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香-章节
一、苦难之家
地表众多人类中,有一个彷佛特别被拣选的受难者家庭。
那就是横山姊妹一家。
姊姊叫君惠,妹妹名幸子。家族早年在德川幕府时期殷实富足,是手握重权的某将军直属家臣后代。且不说其间历经何种不幸,以至家族跌落社会底层,总之肯定牵扯上种种令人怜恤的凄惨命运。到了两姊妹父亲这一代,横山一家卷入贫穷漩涡时,母亲便似惨遭浊流吞没般,悒悒而终。
失去母亲的两姊妹与父亲,单凭此点便足以在人间不幸排行榜名列前茅,再加上他们如前述一贫如洗——
为了维持一家生计,父亲必须出外谋职。他为了糊口,再怎么辛苦困难的工作都得做——因为这个社会并未宽容到愿意施舍两姊妹的父亲一个好工作。
于是乎,她们的父亲最后沦为铺路工人,其父便是这般潦倒不幸的人物。话虽如此,铺路工人又有哪里低下呢?他是为了养活两名爱女,自己选择在街道泥土中挥汗劳动!
这样一家人当然不可能住在有宏伟大门的独门宅院,他们挤在郊区小巷里狭小肮脏的一间长屋。即使如此,对于这家人的收入来说,支付这点房租仍是捉襟见肘。
不过,十六岁的君惠也勉强读完高等小学校,十三岁的妹妹幸子明年春天即将完成寻常小学校六年的学业。
「我不管吃多少苦,也要让阿幸读女学校。」
这是姊姊君惠的诚挚心愿。
自己是百般无奈放弃一切——然而,唯独希望妹妹的欢乐少女岁月能够过得幸福一些——
君惠小学校一毕业,就到递信省储蓄管理局上班。粉领族的温柔勇敢好气度,在年轻女孩身上更显高贵凛然,她便是那群人之一。称不上美丽,但少女无需妆点便散发一股人间春日好风情,讨人喜欢。秉性与才智四平八稳,既不至于不及格,却也算不得优秀。温和柔顺的性格,无疑是此人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妹妹幸子生来与姊姊大相迳庭。首先是那莹丽粉靥:乌丝柔顺,秀眉淡雅,眸如黑水晶,鼻梁高挺,唇似花蕾,以及那脸颊、那玉颈——若要一一加以描述,足以编写一本美文辞典。美丽高雅,款款动人,神貌与亡母酷肖,甚至更加出色,惹人怜爱。
此乃外在美,幸子的美好不仅限于外表。从内在来说,首先她很聪明。从寻常小学校一年级开始就是优等生(虽然学校优等生就一定很聪明不能说是百分之百的真理),是人们经常说的那种让班导赞不绝口的优秀学生。再者,她的声音很好听,拥有得天独厚的歌唱才能与音乐天赋。当幸子的唇间流泻诸如诗人西条八十的童谣〈金丝雀〉,听者无不感动落泪。或许是因为种种境遇,她的歌声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成熟哀凄,是以比起小学校的文部省歌谣,文学性的童谣或天马行空的诗歌更能展现幸子的音乐才华。
学校老师们也对幸子交口称誉,欣赏其才能与姿容。但不管怎么说,姊姊君惠才是对妹妹幸子最神魂颠倒、如醉如痴的人。开口闭口都是「我们家阿幸啊」,讲到别人忍不住叨念「你又来了」的地步——从第三者的角度冷静看来,这一切不过就是姊姊君惠对妹妹「阿幸」的崇拜、憧憬、向往,可仔细一想,又有什么比姊姊疯狂崇拜妹妹来得更安全呢?无论在他人眼里多么奇怪,当事人甘愿为妹妹奉献自己,这是她穷其一生的大事业。
「阿幸,姊姊在这世上自己没有任何目标,只有一件事情要达成,就是设法让阿幸将来成为一名杰出的音乐家,就只有这么一件。为了这件事,我什么苦都愿意吃。」
这是君惠的口头禅。
为了避免这个口头禅变成空口说白话,君惠在日常生活中对妹妹是多么细心和忠诚自是毋庸赘述。善良的父亲为孩子忍受生活不便,没有再娶,努力工作;勇敢的姊姊在丧母的单亲家庭里协助父亲,处处为妹妹着想;年幼的妹妹则在父亲和姊姊的守护下努力求学。平淡就是福,即便遭遇种种贫穷困苦,这一家人仍是非常幸福,是平凡人生的感人幸福。
然而,哦呵命运,有如风卷残云的可怕强硬意志哪——你有时竟连穷困父女一家的平凡幸福都要反戈破坏!
