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胆花-章节
第一部
「你是说——《同窗评判记》吗?喝,有够老派,那已经是距今一个世纪以前的破烂女学校教室里流行的老玩意儿啦!」
「那么,《月旦》?」
「这感觉也有点生硬别扭。」
「好,《人物评论》!」
「点子一波又一波,越来越妙想天开了。」
「那……果然还是评判记最适合。」
「只能这样了。」
「好,那要开始啰,可好?」
「好呵,洗耳恭听!」
「第一个上场接受公评的,是神长悦子同学。」
「哎呀,真惨……」
「好了,好了,快念出来!」
轮到朗读的人不是在教室中央,而是背对教室正前方的黑板——站在极其神圣不可侵犯的讲台上,「这可真令人惊讶啊!」甚至一本正经地「嘿唉」咳了一声。
这一幕发生在×××学院(是一所女学校哟)五年级B班,第二学期某个星期二午餐吃完便当之后二十分钟的午休时间。至于意外引发问题的《同窗评判记》,据说是从神田的文具店买来的卡片式活页笔记本,黑皮封面,尺寸跟杂志差不多。文字当然是用笔写,不过,每一篇(每位同学的评判记)字体都不同,换言之评判记的作者也相异。
「请快点念吧。」「让人等不及了。」
众人催促下——台上同学终于开始朗读。
神长悦子主君。(『真是老掉牙,还什么主君呢!』台下窃窃私语)这位主君的绰号是仙台大人,有时简称为「武疟」,又或「银铃」。究其原因,在西方之都——京都的某本愿寺里,有一位非常绮丽优雅高贵的女子,名叫八条武子。夫君在遥远异国,分隔两地近十载,纵令朱泪涟涟,难忍离愁,武子夫人仍以纤纤弱质坚守圣洁佛道,故而男女老幼无不视其为观音菩萨化身,合掌敬拜。于是乎,报章杂志竞相在扉页刊登其彩照,迎合读者喜好。此外,武子夫人旖旎美妙哀艳、悠然直抵人心的和歌成为大众生活的调剂品,首部和歌集《银铃》一经出版,即声名远播,洛阳纸贵,传闻某家造纸公司的股票一夕飙涨,分红高达百分之一百零五。总之,其时吾爱神长悦子主君对八条武子夫人的思慕崇拜几近「痴狂」,浑如染上台湾山地的骇人疟疾,一头热地栽进其中,学业荒废,心神丧失,每当夕阳在遥远西方染上淡淡霞光,她便独自伤嗟,哇——发出万般无奈的声音,与夫人的和歌共鸣,赞叹流泪泣不成声,一片痴心我见犹怜,闻者无不潸然泪下。
此时钟声响起——
「今天的《同窗评判记》朗读会到此结束。」
一脸自居干事的同学向众人宣告后,这天活动便划下句点。接着每天午餐后的二十分钟,就是评判记的朗读和评比游戏,热闹归热闹,倒也没嚷刮到被老师逮到。头一个是神长同学,接下来再接下来的A同学、B同学、C同学也都是各种类型的发热疾病(慢性持续性的?)患者。为了对抗武子夫人发热症,出现诸如「不知火烈焰女王红莲病」,又或者「大阪宝冢之×××」等等,每篇都令人啧啧称奇。内容亦如神长同学那篇范例,全是大同小异、浮夸肉麻的文体,毫无深度可言。
每天持续聆听这种文章,任谁都会觉得不舒服吧。不知何时,评判记的空白页面出现以下文字:
今后严禁轻佻浮夸不堪入目的评判记,倘使有人违法提笔,将于铃之森刑场处决。
江户南町奉行 大冈越前守
岂有此理!
