢迎,销售奇佳),不过请勿担心,这两人并无身高方面的困扰,反倒是高挑美丽。不过,如果仔细比较,宽子小姐算是更加美丽。岂止如此,她父亲是预备海军中将,现为某寿险公司监事,家境富裕可见一斑。据悉她以前读的也是学习院这种庶民可望而不可即的学校,曾几何时绘画才华萌芽,央求学画,父亲紧张得直如对马海峡海战当时那般。最后,父亲得出结论:女儿入选展览会将是无上荣光,方才应允学画一事。
这厢仁代则是九州博多出生,祖父辈在明治维新以前是博多富豪,然而到了她父亲这一代,变卖仓库、变卖山地,甚而沦落到变卖庭院,乃至于房产,就连屋顶最后一片瓦亦落入他人之手,穷到一贫如洗的地步。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父亲操劳成疾,留下她与母亲两人相依为命。事已至此,仁代尽管还是个小女孩,再怎么艰苦也得奋发图强。纵使不知人生是否处处有蓝天,但无论如何,她背井离乡,成为当代活跃的女流画家——柿沼玉园女士的内弟子。内弟子这个称号听来甚是响亮,可实际上女佣工作占八成五,余下一成五才是习画。她每天早上五点左右第一个起床,开始煮饭。这件事起初辛苦得紧,要点燃瓦斯炉这东西。划好火柴拿过去,只会燃起微弱火苗,像夏末萤火虫那般稍纵即逝。这样下去不成,便把瓦斯开大,再划一根火柴点火,结果出现砰、砰砰某种东西爆炸的声音,接着火又咻的一声熄灭,直教人魂飞天外吓破胆。点了又灭,点了、又灭,啊啊真不知当时有多担心——好在这只是一开始,熟悉后便能干净俐落、有条不紊地尽快动脑完成厨房工作,连浴室也打扫得干干净净,接着方能专心准备绘画道具。玉园女士讶于仁代的热诚与老实,今年春天另外雇了一名女佣,仁代这才正式升格成内弟子。但虽然是内弟子,她对于老师交代的工作和家事还是非常上心。因为个性如此,她根本顾不了和服那些个奢侈打扮,穿的都是老师给的衣服,旧的也好、淘汰的也罢,她都心满意足,总之全神专注在绘画技巧的提升,心无旁骛。至于那厢宽子,则是绝对不会在每周两堂的绘画练习课穿相同的衣服。如果和服相同,外褂就会不同;如果外褂相同,和服就会不同;如果腰带相同,带饰就会不同;如果带饰相同,腰带顶端的饰布就会不同;衣襟不同、中衣不同、足袋不同、木屐不同,唯一不变的只有那颗脑袋(不过,这部分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打扮起来委实不便)。话虽如此,她仍在化妆上投注大量心力,白粉数量就有四十八种,比《忠臣藏》的义士还要多一个。因此,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脸孔上色的时间,跟替画纸上色的时间相比,哪个更多根本无须费心思考,毕竟这种问题永远不会出现在女学校的考试中。这就是两名少女在性格上的概述。
「你说了这么多,植物园的睡莲又是怎么一回事?」
哎呀,列位看官别急,且听我娓娓道来。是年秋天,在上野竹之台举行的各大展览会里,×××展览会的地位尽管及不上帝展或二科会,不过对年轻新锐画家们而言仍是鱼跃龙门的捷径,因此玉园女士的门下弟子每年都会投稿。仁代和宽子两人去年首次参加该展览会的投稿,然后双双落选。原本两人就感情融洽,加上同病相怜的惨痛经验,友情愈益深厚……
「我们不能因此失望。」
「才参加一次就想成功入选,这想法太天真了。」
「没关系,明年还有机会嘛。」
「明年一定要画出好作品来,是吧……」
「对啊……」
两人四目相对,希望之火熊熊燃烧。于是乎,宽子也将坐在梳妆台前的时间转移至坐在画布前,仁代则是更加努力了。
打从今年春天,两人便早早热烈讨论起秋天投稿的作品主题。
「要画什么呢?太普遍的东西是不行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时,仁代蓦地想到——
「对了,我有一年初夏去植物园,那儿的池塘开了好多好漂亮的睡莲,真的好美,绽放水面的花朵——喏,就像梦一样——我画得再差也想画画看,可惜当时只是办事回程顺道经过,身上什么都没有——总觉得很遗憾。」
听见仁代这么说,宽子眼睛一亮。
「啊啊,睡莲——睡莲很好啊,我们就画这个吧。即使我们今年题材一样,构图不同就可以吧?而且可以互相帮助、彼此商量,一起开心画画吧。」
宽子比仁代大一岁,说起话来总有一股大姊头的气势。这番提议对于无依无靠的仁代来说,真个感激不尽,心中无限欢喜,是以当场满口应允。