那是天气最酷热的八月,人们齐声抱怨今年炎阳比往年更炙人的时候,姊妹两人的父亲出门工作,赚取当天的伙食费。汗水如瀑,模糊了视线,连挥起的十字镐都难以精准敲在目标上。此时一辆货物堆积如山的危险卡车在大街上卷起漫天尘埃,朝精疲力竭的可怜老工人背后疾驶而来。司机狂按喇叭,可惜既已疲累不堪的老工人正专注挥起十字镐,完全没有听见。
或许是因为烈日当头,司机脾气也变得火爆。卡车就这么毫不留情地朝老工人的背后冲来。工人宛如被暴风吹倒的树木,砰的一声仰面倒地。
两个巨大车轮甚而碾过他的身体。(我不忍心再描述下去了……)
如此这般,两姊妹唯一的亲人,她们的父亲便被命运之神夺走。
两人沦为天涯孤儿,今后除了相依为命,再无其他选择。
亲戚朋友平日就对家道中落的一家人弃而不顾,避之唯恐不及,此刻更不可能伸出援手。
撞死父亲的卡车运输公司只给了她们日币五百圆的赔礼,仅仅五百圆便能买下穷人的一条命吗?
父亲付出生命代价固然哀伤可恨,但这笔钱对两姊妹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资源。两姊妹告别小小一户长屋——虽说是一家三口的暂时居所,却也充满点滴回忆——带着五百圆的银行存摺和少量随身家当,在附近卖香菸的小店二楼租了一个三坪大的房间,重新展开两人孤苦伶仃的生活。
二、相爱之心
姊妹含泪离开与父亲住惯的小屋时,卖掉了许多家具用品,唯独不忍抛下围墙内一坪不到的简陋院子里不知哪一年买的盆栽。那是某次夏夜庙会,父女三人穿着浆洗过的浴衣闲逛,偶然在一间卖花摊子停下时,在琳琅满目的绿色植物里发现一个叶片疏疏落落,但青翠光润的小盆栽。已故的父亲半开玩笑喊了个便宜价格,没想到花匠啪的一声击掌——霎时进退两难的父亲只得苦笑买下,继而询问那到底是什么植物。精神抖擞的花匠说:「这是瑞香啊,冬天会开出一大堆香死人的花朵哟。」三人就这么轮流抱着返家,多亏盆栽根扎得深,之后顺利长大开花——那清新素雅,却又楚楚可人,带着一股淡淡哀愁的甘甜香气——让人不由得泪眼婆娑,忽而欲将两只袖兜捂在胸前——数年薰陶下来,父女对这盆庙会买来的瑞香珍爱备至,因此两姊妹齐心搬来盆栽,放在香菸店二楼窗边简陋栏杆的板子上——殷殷期盼盆栽开花,两人等呀等的,瑞香终于在一月初绽放。又过了一个月,妹妹幸子自寻常科毕业,即将参加女学校的入学考。
「姊姊——你怎么不吃蛋呢?」
两人吃早餐时,妹妹这般天真问道。
「——没关系——姊姊不爱鸡蛋——所以阿幸你吃吧。快吃,阿幸最爱吃鸡蛋了吧?」
君惠如是说——
「骗人,你骗人。姊姊才没有不爱吃鸡蛋——我、我都知道的——那个——因为鸡蛋很贵,所以姊姊才让给我对吧——」
幸子回嘴,不肯动筷。
被妹妹这么一抢白,君惠有些慌乱,脸上甚至泛起一抹红霞,但幽幽地强颜欢笑道:
「唉,你这个小孩子,不要想这些大人的事情。好了,你快点吃吧。」
「不要。幸子不要吃——因为——那个,姊姊每天辛苦工作,却连蛋也不吃,而我只是去学校——」
君惠打断妹妹的抗议。
「阿幸——什么只是去学校——那所学校很辛苦的,是吧?女学校的入学考也快到了呀,阿幸必须保持身体健康,好好用功才行,所以——每天都要吃一颗蛋,知道了吗?听话。」
君惠诚心劝道。
「不行不行,不论是什么好吃的,我都要跟姊姊一起分享……」幸子声音悲伤,泫然欲泣。
「对不起,那倒是姊姊不对了,好,我们一人吃一半吧。」
君惠伸筷,幸子总算接受了——在香菸店二楼租屋而居的失亲两姊妹,日常生活经常上演这样的场景。
——妹妹的女学生模样——光是想像,君惠就心情飞扬。
每天早晚通勤途中,貌似女学校一年级的可爱女孩擦肩而过时,君惠想像着妹妹幸子即将加入她们,嘴角亦情不自禁泛起微笑。
入学考终于到来。决定幸子该读哪所学校也是大事一桩——而关键当然取决于念哪所学校未来更有发展。姊妹针对各类问题反覆讨论了好多好多天,还去请教班导,甚至拜访父亲过世后帮助她们处理种种事务并担任保证人的那户人家,惊动各方人士,最后——考量地点、当事人的前途以及其他利弊得失,选出了一所学校。
入学考——这看在旁观者眼里也是相当揪心。天真无邪的少女岁月,被迫经历这般沉重灰暗的关卡——因为妹妹,君惠才真正了解个中滋味。「我要是有钱人,就会创立无数间没有入学考的女学校——」虽然君惠有这分心意,但她毕竟跟有钱人沾不上边,也只能接受现状。
