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豌豆-章节

第一部

事情发生在——真弓升上三年级的春天。

真弓在开学典礼前一天返回宿舍(跟其他人一样),结果开学典礼一早下起蒙蒙细雨,她独自个匆匆走在宿舍通往校舍的走廊时,跟佐伯同学不期而遇。佐伯同学上气不接下气,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这么说来,真弓昨夜、今晨都没在食堂见到对方,换言之她该是早上刚刚回来……

「你现在才回来吗?」

「嗯啊,因为我爸爸身体不大舒服……」

「咦,这样啊,他怎么了?」

「没什么,现在已经好多了——哦,我妈妈也向你问好……」

「谢谢,我爸妈也有托我跟你问候一声……」

交情一般的两人礼貌性地寒暄时,「……不好意思……」一个迟疑不定的可爱声音在她们身旁响起。两人一齐转头,只见一名从未见过的女孩——发辫上的深红色蝴蝶结左右摆荡,优雅可人又别有韵味的美丽小人儿,手里拿着被雨淋湿的皮球正欲从两人旁边钻过。偏偏这条走廊犹如事后临时增建,狭窄得紧,两人又堵在正中央说话,另一个人若想从旁边通过,不可能不碰到对方衣袖——是以小人儿客气出声招呼。

「没关系,喏,你过去吧。」

真弓说完,对方微微颔首通过,先走了两三公尺,再朝休息室跑去。她是一年级新生吧——真弓寻思,佐伯似乎同样若有所思,双眼追着方才那位小人儿的背影。

「那我们待会儿见……」

真弓开口道别,佐伯同学这才移回目光,忙不迭地问道:

「典礼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始吧?」「嗯,可能还有二十分钟左右。」真弓说完,「哦,我得先回房间整理一下行李……」佐伯同学快步跑回宿舍,真弓则直接走进校舍。真弓刚出现在雨天体育场兼学生休息室的广场入口,江木同学一行人便飞奔而至。

「好久不见!你昨天回来的吗?」

「是啊。」

春假不过两个星期,说「好久不见」也挺微妙,总之一个小团体在此成形,众人开始闲话家常。

「这次的一年级,有一个非常『悲绝哀绝断肠记』的人物呵。」

不知谁这么一说,江木同学就接口:

「啊啊,有有有,那个的确是『悲绝哀绝断肠记』哪。」

众人听了笑出声来。

——话说这「悲绝哀绝断肠记」的典故——出自去年秋天的篮球对抗赛。由于团队缺乏练习、传球失误、多次错失投篮机会,终以败战收场。当时运动部学生群情激愤,在那年学生会报《铃兰》的比赛报告上,以特大字体下了前述〈悲绝哀绝断肠记〉的标题。从此以后,这就成为学生们特别钟爱的万用词汇。它可以用来形容惊讶、骇人、悲伤、滑稽、愤怒的事情,也可以用来描述美好、精致、感人、唏嘘、赞赏的事情,灵活运用于各类情境,表达不同寓意。一旦融入这间学校的氛围,便能清楚掌握这古怪感叹词或形容词的各种意涵。

而在这个情境中,江木同学她们的意思不必说当然是表达美丽可爱一类的内容了。

不久钟声响起,众人走进礼堂。平时都是从一年级开始依序进入,唯独在开学典礼,一年级新生排在最后,由二年级开始进场。待五年级各班都进了礼堂,一年级新生才鱼贯而入。她们还不熟悉「朝会进行曲」(学生这么称呼它),步伐跟得七零八落。

「喏,我跟你们说那个『悲绝哀绝断肠记』是谁哟。」

江木同学自顾自地说。过了片刻,新生小人儿穿过排排坐在左右两侧的学姊,走到前方的空座位处。

「瞧,那个,就那个,红色蝴蝶结,看到了吗?」

江木同学伸手悄声道——真弓朝那儿望去,深红色蝴蝶结飘拂的女孩……正是方才从宿舍来此路上,穿过自己和佐伯同学身旁的那个人。

「喏,她堪称本学年度的最高杰作吧?」江木一本正经地说。附近同学闻言,咯咯窃笑,其中也有人不悦蹙眉,气鼓鼓地责备:「不好啦,你别发挥这种莫名其妙的学姊意识。」江木同学这家伙,说话可真是牙尖嘴利。

开学数天后,江木同学又在休息室向众人宣布:

「那个『悲绝哀绝断肠记』果然厉害,真的!听说她每天都会收到四、五封信呢。」

众人闻言,自是「江木同学又来了」的一阵大笑。

「这么嚷嚷的江木同学,您自己该不会也是天天写信给她吧?」

有人揶揄道。

四月时,按例要决定学生会委员。全体指导委员一律由五年级出任,其下另有四、五位四年级委员担任助手,三年级仅由A、B两班推派两名园艺部委员。整理照顾花圃并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工作,升上高年级的学姊自然就想把它丢给三年级管理,实际照顾则交由一、二年级来做。

于是乎,三年级A班由吴尾同学出任,B班则推派真弓。园艺部这种麻烦事……真弓心里嘀咕,却也无可奈何。

星期三放学后,园艺部成员在理科教室集合,五年级的指导委员打过招呼后,交代吴尾同学和真弓把种子发给一、二年级各班派来约莫十名的值班人员,两人分别管理四、五名学妹,让她们负责播种、照顾苗床、移植、浇水,直到开花。吩咐完毕后,五年级委员表示自己另有要事。

「剩下的就麻烦你们两个啰,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把这一袋袋花卉种子公平发给小朋友们呀,让大家在这些木牌上写写花名和负责人的名字呀,最后让大家在花圃弄个苗床就可以了。」

