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章节
北国的僻静海边——北海道根室本线绵延的钏路沿岸,真弓就生长在这里的一座小镇。从夏末到秋季,小镇海岸开着成群的玫瑰花。
这种花跟日本木瓜树颇为相似,枝条带刺,属蔷薇科,花五瓣,有淡红和白色,野趣盎然,萧瑟凄凉的花儿不由得让人联想到北海道的忧愁。真弓儿时为了寻找这种花朵,一个人在秋高气爽的日子到海边沙丘玩耍。
这是某天发生的事情——天色微阴的秋日午后,真弓又独自踏遍沙丘寻访那花朵。走过一个沙丘,再走向下一个,顺着海滨走啊走,夕阳已西斜,回首来时路,哎哟,那遥远的归途啊,家竟远在天边,真弓此刻所在是她从未来过的海岸。
更惨的是,微阴长空布满铅色密云,彷佛随时要朝真弓的小脑袋狠狠砸落。就连拍打海岸的浪花都阴郁黏稠,轻柔湛蓝如今亦是一片灰,周遭一切活似怨灵附体,真弓直欲拔腿逃跑,可越慌乱越是动弹不得。眼见沙子逐渐覆上双脚,窸窸窣窣之声掠过耳畔,多半是沙丘自然塌陷的声音吧。那声音里还糅杂着一种沙沙的、沙沙的微响,但见花儿——白玫瑰带着苍白、浅粉透着红,随海风倏地凋谢沙上,俨如贝壳散落一地,未几乘着分崩离析的细沙,轻轻地、轻轻地被波浪带走。
就在此时,真弓脚畔沙堆不断坍塌,乘着流沙一溜烟滑开,与飘落的花瓣一齐被波浪卷到岸边。灰色浪涛张开大嘴,好似即将吞噬一切。
好可怕!真弓张口呼救,她高声呐喊——但既不是说「请救救我」,亦不是说「请帮帮忙」,更不是说「Help me」。其时真弓芳龄八岁,仅只是寻常小学校一年级学生,是以她所谓的高声呼救,不过是哇哇大哭而已。
然而,那哭声奇迹奏效,有人过来将真弓救出沙滩。救了她的是一位勇敢且高贵的人!真弓目睹其人,约莫大自己一两岁,也是一名小女孩。对方拉着真弓的手,将她带离沙丘,然后用稚嫩童音谆谆告诫:
「你不可以爬到那种沙子上面呵,满潮的时候被海水打湿,底部就会慢慢软掉塌下去了。」
真弓不记得自己当时到底是说「知道了」还是说「谢谢你救了我」,不过从她精神涣散兼有些迷糊的个性推断,年纪尚小的她多半只能像丹波灯笼果般涨红一张脸,含羞带怯,一声不敢出。
弹指一挥间,匆匆六春秋,真弓顺利成为女学校一年级新生。正如飞龙升天,小学生晋升女校新鲜人,个中喜悦自不待言。她意气风发,努力学习,开心玩耍——努力学习这点确实稍有疑虑,不过开心玩耍是无庸置疑的。就这样,暑假到来。
成为女学生的同时,真弓也必须离家远走,成为一名住宿生。第一学期结束后,真弓首次返乡。她准备搭乘七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市出发的列车,展开愉快的返乡之旅。真弓与同方向的友人唯恐没搭上火车,比预定时间早了整整一个钟头赶到车站,上气不接下气地连番跑到剪票口追问:「往××的火车来了吗?」剪票口终于放行,那里排满同样一心急着回家,行灯袴配皮鞋的活泼少女。估计这天△△市的女学校学生们大多选择这班时间最方便的火车,现场除了跟真弓就读同一间教会学校的学生,还排着厅立高女和私立技艺学校的无数陌生脸孔。
没多久,载着这群乘客的火车出发了。才过两三站,便有学生被前来迎接的兄弟姊妹团团围住,活似从鬼岛归来的桃太郎,站在月台上笑容满面地朝逐渐远去的车窗挥手高喊:「那就再见啦,九月再见。」欢喜离开。如此这般,每过一站,同车人数逐渐减少。待火车穿越荒凉的狩胜旷野时,落日熔金,在一片荒芜中熊熊燃烧,将天空染成暗红,山顶云朵在残阳照耀下恍若即将溃灭。此时放眼望去,倚着车窗的女学生仅剩真弓一人,而火车还要两三个钟头才会抵达她的甜蜜故乡。
夕曛逼近火车车窗,真弓不由兴起一股旅人哀愁。就在旷野尽头的山顶云朵即将溃灭之际,天气骤变,大颗雨珠滴滴答答地落在火车上,转眼间雨势增强,甚至开始刮风。那已然不能称为雷阵雨,而是一场狂风暴雨。
真弓内心一阵不安。天色越来越暗,猛烈的雨势最后吹进紧闭的车窗,打湿了座椅。