手足情深的君惠,只盼妹妹顺利通过考试。说来两人孤苦无依,正是姊姊的情真意切——让上帝也要垂怜庇佑吧。可喜的是,樱花盛开时节,幸子梦想成真,成为每天早上得意跨入女学校大门的学生。
君惠得以暂时放下心头大石。只要未来五年支付学费顺利毕业,届时幸子若是想读音乐学校,保证人K先生一家表示愿意继续提供一些援助,到了那个阶段,便能大大放心了。说幸运也很奇怪——父亲死亡的赔偿金,悲惨不幸的回忆、可悲的牺牲——那笔约莫五百圆的少许存款,成了幸子今后的学费来源。
幸子的学校在五月上旬举行春季远足,前往秩父长瀞。为了赶上出游,君惠匆忙缝制一件紫白相间箭羽纹的铭仙和服——这是唯一超越瞬息万变的流行,无论何时都经典永恒的女学生风格,数十年如一日,总是可以看见有人穿着。考量幸子肤色白皙、珠圆玉润,君惠刻意挑选这款单纯且略具古典感,但又充满少女氛围的活泼图案。
远足这天清晨,两姊妹一起出门。幸子穿着姊姊精心缝制的紫色元禄窄袖和服、虾茶色全新短版行灯袴,配上也是姊姊钟爱的那双乌黑发亮、鞋带孔密密匝匝的高筒小羊皮靴——从头到脚的悉心打扮,君惠百感交集地望着幸子灵动飘逸的模样,不知怎地莫名一阵热泪盈眶。
她想至少陪妹妹到上野——送她上车。女学生的队伍彷若一丛欢畅耀眼的美丽鲜花——看着人群里妹妹的笑容,君惠感到生活中一切苦楚都有了回报。
幸子在姊姊的目送下离开上野。这是她懂事起第一次搭火车去那么远的地方,就连在熊谷差点挤不上拥挤的电车,花容失色地高呼同学的名字也是旅行的难得体验,备感新鲜。
「哇,这边窗户的景色好美,漂亮极了。」右边车窗的人们这么一嚷,「哦,是吗?哎,让我看一下。」学妹们一股脑儿挤到右边,老师因此提醒:「不要这么急,到目的地就可以慢慢欣赏风景了。」学姊们忍俊不禁,好不热闹,火车也顺利抵达宝登山站。一年级学妹排着整齐的队伍,一副要步行好几天的气势当先穿越铁轨,才走一小段路,便已抵达长瀞——「哎呀,就是这里!」一年级学妹们同声嚷嚷的时候,殿后的工友爷爷刚走出火车站大门,背着急救用的嗅盐正要向前迈步,女学生的队伍从车站一路绵延到长瀞,一时间动弹不得——途中有一个写着「××女学校休息处」的指示牌,就像市政府选举办公室前面的迎宾立牌,众人见了眉飞色舞,兴高采烈。
「嗳哟,小心!讨厌不能笑,会滑倒。」
岩石光滑,鞋子踩在上面很容易滑倒。
白色岩石忽隐忽现,一泓碧水清澈明净,抬头是五月的钴蓝苍穹,一两笔恰似银白色油画颜料擦过的白云飘飘忽忽——其间是绿意葱茏的鲜明山光——这片新绿仙乡的美景委实不亚于神社森林的红叶啊!
「哇,真美!跟中国赤壁的景色一模一样呢!」
感叹良久不绝,众人纷纷拿出相机,磨拳擦掌跃跃欲试,意欲夺得摄影大赛冠军——
「咦,××同学的相机可真大,是跟哥哥借的吧?」
听见这话,一名女学生急急反驳,腮帮子像飞行船充气一般鼓了起来。
「才不是呢,这是我的。」
「哦,那应该是二手的吧?」
这话可真令她伤透了心。
河畔船影荡漾——某个一年级的野丫头立刻用她独特的鼻音说:「老师——有船——」
「好好好,等等吃完便当再来搭船。」此话一出,一年级新生们爆出「哇——」的欢呼声,煞是淘气可爱——
于是一行人随波逐流,热热闹闹搭船前往对岸,「莱因河也是这样吗?啊啊,不可思议的魔歌〈罗蕾莱之歌〉(Die Lorelei)的美女在哪里?」某位三年级学姊用多愁善感的动人声音大声说完,歌声随即自船上响起:「我不知为什么——这般不安悲伤——」啊啊,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一天,长瀞天地间的河水、岩石、山陵、树梢都屏气敛息,鸦雀无声,被船上缥缈娇媚的少女合唱团深深吸引——而在东京,据说因此发生了大地震——
长日将尽,夕阳西下,告别了新绿美好的水光山色,一行人复又整队朝车站走去。在车站前的茶摊儿,明信片、柿子羊羹大卖,不到三十分钟就销售一空,挂上了售罄的告示——接着是在明信片上盖纪念印章的时间,「我也要,我也要。」「顺便帮我盖,快!」一群人哜哜嘈嘈,少女们的嘤咛娇呼此起彼落,「各位同学,那么想盖纪念印章的话,就盖在自己的脸颊上!」光头教务主任这么一说,所有人哄堂大笑,结果不知是谁回嘴:「我们又不是来自台湾的柚子。」众人再次报以热烈掌声。
回程电车上依旧是叽叽喳喳,叽哩呱啦。