她们抛下这句便开门扬长而去。

留在教室的吴尾同学与真弓面面相觑——却也不能不克尽己职,于是开始分发装着种子的袋子和球根等物品。

春天播种的各种花卉,包括:虞美人、向日葵、长尾鸢尾、勿忘草、樱草、仙客来、剑兰、富贵菊、康乃馨、松叶牡丹等等——「谁快点来拿走秋樱!」两人如此这般一袋接着一袋分发美化花圃用的种子。没有规定哪个要给谁,就是从成排种子的其中一端开始分发。这样依序递给学妹,最后真弓手里只剩一袋种子,其余都发完了,吴尾同学这厢则是发得一个不剩。

「还剩一袋呢。」

吴尾同学如此说……

「嗯啊,是什么呢?」

真弓边说边念出袋子上的花名——Sweetpea。

「哎呀,剩下一袋好种子哩。」

「待会再到花圃找人来种吧。」

真弓正跟吴尾同学讨论时,教室门冷不防打了开来。

两人回头一看,一朵深红色蝴蝶结晃晃悠悠……江木同学的口头禅「悲绝哀绝断肠记」进来了。

「那个,我是一年级A班的值班人员……呃,我刚才有篮球练习,所以迟到了……」

她彷佛做了一件糟糕透顶的事情,紧张兮兮地道歉。

吴尾同学和真弓噗嗤一笑。

「好,那么就当迟到的奖励,我们给你一袋特别棒的种子。」

真弓说着,将剩下来的最后一袋香豌豆种子和标示花名的木牌递给那名女孩。

「谢谢。」

她活似中了什么大奖,喜不自胜地一个鞠躬,复又走出教室。可怜她大概是篮球练习累坏了,雪白额际沁出汗珠,双颊微红——这么说来,她也让人联想到粉红色的香豌豆。

在理科老师们的指导下,一年级在花圃制作苗床、各自播种、旁边插上记载花名和照顾者姓名的木牌。其中一张木牌写着「Sweetpea,一年A班酒井绫子」。老师交代每星期要巡视花圃一、两次,所以真弓与吴尾同学被迫绕行光秃秃一片没有半分风情的苗床时,这张木牌不经意跃入视线。啊啊,这就是那个学妹的名字吗?真弓漠然想着,如此而已。

在美丽花朵绽放之前,学校没有任何人走近花圃。只有一、二年级基于职责,勤勤恳恳地拿着小铲子或锄头除草、提着桶子浇水。

四月上旬才开始播种,其中有些花期已过,有些时期尚早,要让种子一齐发芽颇费工夫,不过苗床总算长出一片青翠新芽。接着待幼苗长到一定程度进行移植,并在花圃规划各自空间,照顾者的木牌也同样一清二楚地插于其下。哪种花会最早绽放?谁负责照顾的空间会开得最美?众人满腔热血,视之为一场花卉竞赛,还有人瞒着老师偷撒超过标准用量的花草园艺专用肥料粉,反倒枯死了好不容易冒出的幼苗,自怨自艾。

时近五月,大红虞美人率先在纤柔绿茎上冒出窈窕硕大的花蕾,轻盈可爱的叶片亦增添一分韵味。秋樱、松叶牡丹、长尾鸢尾等等的幼苗甚至因为长得太茂盛而必须丢弃。成绩最差的则是勿忘草,明明撒了一整袋种子,却不知冒出地面的幼苗跑哪儿去了,凄凄惨惨戚戚。石竹、长萼瞿麦一类也迅速长大。香豌豆则是早早伸出藤蔓寻求竹竿支撑。酒井绫子等人绑起束袖带,将细竹条组成适当形状,让藤蔓的柔美青丝尽情攀缠。

不久时机到来,花朵绽放。寸余高的木牌犹未被泥土掩埋,兀自在那香豌豆花朵下方屹立不摇,而牌上标示的「一年A班酒井绫子」字样——这次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苗床时期若非走近,根本看不见这张木牌,现在花朵一开,被花儿吸引过来的人们无不望着木牌感叹:

「哟,香豌豆,还有酒井绫子同学!多么美好的对比啊!」

「园艺部委员也很贴心呢。」

「是花还是人?是人还是花?是香豌豆还是酒井同学?是酒井同学呢?还是香豌豆?啊啊!」

「你跟念经一样地说什么啊?」

全赖如此,花圃赏花人潮大胜往年,香豌豆前面更是人山人海。真弓和吴尾同学某天放学后到花团巡视时,发现万众瞩目的香豌豆下方的三寸小木牌背面似是写了什么。两人拔起木牌翻过来一看,哎呀呀,是谁家女孩的恶作剧呢?只见黑忽忽的铅笔字迹写着「悲绝哀绝断肠花」。

真弓对酒井学妹与日俱增的人气很是讶异,而酒井学妹当时已经开始被大家称为香豌豆了。因为香豌豆念起来太绕口,后来就简称为「豆」,人人都在背后喊她豆同学或豆学妹。

若是让那位江木同学说上一句,她多半会讲:「豆学妹把全校迷得晕头转向。」

豆热病也好,豆思病也好,传染越演越烈,就算到这年第二学期,乃至于第三学期,即便花圃的花儿都凋谢干枯,腐烂在地,众人仍前仆后继地暗恋那花朵所象征的酒井绫子。不知跟此事有何关联,休息室的公告板向来都是张贴基督教青年会的海报或学生会的报告,可是到了第三学期,失物招领用的黑板上以粗大的粉笔字写着一首和歌——