「好,那就这么决定,我们俩都要全力作画。入选也好,落选也罢,全心投入画出一幅画来,这件事本身就非常了不起。」
「嗯,没错,万一又一起落选了也无所谓,反正咱俩还年轻嘛。」尽管去过学习院,宽子这人言行却充满了庶民气息,对家境清贫的内弟子仁代亦展露青梅竹马般亲切的说话方式,任谁看都觉得舒心。
两人决定画睡莲,但不巧睡莲其时尚未开花。上野的樱花季刚要开始,她们已迫不及待、急不可耐,巴不得今年能直接跳到夏天。
因此,每当两人聚在一起,便如念经般齐诵:「我们就等植物园的睡莲开花!」
过了一段时间,行道树的法桐叶开始在微风中摇曳,不时可以看见夏日遮阳帽与阳伞,两人也喜笑颜开:「真高兴,睡莲终于要开花了!」这天,两人准备好写生道具,出发去也。
「哇,好漂亮。」
「我们就在这里画吧?」
「或者在那边如何?」
「那边比较好。」
「还是这里好。」
光是决定写生地点,两人就来来回回商量了半个钟头。仁代将花阳伞收拢放在一旁——这把以前京都流行过的复古花阳伞也是宽子送她的。
两人于是着手速写花朵外形。配色和背景方面,两人都从心所欲,跟着自己的感觉走,却也不断彼此讨论、相互建议,两人之间的信赖不言而喻。
「我已经没力气了——」
宽子笑咪咪地抬头望向对面,只见仁代坐在相隔一段距离处,认真挥动木炭。仁代闻言,也朝宽子望来。初夏阳光下,宽子俏脸晶莹如玉,或许是有些倦了,红润双颊微微冒汗,双瞳翦水,端的是国色天香。仁代感慨万千地凝视宽子,不由得心神恍惚,暗忖自己是该画水面绽放的花儿?抑或是地面绽放的这朵绝色生命之花?一时间头昏脑胀。
「哎呀讨厌——你怎么直勾勾地看着人家,是画好了吗?」
仁代听了不禁赧颜。
「不,还没——」她连忙垂首继续作画。
过了一会儿,宽子又开口了。
「要不要我给你一个好东西?」她唤道。仁代再次望向她时,宽子从缀着玻璃珠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只小巧的盒子,盒子表面贴着美丽的天鹅绒布,彷佛里面装的是璀璨的宝石戒指。宽子打开盒盖,盒内整齐排列着银纸包装的巧克力。
她先拿起一块,递给仁代说:「请用——」仁代笑着将画板搁在一旁,走近宽子,规规矩矩地用指尖夹起巧克力——那是她的右手。
宽子再度打开手提包,
「我说要给你的好东西,不是那个,是这个——」她一边说,一边笑着从手提包里取出淡紫色的丝质夏季手套,
「我前阵子买了两双一样的,你不嫌弃的话,就拿一双去用吧——看起来挺不错的吧?」
她话到此处,先将其中一只试套在自己手上。但见伊人纤纤软玉削春葱,长在薄丝淡紫中。
「哇,好美!」仁代禁不住瞪大眼睛赞叹。
「你也试戴看看,肯定很合适」她将一双手套递给仁代。仁代忽地面色铁青,没有立刻接下。
「你不喜欢这个颜色吗?」宽子很是纳闷——
「不是的。」仁代惊慌失措,声音一颤。
「因为,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喜欢唉。」
宽子登时展现千金大小姐个性,发起脾气来。
仁代见状更加乱了手脚。最后,她豁出去似的说:
「请原谅我,因为我……我……呃,我的手指有缺陷——」
「咦——手指——」
宽子极度震惊,一双明眸睁得老大。
「你的手指怎么了?受伤了吗?」
「不是,我从小……天生就有缺陷。」她的声音兀自颤抖。
「唉,怎么会怎样——是哪里?」
「那个……我已经放弃了,一切都是命。」
仁代面如死灰,万分羞惭,可怜兮兮地从袖子里露出一截左手掌,无名指和小指头紧紧黏在一起——宽子先是恍然大悟,继而胸口如遭雷击,顿时无言以对——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同情深深憾动宽子的心,她诚挚温柔地劝慰:
「这很好——这没什么,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也没什么丢脸的,这不是你的错,只是偶然而已。而且它并不妨碍你画画,你别在意、别想不开,把它忘了吧,好吗——好吗?」宽子有如安慰妹妹般轻抚仁代的背,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真是的,我带这种东西来,让你不愉快——请你原谅我,因为我完全不知道。只要你不说,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到那种小事,一点都不值得悲观。而且,你向我坦白一切之后,我也绝对不会对其他人提起,我以我俩友情发誓——」