在熊谷车站等火车期间,放眼望去是著名熊谷樱堤的樱花新生嫰叶——散发初夏气息的月儿在傍晚天空若隐若现——这便是欢乐后的悲伤吗?结束一场小旅行的归途上,蓦然兴起一股没来由的甜蜜哀愁,四五年级的学姊们默然无语,一年级新生小人儿则是一副「淘气鬼评选会在此」的模样,兀自嬉闹不休——话虽如此,那群人里唯独横山幸子学妹一人——一双纯真眼眸不知怎地悄悄浮现可怜兮兮的泪光——惹人怜爱的小少女,此刻竟是想起了姊姊的面容。
火车在暮色逐渐昏暗的时刻,将数百名少女送回上野。幸子在车站人群中认出苦苦等候妹妹的姊姊那令人思念的身影。姊姊刚从公司下班,在出云桥搭乘跟回家方向相反的电车来到上野,等待妹妹归来。
「姊姊!」
幸子紧紧搂住姊姊,接着哇的失声痛哭。
「咦,阿幸,怎么了?嗳,今天出了什么事吗?」
君惠胸口顿时被妹妹泪水打湿,幸子凝睇姊姊,同时抚摩她的背问道:
「那个——那个——姊姊,幸子如果不能跟姊姊在一起,就哪里都不要去了!」
她如是说——难不成是被朋友欺负了?姊姊深感忧虑,不安问道:「阿幸,为什么呢?嗯?」幸子揪着姊姊的袖兜,「姊姊,因为,我一想到好希望姊姊也可以看见那么漂亮的风景——那个,那个,幸子就好难过……好难过……好寂寞……我心里一直想着姊姊……好难过……」最后泣不成声——
「——阿幸——阿幸……阿……幸!」
——再说不出任何适当的话语——姊姊就只是唤着心爱妹妹的名字,直如要拧碎般死命将妹妹抱在怀中,不断地、不断地流泪!
三、寂寞姊姊
君惠和幸子——姊妹两人都是纯真的少女。可是,比起姊姊君惠,妹妹幸子的思绪较为复杂,艺术天分丰沛——此外,她有着新时代人类的感性——年纪轻轻便对世事充满了怀疑苦恼,是以其兴趣就不免有贵族化和幻想化的倾向。
不幸的君惠为了让自己获得慰借与力量,寻求宗教的光芒,她每周日都虔诚地到附近上教堂。幸子起初也陪着一起去——然而,随着岁月流逝,女学校一年级结束,幸子以优异成绩升上二年级的时候,她已是个拥有老灵魂的女孩。
「贫穷的人有福了!因为神的国是你们的。」——《路加福音》第六章第二十节
姊姊可以一心投入单纯信念,从《圣经》这类话语里获得无限安慰,但妹妹不然;幸子引用《马可福音》第四章「有落在荆棘里的,荆棘长起来,把他挤住了,就不结实;又有落在好土里的,就发芽长大,结出果实,有三十倍的,有六十倍的,有一百倍的」这段话,拿它比拟现实黑暗面,归结出绝望的反讽。
「我们就是落在荆棘里的可悲种子呢。」
小小幸子不忘这般喟叹自身境遇。
曾几何时,教堂里只看得到君惠的身影——强迫亦无济于事,不可能改变妹妹的想法——因为妹妹生来比我更有才华——君惠刻意不去探究幸子的内心。君惠面对妹妹总是怀着一颗客气怜悯谦逊的温柔心肠。
另一方面,幸子的音乐才能日益成长。音乐老师——春藤老师也对她的未来充满期待。
某次节日,两姊妹一起到春藤老师家拜访。君惠表示将来想让妹妹读音乐学校,希望妹妹能在乐坛立足,为此她甘愿牺牲自己的幸福,不,该是求之不得,荣幸之至——这位贫穷的年轻女孩一心为妹妹付出,春藤老师被她的坚强勇敢打动,含泪谛听。
「哎呀,你——真是一位温柔体贴的好姊姊——身兼父职,又代母职,因着你为幸子同学无私奉献的高尚情操,我一定尽力帮忙。等明年幸子同学升上三年级,差不多就该请她到一桥的分校来准备考试了。这方面我也会尽力照顾,只要幸子同学肯努力,定能成为杰出的人物,毕竟她天资过人……」
对于年轻姊姊的满腔热忱,春藤老师大加鼓励赞许,释出善意,君惠的喜悦难以言喻。此事过后不久——
「买钢琴——我已经放弃了——但至少想要一台小型风琴——」
幸子开口央求。例如傍晚坐在二楼狭小租屋处的小窗边,视线循着五线谱打拍子的时候,就有可能想要一件乐器。幸子未来打算走声乐这条路——想成为一名卓越、光芒四射的活跃声乐家。不管是发声练习,或是音阶练习,想要一个可以指示音阶主音的乐器也很合理,君惠真的很想实现妹妹的愿望。她在银座某间乐器行拿了一份型录,最小台的迷你风琴售价四十五圆。
「这台迷你型是玩具唉。键盘数量不够,没办法弹和弦,派不上用场的——」
幸子咄咄逼人,将迷你风琴贬得一文不值。好吧,再高一个等级,售价则是八十圆。
「这台如何——体积也更大一点,很像风琴吧?」
君惠问道。
「唔,这台连一个音栓也没有——很不方便呢——虽然不是真正的风琴,唉,总还可以勉强凑合。」
不甚满意但委屈妥协的口吻——幸子对事物的标准就是这么高,有一种贵族气息。若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姊姊,可能会说:「这么盛气凌人,我不买给你了!哼——」谈判就此破裂——但君惠就是君惠,反倒是低声下气地安慰妹妹——