深夜思君踽踽独行

盲人笛声撩吾心弦

无须添加注释,盲人的笛声肯定是「哔——」,恰如香碗豆的「PEA」,妙极!妙极!众人对这首名诗感叹良久。话虽如此,五年级学姊赶在被老师们发现前,苦笑着擦掉黑板字迹告诫:

「这黑板不得公器私用。」

休息室爆起一阵笑声。真弓等人也嘻嘻哈哈地走向运动场,却见这厢酒井学妹正专心练球,压根儿不晓得一首跟她有关的和歌在休息室黑板前掀起轩然大波。寒风中的酒井学妹一身体育服,黑裤子下的一双长腿穿着显瘦黑丝袜,只见她奋力跳跃、轻盈转身,高举右手将球送入篮框,摆出优美俐落又巧妙的上篮姿势,依旧是众所瞩目的焦点——

「豆学妹那么受欢迎,她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还是一派潇洒单纯,全神贯注在运动上……令人好生佩服。」

围观人群众口交誉。

「看太久小心被人说是迷得七荤八素,快走吧。」不知是谁冒出这么一句,逗得在场众人齐声大笑——许多人纷纷离去。真弓与友人正要离开时,江木同学忽然说:「啊啊,怪了。」接着嗤嗤笑了起来。

「到底有什么好奇怪的?」大家都想一探究竟——「你们看那里,枯柏同学正陷入浑然忘我之境。」她这么一讲,人人忍俊不禁,四处张望,有了有了,佐伯同学就在——

「嗳,那位佐伯同学竟然也……」所有人都啧啧称奇。

佐伯同学独自站着发呆。她本来就没什么朋友,所以一个人站在运动场发呆倒也说不上奇怪,怪的是她竟敢在大庭广众下目不转晴地观看篮球练习。这么说来,她好像一直盯着酒井学妹——

「人不可貌相,想不到那位枯柏同学!」

众人七嘴八舌,举步离去。真弓也感到匪夷所思,难道那个佐伯同学真像其他人一样爱上了酒井学妹吗?向来沉稳内敛的那个人;尽管跟真弓一样都有一位牧师父亲,但和自己截然不同,活脱脱一名牧师女儿的那个人;除了学校课业、背圣经、练圣歌和担任主日学助手之外,对所有事情都不屑一顾的那个严肃圣经妇女型人格,天打雷劈都不管的那个人;因为性格跟其他人天差地别,结果被班上的坏嘴巴起了「枯柏同学」这种怪异绰号的那个人;完全无法想像她也是暗恋校园红人酒井学妹的人之一,直教人颠倒错乱。那个佐伯同学理当率先说:「哦呵,各位,身为上帝子民,我们必须把所有朋友视为姊妹爱护,只偏爱其中一人乃是罪过,必须早日悔改。各位,请跟我一起祷告。」她明明该这样装腔作势地认真说教才对呀……怎么想都太不对劲了。又或者当时她只是觉得篮球练习很有趣才盯着看,并没有特别注意酒井学妹也说不定,是了是了,肯定是这样。大家不过是觉得怀疑她很有趣——真弓替佐伯同学想了这么一个理由。事实上,她跟佐伯同学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宿舍,都免不了被放在天秤上比较。两人父亲都是牧师,彼此早就认识,加上同班,又都住校,自然常常被人拿出来比较,很容易听见「同样是牧师的女儿,这个如何如何,那个怎样怎样」之类的评论。两人当然也意识到这个情况,不免开始在意对方,少女心也为此吃尽苦头。「爸爸为什么要选牧师这种奇怪的职业呢?」真弓不但有这种想法,有时甚至对父亲心生怨恨,无疑既是不肖女,亦是不孝女。佐伯同学则恰恰相反,她感谢自己身为牧师女儿的命运,为免损害父亲名誉维持严谨的生活态度,真弓那种大啖文学禁果的异端行径更是想都没想过,是个信仰坚定的好学生,而且热心服务,独力承担主日学助手的职务。但可惜的是,她也因此被同学视为枯燥乏味之人,说班上人气这种东西也很奇怪,总之说白了,她一点人气也没有,同学还在背后贫嘴薄舌地喊「枯柏同学」、「枯柏同学」,或是「阿门伯爵的千金哈利路亚公主」——相形之下,真弓则是不惜扯谎也要去看电影,热衷阅读小说却懒得用功,还会跟大家一起说老师的坏话,或许是这种不良性格引起共鸣,班上同学都跟她非常投缘,相得甚欢。另一方面,对教职员办公室来说,真弓则是一号麻烦人物,校长的黑名单上应该也有她的名字,可若非如此,她在班上便谈不上影响力,此乃世间通用的潜规则也!

性格迥异的两人出现在校园就格外引人注目,堪称鲜明对照!两人各有各的优点,不过假使佐伯同学爱上酒井学妹是事实,这个对照便略有差错,因为两人的位置显然反过来了。

请想想看,爱上美丽的酒井学妹这种事(尽管说来尴尬),分明更像真弓的行为,却偏偏、偏偏是那个枯柏?!