「喝,是谁写这种恶作剧的文章!」
众干事群情激愤,却也没辙。第二天,又有人不知何时写了以下文字:
在班上朗读评判记,有将现代人心赤化成俄罗斯激进派之虞,禁止公开朗读,特此公告。(丸之内警视厅)
「哼,摆弄新闻知识。」
同学遭受此等奚落仍对警告文置之不理,大声朗读评判记。
再隔天,不知谁又偷偷写了以下文字——
再不中止评判记,我将向教职员办公室匿名举报。(尾行刑事)
套句中国成语,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哎呀,大家想必吓得浑身哆嗦吧。说起教职员办公室,座落在东北方,据悉正好是鬼门关的方向……
事已至此,原先气势如虹的评判记亦如被扑灭的火苗,就此消声匿迹——话虽如此,班上几位大师级作家,非常、非常想让黑皮笔记本再次华丽复活……听说为此几乎快精神衰弱了!尔后秋去冬来,转眼五年级的同学们即将毕业。期间也发生了许多奇异事件,例如八条武子夫人的夫君从外国归来之际,据说神长同学不知怎地样子有些奇怪,又有一说这是假消息,这些个都变成了扰人的流言蜚语,此处按下不表——倒是那本黑皮笔记本,竟在毕业前夕意外复活。
第二部
倘若继续置之不理,黑皮笔记本或许就这样枯萎凋零,岂料幸运突然降临,让它有重现人间之日。
事情始末是这样的——
「各位同学,我们就算离开学校,也一定要写信,可是班上同学这么多是吧?要写给所有人是很困难的事情嘛。如果是特制的S同志※当然就能天天写信、箭书传情,但那毕竟是少数族群,不是普遍情况。所以说,我们就这么办吧。全班制作一个传阅笔记本,一个人一个人寄下去,所有同学都有义务写些东西,报告各自近况——」
译注:「S」取自英文「Sister」的暗语,系指大正时代至昭和初期流行于女学生间,少女与少女「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特殊感情或关系。
这种手法很常见,因此全班无异议通过——大家开始讨论细节,包括负责绘制封面的人选,以及按书写顺序来装订信笺的方式等等,谁知忽然有人想起那本引起轩然大波的黑色笔记本《同窗评判记》。
如此这般,黑皮笔记本的复活时刻终于来临。
笔记本的传阅顺序按五十音决定。如果有三个人的第一个音节相同,就按身高决定顺序。结果井上同学成为传阅书信的首位执笔者。
这位井上同学——在同班同学眼里,委实是平庸到令人惊异的人物。她既不做善事,亦不做坏事,没有擅长的学科,也没有不擅长的学科,反正就是个人类。她不会让任何人动心,甚至不会有人察觉其存在,怀疑从入学到毕业有在哪里见过这么一个人吗?一个不起眼的人,一个不被注意到的人,既然头一个撰写笔记本的是这种人,第一页想必是以平凡的公文书信体写下两三行无聊句子,接在井上同学后面的某同学轻蔑递过将笔记本,下令道:
「井上同学,你快点写,写完马上传给下一位呵。」
这位某同学是个超级调皮鬼,许多同学私心希望赶快拜读她的惊世钜作。
同学们依依不舍离开校门,各自踏上不同命运。少女岁月那些空幻的烦恼喜悦和欢笑泪水交织间,唯独时间飞快流逝。与此同时,那本众人约定的黑皮笔记本在少女手中传递。
此时发生了一件奇迹。说奇迹或许太浮夸——总之是让所有人深思的意外。
全班都忍不住惊呼连连,啧啧赞叹。那就是写在传阅笔记本第一页的〈龙胆花〉一文。
写下第一页内容的人,照理就是五十音顺序最前面的井上同学其人。
那个平凡不起眼的人,字里行间真实还原悄悄深藏心底的自我,众人为之哗然。
闲话休题,立刻向各位介绍那篇文章。
笔记本第一页是这么写的:
——害羞怕生又怕事的卑鄙胆小鬼——这就是我过去的写照,不,从今以后的未来恐怕也将维持相同形态,直到躺进永恒的纯白坟墓中为止吧,我对自己这种性格没有一丝怨怼。然而,存在感低微如我者,仍在昔日校园生活中觅得世人永远传唱的少女岁月深刻幻影,那的的确确是我在暗中寻获之物。