「哦——真的是这样呢——不过,阿幸,请你暂时用这台忍忍吧,好吗?过一阵子,呃,姊姊也会再想办法,买一台更好一点的给你,现在先凑合着用,好吗?阿幸,这台再怎么差,总比没有来得好吧——」
姊姊好言好语地劝说下,幸子也点了头。
「嗯——只要家里有,我就很开心了——」
「好,我们就买这台吧。」
「咦——可是姊姊——」
话到一半便住口不语——即使没说出口,也知道意思是——钱要怎么办?我们又没有那种财力。
「别担心——阿幸是学生,不必烦恼钱的事情,姊姊会想办法的。」
君惠轻描淡写地打消幸子的担忧——不过,购买风琴的经费确实是棘手的问题。固然有父亲性命换来的那笔存款,但那是幸子最、最重要的学费来源,无论如何都得妥善保存——她右思左想之际——楼下香菸店的老婆婆无意间听到君惠想给妹妹买风琴的一片苦心,委婉暗示说:
「君惠小姐,我跟你说一个好方法,你用分期付款吧。稍微贵一点也没关系,因为每个月只要支付一小部分。」
老婆婆这般点拨——君惠听了,旋即飞奔至乐器行,却遭店家无情拒绝。因为分期付款仅限一百五十圆以上的商品,还得在市内有可信的保证人——君惠的期待再度落空。好心的香菸店老婆婆见状,亲自走访她认识的古董店,匆匆赶回来说:
「哎呀呀,你真该高兴!常言说得好,人间处处有温情哪!我今天想说碰碰运气,问了一间古董店,结果还真的有一台很大很华丽的二手琴呢。听说原本是筑地一带外国人家里的东西,然后呀,现在好端端地摆在店里。因为是中古品,所以很便宜,不过品质颇佳,听说是舶来品呵。所以店家说再怎么打折,至少都得卖个一百三才行。这样你也很伤脑筋,我跟店家解释情况,说你很替妹妹着想,是个令人钦佩的好女孩,古董店老板听了非常感动。他说既然情况特殊,可以暂时将风琴借给你。不过,对方也是做生意的,所以没办法免费出借,嗳,但他说只要每个月付四圆左右的折旧费就借给你,怎么样?君惠小姐,你可以先暂时租借,过一阵子再考虑买新的,如何?」
老婆婆为她设想得非常周到——君惠高兴得直要掉泪。既然如此,承蒙那间古董店和老婆婆的好意,两姊妹就租了一台风琴摆在二楼房间。
那台风琴旧归旧,因为是德国制造,做工扎实,若要在日本购买,绝对是高价商品。君惠原本还感叹,若非住在二楼这种廉价租屋处,便能请春藤老师来调音,没想到在幸子敏锐的听力判断下,这台风琴的音准非常之好。
幸子高兴极了。然后到了第二学期,君惠拜托春藤老师让妹妹参加乐器练习——目睹妹妹的喜悦,君惠无比开心——话虽如此,每个月四圆的折旧费,对身体虚弱的姊姊是个沉重的负担。再怎么缩衣节食,光要凑足两人的生活费和妹妹的学费就已经万分辛苦,如今还得再挤出四圆,实在压力重重——最后君惠下定决心。
「我就放弃搭电车吧。只要早上早点出门就好——不管多辛苦,为了妹妹也得忍耐。」她如此决定——从那天起,君惠就每天走路到递信省。可是,她没有告诉妹妹幸子这件事。心思细腻的妹妹倘若得知此事,她定会哭喊自己不要风琴了,要姊姊退还给店家——这么一来,姊姊的苦心就化为泡影,所以绝对不能让幸子发现。这一切都是君惠的用心良苦。
「怎么了?姊姊最近都好早出门。比平常早了一个钟头,为什么呢?」
某天早上,幸子一脸疑惑地询问正准备出门的姊姊。
「嗯……呃,最近递信省很忙,所以规定员工要早点到。」
君惠慌张答道。
「是哦,真是辛苦了。」
幸子深表同情。
「姊姊你呀,唉,为什么最近每天都这么晚才回家?」
某天傍晚,对姊姊这阵子都比平时晚归感到不解的幸子问道。
「呃——搭电车的人很多,很难挤上去哩——阿幸自己一个人傍晚很寂寞吧?忍耐一下,姊姊再走快一……(说到这里,连忙转移话题)呃——再快一点挤上车,不过每班电车都客满,很不容易挤上去呢。」
「哦,原来如此,难怪姊姊这阵子回来都很累的样子。」
幸子就像体恤姊姊的辛劳,以早熟沉稳的语气说道——唯独身心俱疲的模样是君惠怎么都掩藏不住的。想想看,每天结束繁重工作,还得再走路回家——虽然是同一个城市,要回到她们住的二楼好好休息,也得走上一个钟头。对那双脆弱的腿……
尽管如此,君惠心甘情愿吃这个苦。目睹妹妹弹琴的那分喜悦,让一切都值得……
然而,这年第二学期尾声,序届深秋的时候——幸子整个人变了样——原本天天认真练琴的她,已有多日连琴盖都不碰一下,幸子变得忧郁若斯。
