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春时分——虚幻缥缈的熏银天空彼方，白玉兰的花瓣犹如磨得纤薄的纯白象牙，仪态大方又透着神秘高贵的情思——忘不了的不仅是那恰如其分的美，而是因为桂子——因为桂子背负的不幸命运——忘不了、忘不了那分忆——

……桂子就读女学校二年级时，在宿舍亦属于小人儿组，即使轮值工作相同，就是比较喜欢撒娇卖乖的年纪——对于芳心暗许的学姊，痴情苦恼的小人儿们会私下替对方冠上铃兰君或白蔷薇君这种称呼。桂子也有这么一个暗恋对象。大槻三千子——这是对方的本名——不过桂子更喜欢称她白玉兰君——为何仅限白色的玉兰呢？

宿舍花园有一株玉兰，树梢开着白花。那镶嵌着象牙薄片般的花瓣绽开时，正是一年级即将升上二年级的季节——桂子在花朵下蓦然瞥见伊人丽影，从此对伊人念念不忘。转眼又是隔年春天，再过一个月桂子便要升上三年级了。

考试结束后的宿舍傍晚，渐渐变成悠闲宁静的Good time。

早春的温暖日益月滋，人们开始勇于离开暖炉怀抱——不抗拒吹点风儿的众人步出楼房——来到宿舍花园。

期末考结束——正如一场可怕灾难过后，同样历经磨难的人们突然之间变得特别亲密——惨遭考试恶鬼严重威胁的学生亦酷似这种状态。此等心情下，自然不会分成一两人或五六人的小团体各自行动。团体游戏——是众人不期然而然的渴望。

于是乎，也不靠谁起头，各种游戏纷纷涌现。例如老鹰捉小鸡、蒙眼捉人、躲猫猫、寻宝、丢手帕、传球、传硬币等等，大伙变回幼稚园和小学校那般嬉笑打闹……

这些游戏又以「丢手帕」最受欢迎。至于它为何受欢迎，若让大家各自吐露理由，结果势必令人脸红心跳，因为……这游戏带着某种微妙情愫。不知是谁传下来的惯例，当鬼的女孩会选自己的意中人作为第一个丢手帕的对象，此举蔚然成风，爱模仿的女孩们竞相效尤。还有些人为了做这件事，再三祈祷自己当上鬼——「我们来玩丢手帕吧。」这天傍晚也是在某人提议下，桂子等人来到花园——桂子罕见地第一个当鬼。

桂子握着手帕彷徨无措，一颗心含羞带怯。她芳心暗许的白玉兰君就站在众人围成的圈子里——是以此刻方寸大乱，一颗心热烘烘跳得厉害。某人突如其来唱起进行曲，桂子不得不随旋律举起手帕绕圈奔跑。

反正都得丢，索性就丢在那人身后！这个念头就足以让她面红耳赤。

把手帕偷偷摸摸丢在暗恋对象的背后再绕一圈跑回原位，这种尴尬的脸红心跳大冒险……桂子终究硬着头皮完成了。

被丢手帕的人好一会发现手帕在自己后面，连忙拾起手帕绕圈奔跑——既然晓得对方是喜欢自己才丢手帕，再将手帕丢到原本当鬼的人背后，表达「我也喜欢你」的温柔心意乃无言默契，是所有玩家都像个大人般会心一笑的潜规则——被迫面对白玉兰君的答覆，桂子紧张得直欲闭眼。但见那人牢牢握着手帕，绕着外围跑了一两圈，然而，手帕最后还是没有丢在桂子后面。

白玉兰君丢下手帕的对象——是跟桂子同班的美少女，鼎鼎有名的K同学。桂子看见K同学发现自己身后的手帕，带着一抹得意笑容奔出的瞬间，她一切都明白了——Lost Love——桂子不得不面对与之类似的失落。

惨遭致命打击的桂子，自那天起就变得非常、非常寂寞。无论是在宿舍，还是在教室，她甚至忘了该如何与人交谈，变成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可怜女孩。破碎的失恋少女心啊——桂子唯一的救赎就是埋首于课业，而她也是从那时开始成为全班最用功的学生。

宿舍花园里的玉兰白色花瓣纷纷散落的傍晚——桂子听着友人在前庭的嬉戏声，独坐桌前念书。散落的花瓣在她眼里竟似冷酷佳人丢下的手帕，那么地悲哀凄凉——她甚至不敢再望向窗外。

