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能否感同身受，你看！那毁灭性天灾无情肆虐后的城市惨状——面目全非的景象——传说中的南欧庞贝古城废墟便是这番模样吗？在我心如刀绞的那段哀痛日子，好友来访告知：「因为这场大地震，大部分书商都惨遭祝融，其中若干书籍再版不易，甚至听说有可能绝版，某书店的《威廉布莱克语录》这种好书亦是其一。现在不赶快把渴望已久的书买下来，将来必定后悔莫及。」友人此言不无道理，两人二话不说，当即挨户走访附近大学前的幸存书商，四处瞎撞寻找看得上眼的书籍，期间偶然行经一间小书店，却见成堆旧书随便扔在门口角落，任由街上尘埃吹拂，惨不忍睹——想来不是什么典藏名书，才被弃置角落。每本书的封面裱褙都破烂泛黄，布满灰尘。同行友人开玩笑地拿起其中一两本书端详，「这不是古老的法国杂志吗？你看看。」她指着的那本杂志，封面破损大半，诸多缺页，装订胶脱落，绑线也断了，勉强地持杂志外形而已。或许出于好奇心，友人不愿就此放手，啪啦啪啦翻着内页，「你看，这首诗的题目挺有趣哩。」友人伸手指示处写着「Les sables du desert」，她所谓的有趣，应该是那句话的意思「沙漠之沙」吧。「我们买回去读一读这首叙事诗可好？」友人转头对我一笑，抱着那本旧杂志，朝店后方喊：「这本多少钱？」店主模样的老人走出来一看，竟也忍不住劝阻：「那本杂志太脏太烂了，这架上还有很多封面完整、内页也干净的书，两位觉得如何？」我们仍然丢下一枚小银币，带着杂志离开。

之后继续到各家书店物色书籍，可惜始终没看到中意的。两人就只抱着那本破旧的法国杂志回我家。既然有缘买下，两人决定至少读一读里面那首诗，于是仰赖一本厚厚的字典努力阅读——

南方多梦领土

美丽城堡住着绝代公主

城堡花园旁有市场购得奴隶三千

一名少女身在其中

秀发如墨，双瞳忧愁炽热

衣衫褴褛

赤足而行

不知鞋为何物

她伫立花园喷泉畔

日夜仰望城堡窗口

窗口公主丽影朦胧

日升月落，星辰流转

少女奴隶初心不变

依然伫立城堡花园旁

仰望城堡窗口

啊啊，痴恋公主已三载

此年暮春时分

白昼天际现星云

日晕光环当空照

大地轰隆怪声起

快瞧，城堡彼端火山巍峨

灾祸迫眉睫，红莲火柱连天际

热灰四处溅，赤红熔岩从天降

地面数万苍生哀号如暴风呼啸

王城危在旦夕，骑士奔逃马儿倒

三千奴隶已无踪

却见一人独战火山

跨入城堡大门者

不知勇士何许人

看，正是那名少女——

伫立喷泉畔的奴隶女孩

「公主身在何方？」

呼唤充满殊死决心

数小时过去

眼见熔岩即将破开城墙

这一刻逃出城堡的那名少女

背上牢牢负着

残喘挣扎的公主娇躯

骇人恶魔时刻终结

红色火柱消失，徒剩滚滚浓烟

啊啊，可恨不祥火山

翌日邻国王城驰来

废墟王国路上军队战马嘶鸣

马上一人乃邻国王子

誓立公主为后的青年

王子寻公主来也

嗟乎！城邑竟如沙漠一望无垠

「把公主找来！」年轻王子喝令，

士兵奔走废墟

未几一名士兵归来回报

「公主平安无恙，就在女奴背上。」

如此这般，

躺在奴隶少女背上的公主现身

「公主啊。」马上王子唤道，

扔下长剑伸手

「亲爱的王子啊。」

少女背上公主唤道，

奔向马上王子怀抱

「重金犒赏拯救公主的忠心女奴。」

王子饬令，策马返回自己城堡

佳人护胸口，骏马疾驰去

奴隶少女石化原地

「拿去吧，给你的丰厚犒赏。」

士兵将一袋金币革囊递给少女

只见她秀眉一挑

灼灼眼眸如电

香唇颤抖无语

双手将一袋金币抛在地上

革囊破裂，黄金落叶四散

士兵相顾愕然，少女却已不见踪影

啊啊，就在那个夜晚

不知昨日浩劫，河岸升起一轮明月

银光照亮踟躅少女

而今城池埋灰下

美丽花园成追忆

潺潺碧透喷水畔

水已干枯，灰烬满布

少女踽踽徘徊，

游游荡荡最后不支倒下

少女倒卧处吹来

恰似沙漠之沙的火山灰

啊啊，城堡被埋了，

花园喷泉被埋了

旁边的奴隶少女终于也被掩埋了

不知过了多少年

古城遗迹变为苍凉沙漠旷野，

寂寞无限风吹沙

穿越旷野的长途旅人身心俱疲

连可供歇息的树荫亦无

气喘吁吁的旅人眼前

有一泓清澈涌泉汩汩

不是旅行烦恼所生幻影

而是真真实实一道碧泉

那流水边上有一丛淡淡的白

无花果树与小草花朵盛开

旅人衣袖轻轻触，凄凄芳香久不散

世人名之香水草

哦，那花朵的花语是

——意味着奉献，同时亦象征执着，

岂不悲哉？

我们以拙劣的意译读完这首诗——其时初秋，天色暗得很快。尽管已是掌灯时分，由于那场可怕的大地震，仍旧无法使用电灯，只能仰赖荧荧明灭烛光，凄迷昏暗中，诗篇最后的文字之所以模糊难辨，不仅是因为光线不足，亦是由于我们眼中涌出难以抑制的泪水，让眼前朦胧一片。（记于大正十二年十月十四日）※

译注：大正十二年（西元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上午十一点五十八分发生关东大地震，规模七点九。罹难暨失踪者约十万五千人，伤者约十万人，住宅全毁约十三万栋，半毁约十三万栋，烧毁约四十五万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