其时宽子热情澎湃地用力握住仁代那只残疾的手,将它拉近自己的嘴唇……
此情此景,友人这般温柔关怀,仁代双眼悄悄渗出泪水。
初夏午后,睡莲在水面悠悠荡荡,朝天际绽放的花朵如梦似幻——宛如一场幻梦。
二
两名少女天天前往睡莲盛开的植物园池畔。写生结束后,两人开始构图、打底稿,期间给了彼此大量建议。一边互相鼓励,她们完成了以睡莲为主题的草图。到了七月中旬,终于进入替画布上色的阶段。宽子一家人都去国府津避暑,她这年却坚持留下,把家里十张榻榻米大的客厅充作临时画室,白天唤仁代来此作画。宽子一想到仁代得在老师家四张半榻榻米的西晒小房间摊开画布,便力邀她到自家凉爽的客厅来。于是乎,两人在同个房间对着画布齐心上色。八月底,两幅作品大功告成。
「那么,画名该叫什么呢?」两人又讨论起来。宽子的作品构图热闹,画里有蓊郁的夏日树木、有凉亭,前方是浮着睡莲的池塘,旁边是草坪和踏脚石,两人为这幅画起名《睡莲绽放时》。
「这画名听起来也像是浪漫小说呢。」宽子十分中意这个名字,大喜过望。仁代的画作仅截取池塘一隅,睡莲在水面绽放,天空飘浮的白云影子依稀投射在开花水面,美如梦境的构图。宽子替这幅画取名《水面》。
『清新的画名!如此诗意盎然的名称对这幅画简直太奢侈了,谢谢你。』
仁代向宽子致谢,也是不胜欣喜。
「我们相互赠送画名,是很棒的纪念吧?」
宽子也喜不自禁。
九月初,投稿那天,两人委请车辆运送画作。两人费时二、三个月,绞尽脑汁、精疲力竭,不曾片刻或忘的重要画作,要送走它们直令两人感到寂寞。
两人接下来就只剩等待结果发表日到来。
「就算像去年一样落选也无所谓。我们互相帮助下完成的作品,即使只当成两人友谊的回忆也很值得,这样就够了,我们已经获得充分的回报——」
宽子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仁代没有回答,心里却一再点头同意。正是如此,两人友谊的纪念——仁代光是这么想便胸口发烫,心如擂鼓。她不知不觉对宽子情根深种,如今这份情感已无可撼动。
无论如何,等待结果公布的焦虑不仅限于这两人。其他投稿者夜夜梦里亦是作品入选、一跃成为新进杰出女画家、被某伯爵家邀请作画、被妇人杂志和少女杂志催逼扉页或封面画、明信片公司提议将画作制成明信片、在郊区盖新画室、去欧洲旅游饱览名画……等等等,尽情大做美梦,还有人因为做太多梦而神经衰弱,狼狈不堪。
宽子和仁代也免不了做梦,梦里睡莲摇曳水面,轻轻款款——
有一天,仁代向宽子讲述了一个梦。
「我做了这么一场梦,就是呀,山顶有一座好安静、好安静的湖泊,我站在湖边,然后那湖面开满了好美好美的睡莲。『哇哎呀,真美,我可画不出这么美的景象。』我这么想着,又开始担心那幅画的事了,我立刻想到也应该让你看看如此美丽的湖泊所开的花,便大声呼喊你的名字,但不管我怎么喊,都没有回应。我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可是当我看着花朵,咦?哎呀吓了我一跳,你不知何时出现在湖中,不就俏生生地站在水面上的睡莲花瓣里吗?嗳哎呀,我真的好惊讶,不顾一切地大喊:『宽子小姐、宽子小姐,我在这里。』你朝我瞥了一眼,不过呀,你投来漠不关心的冰冷眼神就撇开头去。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情绪低落之际,一晃眼你已消失在睡莲花瓣里。嗳哎呀,当时的美,绝非世上任何美丽所能比拟。秋水盈盈,一头乌丝轻拂胸口,水面睡莲随微风摇曳,脚畔一丛睡莲格外鲜明——睡莲仙子!睡莲仙子!我当时这么想着。是了,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把你当成朋友,叫你宽子小姐了。我忽然对自己的寒酸模样无地自容,匆匆逃离湖畔,躲进附近的树林子里,却又忍不住从树丛间偷觑你。转眼间你已沉入花荫、沉入水底,不见踪影……我意识到此后再也见不到你,靠着树干呼唤『宽子小姐』,泪眼朦胧。梦醒之后,我好一阵子还是茫然若失、黯然神伤……」
仁代这般讲述,神色寂寞至极,是又想起了那场梦吗?