真弓掏出母亲给她的廉价旧怀表,刚好六点,到目的地为止还得忍耐大约一个钟头的车程。
她这般琢磨叹息时,尖锐刺耳的紧急汽笛声震天价响!轰然雷动!随后,火车停了下来。
同车乘客议论纷纷,惊恐不安,推开窗户想要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见铁轨周围到处是站务人员的提灯亮光,黑忽忽的人影在雨中浮现。
俄顷,一个貌似列车长的人边走边宣布:「前方铁桥因为豪雨岌岌可危,工人目前正积极警戒中。我们将在此临时停车,等待进一步的通知。」既是这样,乘客也束手无策。尽管一脸不安,但除了等待也别无选择。过了半晌,雨势转小。车厢里闲得发慌的乘客们,带着一丝好奇心从车窗跳到没有月台的铁轨边,像在调查什么似地四处探看。跟真弓同车厢的乘客一个接一个跳下车去,最后只剩老妇人或带着婴儿的女性留在车上。真弓总觉得有些孤单,忍不住杞人忧天,万一火车原地折返可就麻烦了。她也涌起想要下车探个究竟的冲动,最终也跳了下来。她撑开阳伞避雨,沿着铁轨走向前方的列车长室时,二等车厢的窗口有一名少女正往外看。那张脸似曾相识,是今天早上在○○市车站剪票口一起排队的厅立高女学生。真弓这么想的时候,目光与那位正望向窗外的女孩不期而遇。
女学校的学生途中几乎都下车了,目前车上大概就只剩真弓和那名二等车厢的少女两个人。
友人已远离,仅剩两名不幸半途遇劫之人,这时不禁萌生一股患难与共的亲切感。
「我也要下来。」二等车厢的少女纵身一跃,轻质羊毛面料袖兜翻飞,穿着发亮皮靴的纤纤双腿并拢落在没淋到雨的铁轨边。少女转头,对真弓嫣然一笑。
「你要去哪里?」她问道。
「我要去××——」真弓有些僵硬地回答。
「嗳——」
少女略显惊讶地轻呼。
「我也是——」
继而又补充道:
「唔,既然如此,我们可以一起坐。」
少女言罢,又折回二等车厢。真弓兀自愣在原地,少女已拿着小篮子和阳伞,再次从车厢一跃而下。
「走吧,你的车厢在哪里?我们一起坐吧。」
真弓脸色微红,因为她坐的是三等车厢……
「可是……我是三等车厢。」
真弓只得这么告诉对方。
「没关系。我从方才就一直、一直希望有个朋友,一个人坐在那儿都快哭出来了呢。」
听她这样说,真弓也有了自信,好似要带她到家里一般当先而行,将少女带回自己乘坐的车厢。
然后,两人并肩坐下。
「你是几年级?」
那人问道。
「我一年级。」
真弓回答。
「我是二年级。不过我才刚进那所学校而已,从四月开始……听说你们学校有很多外国老师,教英语和音乐之类的,真的很棒呢——」
被对方这么一夸,真弓飘飘然起来。昏暗车厢中望去,只觉身旁少女脸庞美得出奇。
不久,汽笛声再度响起,在铁轨外徘徊的乘客全被赶回车上。最后,火车终于发动了,铁桥总之勉强逃过一劫。也许是为了追回三、四十分钟的延误,火车速度飞快,车体剧烈摇晃。每次晃动,并肩而坐的两名少女身体就不由自主地撞在一起,让她们忍俊不禁,两人也因此很快打成一片。
「暑假期间一定要来找我玩啊,我家在小镇边上的海岸路,那个冷清清的地方。」
少女如是说,并且将名字告诉真弓。樋口和子——这就是那位少女的名字。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忘却漫长火车旅程的乏味,开始感到舒心惬意时,火车即将抵达××的小车站。对于两人而言,相识以来的火车时光反而过于短促。真弓的父亲穿着湿漉漉的外套,面色发白地站在车站写着列车因故误点的牌子前面。当他看见真弓安然无恙地下车,激动之余将她一把抱起,直令真弓羞不可抑,和服也被父亲的湿外套给弄皱了。这时,一旁传来清脆话声。
「伴小姐,别忘了一定要来我家玩呵——」
和子语毕,点头离去。真弓在父亲陪伴下从车站走回附近的家,半途有两辆汽车从后方按喇叭超车,双方交错时只听见其中一辆车篷里传来——
「再见,记得再来找我呵。」
和子的声音在雨中回荡。
「那是哪里的人?」父亲纳闷地问真弓。
「是火车上认识的樋口小姐,她是厅立高女的学生。」
「哦,原来如此,那她一定是樋口议员家的人了。」