特此声明,真弓对全校神魂颠倒的酒井学妹没有一丝半缕的兴趣。相反的,因为大家在那儿豆呀豆地嚷嚷,她甚而有一些些反感。

第二部

第二学期到来。

又是篮球比赛的日子——秋高气爽的星期六。

啦啦队倾巢而出。大部分的住宿生也齐赴盛会。她们早在一星期前就风风火火做了绣着校徽的红色三角加油旗,一行人浩浩荡荡出门。

真弓却选择留在宿舍,没有加入她们——她到二年级为止也是网球选手,命运捉弄下得到习惯性脱臼后,不得不斩断网球情缘。当时的失落、沮丧——为了转换心情,她开始疯狂阅读,看得懂的书也好,看不懂的书也罢,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来就看。这为她开启了一条救赎之路。

考量自身心情,实不宜随随便便去今天这样盛大的比赛加油。真弓晓得自己在这类场合很容易激动,因此不免伤感……毕竟她是有着肉体残缺的不幸女孩……

今天就一个人躲在宿舍看书吧——这怎么想都是最明智的选择。

她决定把最近疯狂沉迷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第二卷看完……真弓在房间书桌前坐下。话虽如此,因为到处都是学生闹哄哄的声音,她有点定不下心。想起大伙练完加油歌动身出发的模样——她心神不属地离开书桌,隔窗向外眺望。我也去瞧瞧吗——她默默想着,怅然若失。众人齐赴盛会,独留她孤孤单单,这跟开心完全沾不上边,甚至是开心的相反——

当然除了她以外,好像也有人因为生病或其他理由没去,但那只是极少数的两三人而已。

落寞的真弓怔怔望着校园,赶来加油的人潮越来越多——她的目光蓦地停在人群里的佐伯同学身上。

佐伯同学,佐伯同学——那个人挤在加油人潮中,把红色三角加油旗当宝一般地挥舞——那不可思议的景象委实超乎想像。

照理来说,今天这种日子,那种人首先就该躲在宿舍埋首苦读才对……真的很奇怪——她居然拿着什么红旗出去……佐伯同学平常就非常用功,考试期间更是如此。尤有甚者,当大家考完放下心头大石,从骨子里开始松懈时,佐伯同学依然不肯离开书桌,却拿起柏井园教授的巨着《基督教史》来翻阅。这方面令真弓等人叹为观止,难望项背——

可今天连她都忍不住出来凑热闹了。

傍晚,加油大队累吁吁地返回宿舍。

「我们赢啰。」

她们眉开眼笑地报告。

去年的〈悲绝哀绝断肠记〉今年再也用不上了,可喜可贺。不过,众人又笑成一团。

「今天可真是怪得不得了唉。有人故意在加油的时候恶作剧,阴阳怪气地大喊什么『悲绝悲绝』、『哀绝哀绝』、『断肠断肠』的——偏偏那个豆学妹又是表现很亮眼的选手嘛,听得笑死人、笑死人……笑死人了——听说县立的学生还以为『断肠断肠』是在叫哪个『加油团长』哩,实在是太好笑了。」

「这么说来,也有些人是专程来替酒井学妹一个人加油呢……」

「不会吧……」

——真是的,又在讲她了?听众都要听腻啦。

比赛胜利,篮球热潮也暂告一个段落,可是豆学妹——那位江湖人称「悲绝哀绝断肠记」的著名美少女,还是经常成为众人的话题。

然而,唯独真弓从未参与这类话题。首先,她曾经喜欢过学姊。她一年级的时候,苦苦暗恋一位叫水岛千惠的五年级学姊……或许是这个原因,她对年纪比她小的学妹一点儿都不动心。

可能是因为这样,酒井学妹在真弓眼里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受到全校追捧、令学姊们痴迷,一言一行就像充分意识着自己的美貌——阳光、爽朗、幸福到了极点,彷佛在说我的人生如满月完美无缺(这种看法或许是旁观者的偏见)——但真弓便是这么看待酒井学妹,怎么都无法喜欢对方。

——不久,冬季即将到来时,校园里再也看不见酒井学妹的踪影。

既像月亮仙子突然被云遮住,又似天照大神躲进岩洞——豆党支持者人人脸色大变,唉声叹气,校园一片哗然……

「听说豆学妹生病了。」

「哦?很严重吗?」

「有可能是肺病。」

「说得也是,毕竟她那么漂亮——」

「她可有吐血?在比雪还白的床上。」

「好浪漫啊。」

「——一定收到很多慰问信。」

「你在说什么啊?」

诸如此类——传言不胫而走。

是怎么一回事呢?总之美丽女孩的病看来短时间好不了,她迟迟没来学校。

就这样,那年也划下了句点。

直到隔年春天,酒井学妹仍未露面——虽然大家趋之若鹜的只是其花容月貌,不过爱美乃人类天性——正因如此,一旦当事人长期消失,「豆热」也不知不觉平息衰退、势微,最后更是逐日消失——也不必感叹什么人情比纸薄了。少了真人的刺激,少女心就很容易移情别恋吗——无论如何,包括酒井学妹的各种八卦消息、她的名字与容貌都渐渐淡去。至于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这场旋风的真弓,则是对四周恢复平静谢天谢地。

那阵子的佐伯同学——经常到处借笔记,而且借的还是一年级的笔记。

真弓同寝室也有一位成绩非常好的一年级生。某天,佐伯同学来她们房间跟学妹借笔记。

「能借我两天左右吗?我抄完很快就还你……」

佐伯同学说完接过笔记,匆匆离开。

真弓看得目瞪口呆。堂堂三年级,这会儿竟然向一年级学妹借笔记来抄?是中了什么邪吗……

尽管摸不着头脑,但别人家的事又去操什么心呢?两人没有好到可以深入探问,又碍于父亲职业相同,彼此心存芥蒂——

转眼第三学期也结束了。

真弓和佐伯同学双双升上四年级——

换过新教室,樱花映眼帘

四月的校园氛围——明亮、新鲜、充满期待、朝气与活力的氛围——新一批一年级的小人儿大量涌入——生来喜新厌旧的学姊——有人说好像有个学妹长得像美国童星贝比贝琪(Baby Peggy),又是满城风雨——去年轰动一时的悲绝哀绝断肠美少女酒井什么的,已被忘得一干二净——话说她很久都没出现,搞不好因病退学了呢。