宽子听完却发出银铃般的灿笑,用她特有的轻快语气说:
「哟嗳,我在你梦里的样子还真是浪漫呢。别说是变成睡莲仙子,我连自己画的那幅睡莲是入选还是落选都不知道,此刻有如殊死命运之战,在场上抖个不停哩。」
对宽子来说,那场梦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入选的发表日终于到来,所有赖床画家们定是对这天早报望穿秋水。
那份众人引颈翘望的报纸上,新入选名单引起热烈讨论,尤其是一位苦学淬炼绘画技巧的年轻女性——报社以斗大标题刊登仁代的名字,甚至加上摄影组前晚闯进玉园女士家,拍到仁代如受惊小鸽子在四张半房间角落缩成一团的照片。
可想而知,仁代的《水面》雀屏中选,而宽子的《睡莲绽放时》名落孙山。
「仁代小姐,恭喜你,你果然很厉害。」
先前还有点瞧她不起的门下弟子们,而今态度丕变,开始找她闲聊几句。
「仁代,你一定高兴得快疯了吧?可别真的发疯呀,小心小心。」
还有些人没头没脑地拍打仁代的背调侃。老师玉园女士为仁代入选由衷感到喜悦,更加积极支持她。但是,当事人仁代不知怎地却是愁眉不展,理应在世人祝福的光明命运面前手舞足蹈,如橡胶球蹦蹦跳跳的心情,此刻却莫名缠绕一抹忧愁。弹跳的橡胶球,心情却莫名缠绕一抹忧愁。
她的仁代内心悄悄地、悄悄地、暗地里叹息,如此喟叹:
「如果可以跟那人一起入选多好——」
当璀璨快乐的命运倾注眼前,仁代却发现自己茕茕孑立,犹豫是否该伸掌接下。
哦呵,宁愿是《睡莲绽放时》入选,仁代或可毫不迟疑地沉浸在喜悦中。就在醉倒幸福前的宽子女王身畔,如侍女般分享那分喜悦,对仁代反而更加幸福。
哦呵然而,然现实并非如此。《水面》一举夺魁,《睡莲绽放时》却无法相伴。
话虽如此,仁代仍想安慰鼓励宽子,她想向宽子坦诚自己有多么希望跟她一起入选,甚至情愿两人一起落选,想要好好安慰那人。仁代把自己的喜悦搁在一旁,期待那天到来。
不久之后,宽子出席绘画练习课,仁子诚心诚意地迎接她。
「宽子小姐,你不要灰心呵,我为你祈祷那么久,真的很可惜,但没关系,明年一定可以入选,我从现在就开始为你祈祷。」
仁代发自内心温柔安慰,岂料宽子反倒对这番言词感到不快,身体一闪,冷冷地说:
「恭喜你,仁代小姐——但请不要怜悯或同情我,这有点残忍。」
她带着厌恶回道,也不愿看仁代一眼。
这天的出席者尚未从失望中恢复过来,话题始终围绕着展览会,宽子忽而忿忿不平地说:
「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现在说这些也只是丢人现眼,算了吧。」她以她特有的侠女口吻,透着一丝丝不服输的态度,似在乱发脾气。
「反正那些入选的,都是特别的人嘛。」
宽子最后意味深长地脱口,在场众人无不竖起耳朵。
「咦?宽子小姐,难道真有什么内幕吗?」
一干人兴致勃勃地挤上前。
「毕竟残疾人士的决心跟我们这些抱着玩乐心态的人不可同日而语。」
宽子冷冷丢下这么一句。现场霎时寂静无声,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多问什么。这也难怪,因为仁代就在众人角落低头瞅着画盘。
残疾!残疾!宽子这席话在影射仁代是昭然若揭的事实。回想这个夏天,在植物园池畔专心写生时,由于宽子赠送的夏季手套,仁代不得不透露自己小指异于常人——哦呵,如今,宽子竟当着众人,以激烈若斯的语气揭发此事,澈底粉碎昔日友情,背叛仁代——正因人心善变、不值得托付,我们有时才被迫忍受孤寂不是吗?再坚定的誓言、再浓烈的感情,啊啊,那有时比流云的影子还要短暂,比落花的命运更加伶仃,如此这般惨遭背叛抛弃,最后徒剩凄凉寒冷的「孤独」——舍弃红尘的圣者,其心是否早已悟出此等可悲事实?