真弓听父亲这么说,便问道:
「爸爸,所以你知道啰?他们住的地方——」
「嗯,我晓得,就是小镇边上海岸路那间很大的老宅邸。樋口那个人前阵子往生了,现在那里住的应该是他的孩子。」
「这样啊,所以和子小姐是没有父亲的人了。」
「不,不是那样的,去世的应该是她的祖父,现任屋主多半是她父亲吧。那家人现在几乎不跟小镇居民往来。她父亲好像经常出远门,但也没人知道他到底从事什么工作或生意。」
「是呵,不过,他们是有钱人吧?毕竟她是坐二等。」
真弓率真地说,父亲眉头一皱。
「学生就应该坐三等,不是吗?」
「哎呀,我可没说我不喜欢坐三等哟。」
「是吗,那就好,但你不能因为人家坐二等就感到羡慕。听说樋口家的祖父是政治狂,身后留下不少债务,果然是过得相当挥霍啊。」
父亲这般喃喃自语。父女俩未几抵达家门,而母亲早就伸长了脖子站在那里等着。
那天晚上,心情高昂的真弓逐一回答父母的提问,包括学校的事、宿舍的事、老师的事、成绩的事、学业的事、有趣的事、不有趣的事,还有今天旅行的事、火车的事、途中暴风雨的事,以及樋口和子小姐的事,她滔滔不绝直到精疲力竭。
如此这般,第一次返乡之夜,她怎么都睡不着,隔天早上便发烧了。父母一惊叫来医生,对方诊察后说:
「可能是昨晚淋雨造成的。」高烧迟迟不退,真弓非常、非常地不舒服,以至于最后连睡了十多天。简直是特地回来生病、受惊的暑假,真弓有些颓丧。不过,痛苦的高烧消退后,她立刻想起跟樋口和子小姐的约定。她很想飞奔去见对方,但父母担心真弓的身体,不许她出远门。最后直到暑假过半,她才得以前往小镇边上的和子家。尽管是同个小镇,那却是真弓几乎不曾造访的偏僻地区。
和子小姐跑出玄关,用力攫住真弓的手,喜不自胜地摇晃。
「嗳,伴小姐,我好气你呢。」
「我……我生病了。」
「咦,如果你通知我一声,我就立刻去看你的……」
她带真弓进了房间,那里是一个宽敞的西式房间,铺着年代久远的旧地毯。
沙发和椅子的布料也都是锦缎一类,予人古色古香的感觉。
首先桌子涂着黑漆,四脚画了七草的描金莳绘,怎么看都是古意盎然。
「这里是你的房间吗?」
真弓多管闲事地问。
「嗯,是可以这么说,不过这里没有特别规定哪间是我的房间,毕竟这栋房子原本是爷爷在住,我一直住在东京的家,直到今年春天——这里自从爷爷过世后就变成空房子,老鼠划地为王呢。但是,爸爸把东京的房子卖掉,结束一切,所以没办法,就算是这种地方也得来……」
和子说完沉下脸。
「是吗,所以你比较喜欢东京吗?」
真弓问道。
「对呀,那当然。」和子二话不说就表示同意。
「是吗,我对东京还不熟,不过女学校毕业后,如果成绩够好,爸妈要让我继续念书,那时我就能去东京了。」
真弓难掩羞涩地说,对还未见过的东京充满了幻想。
「哦,所以真弓小姐,你从小就在这么冷清的地方生活吗?」
和子语气半带惊讶,不胜怜悯地问。
「嗯,是的。」
「我就只有小时候来这里探望爷爷一次。」
冰红茶上桌,搭配送来的薄饼干。两人深深埋在长椅里,就像在火车上那般谈天说地。
转眼太阳西斜,此时房间角落冷不防传来鸽子咕咕叫的声音。
「啊,鸽子——」
真弓讶然站起,和子咯咯笑了出来。真弓东张西望,发现房间一角放着一座时钟,上面的葡萄叶装饰阴影处,出现一只白象牙雕成的鸽子,咕咕叫着报时。真弓万分不舍地看着那只鸽子又躲进古老的外国时钟里。
「这是爸爸很久以前搭船从遥远国外带回来的,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很古老呵。喏,你听听这个。」
和子带真弓到房间角落,把一根细细的橡胶管放在她耳畔。过了一会儿,真弓的鼓膜神奇地听见犹如水底传来的细微音乐声,梦幻般的奇异世界令真弓如痴如醉。
「这是以前的留声机,很有趣吧?」和子笑道。取代唱片的是一卷圆形蜡筒。真正的老东西俨如魔术师的道具,就连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亦令真弓啧啧称奇。两人接着看了画册,说是画册但又厚又重,都是外国画作。