过去那般聪明伶俐、活力四射、性格开朗的少女幸子,如今时而心不在焉,若有所思,时而不胜愁苦地唉声叹气。
就连吃饭的时候,纵使君惠用心准备各种菜肴,幸子也不像以前那般欣然享用,甚至拿筷的手都迟疑不定。
「阿幸,你最近好像有点闷闷的,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是不是学校同学对你怎样了?嗯?姊姊很担心,不管什么事,你老实告诉姊姊好吗?喏,只要是阿幸的愿望,姊姊不管吃多少苦都会帮你实现的。你别闷在心里,跟姊姊说吧,好吗?喏?」
君惠曲意逢迎,好声好气,软语轻哄,幸子却不肯透露半句。
「姊姊,我什么事也没有,你别担心。」
幸子一语带过。然而,对妹妹日常生活关怀备至的姊姊,看着幸子意扰心愁的样儿,实在没办法无动于衷。
总是神采奕奕地在窗畔高唱天籁之音的幸子,如今无精打采地倚着同一扇小窗,远眺飘过天际的晚秋云朵,那姿态楚楚可怜。此时君惠返家,走到二楼唤道:「阿幸,我回来了。」幸子竟似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地应道:「欢迎回来。」声音犹带颤抖。继而回过微微发白的一张脸——却见那双可爱眼睛泪光盈盈——君惠见着心疼不已。君惠抱着必死之心苦苦思索妹妹莫名忧郁的原因,反覆琢磨的结果——到头来只能归咎于不幸凄凉的人生境遇……是以,君惠决定倾全力让妹妹宽心,不管自己怎么节省,也要让幸子过得富足。
音乐会也好,电影首映会也好,她都鼓励妹妹去参加,可幸子拒绝姊姊的好意。
「我哪都不想去,就连学校也不想去了——」
她这般嘟囔——姊姊的温言劝慰也好、各种作为也好,全都无济于事。君惠好几次心忖,只能拜托春藤老师好好训诫妹妹,又担心这样反倒会惹恼对方,万一因此激起妹妹的反抗心就万事休矣,想了又想始终拿不定主意。
无视姊姊五内如焚,幸子的忧郁仍旧没有好转的迹象。
第二学期的成绩是入学以来最糟糕的一次——君惠急得有如热锅中的蚂蚁。眼见妹妹连最重要的音乐练习都丢在一旁,她慌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阿幸,你明年春天就要升三年级了,接着就要去分校上课,你得比现在加倍努力学习,知道吗?」
君惠委婉说完,幸子一脸这种事情根本不重要似的冷冷应道:
「嗯,是啊。」彷佛这一切与她全无关联。
为妹妹痛苦担忧的君惠,一颗心伤心无助。新的一年不久到来,尽管两人早已习惯只有姊妹俩的孤单新年,但因为幸子郁郁寡欢,君惠体验到前所未有的萧瑟新年——二月转眼即至——又到了窗畔那盆瑞香绽放的时节……
四、最后遗书
春日渐近——惟那教人不敢掉以轻心的微凉寒意,从二月到三月依然冰冻大地——而亦是此一时期,寒风挤压铅色天幕,雨水夹带雪花淅淅沥沥凄凄落下——尽管如此,黄昏拖着工作一整天的疲惫回家时,君惠还是坚持不搭电车。
这天也是从傍晚开始落下湿漉漉的少量雨霰。幸好君惠有带伞,她撑伞穿过人来人往的电车轨道,钻进一条小胡衕。天气恶劣到连走路都很困难,更何况近来妹妹的异状让她心情沉重,步履蹒跚。每每一举步,就不自觉溢出深深叹息……
君惠快到家时,寒风吹着雨霰从侧面扑来。君惠那把破伞完全派不上用场——夹带雪花的豆大雨滴毫不留情地将君惠淋成了落汤鸡。然而,君惠甚至忘了自己一身湿,一心只想赶快回家,惦记着独自看家的妹妹幸子……
「姊姊,哎呀,袖兜都湿透了!」
幸子惊叫着将姊姊迎进房间。
「是吗,好像有淋湿一些呢。」
君惠不以为意。
没想到——那天晚上,君惠突然发起高烧。
「姊姊,我请楼下阿姨帮忙找医生来吧。」
天亮时,幸子提议。
「不用,没那么严重。别管姊姊了,阿幸赶快准备上学吧。姊姊今天会请假一天,好好养病的。」
不顾自己不舒服,病榻上的君惠犹自为妹妹焦虑。
「不过,我一天不去学校根本没差嘛。」
「因为今天有音乐课呀,是星期三上课吧?喏,你尽量不要缺席,第三学期的考试就快到了。」
君惠说完,硬是让幸子去了学校。幸子出门时,拜托楼下阿姨照顾姊姊,阿姨于是上楼探望君惠。她将手放在病人额头一量,失声惊呼:
「哎哟天,你烧得好烫。人家说感冒是万病之源,你可小心了。我这里有感冒药,你服用看看。」
她好心拿来装在黄色袋子里的成药给君惠。可是,这天君惠体温一直降不下来。下午幸子回来发现情况不对,便叫了医生。夜里,附近的医生来家里替君惠看诊,「变成肺炎就不妙了,请小心。」留下一句叮咛随即离去。