二

无言绝望的感受，有时会为人开启全新的道路——就这层意义而言，桂子身上出现了一个转机。

她努力抛下自己暗地渴望的友谊。

人与人的交流，哪怕是微乎其微的礼貌寒暄——对桂子已是难以承受的痛苦。

失去的东西——因为知道它永远不可能回来，那分悲伤就变得分外寒凉。

游戏失落的一张和歌纸牌，

镇上应该可以买回。

那夜失去你的我的一颗心，

却是再也无法复原。

桂子孤独悒郁。

一颗心该何去何从？可怜那伤痕累累得不到安慰的少女心，唯一的解脱是如拉车的马儿蒙眼驰骋，成为勤奋苦读的学生。此事也不可避免地激起桂子的一个野心。

桂子那时兴起的野心是——以第一名成绩毕业。接着进入语言专攻学校，假使同样以优异成绩读完，她想前往美国的大学深造——啊啊，想想看哪！

美国留学生这个称呼听来多么光彩，恍如一顶耀眼美丽的花冠！于是，她决定将人生目标的根基、未来和生命都赌在这件事情上。

这种逃避式的努力实属无奈，为了转移低落的情绪，只得强迫自己把重心放某件事情上。如此这般，豆蔻年华的桂子被迫就此远离少女甜美动人的开朗笑容。

众人在操场嘻嘻哈哈玩得不亦乐乎时，她一个人在图书室角落反覆翻阅笔记。每周一次从课本里解放，照理应该欢欣雀跃的星期天，她却驼着背复习和预习，日复一日。

啊啊，她业已将青春少女的欢乐远远抛开，扛起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重担。孤单的桂子！许多朋友对她敬而远之的孤独，是的，孤独，她必须从中找到力量！势必做给所有人看！阒寂深夜独自躺在床上的桂子紧咬樱唇——啊啊，可就在下一瞬间，潮水般袭来的无限寂寥呵！这该如何是好？纵是双眼紧紧闭上，寂寥仍如一身白衣的幽灵牢牢纠缠。

俨如飘飘衣袖亦挥之不去的烟雾浮云涌上心头，氤氲萦绕全身的黡翳啊！

桂子暗自哭泣。偷偷在夜里流泪的桂子，又有谁知晓她的内心哀愁？她在人们眼里只是自私自利、谨小慎微的好学生，是乏味无趣的的考试机器。忍泪含悲，离群索居的孤鸟茕独无助；强压下心底那股几乎要灼伤自己的炽热爱火，故作镇静念书的少女岁月黑暗无边。

每当在走廊擦肩而过，抑或在校园不经意发现那人，桂子活似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深怕遭到报应般慌慌张张转开视线，背地里瑟瑟发抖。「哦呵，力与美的化身！」这是桂子对大槻三千子其人的赞美。「哦呵，你冷酷的心将我澈底改变。」这位代表力与美的佳人也毕业离开校园了。桂子的心灵旧创似是没有愈合之日，她个性固执难相处的传言甚嚣尘上，隔年春天便早早离开学校。其后四年，桂子前往东京，变成生活只有读书的行尸走肉。话虽如此，彷若未来目标之箭紧紧绷在弦上的那颗心里，有时某种东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蹑足潜来。那是朝着春日飘飘碧空高举白日幻梦，镶嵌银白花瓣的花儿——啊，正是我见犹怜白玉兰——站在这花瓣阴影下的人儿——伤心回忆在岁月轮回中更加教人心碎。

岁月悠悠，大理石越见雪白，

岁月悠悠，悲伤越发鲜明，

岁月悠悠，纯净伤悲更甚。

——北原白萩——

这道暗影一直纠缠桂子，在东京学校求学的日子亦不曾消失！

桂子独自烦恼，比任何人都努力学习——那凄苦的努力终于迎来「回报」之日。在东京完成四年学业后，桂子取得奖学金，荣获海外留学的机会——谁料单相思之路竟能通往此等未来？啊啊，履约之日终于到来，那是她自行立誓、自行实现的履约之日，这天终于降临。现在，她即将跨海前往异国学府。办好该目标所需的所有手续，为了向父母暂别，她返乡探亲。衣锦还乡——正如古人所言，桂子成为乡亲热烈欢迎的对象。

老家的女子学校是桂子难以忘怀的母校。出了桂子这般优秀的学生，母校师生喜出望外，临时决定把原订四月举行的同学会提前，为桂子的留学行举办盛大的庆祝活动暨欢送会。桂子成为当天聚会的女王，站上了荣耀的位置。一开头由校长致开幕词，说到能够在莘莘学子中培育出桂子这般才学过人的女性，深表欣慰，再三称许她是学校之光，然后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地说自己在教化女子方面的努力没有白费。代表校友会的干事，起身赞扬桂子在学时期出类拔萃的学习态度——当初在背后嘲笑桂子，给她取了个「考试机器」的绰号一事则无半点记忆。某位来宾甚至起立说：「现代女学生应以桂子女士为榜样努力读书。」最后，桂子站起身来，准备发表对今日活动的感谢谈话，全场掌声雷动。桂子静静走上台，打算以谦逊演说回应众人对她的赞美。全场钦敬目光集中在这位正要开口的荣耀才女身上——桂子心潮澎湃，双眸发光，正欲阐述对未来的抱负。就在那瞬间——她全身剧震如遭雷击。台上风风光光情绪高昂的她，倏地碰到一个冻得人发疼的事物。她碰到一个不该触碰的东西——桂子的演说恰似从九霄云外坠至尘泥，一双闪动着开朗、喜悦以及某种优越感的明眸蒙上乌云，落下忧伤阴影。

