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章节

今年春天W市县立女学校二年级转来一位长相甜美的学生。

她叫关子,父亲是刚从内务省调任地方官的宝木内务部长……

「新任内务部长的千金长得可真美!活脱脱就像个古装娃娃。」此乃官舍妇女闲嗑牙时不断提及的热门话题。

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新学期开学典礼当天,她在班导带领下首次步入三年西班教室门内的那一刻——全班瞬间鸦雀无声,陷入一种心神恍惚的暂时忘我状态。

某些症状严重的学生,更是接连两三天头昏脑胀、踉踉跄跄、莫名高烧不退、不时长吁短叹、食欲不振、睡眠不足、心跳加快、脸色发白、泪眼婆娑,直如没了根的相思小草,弱不禁风、坐立难安、痴恋苦恼……等等,纷纷陷入这类状况。

「这次三年西班的转学生非常漂亮呢。」

消息传遍校园!端的是反应热烈,佳评如潮。

「哦,宝木同学有多漂亮?我也想看看!」

「我也想看看!」「我也想看看!」你一言,我一语,好似玛丽马克拉伦(Mary MacLaren)来××电影院举办首映会一般热闹非常。

「快过来,快过来嘛!她来了,来了!」

一人唤道。三年西班的学生们此时走出教室,来到二楼楼梯口——

那群嚷嚷「我也想看看!」的集团在楼梯上排成一堵墙,人人睁着亮晶晶的双眼。从这边挤过来,又从那边挤过来,俨如一场宝木关子大小姐的博览会!因为免门票,观众如潮水不断涌来。

「哪一个?哪一个?」

其中一人搓手顿足询问,另一人冷静相告。

果不其然,是校园至今不曾出现过的甜美女孩。过去在东京某学舍是一袭绯袖善舞,下摆袖兜则印着普鲁士蓝麻叶图案,如今则按这所学校规定新制一条微带暗红的虾茶色行灯袴,腰带上装饰的也是一枚崭新银校徽……左分秀发如小海浪微卷,柔软卷发如梦散落在白晰前额,其余黑发清爽流泻在背,上面缀着象征春天的淡朱红色蝴蝶结翅膀!恰似童话故事中的小鸟翩飞。轻盈落下小羊皮靴后跟的女孩抵不住众人视线灼灼,明眸倏然垂下,花蕊般的长睫毛在眼睑下方吹落溟蒙淡影——双颊浮现一抹羞红……真个美丽!

楼梯上成排目送她下楼的博览会观众,不约而同地说:

「哇!好漂亮!简直如诗如画!!」

宝木热潮在漫漫春日是道不尽说不完的话题,疯狂的岂止校内学生,现在就连师长也不例外——诸如音乐老师目不转睛地瞅着宝木的玉颜,结果钢琴完全弹错之类的事件不胜枚举。尤有甚者,创校至今任教十年,受县立教育会表扬的资深缝纫教师也变得有点儿奇怪,浅草纸一般皱巴巴的姥姥脸蛋堆满笑意,上课期间寸步不离地站在甜美的宝木同学身旁,甚至帮她在布料上别好珠针,又不像是为了讨好她父亲,班上的调皮鬼便调侃说八成是宝木有斜视或单眼失明,老师才事事代劳……

啊啊,这位甜美女孩呀!

那么,谁又有幸成为这位女孩心中所爱?