走夜路淋了一夜雨是发病的直接原因,但若深入探讨远因,失去父亲之后,一边照顾妹妹,生活上的劳顿重担造成年轻女孩体力透支当然也是原因之一。尽管如此,君惠仍旧强忍身体不适,努力打起精神。同时,一边留意不让幸子担心,一边暗中挂念妹妹的情况。不知从何时起,妹妹幸子好似胸口压着千斤重物,恹恹消沉的身影与平时的模样让姊姊君惠最是放心不下。妹妹有什么悲伤或烦恼无法对唯一的至亲骨肉姊姊坦诚相告呢?再怎么、再怎么忖量,再如何、再如何琢磨,终究找不出答案,始终是一个谜。
这是君惠卧病在床第三天发生的事情。这天君惠又把坚持请假照顾姊姊的幸子硬生生赶去了学校,就在她独自看家的寂寞时刻——高烧不退的君惠为那难解之谜发愁——然后,她下了一个决定。为了得知妹妹内心不为人知的秘密,明知这唯一的手段是不对的,还是决定偷看幸子的日记。她认为除此之外别无它法。日记本是君惠去年底买给幸子的小本子。哪怕只是只字片语,幸子每天持续忠实记录。
君惠从病榻起身,在幸子的书桌旁找到了那本日记。因为两姊妹的生活无需上锁……
君惠正准备打开那本日记时,终归涌起一股罪恶感——神哪,请原谅我,原谅我因为太关心妹妹,此刻即将犯下的罪行——君惠痛苦祈祷,接着翻开内页。
她从一月一日开始细读。到七日为止都是简单的日常琐事,接着到了八日,君惠看见一段耐人寻味的文字:
一月八日
开学典礼
这是我今年第一次看见那个她,在礼堂大门旁——将苦涩情感深藏心底至今将近一年……我不过是最悲惨可怜的人生幸存者,为何对那富裕幸福阶级的美女有所遐想呢?命运的嘲讽啊!而这嘲讽甚至削弱了我大展鸿图的意志!
缥缈情爱啊,为何让人向往苦恼?我对自己感到羞耻,我应该鞭笞自己!但在那自责鞭笞下,兀自熊熊燃烧的这分爱情烦恼呵!啊啊苦命的幸子——
君惠无意中发觉一个始料未及的惊人世界。那分震惊令她心旌摇惑,浑身颤抖——君惠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做梦都想不到——君惠暗自悲伤低语良久——啊啊,说来一直以为妹妹还是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原来幸子也要迎接少女春天,开始有喜欢的人了——跟平庸的自己性格迥异,流着天才血液的妹妹,热情丰沛亦逾越常人——君惠茫然若失地将日记紧紧抱在胸口,一股热泪夺眶而出——她再无勇气翻开下一页,却逼自己继续读下去。妹妹想克制也克制不了的澎湃热情,时而在每一页迸射强烈火花。幸子倾心爱恋的那个她是名叫永坂荣子的学姊,住在曲町附近,君惠从日记中明确掌握这两个资讯。君惠越想越是黯然!永坂荣子——一心暗恋着这位陌生美女的幸子,原来对姊姊的真心付出视而不见!
幸子放学回来,却见床上的姊姊比先前更加萎靡消沉。
「咦,姊姊,你中午的药还没吃呢。现在都三点了,不按时服用,再好的药也没效果了。」
幸子对姊姊一反常态的厌世态度大为不解,埋怨了几句。可是,君惠现在根本顾不了吃药。她应了一声,神情无限寂寞地凝望叮咛她服药的幸子那张俏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拉起袖毯掩面,默默流泪。
君惠的病情日益恶化——变成可能有生命危险的肺炎,医生终于发出绝望不祥的最后通牒。幸子不管姊姊怎么说都不再去学校,一直陪在床边照顾她。
「姊姊,我现在跑一趟医院去拿药,等等我,好吗?」
幸子在姊姊枕畔轻声说完,用手帕包好药瓶,匆匆赶去医院——君惠在妹妹离开后勉强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好——苍白憔悴的脸孔流露出「身为姊姊,必须为妹妹完成我在这世上的最后职责」般毅然决然的哀恸神色。她踩着踉跄步伐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双手颤巍巍地摊开白色信纸,纤纤指尖握住笔管。她的笔七歪八扭地写下这样的文字:「素未谋面贸然写信,尚乞见谅。出于对舍妹的关心,我才做出此等冒失之举。从舍妹幸子的日记获知,她从很久以前就对你仰慕非常。舍妹对你的仰慕之心绝非寻常肤浅感情。她为此愁眉不展,痛苦不已。同时一直将这份心意默默藏在心底。可怜的舍妹教我万分怜惜。