我以为我早就明白自己的价值,我本身没有独特之处,亦无任何天赋才能——注定不该拥有璀璨耀眼的人生,注定是凡夫俗子,想当个悲叹人生乖舛的黡翳诗人亦不可得矣——因此,我早有自知之明,严格控制内心世界发生的现象与状态。
我脑袋不甚灵光,不认为自己有能力阐述拐弯抹角的逻辑——索性放弃吧。不过,只要我尔后小心避免出席同学会,相信就不会再跟诸位碰面,因此大可放心道出内心珍藏的秘密。
我,是多么喜欢班上的T大人啊。想到我们看不见彼此的表情,这才贸然抛出这么孟浪轻狂的话语(平凡生涯中唯一一次的越轨行为),还请诸位不要见怪。
我对T大人的一切都喜欢得无以复加,但T大人是班上的大明星,至于我,如诸位所知是蜷缩在教室角落,连影子都很模糊的存在。怎么想都地位悬殊,直如要在云上搭桥,抑或春日雾霭欲与秋日千鸟相见般困难——俨如构不着的高岭之花,又似村童挥舞竹竿捕捉星星——别说是靠近T大人,连一句话也没跟她说过。
这不仅限于我,对所有同学都是如此——即使在走廊上巧遇T大人,也是小鹿乱撞无法直视对方——还会刻意绕道避开,话虽如此,她只不过请一天假,我又会感到一股强烈的空虚……偶然加入两三位同学的谈话,如果话题出现她的名字,我就胸口莫名一热,如坐针毡,被追赶似的逃离现场。
没有意外的话,一直到毕业大家各奔前程,我都不可能跟她说上一句话——可是,一切就是那么突然——就在秋季最后的毕业旅行,作为女学校时代的纪念,同时作为毕业告别之旅,我们去日光中禅寺湖畔寻访美丽的枫叶——我在那美丽的湖畔旅馆获得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诸位还记得吧,那一夜的皎皎月光!人人将上山途中捡拾的一两片枫叶制成压花留念、个个为了寄风景明信片给东京而振笔疾书,我们忘却登山疲惫沉浸在难忘旅行的那一夜,一切都要怪那个夜晚——直教人缱绻难舍的美好秋日湖畔旅馆之夜——「大家别吵了,赶快休息。」老师再三呼吁下,大伙终于安静入睡。因为房客很多,我们不得不两人共睡一张床。「老师,睡觉的顺序可以跟座位不同吗?」某个同学怪声怪气却又正经八百地问完,全班笑弯了腰——哎呀呀,多半也有同学暗中羞红了脸!
啊啊,然后事情就是这么巧——班上无足轻重的我低调躺好后,我的意中人跟班上的人气高才生K大人一起钻进隔壁被窝,她躺在右侧,而我在隔壁被窝的左侧,恰恰变成我们两人并躺。我从未有过跟T大人在湖畔并躺一晚的放肆愿望——这偶然的幸福甚至令我恐惧——因为我心如鹿撞难以入睡,就算紧闭双眼亦徒劳无功——伊人身影近在眼前,如梦似幻——埋在柔软蓬松的天鹅绒棉袄领子里的雪白玉颈啊、枕畔流泻的黑发啊、隐约传来的伊人温柔气息,一切难以言喻……正当我千头万绪、难以入睡的时候,T大人冷不防悄悄钻出被窝。
第三部
我在那一瞬间怔住,茫然不解——她可是跟我一样辗转不能眠?我正自狐疑满腹之际,T大人小心翼翼地拉开和室大厅的格子拉门,轻盈跃到外面走廊。
传说的梦游症——难不成T大人得了这种病?然而——我不知怎地就只是非常、非常地担心对方——莫非是那身影太过美丽,湖水主人想用魔法把她诱到水面?我装腔作势地替她罩上一层古怪传说的神秘面纱,方寸大乱,忧心忡忡——T大人安静优雅的脚步声逐渐朝走廊另一边远去。那时,我内心彷佛受到某种理所当然、责无旁贷的义务驱使,便也跟着T大人悄悄溜下床,总觉得现在不暗中保护T大人的话,她就会香消玉殒。我并未多加思索,就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我认出走廊前方T大人的背影,朝她追去。我一路尾随,紧跟在后,T大人下了楼梯,停在走廊尽头的盥洗室。