「宝木学姊真让人揪心哩。」

一年级小学妹也忍不住用元禄窄袖捂着胸口,哀哀凝视彼方苍穹……

这是关子刚从东京搬到市内县厅官舍没多久的事情。

某天傍晚,关子在新家——内务部长官邸附近闲逛。

美少女心底终归涌起一股对新家的期待与好奇。

没有特定要找什么或看什么的关子倩影现身门外,离开官舍街道。

穿过知事、内务部长、警察局长等豪华官邸栉次鳞比的东官舍大街,后面就是官舍乙号的连栋长屋建筑,分配给低阶判任官的住所。

许多小朋友聚在长屋官舍的通道上玩耍。

只见看上去九岁、十岁或七岁的超级调皮捣蛋鬼们,有男有女闹哄哄的,他们用粉笔在地上画了线,正在玩跳格子的游戏。

「现在换我了。」

女孩们把石头抛进线内之后,就单脚跳着,用脚尖把石头踢往下一格、再下一格,不断向前推进。

其他小朋友都站在四周围观。

关子站在那群小朋友后方看他们玩跳格子。

「啊啊,就差一点。」

女孩一个用力过猛,石头很可惜地碰到白线后出了界。

「现在轮我了。」

一个声音柔弱温和的男孩说完跳进格子里。他看起来该有九岁了,或许是疾病缠身,一脸苍白发育不良的样儿,不过长得剑眉星目,是个人品俊秀的文弱少年。他穿着一件粗糙的藏青地碎白花纹和服,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脏污,瘦削白皙的脚上踩着一双可爱的白棉绳草鞋。这个漂亮的小男孩吸引住关子的目光。

「骗人,是轮到我了。」

恶狠狠的声音出现的同时,另一个年纪相若的男孩从旁边跃出,想要一把推开前面的可爱男孩。

另一个男孩长得就是一副蛮横霸道的神态,身子也很结实魁武。晒得红扑扑的肥硕方脸,贪婪凹陷的小眼睛,口角炎溃烂的猥亵厚唇。明明穿着纺纱之类的全新和服,整个人却邋遢得很,胸口、膝盖、袖口被食物和鼻涕弄得肮脏发亮,腰带吊儿郎当地缠在腰畔,总之他在那群小朋友里似乎是滥用暴力的土霸王。

「真的是轮到我」

柔弱男孩再次温言强调。

然而,那个坏男孩态度强硬,

「你骗人,你刚才不是轮过了?现在换我啦。」

他粗声粗气地大喊,将自己的石头一把扔进线里。

「不行,佐伯同学,真的是轮到我了……各位,我是下一个吧……」

温和男孩向围观的小朋友求助,但这群官舍长大的孩子多半是惧于坏男孩的家世,明知弱者是正确的,却依然保持沉默。

「我忘了是轮到小章还是佐伯同学。」

有的男孩避重就轻。

「我只记得自己的顺序而已。」

也有的女孩早早展现小小利己主义者的迹象。

柔弱男孩势单力孤、求助无门,独自离开人群。

啊啊,真可怜!要是我跟官舍这群小朋友熟一点,刚才就能挺身而出,击退土霸王,帮助柔弱温和的男孩!关子暗忖,愀然不乐。这个官舍里有一种向强权(即便那是恶势力)阿谀奉承的卑鄙习性,加上从小朋友的游戏就能看出恶势力横行的现象,可见成年人之间恐怕亦有类似情况。

关子想到此处,一股索然晦暗的忧郁情绪油然而生。

她从长屋前方走过,小官吏的太太们迅速认出她是内务部长千金,一个劲儿地展现客套笑容打躬作揖,反倒令她心情大坏。为了快点回家,她改走后方小巷,结果又遇见刚才的可怜男孩。

男孩在公用水龙头前面,一位少女正在那里洗东西。

男孩垂头丧气地站着,关子听见那名少女与男孩间有以下对话:

「小章,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伤心?又被佐伯家的少爷欺负了吗?」

少女一边洗东西,一边柔声询问不知何时走到身旁的男孩。

「嗯啊,我跟你说,姊姊,我们大家在玩跳格子,然后呀,因为轮到我了,我正要踢的时候,佐伯同学就出来说我骗人,明明不是轮到我还硬踢,说我很狡猾。」

男孩一五一十道出满腔不平。

「哦呵,小章后来怎么办?」

女孩洗东西的手不自觉地发抖。

「然后呀,他就坚持不是轮到我,怎么都不听我说……」

男孩小章说得透骨酸心。

「后来,小章怎么办?」

少女的声音有些发急。

「唔——因为,佐伯同学怎么都不听我的……」

「所以,你怎么办?」

「那个,我就说不出话,后来没人跟我玩,我就回来了……」

男孩泫然欲泣,住口不言。

可怜那双小眼睛里噙满泪水。

「没关系,没关系的,小章,因为上帝什么都知道,喏。」

少女起身抱住小章,爱怜横溢地摸摸他的头,宛如安抚照料一只受伤归来的幼犬……

关子此时初次正视少女的脸孔。

看见男孩姊姊的脸孔那瞬间,关子内心一颤。

哦哟,眼前景象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少女的容貌也许不是世俗之美。

小麦色的皮肤,漆黑忧郁的大眼,抿得紧紧的嘴唇,又粗又直的眉毛。身形也呈直线,朴素而无曲线美。

话虽如此,她发散比常人多一倍的纯真氛围。自我强烈,而且全然的纯净透明。

关子被那种纯粹自我的鲜明美好所吸引。

——关子几乎可以断定遭玩伴霸凌的男孩就是她弟弟,也看出她与自己年龄相若。

总之这名少女给关子的印象非常、非常强烈。余话按下不表——

关子有一个朋友,两人每天早上都从官舍一起去学校。她叫佐伯英子,是县督学的女儿。

关子先前傍晚撞见在跳格子游戏欺侮小章的土霸王,正是英子的弟弟。英子既然是那土霸王的姊姊,当然也经常在女学校摆出嚣张跋扈的态度,动不动就拿她父亲是县督学一事炫耀,「××老师在学校那么盛气凌人,月薪只有××日币哟,新年还来我家拜年,对我爸爸猛献殷勤呢。」她总是这般乱嚼舌根,得意忘形,为人肤浅得紧。

对于每天早上约关子一起去学校,英子内心好不得意,彷佛全校的大明星是本小姐囊中物的德性,如影随形缠着关子不肯离开。午休时间也拉着关子到处跑,当自己是校内导览人员大摇大摆地大发议论,她先细数每位老师的名字,接着从父亲私下跟她透露对方月薪多少、有谁过年到她家拜年,乃至于每个人的绰号等等说长道短,听得关子秀眉紧锁,惟当事人一无所觉。

然后是班上谁和谁的八卦消息或恶意诽谤,总之一句话就她最棒、最对、最伟大、最聪明,其他学生全都不正直、不上进、愚不可及、无可救药之类的导览解说——关子早已听腻——英子却浑然不觉,黏着关子片刻不离,哎呀呀呀。

这天午休,英子又一个人叨叨絮絮,跟着关子在操场走来走去。

全校仰慕关子的人如恒河沙数,但毕竟有个英子在旁高度戒备,孜孜不懈,是以只能远远地欣赏——无人敢越雷池一步。英子自是求之不得,一脸甜美关子全天下唯她独享的表情,大步流星地走在操场上。

她不停东拉西扯,关子则如东风吹马耳,听而不闻,不胜其烦。

如此这般,正当诡谲两人组在操场徘徊,校舍后方的草地深处,一个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只见一名学生低着头安静寂寞地坐在树木砍伐后残余的树根上,一边翻阅某科笔记似的厚厚笔记本,一边背诵。

褪到接近朽叶色的虾茶色行灯袴尽管陈旧,褶痕却烫得笔直,磨损严重的旧鞋也擦拭得很干净,紫色铭仙和服历经无数次洗涤,肩膀打折处还是很平整。色调浅浅淡淡,却是风姿凛然,尽管有棱有角,跟其人性格倒也相称,和谐清新,独特鲜明的个性让人看着舒心。

关子和英子两人此时不经意走过这名学生前方。

听见两人的脚步声,以及英子呱噪的说话声,树根上的少女气恼难得独享的这片宁静被人打破,那漆黑、锐利又强大,同时深处隐约荡漾着萧瑟哀愁的双眸霍然从笔直粗眉下方抬起。

同一时间,关子也发现了避开操场喧嚣独自静静坐在校舍后方树根上读书的奇异人物,正将美眸停在那名学生身上的时候——因为树根上的少女猛然抬头,两张位于两个极端,直线与曲线的脸孔就这么对上了。

「咦?」

关子情不自禁轻呼。这也不能怪她,因为树根上的少女正是先前在官舍后巷水龙头旁边,出声安慰因为跳格子游戏遭欺侮的小章他姊姊!