荣子小姐,请你接受舍妹那颗炽热的心,我向您叩首恳求。荣子小姐,重病缠身的我不知还能在这片土地苟延残喘多久,但请明白姊姊为了妹妹的最后心意都寄托在这封信上。」走笔至此,君惠业已喘不过气,痛苦不堪,搦管素手失去了知觉,摇摇欲坠。她放弃继续书写,匆匆在信里写上日期,放进信封。接着上气不接下气,非常努力地写下收件人和寄件人自己的名字,这才吁了一口热气并搁笔。她落寞地、伤心地瞅着那封信,又东倒西歪地起身。头发散乱,瘦骨嶙峋——抱病之身勉强移动到房间角落的风琴旁,从摆在琴盖上的少量乐谱里抽出《赞美诗集》,啪啦啪啦地翻页,将适才那封信夹入其中,再将乐谱放回原处。君惠一回到床上,突然砰的一声软倒,她紧挨着枕头,第一次悲声呜咽。
或许是因为任务完成的心安——君惠病情继续恶化——如今连药都吞不下,大概是烧久了口渴,她跟妹妹说想吃冰凉的东西。当时的冰淇淋对贫困两姊妹来说是求之不可得的奢侈品。为了满足姊姊的心愿,幸子用小刀切碎冰块,用廉价镍制小汤匙舀碎冰送到君惠泛白的双唇,半昏迷般沉睡的君惠一动也不动。幸子含着泪,伤心欲绝地将碎冰送到姊姊唇边。「阿幸……阿……幸……」冷不防恢复意识,君惠睁开眼,两度呼唤枕畔心爱妹妹的名字。「姊姊,什么事?我在这里。」幸子哭声应道,摸出姊姊的手死命握住。君惠这时既欣喜,又落寞地带着一抹悲伤微笑。
「阿幸……你可别忘了姊姊——姊姊这世上最爱的,就只有阿幸一人——姊姊有多么爱阿幸——你知道吗?——?……姊姊为了爱阿幸,付出自己的一切,而且,这是姊姊活下去的唯一快乐之道——阿幸——姊姊会在天上为你祈祷,希望姊姊走了以后其他人能够疼爱照顾阿幸——你要好好拜托那位音乐老师,也记得请保证人K先生一家多帮忙,还有你要继续上学,还有,还有,那个——你要成为音乐家——阿幸——有困难就找老师商量……那笔因为爸爸得到的存款就收在姊姊的匣子里,那是阿幸的财产——阿幸——你要记着可怜又寂寞的姊姊,然后想起姊姊的时候,请唱姊姊最喜欢的《赞美诗集》第七首,姊姊会在天上听你唱——阿幸,姊姊不想离开可爱的阿幸,不想离开,想永远跟阿幸在一起,哪怕只有灵魂——」
痛苦的喘息声中,君惠流泪诉说最后的道别。
「姊姊,你别说这种话,请快点好起来,姊姊,姊姊!」
幸子握着姊姊的手,近乎疯狂地痛哭——该说的事也交代完毕了,君惠紧紧闭上双眼,再也没有睁开。楼下阿姨带着医生赶上来时,君惠将最、最心爱的妹妹双手牢牢握在心脏附近,憔悴脸孔浮现悲伤、安详、温柔但落寞的微笑,这位不幸高洁的处子灵魂已然归天。
* * *
而今,唯一的姊姊也先走一步,幸子名符其实成了天地间的孤儿。音乐老师非常同情幸子,表示希望收养她,今后尽力照料。与其说是同情幸子本身,更像是被姊姊君惠为妹妹付出一切的赤诚打动。
楼下阿姨告诉幸子,往生者的灵魂会待在他们曾经居住的房子七七四十九天,这段期间幸子不愿离去,索性留在昔日与姊姊同住的小房间。时间过得很快,四十九天转眼即逝,明天就是带着小行李箱搬去老师家的日子。啊啊,幸子此刻再次环顾这个跟姊姊永别的小房间,痛心疾首,潸然泪下。整理行李时,遗忘在小窗边的瑞香盆栽仍是那般,叶子背面虽有些枯黄,可花朵依然壮健,散发恬静柔和的香气。幸子暗想:「啊啊,这盆花真像姊姊,花朵本身朴素不起眼,香气却沁人肺腑,温和中带着凛凛之气的高雅芬芳——恰似姊姊馨香怡人的心灵。」她一边浇水,一边为那花香掉泪。房间角落的栗色风琴今天便要交还古董店,为了跟弹了好一阵子的熟悉乐器道别,幸子打开睽违已久的琴盖。这种悲伤时刻,该弹些什么呢——啊啊,是了,亡姊的遗言有交代,想起她的时候一定要唱的《赞美诗集》——第七首——幸子取出《赞美诗集》的乐谱,翻到第七首那页,正要转向键盘时,一只白色信封从乐谱里滑落。是什么?幸子拾起信封举到眼前,竟是亡姊的笔迹!哦哟,写在信封正面的名字,岂不是永坂荣子小姐六个字?
哦哟!姊姊怎会知道那个她的名字呢?
幸子心如擂鼓。将掌中颤抖的信封翻到背面,却见上面写着「横山幸子之姊君惠」,日期则是姊姊生病没几天的时候!
——幸子砰的一声倒卧在早春微暗夕曛的小窗边——那里有一株飘着淡淡幽香的含羞瑞香花——恬静茕独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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