里面有裸女入浴图、壮硕骑士激烈战斗的场面,这些画对真弓来说都非常新奇刺激。
画册里完全没有一般家庭看的圣母玛利亚或耶稣画像,所有图画都是充满血腥、美得绚丽夺目,或者给人奇异的感受。
真弓每翻一页便心跳加速。就在此时,她禁不住叫道:「啊,船!」
那是一艘非常、非常巨大的帆船在瑰丽虹彩中疾驶的图画,同时有一名少女爬到桅杆高处,高举一只手,指向某个地方。越是盯着少女那张脸,它就变得越来越悲伤。
真弓被那幅画深深吸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知道这幅画到底意味着什么。画作下方横向排列的外国文字,貌似标题或说明。两人拿出字典,一个字一个字翻找,却查不出任何单字。她们最后确认那不是英文。此时夕曛渐浓,画作表面亦模糊不清。真弓即便不舍,仍不得不说再见。
和子表示要送真弓一程,两人一起出门,沿着临海小路前进。真弓在沙丘后方发现已然绽放的玫瑰花,一个旧时记忆霎时在内心复苏。那是她八岁时独自来到这附近的记忆。当时眼见满潮浪花冲刷沙丘,真弓在沙中动弹不得,嚎啕大哭,最后被一个比自己大一两岁的女孩救了出来。那女孩的面容不知怎地竟跟和子重叠。
「你说你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对吧?」
「嗯啊。」
「当时这里有一个小女孩被埋在玫瑰盛开的沙中大哭,你记得吗?」
和子闻言,侧头想了一下。
「唔——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可是,为什么呢?」
「其实当时大哭的小女孩就是我呵。」
「也是,你的话,是有可能哭出来。」和子柔声道,将手轻轻放在真弓肩上。
不过,无论事实如何,真弓既已认定当时救她的女孩就是这位美丽的和子。
「下次再来我家玩吧。回学校的时候,要找我一起搭车呵。」
和子说完便跟真弓道别。
之后到暑假结束前,真弓都没有再去和子家。两人预定搭乘的火车是一早出发,傍晚前抵达◇◇市的方便班次。真弓预先通知和子火车日期和时间,却没有接到和子的任何回音,就这样到了出发当天。真弓无奈之余,再次由父亲送往车站。直到火车出发前一秒,真弓仍未放弃希望,但和子终究没有现身。
真弓带着一颗失落的心回到学校宿舍。她写信告知家人自己平安抵达的同时,顺便给和子写了信,一方面是对自己先行一步表示歉意,另一方面也想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过了一星期,甚而两星期,和子依然杳无音信。真弓忍不住写信问父亲:「樋口家究竟怎么了?」父亲很快寄来一则报纸剪报——
「××地方首屈一指的名门樋口家族,在前议员太蔵先生过世后,其子一蔵先生举家自东京迁回××镇的旧宅。一蔵先生数年前即密谋大规模的盗猎计画,亲赴遥远北海沿岸坐阵指挥,巧妙避开警方耳目。未料此次风声走漏,一路遭官方追缉。一蔵先生于××日悄悄登陆,带着旧宅一家人于深夜再次登船,逃逸无踪……」
心灰意冷的真弓读完这则新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 * *
此后每年暑假,真弓只得一个人返回遥远的××小镇。然后在假期即将结束前,也一定会造访小镇边上的海滩。那儿的沙丘玫瑰花始终盛开。真弓坐在沙丘花丛下,举目眺望眼前苍茫的辽阔大海。每当此时,前方必然浮现一艘船的幻影,天际则会出现虹彩般的瑰丽光芒。夕阳余晖中,帆船张挂的帆布殷红如血,一名少女俏立桅杆,指着玫瑰花盛开的海滩。那张脸满是悲伤寂寞——是和子小姐——正是樋口和子小姐的面容。此情此景总教真弓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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