儿时听祖母说夜里盯着镜面,就会看见恶魔的影子,胆小的我就再无勇气在晚上凝视镜子,但我在夜半冷森森发亮的镜面清楚瞧见T大人的身影,而我鬼鬼祟祟的模样也出现在镜里T大人的肩膀后方。
「啊,I同学……」
T大人在镜中意外发现我,略显吃惊,接着亲切地(我是这么觉得)呼唤我的名字。
「嗯。」我应了一声后,杵在原地不动,八成是两腿发软了。
「——我一个人踉踉跄跄走过这么长的走廊,真的好寂寞——不过看到你也在,我就安心多了……」
T大人言毕,娇媚畅笑。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因为得知自己一路慢腾腾跟着她绝非白忙一场——我为什么这样一路徐徐尾随在后——我越是思索,思慕之情越是强烈,胸口为之一热。
「我,呃……蛀牙很疼,实在难受得紧,想说来这里用冷水漱漱口……」
T大人如此说道——我此时终于明白她半夜独自来此的原因。如果T大人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缄默——没有跟我讲话,我多半就假装喝个冷水,迳自回去了吧,毕竟我也不是会主动寒喧的那种人,没想到T大人对我开了金口,连牙痛的事都说了——我闻言,只想着如何替她减轻一些牙痛。蓦地想起红褐色粉末状头痛药「宝丹」塞进蛀牙洞里可以暂时缓解牙痛,于是又蹑手蹑脚地上楼回房,在黑暗中从自己的手提袋里摸出一包药,再拿回楼下的盥洗室。T大人正在漱口,我看着她强忍疼痛,捂颊凝立的倩影。
「那个,你把这药含着,应该就能大大舒缓疼痛。」
我说完,为了首度跟她独自交谈的特权欣喜若狂,递出药包的手也扑簌簌抖个不住。
「哇,你特地去拿给我吗?谢谢。」
T大人眼里满是感激,今夜初次向我展露嘉许亲近之意(在我看来是如此)。
「谢谢,我就收下了。」
T大人语毕接过我掌心的药包,接着含在口中,灿然媚笑。
「哇,好舒爽,真的不痛了!」
我看见意中人眼里那分对自己的感激与喜悦,内心高兴万分。甚而兴起一个自私的念头,觉得纵是现在发生大地震,这湖畔所有人都被活埋,我也了无遗憾。而今回首,倘若那晚真的发生了大地震,惨剧成真,我现在也不必拉拉杂杂地写么一堆了……
「疼痛减轻很多了,我们回房间吧。」
T大人过了片刻如是说。我先前犹如女王身边陪侍的使女垂手呆立,这时又依T大人的吩咐,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上楼。
走过和室前面阒寂无声的长廊——隔着外侧的格子玻璃拉门,但见湖面、山脉、银色月光划出层层涟漪——那晚月色皓白美丽,反而埋下日后追忆的恚愤种子——
「嗳,月色真美——」
心上人这般低吟,倏然贴近走廊栏杆——那秀丽侧脸以及月夜光影交织下的少女立像——我陶醉其中,泪流满面。这才明白,正如悲从中来时会流泪,人类被极度美丽的事物感动时,亦会热泪盈眶。
看得再久、待得再久都意犹未足,但T大人一举步离开栏杆,我也跟着前进,两人并肩在走廊地板落下影子,一同返回和室大厅。我们一左一右钻进被窝前,我将从盥洗室步步小心携回的东西递给她。那是T大人为了冰镇牙痛发热的脸颊,浸在脸盆里的毛巾。或许是我的药物舒缓了牙痛,她便忘了毛巾。我忠心耿耿地拧干毛巾,叠好拿在手中,悄悄跟着她回来。
「那个——毛巾……」
我小声低语,将毛巾轻轻递到T大人在夜里亦依稀可见的白皙纤手上。「哎呀。」T大人看见我手里那条自己遗忘的毛巾,这才总算想起似的嗤嗤窃笑,接过毛巾瞬间猛力握了握我的手——
隔天早上,众人一醒来,就你推我挤地起床,洗脸、梳头、打扮穿衣,叽叽喳喳乱成一片。我回想昨晚情景,从盥洗室走回和室大厅,刚要从不透光拉门背后进入室内,房里传来一阵笑闹,那是T大人的声音。明艳照人的班级女王四周一如往常围着数名崇拜者,迥异于昨晚独自忍受牙痛、在走廊低头施施而行的T大人,此刻显得妖娆妩媚,意气风发。