四月一如往常再次推举学生会的新委员——这次真弓没去园艺部,而是当上文艺部委员。说是文艺部——不过真弓的工作是负责整理好不容易在学校角落开始成形的图书室。

真弓得一个人排好那些动不动就秩序大乱的书籍,分门别类、加以编号、制作目录、防止书本遗失,以及擦拭书柜玻璃门。真弓由于手臂旧疾不能运动,每每观看他人在运动场上身手矫健便莫名失落,现在多亏这份职务,休息时间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躲在图书室里,倒也算不上痛苦。

职是之故——整个春天漫漫长日,真弓就躲在小小的图书室里啃书为乐,只是这里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书。顶多是某某女士的「少女训话」啦,什么「女人之道」啦、「女性风范」一类的家政科参考书,或者像《日本妇女礼仪大全》啦、《亲子教养科学》啦、《模范家庭》啦、《国民常识》等书,童话方面则有岩谷小波的《世界童话》全套,徳富芦花的《蚯蚓的戏言》和《自然与人生》,以及一本《竹崎顺子》评传而已——大家想看的书很少,所以图书室徒具形式,乏人问津,非常冷清——芳心何事乱,簌簌樱花残的校园里,少女或许会不舍春日逝去而在操场嬉戏,又有谁会来尘封网罥的小房间寻觅古籍呢——想当然耳啊。

正因如此,真弓多半是一个人在小图书室。

四月过去,五月到来。某天午休真弓照样独自在图书室一隅,翻看她从宿舍带来的翻译书,这时忽然有人开门——真是稀客,是谁呢?该不会是巡逻的老师吧?又要被骂「午休时间到外面活动一下」了吗——真弓暗想,一时不愿抬起头。

结果那脚步声悄悄地、略带犹豫地来到真弓身旁。

「不好意思——我想看书……可以从那个书柜自己拿下来吗——」

声音柔弱中带着腼腆——啊,是学生!真弓闻言放下心来,猛一抬头,「可以,欢迎,请拿吧——」

说完朝站在身旁的人看去,哎呀这可吓了真弓一跳。

站在真弓身旁跟她说话的,你道是谁?那百分之一百是酒井绫子——长期病痛折腾下,她变得异常衰弱,瘦骨嶙峋弱不胜衣,憔悴得几如一阵微风便要吹倒,肤色苍白如薄纸,眼神暗沉愁容满面——是疾病让昔日粉红花般娇艳欲滴的美少女成了如今此等模样吗?现在若要将她再比作香豌豆花朵,或白或淡紫,总之颜色和存在都很淡薄,恰似微风中朦胧摇曳的花瓣,恁地可怜……

「咦,你是不是休息很久了?」

两人并非熟到可以攀谈,可真弓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在此出现,憋不住要开口问。

「嗯——呃,因为我生了病……」

她嗫嗫嚅嚅,苍白双颊泛起一抹羞红,垂下头去。

「是呵,不过能够康复真是太好了,是什么时候回学校的呢?」

真弓禁不住追问。

「呃——前天——」她回道。

前天、前天——话说回来,原本如破晓星辰、树梢新月那般人人向往的豆学妹,半年沉疴康复后再次现身校园,而今竟是无人闻问,休息室亦无半点传言……盛衰荣枯固然是世间常道……这也太——真弓为之心寒,不胜唏嘘。

「……那么,我去拿那本书啰。」

酒井学妹向真弓行过礼,走到书柜抽出一本书,在后方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

真弓也再次将目光投向眼前摊开的书本页面。

第三部

事情发生在五月细雨滴滴答答的郁闷日子。

真弓一如既往、依然故我地在图书室角落埋首阅读,她读的是坪内逍遥老师的《桐一叶》——书中主角木村长门守重成,痴恋妩媚哀艳的可怜侍女蜻蛉,真弓为之感动落泪,全然忘了时间。这天室外不见阳光,室内自是幽暗不明,除非将书本拿到窗边,否则就看不清楚文字。

真弓终于读完《桐一叶》——阖上画着一片桐树落叶的封面,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那是任何人读完一本感人肺腑的书,必然出现的正常反应——真弓此时抬起干涩疲累的双眼,发现前方隔着一张桌子的酒井学妹也在读着什么——「哎呀。」真弓微微一笑。酒井学妹闻声抬头——室外乌云罩顶,室内深灰弥漫,微光中浮现的那张娇靥美丽如斯——大病初愈难免消瘦憔悴,却无损其丽质天生——真弓初次这般近距离端详,一时间心荡神迷。

真弓好奇对方在读什么,目光扫过,原来那人在翻阅《约翰克利斯朵夫》译本第一卷。真弓去年底才终于读完那本书——酒井学妹竟已开始读了——她不过刚升上二年级而已啊……

这种事情亦令真弓怦然心动。于是乎,倒也没有谁先主动开口,两人那天起就打破隔阂,聊起天来。

——不久暑假到来。真弓返乡探亲——隔没多久,酒井学妹寄来一封信。尽管只有寥寥数语,但在看似普通的夏日问候中,无法不注意那隐藏在字句背后,某种难以名状的幽微情意。

「假期对我来说太漫长了,很想早点回到那昏黄寂静的图书室跟学姊见面——」

信件最后这么写道。玄的是真弓心里亦有相同念头,好似被对方看穿般羞不可抑。

第二学期到来。

真弓睽违一个半月再次见到酒井学妹。相隔一个暑假再见到对方,伊人看来又健康了一些。少女初长成的酒井学妹似也有了烦恼心事,而且比起去年悲绝哀绝断肠轰动校园的新生时期那种只是可爱漂亮的洋娃娃或宝冢风,她现在的美多了余韵缭绕的氛围。第二学期的篮球练习很是激烈,运动场天天热闹非凡。