树根上的少女瞥了关子一眼,又安静寂寞地将视线转回膝盖上的笔记。

英子对一切无知无觉,匆匆拉着关子离开。她天生缺乏觉察人类瞬间行为的敏锐感知力,是以安然如故。

两人离开一段距离之后,关子向英子问道:

「刚才,那边坐在树根上的同学——那位同学,也是住在官舍吗?」

「嗯啊,那个人,那个罐头同学,那个人,对呀,她爸爸是县厅土木课的书记,一个步履蹒跚的芝麻官老头,可怜哟。而且听说她没有妈妈,有够悲惨唉,再加上她有个弟弟小章,疾病缠身、发育不良,也没办法上学。你看她,连下课时间都正经八百地啃笔记念书吧?下课时间复习功课根本是违反规定嘛,所以我给她起了个罐头同学的绰号。因为呀,她以为把所有东西都像装罐头一样塞进脑袋瓜里就好。」

英子以她自成一派的说话方式连珠炮般地讲述他人八卦,乐在其中。

关子闻言,总算了解那对姊弟的身世,对他们深感同情。

「那位同学叫什么呢?」

关子再问。

「那个罐头同学叫横山。」

英子回答。

「哦,横山,这是姓氏吧。名字呢?」

关子继续追问。

「名字?名字叫潮呢,相当另类奇葩的名字吧?一点都不像女生。」

英子笑道。

「哎呀,潮!潮!横山潮……多么响亮的名字啊,很适合她!」

最后这句话关子只在内心喁喁——

耀眼的全校大明星,所有人心驰神往的一朵美丽鲜花——宝木关子心房那泓宁静湖面,从那天那刻起,就映照着一张令她魂牵梦萦的面容,你道那幸福的女孩是谁?正是横山潮其人。

横山潮是逆来顺受的女孩。

逆来顺受——乃是一种孤独无声的磨难。

潮生于信浓国。一家离开高原故乡多年,其间父亲历经多次官场挫败,终成一介贫穷芝麻官,母亲则留下孱弱的弟弟撒手尘寰。

日渐老迈的父亲,体弱多病的弟弟,照料一家人的重责大任不幸落在潮的肩上。

命运不允许潮像世上所有少女那般怀春起舞,纵情歌唱。

她被迫像修道院的年轻修女那般无视青春,悄悄冥冥举着一盏灯前进。

那盏灯是什么?

为了生存——为了让父亲、弟弟和自己活下去,潮必须培养自身实力。

潮希望让父亲安享晚年,她想要照料生病的弟弟,让他享受人间温暖阳光。

潮在家中姊代母职,在学校则是认真读书的好学生,成绩名列前茅,她打算毕业后报考高等师范学校。

想当然她必须孜孜不倦地学习。

潮也因此不知不觉变成一个孤僻寂寞的悲伤女孩。

奇妙的是,孤独这东西一旦习惯,便成为当事人最悠然自在的世界,潮也是如此。

这样的潮格外令关子思慕倾倒。

偶尔在官舍路边巧遇对方,潮也总是低着头,有如见到不该看的人,对关子行礼后落荒而逃。傍晚有时看见潮牵着弟弟的柔弱小手在官舍附近散步,关子便心中暗喜。

这天两人偶然一起当值日生。放学后的扫除分组因为缺人递补而成员大乱,关子被派到潮那组。

关子很是高兴。

她发现潮一个人提着水桶走向打水场,立刻追上前。关子看着在水龙头前面将水桶装满自来水的潮,想起初次见到对方的情景,内心不胜感慨。

「很重吧,我来帮你。」

关子提起水桶把手一端柔声说,潮突然脸红如火,不知所措——但很快恢复平静。

「不,这点重量对我算不了什么。」

声音冷淡,倒似对关子援手感到不耐。

关子也不禁有些下不了台。

「是吗,失礼了……」

她伤心尴尬地将手从水桶拿开。

另一天下午,骤然下起一场大雨。早上天气晴朗,所以谁也没带伞,而且时值初夏,连带阳伞到学校的人都很少。因此,许多同学都托家人送伞,其中也有人向交情好的住宿生借雨伞。潮当然不可能有愿意出借雨伞的好友,话虽如此,家里又只有一个生病的弟弟,谁能为她送伞到学校呢——