* * *
秋季过半,仁代收拾细软离开京都老师家,其时她的入选作品还在上野的展览会场吸引人群伫足围观。
就在她即将在京都实现梦想之际,为何要选择离开呢?是要衣锦还乡?不、不,不是的,并非如此,仁代是决心从此离去,再也不踏入京都一步。
其师玉园女士当然多次想要阻拦她的决定——然而,仁代的决心实在太过坚定。
「为什么你非得离开京都,抛弃辛苦得来的荣耀,放弃绘画?」
面对老师的疑问,仁代泪眼汪汪,不知该如何答覆……
仁代背弃老师的温情,离开京都返回故乡博多,从此杳无音信。那年秋天过去,隔年春天到来。暮春时分,玉园女士赴长崎出席自己的画展,途中想起昔日爱徒,特地在博多下车拜访仁代。
她家就在千代那片松树原野畔,一间远离尘嚣的小房子——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仁代听见人力车停在门口的声音,惑然走出来迎接,玉园女士目睹爱徒变化若斯,张口结舌……只见仁代面色憔悴,形容枯槁,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啊,老师……」
仁代一声惊呼,泪流满面——紧紧揪着老师的衣袖,而将仁代抱在怀里的来访者亦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仁代招呼老师进了小房子,老师首先惊讶地看着一堆堆的黏土、数十个素烧人偶……还有装着颜料的小盘子和画笔——天哪,这竟是一名年轻女泥塑师的家……
「所以……你……」
在老师困惑不解的目光下,仁代羞愧得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只听她低沉落寞——期期艾艾地解释:
「那个,老师,请原谅我……虽然放弃了画画……可为了生活……我还是必须工作……」
老师忍不住潸然落泪。
啊啊——自己是来探望仁代?还是来让仁代伤心的呢?千代松树原野上的千株松树,松针散落扑扑簌簌,哀伤春天即将逝去的黄昏之月……玉园女士依依不舍,满腔悲愁。
火车发车时刻一分一秒逼近——不得不告别的伤心时刻,仁代在老师请求下送她一尊自制人偶……夏日湖畔阴影中,睡莲绽放巧笑倩兮……俏立花中,隐没湖心的美丽仙子,神秘少女犹如银色花萼一缕袅袅香气——那色彩、那姿态——果然是拥有那般绘画天赋的女孩所为——玉园女士此时此刻才真正为仁代惋惜。她瞧着人偶的脸,总觉得似曾相识,可惜她没时间细究那是何人,她得跟仁代在车站道别,赶赴归途。
可怜的仁代,遭人背叛,体悟友情与爱情便似靠不住的幻梦,内心受创发狂,抛下一切回到故乡。为了母女二人的生计,不得不制作人偶,而当她替人偶上色时,那面容俨然是背叛她的美丽佳人……恰似伊人……
哦呵,那泥塑人偶活脱脱是仁代昔日梦中所见的冰山美人——睡莲仙子。对此一无所知的人们,如果看见东京某百货公司的玩偶展示架上摆放着数个名为「睡莲仙子」的博多人偶,请拿起其中一个,将人偶脚畔绽放的花朵翻过来看看。你将看见深褐色的细小签名,圆心内依稀写着「仁代」……
如此这般,每每想到一名芳华正茂的女人偶师,在九州博多的千代那片松树原野畔,制作着肖似冰山美人的人偶,亲手埋葬自己的青春,就不禁想要紧紧抱住冰冷的泥偶哭泣,伤心流泪——我之所以这般唏嘘,是天性感伤所致吗?你们这些少女啊……能否体会我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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