「T同学,你昨晚熄灯后好像又到外面去了?」
「嗯啊,有点事——」
这是T大人的答覆。
「而且后来又有人进进出出的,吵得人睡不着,烦死了。」
啊,那是我!我在不透光拉门外,正准备抬起的腿又定在原地。
「哦呵,应该是I同学吧。她没事却挨挨蹭蹭地跟在我屁股后面。」
这是T大人,确实是她的声音,我全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倒流。
「哈哈哈哈哈,嘿,真像不良少女,明明是个泛泛之辈,真是人不可貌相唉,所以,T同学你很困扰吧?」
「嗯啊,无奈之下,我只好随便说了句『月色真美』之类的客套话。」
这是T大人的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然后她就感激涕零了是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
我如欲咬破嘴唇般紧抿双唇。啊啊,此等屈辱,惨遭羞辱、沦为笑柄的我——匹夫不可夺其志,终有一日,誓报此仇——我庸碌的心脏唯独此鲜血翻涌,头脑因愤怒与恐惧而混乱——无地自处,羞愧至极。
既然今日在人前这般嘲笑于我,那又为何?为何昨夜不直接鄙夷我呢?玩弄利用我的感情,把我当成笑柄——T大人,你是隐藏在美丽面具下的恶魔。我将诅咒你一辈子!我在内心大声嘶吼。
离开湖畔,下山途中,我在一片欢声笑语里就像格格不入的黑色污点,垂头丧气、满腔悲愤羞愧。佝偻蹒跚的我,在吵嚷人群中痛苦不堪,决定离开友人队伍,沿着陡峭狭窄的古道而行。就在这个时候,只见狭窄古道旁被人们踩踏蹂躏的草丛里有一簇淡紫色的小花——在地面低垂绽放的可怜小花,即便被人发现,也只有惨遭无情践踏的命运——然而,花朵却嫣然绽放,彷佛由衷感谢能为秋日深山小路增添娇美色彩的这份幸运——当我的视线对上花朵,心中的悲愤羞愧刹时奇迹似的烟消云散——我将那花朵的命运比作此刻自身内心创伤,获得无限安慰。纵是一株小草、一枝野花,其中亦蕴含神的深奥启示——西洋诗人说的这句话便是我当时的真实感受。
爱人却遭辜负者、付出一切却得不到回报者、全心奉献却被视如草芥者,以及倾心相许却遭冷嘲热讽者,这些悲惨人儿哪,看看可怜土生花朵的启示吧!惨遭人类践踏、踢踹,它仍静静绽放——当我想到这里,泪水便夺眶而出。这绝非先前的悲愤泪水,而是获得一丝心灵救赎的感谢之泪。啊啊,我见识到满足于无私之爱,并温柔微笑的坚忍知足之美。我在那天早上初次抬首望天,当时天空美得出奇!晴空万里的钴蓝色,充盈无限大爱的苍穹广阔如斯——我或许是透过那群野花,找到了自身心灵的道路,因而与神又更近了一步吧?我怀抱全新的勇气和心灵信仰,穿过古道再度返回友人队伍。
——我写下这段微不足道,对于一个小人物却是人生转捩点的回忆。这绝对不是为了报仇,再怎么说都不是。我想要感谢赐予我此等宝贵心灵体验的T大人,以及班上所有同学。至于将终生难忘的痛心事件化为美好,赋予我一生幸福的坚定信仰——那秋日深山里的淡紫色花朵,它就像奉上帝旨意绽放的天使,拯救了凡间一名可怜无助的少女。我决定好好收藏那花朵的心意,迈向今后长远人生。
如果有人认为我长篇大论写出这件事情厚颜无耻,那我就言尽于此了。
* * *
——通篇文章一字一句密密麻麻地仔细写在传阅笔记本的开头。尽管没有写出姓名,当事人显然就是井上同学,犹如石头在教室角落闷不吭声的平凡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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