无视那热闹场面,酒井学妹三天两头往图书室跑。

「你不打篮球了吗?」

听见真弓这么问,她黯然一笑。

「是的,医生说剧烈运动对身体不好,禁止我打篮球……」

她如此回答。哦呵,回首过去,这人光芒四射的选手英姿啊!真弓心里一酸。

「——我罹患胸膜炎那么久……一生都得非常小心才行。」

「是吗……」

真弓也陷入悲痛的情绪。

「不过,你现在康复了,还能来学校上课,应该没问题了吧。」

真弓只说得出这种安慰……

「是的,要是连学校都不能来,我活不下去的。」

这句话教人心疼——

「但你现在能够来,而且休息那么久还顺利升上二年级,已经非常厉害了。」

——真弓语毕,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是的——因为休养那段期间的笔记都有抄到……」

——请假期间也有抄上课笔记念书是怎么一回事?

「哇,是吗?所以是向班上同学借笔记拼命跟上进度的吗?真不简单!」

真弓自叹弗如。

「是的,是那位佐伯学姊抄了所有的笔记寄给我的。」

「咦?佐伯同学?」

这句话太意外,真弓不敢置信。呃,所以果然是真的吗?从酒井学妹刚入学,佐伯同学就为她倾倒……不过,现在也没有人对她和佐伯同学的八卦有兴趣了。

「——笔记是匿名寄来的,但我认为是佐伯学姊寄的,因为生病期间就只有她一直写信给我………」

——酒井学妹如是说。确实除了佐伯同学,又有谁做得出这种事呢?众多酒井粉丝刚开始或许是出于好玩或几许仰慕之情,不惜在粉红色信封和描绘银色铃兰的信纸上振笔直书,寄给酒井学妹,但随着时间流逝,她们也忘了酒井学妹,继而转向下一个和再下一个更吸睛的目标。在这种校园文化里,唯独某人自始至终贯彻坚定不移的心意,写信安慰酒井,费心抄写笔记匿名寄给她——哦,天哪,真弓被佐伯同学的一片真心打动,热泪盈眶。

「……佐伯同学实在是太了不起了……你要好好感谢她……」

真弓脱口而出,倒也没有说教的意思——酒井学妹顺着那句话接道:

「唔,我是很感谢她……不过……」

欲言又止的背后……哦呵,无可否认,感谢、感谢、感谢这个词汇是如此冰冷刺骨。全心全意向另一人传递情意,得到的回报却仅仅是「感谢」,佐伯同学将多么失落绝望、泪水丸澜呢?

「我……我……呃,除了感谢对方,实在无以为报……」

憔悴美少女言罢垂首,连那苍白玉颈都越发郁结透明……

仅能收到对方一句「感谢」的暗恋者固然痛苦,除「感谢」无以为报的被暗恋者,其无奈亦然呀!可怜大病初愈的伊人,其憔悴悒郁皆因于此吗?真弓沉吟,虽然事不关己,却是感同身受,心情沉重,目光不经意落在眼前少女轻轻飘拂的浏海,萌生一股怜悯之情。酒井学妹这时也抬起头,眼神流露出吐露不为人知的痛苦后的轻松与一丝羞怯。那眼神与真弓投来的目光不期而遇……

——窗外运动场上的篮球练习如火如荼,人群欢呼声从远方某处传来。只有两人的小图书室内却是悄然无声,静得几如落针可闻……两人不知何时手牵着手,肩并着肩背靠窗户。

恰似青青小草迎接春天的两颗心,尽情燃烧你们的青春吧!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发展——真弓这样说服自己。

一看见佐伯同学孤独的身影,真弓便感到一丝心痛……

——因为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发展——她只能如此逃避。

时光飞逝,转眼又过了一年。真弓和佐伯同学都成为最高年的五年级学生,酒井学妹则升上三年级,个子长高、黑发留长,出落得更加美丽。然而,病痛折磨的虚弱身体老是躲起来阅读小说或温习课业,过着孤僻安静的日子,是以除了对真弓敞开心扉,几乎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人,变成一名沉默寡言的少女。是年六月,嫩叶在艳阳下快速生长的时候,宿舍发生一场骚动——住宿生为了抵制舍监发起同盟运动。

首先是第一波攻击。旧皮囊装不得新酒,年轻女孩磨拳擦掌,认为必须先发表一篇宣言,奋勇展现吾辈斗志,这起草宣言的任务便落到了真弓身上。不同于少女杂志的投稿,华丽词藻反而让人雾里看花,因此真弓绞尽脑汁写了一篇宣传用的务实文章。内容阐明希望宿舍可以更有人情味,尊重学生的人格,让她们自由学习。

好不容易写好宣言,众人计画将文章复制数十份,发给学生、家长以及学校教师,所以只有蜡纸油印一途。同盟团想油印,就得用到油印机。学校办公室是有一台,但不可能借给同盟运动。没有油印机的话,一张张抄写起来非常麻烦——真弓等人伤透脑筋。真弓此时陡然想起酒井学妹,听闻学妹家是当地贩卖金属钢材器械度量衡器和帮浦的老字号。既然如此,搞不好也有油印机?买是没办法,但如果可以借个一两天——真弓于是在学校偷偷拜托酒井学妹。「可以,我家有,只要跟家人说是学校要借,他们一定非常乐意。明天我就让店里的人送过来。」