她走到出入口一看,外面暴雨倾盆,甚至刮着大风。

有些同学待在室内打乒乓球等雨势变小,但潮没有这种余裕,她得赶快回家整理家务、照料独自看家的弟弟、准备晩餐、复习功课、缝补父亲的和服——眼前的工作多到满出少女纤纤双手,就算天空下的是一枝枝长枪,她也必须回家——潮的浓眉毅然一扬。

连一把阳伞也没有的潮泰然举步。一旦决定要淋雨回家——她就坚定不移。

「横山同学、横山同学。」

关子高声呼唤,一边迅速举起女佣送来的一字型银把手的黑丝绸伞,小跑步到潮身边站定。

淋成落汤鸡的潮站在骤雨中,漆黑深邃的眸子朝关子瞥来。

「这把伞很大,你进来吧,我们一起走回官舍。」

既然回程与目的地方向相同,关子的建议合理至极。

「喏,快过来吧。」

就连女佣都以为对方是大小姐的好朋友而出声呼唤——潮却依旧神色漠然,微低着头——

「是,谢谢你,不过我在赶时间,失陪了。」

她冷冷丢下这么一句后,匆匆迈开步子,一溜烟地消失了。

「唉——也不必这样吧……」

心上人如此冷漠的态度让关子心如刀割,泪水盈眶。

「这位小姐可真是脾气倔强得紧。」女佣则对潮不畏雨势的勇气一脸不可置信。

住在同一官舍的两人——关子和潮早晚经常巧遇。

有时是上学途中,有时是回家路上,也有时是临时外出在门口路边……可是含蓄内向的关子不知该如何主动跟潮开口说话。

八月十日是关子的生日。

家中一如往常要为关子大宴宾客,招待学校好友。至于同样住在官舍的学生,不论哪个年级都一律邀请,潮不用说也在受邀名单上。

学校正值暑假,是以客人不多,关子也特地从避暑胜地镰仓赶回来准备。

——潮会来吗?

这是折磨关子柔软心房的问题。

生日前两三天一回家,关子立刻在母亲和女佣们的帮忙下,忙着筹备生日会当天的游戏和美食。

「大小姐,您把『罗汉大人※』也加进大家玩的余兴节目吧,一定会很热闹有趣。」

译注:源自酒席间的模仿游戏。游戏者围成一圈,每人任选一个动作,例如拉耳朵、摸肩膀等等。游戏者随歌声模仿右侧者的动作,歌声不断加快,各种罗汉动作也持续向左推进。

一名女佣这般建议。

「说得也是,那是挺好玩的。」

关子差点就要答应,却突然想到了潮。倘使希望沉静矜持的潮来作客,这类游戏不知多么令她困扰——如此一想,尽管它能为当天增添欢乐气氛,关子也不愿加进活动流程里了。

生日会的一切就在这般细腻入微的考量下展开。对关子而言,其他众多宾客都不重要,这是一场专为潮精心策划的盛宴。

关子固然如此,她母亲和家里的人却不是这样。潮区区一个芝麻官之女,无足轻重,他们更期待家世显赫的千金小姐们大驾光临。

生日会明天即将登场,如今万事就绪,只剩通知宾客了。

女佣前往官舍客户一一发送请柬。

走访各户的女佣汗流浃背地回到家,关子就迫不及待地问:

「那个,横山同学明天会来吗?」

这件事对关子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呃,横山小姐?」

女佣看来几乎想不起这号人物。

「是的,就是住在后巷那排官舍的横山同学,她有回覆说明天要来吗?」

心急如焚的关子又问了一遍。

「啊啊,那位横山小姐府上吗?嗯,没记错的话,那户人家的父亲近期要卸任回乡,实在无法出席,回说很抱歉不克前来。是了,那位小姐就是之前突然下雨那天,大小姐特地请她共撑一把伞,她却坚持淋雨走回家的那个人吧?」

女佣至今兀自愠恼潮的古怪行为,对关子如此说道。

……关子的失望言语难以形容。啊啊,她是那般、那般充满期待,深信潮会来家里作客一天,可以热情款待她,其乐融融地玩游戏。关子为此欢喜雀跃,卯足全劲精心筹划,眼下听见女佣说潮不能来,关子欲哭无泪。