女王霸气尽失的桂子，垂头丧气地走下台——台上出奇不意映入桂子眼帘的，哦呵，是什么让她沮丧若斯？那是——大槻三千子本尊！广大会场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里——正面一排排会员席靠近后方出入口旁的位置——佩戴当天干事的红色缎带徽章齐坐——但见其中一张特别醒目姣好的容颜——相隔数年，如今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出落得更加娇艳美丽的那人——哦呵，昔年相遇以「力与美的化身！」称之，或许正是那人在少女岁月对桂子无情，才让桂子走上今日之路！

啊啊，那人是何等强大、何等奇拔啊。而且那人竟成为今日聚会的干事之一，人生何其讽刺！桂子黯然垂首，瘫坐椅内。未几大会结束——桂子迅速逃离萦绕耳边的恭贺、道别，以及上前攀交情的人群，悄悄走到宿舍前面的花园——远离礼堂喧嚣的花园边缘，桂子首先仰头望向此时正朝初春天空盛开的白兰花——带着银光的象牙白花瓣清丽秀美，在树梢释放冷若冰霜的高雅气质——啊啊，这花朵……这花朵……在过去几年里，城市宿舍多少个夜晚梦中，啊啊，不断出现的这花朵，那杏靥。

胸口被无限感慨勒得透不过气，低徊不忍离树梢花儿而去。

「嘿，原来你在这里，大家从方才就一直找你找得团团转呢。」

桂子杵在原地缅怀过去时，身后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那声音很是熟悉，不必回头也知道就是那个她、那个她——白玉兰君——比作花儿芳心暗许，只可惜桂子献出的爱并未得到回应，却是如弃敝屣，一颗心碎成片片的绝望是多么难以承受。她只得咬牙抵御这种痛楚，死命鞭策自己直至今日，犹如蒙着眼的拉车马儿，气喘吁吁地沿着一条孤独的修行之路向前驰骋，就这么一直向前——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她就是这般无助孤独的女孩——「正因为自己是这种人」，才让桂子站上这种命运的起点，白玉兰君若是获悉此事，她会多么地，唉，会多么地……正因不可能知悉，那人才泰然自若地站在花下——展现那张一如昔日的姣美面容！

「以前住宿时，我们一到傍晚就常常在这附近玩，对吧？」

那人说，唉，那人说——

「呃……你记得我们那时玩过丢手帕吗？」

桂子正欲开口，胸口猛地一窒。

「时间真的过得真快——你都要去国外了呢，我们一起住宿都还像昨天发生的事而已。」

三千子感慨万千地说，桂子却是有气无力——「嗯啊，我只是想去那里读读看——也不是说去了就会有什么大变化……」

「可是……我好生羡慕……哪像我，真的……学生时代确实很快乐……一旦踏入社会就大失所望……」

佳人如是说，颓然斜举衣袖——啊啊，佳人是否也感受到世间寂寞？是否也知晓世事难全……唉，这么一想，苦厄并非只存在自己的世界里，桂子内心此时涌现一种新的哀愁，静静地、静静地——

哀愁就好比长满青苔的巨岩下方潜流出的纯净清水涓涓，澄澈、明净而碧透。相互宽恕之心、互相包容之心——这是活在相同土地上的人们相遇相知的珍贵——美好——然这分寂寞……

因为芳心暗许却不被接受，因为这分苦涩，因为这种悲伤，桂子才走上此路，变成如今模样，她是否该告诉对方？桂子最终闭上双唇，决定此生绝口不提——数日后，桂子离开祖国，远渡重洋，乘船一路飘飘荡荡去了外国——到了那里，桂子仍在心里怅然描绘那朝母国天空绽放，不曾消失白日梦中的花朵——桂子不知何时抬起热泪盈眶的眼眸——但见白花高挂树梢，大片熏银花瓣鲜艳冷傲——

我不言，君不语——

枝头花儿亦默默——

啊啊，如此这般，早春黄昏静谧无声——三个生命笼罩在淡白柔软暮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