听见酒井学妹这么说,真弓放宽了心。

隔天星期六下午放学后,佐伯同学开门走进真弓房间。

「伴同学,酒井学妹家派人找你了。」

真弓霍然站起,「好的,谢谢。」说着跑出房间。宿舍规定五年级学生每星期放学后要轮班在玄关接待访客,这天正好是佐伯同学当班。学生们为了宿舍改革运动结盟时,佐伯同学断然拒绝加入。她是这么说的:「基督徒不该有造反之心,须顺从长辈。所以,身边若有不正确的事情,我们要向神祈祷,祈求他的旨意,不该自行采取行动。」职是之故,宣言文字也写做「所有五年级住宿生,除一名例外」,完全将佐伯同学排除在外。而这台用来印制同盟宣言的油印机,由学妹家小厮送来时不幸由这位佐伯同学接待。不管怎么说,五年级住宿生当晚偷偷用油印机印了一百来份的宣言,接下来只消将宣言送到家长、学生和学校师长手中便大功告成。

没想到星期日早晨,宣言还来不及送出,就被舍监全数没收。校长和老师们星期日被紧急召回学校,同盟主谋者被揪出,惨遭痛骂。明明那般小心行事,可惜啊可惜,成功就差那么一步,所有努力化为泡影让人难过到了极点,可到底是谁出卖众人,向校方告密呢?不,事情其实并非如此,而是油印时印坏的废纸理应焚毁,奈何季节已近夏天,室内没有暖炉,便随手撕碎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很不巧舍监警觉纸屑暴增,拼凑一读之下,立即打电话通报学校。为了防患未然,校方禁止所有五年级住宿生外出,主谋嫌疑者则要接受惩处,成堆的油印宣言便是如山铁证。

「是谁?这份招摇的宣言是哪个人写的?」

审判的第一枝箭射出。大门紧闭的校长室内,活似罪人罚站的部分五年级学生,包括真弓在内——全部默不作声。

「这篇宣言是大家讨论后写成的集体作品。」

一位机灵勇敢的学生率先开口后,其他人出声附和。

「哦,是集众人智慧写的吗?好,所以撰写这篇宣言的罪魁祸首,就是组织同盟的所有人了。」

教务主任——上了年纪的男老师瞪视众人,接着又问:

「所以,你们是如何取得印制宣言的油印机?是从哪里、跟谁借来的?」

啊!真弓心脏猛地咯噔一下。教务主任问的是跟这次同盟毫无关系的非住宿生——三年级的酒井学妹基于私交出借的那台油印机。要是被发现出借人是酒井学妹就大大不妙,酒井学妹势必蒙受不可挽回的罪名、损害和惩处。三年级最用功的学生、成绩第一、品行端正誉满天下、深获师长好评的酒井学妹就要落入悲惨境地了,神哪,请保护她!真弓浑身哆嗦。

「那台油印机是从谁那里借来的?」

教务主任再次质问,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那台机器是跟谁借的,此事唯真弓知晓,当时真弓只跟其他人说:「我跟一个好地方借到机器了。」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众人异口同声。她们是真的不知道,真弓也战战兢兢跟着胡诌:「我不知道。」

「不可能所有人都不知道。如果你们要这样说谎,我就去问其他同学。五年级以外的住宿生当然不可能知道详细情况,可是搬那么重的机器进来一定有人看见——谁是这星期的接待?她应该知道……」

「是佐伯。」

舍监搭腔。

「只要把佐伯叫来问问,就知道是谁了。她打从头便跟这场恶质骚动无关,保准会说实话。」

一位老师出去找佐伯同学。啊,完了,这下完蛋了!佐伯同学一来,一切都会被揭穿。包括那台机器是酒井学妹家小厮送来的,以及收下机器的是真弓,大家就什么都知道了。

万事休矣!绝望!绝望!退学!开除!地狱就在眼前,而无辜的酒井学妹亦将被卷入!真弓彻底绝望。她就这么闭上眼睛……

门开了。佐伯同学在老师的带领下走进校长室。她低着头,面色有些苍白……

「佐伯同学,你负责接待的时候,有看到送油印机来宿舍的人吧?」

听见教务主任的问题,佐伯同学双眼盯着地板……一秒……两秒……她张开嘴唇的那一刻,就是真弓与酒井学妹的悲惨命运决定之时!

「佐伯同学,是谁送机器来?又是谁收下的呢?」

教务主任追问——佐伯同学盯着地板,豁出去似的回答:

「那个,我忘记了。」

佐伯同学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忘记了?这真不像你,很奇怪唉。」

教务主任皱眉大惑不解。

「我太忙,所以忘记了。」

佐伯同学再次开口,头垂得低低的。

「事情尚未爆发就被我们发现,真是万幸。这次网开一面,只口头警告诸位。」

白发校长站起来,面色沉痛地如此喝令,学生们也不禁泪眼汪汪。

当晚自习时间结束后,真弓出来寻找佐伯同学。她不在房间里。真弓寻遍各处,最后发现她独自站在宿舍院子里的榆树下,默默祈祷着什么。

真弓快步跑去,然后跪在她面前。

「佐伯同学,谢谢你。你救了我们一命,我、我真的、真的打从心底感谢你。」

真弓声音发颤,甚至带着哭腔。佐伯同学听见这话,摇着头伸手拉起真弓。

「不,你别感谢我。我、我不过是一个欺骗师长、罪孽深重的可怜虫。我此刻独自在这里向耶稣忏悔,羞愧难当。」

她说话时眼里充满真切的悲哀。

「哦呵,你哪里有罪?你又何需忏悔?你不是连跟你有嫌隙的人都出手相救了吗?正是如此美丽高尚的行为,我才想这样下跪表达感谢之意……」

佐伯同学打断真弓,说道:

「不,我的行为一点都不高尚,我不过是不想见到酒井学妹遭到可怕的惩罚……所以对老师说了基督徒万万不该说的丑陋谎言……我、我……至今还是深深地、深深地爱着酒井学妹。虽然知道这是一份得不到回报的爱,我这个可怜虫现在依然如此地、如此地爱她……然后……然后我今天为了这份无法放下的爱,玷污了神,撒了谎……我是一个可耻可悲、可怜可笑的人……」

佐伯上气不接下气地絮絮不休,泪水一颗接一颗扑簌簌落下。就在此时,天空淡淡月光在榆树下照出一片银白……哦呵!真弓感到撕心裂肺的痛,忍不住想要伏地大哭。

啊啊,这分炽热强烈而纯真的爱啊!在这分爱的前面,真弓的爱简直无足轻重、根本微不足道,啊啊,实在空洞无物、不堪一击!

哦呵,她对自己感到羞愧,太羞愧了!真弓好想鞭打自己,直到淌血,直到自己倒下!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真弓趴在佐伯跟前痛哭。

隔天,真弓将自己整晚边哭边写好的信放进黄色信封——亲手交给酒井学妹。那封信是这么写的——

绫子学妹:

今晚,我已不再有资格以往日称呼「我亲爱的妹妹」呼唤你,上帝亦不会允许我如此呼唤吧。哦呵,我至今不曾明白何谓正直灵魂的觉醒,一向盲目行事。当我看见佐伯同学对你倾注的那分深刻、纯粹、坚强的纯情,终于意识到我的爱是多么空洞无力、毫无价值,连一颗小石头都不如。我感到羞愧、懊悔,我差一点就让你陷入恐怖的境地,拯救你的则是佐伯同学恒久强大的爱。绫子学妹,真正爱你的人,除佐伯同学再无其他,请相信我。再见了,绫子学妹,我谨以这最后一封信与你道别,别了,美丽的女孩,再会……祝福你与佐伯同学幸福快乐!

月夜良宵

真弓

真弓在校园里也东躲西藏,小心避开酒井学妹。某天,她收到酒井学妹寄来的一封信——

真弓姊姊!请原谅绫子如今依然这样称呼一走了之的你。前先天的信件太令人伤心了,我明白你的意思,然而,爱是没有道理可言的。真弓姊姊,虽然你说绫子应该回报佐伯学姊的爱,但绫子又怎能欺骗自己呢?哦呵,姊姊,真弓姊姊,朝思暮想的姊姊,请再次忆起深情呼唤姊姊的苦恼女孩。

残月时分

你的绫子

可怜的真弓将这封信抱在怀中,伤心欲绝地哭了多少个夜晚哪。可是,一想到月夜伫立榆树下的佐伯同学高尚圣洁的言论,再怎么悲伤绝望,她也要咬牙忍耐,不再跟酒井学妹有任何接触。撒手吧,俨如演奏家亲手断弦,内心立誓不再跟对方见面,亦不再书信往来,澈底避开酒井。

——暑假终于到来。照理是值得真弓回忆的女学校时代最后一个暑假,这次假期却是寂寞悲伤,天天独自哀叹与伊人的旧日回忆与割舍不下的眷恋。

不久初秋降临,第二学期开始了。真弓垂头丧气地返回学校和宿舍,但过了一个月,乃至于两个月,都看不见酒井学妹。

「那个人听说胸膜炎复发,学校也不来了呢——」真弓听见三年级学妹说这件事的时候,恍如内心中箭。

冬季圣诞节将近,某个下雪的午后,三年级班导在上课时间带着班上同学踏雪走出校门。其他人见状讶异问道:「三年级今天有什么事?雪这么大还出去?」三年级学生回答:「那个请假很久的酒井同学终究过世了,今天在××教堂举行告别式,所以要全班出去。」

——这个答案亦传进真弓耳里。「我不上学,就活不下去的。」昔日曾在昏暗图书室如是说的那人,天哪,她过世了吗?那天晚上,礼堂在皑皑雪光中举行圣诞节合唱练习。前往礼堂的走廊上,真弓抵不住锥心刺骨的沉重打击,猛然停在漆黑雨天体育场冷冰冰的水泥地面,靠着寒森森的白墙抽泣。啊啊,绫子学妹,再怎么呼唤也永远换不回那张面容!真弓悲恸摇摇欲倒时,突然有人撑起她的肩膀,说:「伴同学!让我陪你一起哭吧。」真弓转头望向搀扶自己的人,透窗射来的雪光中,哦呵,是佐伯同学,是她……

「我等待已久……主来了,主来了……」

远方礼堂附近传来圣歌合唱的旋律……真弓和佐伯同学不约而同紧握彼此的手,此刻,共同悲伤、共同叹惋和共同思慕将两颗心绑在一起,她们在哀思中相互依偎——哦呵,神哪、神哪,我主啊,脆弱人子一片真心,惟天可表……两名少女脸颊淌下热烘烘的泪水。

* * *

隔年春天的某个黄昏,郊外一处基督教墓园里,一座新十字架前面放着一束白色和粉红色的香豌豆捧花,纤细花瓣在晚风中飘扬。插在那束花里的小卡写着——

献给绫子学妹在天之灵

伴真弓、佐伯初代

啊,就在那个天刚亮的清晨,真弓和佐伯同学结伴搭火车启程。这两位毕业生都各有志向,真弓要前往东京的专门学校深造,佐伯同学则奔赴关西的女子神学院求学——苍天有眼,美少女的灵魂此时定是在天上保佑这两位年轻人学业成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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