「哦,横山同学府上,要回乡去了,哦……」

关子就像意外得知一桩悲惨事件,连脸色都变了。

这么说来,仔细一想,她是为了什么,每天请母亲和女佣大费周章,准备比往年更加盛大的生日会呢?一切都是为了邀潮作客,让生活贫窭的少女至少有一天能在关子家接受殷勤款待——同时希望借此机缘,两人可以发展出美好友谊,就连殷殷冀望的一缕缥缈希望亦被无情摧毁,南柯一梦,关子心若死灰,无限凄凉。

她甚至失去了迎接明天生日的勇气。

关子走进为明天宴会精心布置的洋楼一室,悄然无息的圆桌周围摆满椅子,她只盼能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发现意中人的面容——事到如今,关子泫然欲泣。

暮色渐近,关子的黡翳双眸无意瞥见窗畔一架瘖默的栗色风琴,愁肠百结的她忽地走近风琴,掀开琴盖,将纤纤玉指放在纯白键盘上。

随指尖舞动奏出的歌曲凄清静谧,悠悠荡荡,自窗户流泻室外……蓦然间,窗下似若有人蹑足接近——关子心生疑惑,猛地起身拉开窗帘。

……仓皇退开的人影浮现在窗帘推到一侧的窗边。

「啊……」

关子心跳加快,几欲晕厥。

哦哟,你道窗口浮现的身影是谁——正是横山潮本人。

一听见窗帘拉开的声音,潮就迅速闪身离开先前伫立的窗边,只能隐约瞧见背影……关子内心狂跳,默然目送,而那美好身影早已消失门外。

被人追逐般缩肩离去的身影楚楚可怜……

「横山同学——潮同学——请留步。」

关子想要呼唤对方,却挤不出声音来。

再也看不见她之后,关子禁不住——

「潮同学、潮同学。」不断呼唤心上人的名字,痴痴俯视窗下伊人先前倚立处……耐人寻味的是,不知从何方飘落,但见一朵金色花瓣围绕的向日葵……别有深意地放在窗台上。

关子拾起花朵,定睛谛视——眼眶泛泪。

她将鲜花插在房间中央桌上的花瓶中。

受邀参加关子生日会的宾客就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插在室内花瓶里的向日葵,没有人对寿星意帐然若失的寞然神情感到奇怪。

第二天早上。

关子独自走在后巷官舍——在潮住处附近徘徊,潮家里的遮雨板紧闭,恐怕已成了无主空屋。

孤苦伶仃的一家人既已返回故乡信浓。

而在空屋院子里的简陋篱笆附近,关子发现艳阳下无畏绽放,却又有些孤寂的向日葵。

向日葵啊,向日葵,果然如此,果然如此,话说正是不久前——那日傍晚时分,悄悄搁在风琴声流泻的窗台上,那一朵花儿,别有深意,正是这间开满向日葵的屋主所赠——潮自己也倾慕着温柔的关子,却难以启齿,只好将情意深藏于心,故作镇静,那些个往日点滴——如今梦醒了,当潮准备离开这充满回忆之地,悄悄将自家院子绽放的一朵花儿搁在风琴主人的窗台,难不成……难不成是暗中向对方道再见?

关子茫然站在向日葵盛开的篱笆旁——蓦然走近伊人家门,向日葵已然盛开,既未登门,亦不离去,独自踟躅,难舍难离,那扇门啊,篱笆啊,空屋啊!昨日人犹在,今日却已远去不复回……

关子胸口一紧,泪水哽喉。

有时宛如金色向日葵

有时却似月见草啊

这首诗莫不是献给潮的呢?

尽管女孩外表勇敢坚强,内心却是善良温柔,为他人着想的不幸性格啊!

向日葵啊,向日葵,你太过强势,令少女们蹙眉不愿亲近。那顶着烈日绽放的坚韧花瓣,彷若在向世人宣示千山万水我独行,然而,有一位甜美少女深知花瓣背后那不为人知、温柔脆弱的泪水,其名宝木关子是也——据悉此人从此嗜爱向日葵成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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