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花-章节

电车停在品川站,乘客鱼贯下车,只见一个看似十五、六岁的少女落在最后,一身行灯袴、皮鞋和包袱的女学生打扮,迫不及待地轻盈跃下。下车时将两张车票递给站务人员,身后却不见其他人出现。女孩往车厢外跨出一步、两步,忽又回过头来,发现应该在自己旁边的人竟不知去向,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跑回车门口,朝车厢内伸长脖子大喊——(也不知对方听不听得见?)

「大和田同学、大和田同学、大和田同学,喂!」

第三声呼唤可谓货真价实的尖叫了,那声音该以刺耳凄厉来形容吗?接着,或许是这三声发挥了作用,另一个同样一身学生装束的少女飕地滑出车厢(她可不是幽灵)。这位看来也是十六岁左右的年纪,至于为何是十六岁?没办法,就只是一种感觉而已。这位少女除了年纪十六,今年春天体检时体重突破十六贯※,创下全校历史新纪录,妇人体育奖励会因此颁赠奖状一张与金牌一面——这当然只是开开玩笑,但突破十六贯乃铁铮铮的事实。这位少女姓大和田,名几代,班上的淘气鬼军团赠以别号「十六同学」,有时也尊称她「十六女士」,是全班大红人。其人纯真善良、古道热肠,兼之个性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宽容大度从不对人发脾气,大家都很信任她。正因如此,「十六同学」也好,「十六女士」也好,毋宁说是代替本名,朋友间表达亲昵之意的小名。

译注:一贯等于一千钱,即三点七五公斤,十六贯的大和田同学约六十公斤。大正元年(西元一九一二年),日本十六岁女学生平均身高为一四八公分,体重四十五公斤。

有个轶事足资证明十六同学是多么纯真随和的人。

事情发生在今年春天,全校去稻毛海岸玩的时候。从两国出发的火车载着许多美丽动人的女孩在铁轨上奔驰,却因为某种机械故障,车速变得极为缓慢,车上的公主们个个秀眉颦蹙,齐声抱怨:「急死人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在大和田同学乘坐的那节车厢,沉不住气的淘气鬼军团团长迁怒道:「啊啊,我知道了,因为十六同学在车上,火车也是会累的嘛!」巧归巧,这番调侃毕竟太过尖酸,胆子小的同学们无不噤若寒蝉,十六同学本尊倒是笑容满面,彷佛此时此刻才意识到别人在说自己,反问对方:

「咦,真的唉,那我要在这里下车吗?」

语气再诚恳不过,显然打心底认真这么想,众人听了都过意不去,「骗你的啦,大和田同学不必担心,火车载了重物,比较不容易翻车嘛。」团长说着自相矛盾的安慰之词,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因为她是这种个性,每当班上哪个同学有点神经质,大家就会奉劝:「你呀,去跟大和田同学要一点指甲污垢来,然后包在糯米纸里每天三餐后服用。」言归正传,这位大和田同学如今正慢条斯理地走下车,电车即将发动,情况很是危急,但总算安然下车。

「你的票呢?」车掌问道。大和田同学手上没有车票,慌慌张张地从怀里取出学生回数票——先下车在车厢外的少女酒井和子见状急忙奔上前。

「你不用给,我刚才给过了。」

车掌瞥了酒井同学一眼,随即关上车门。大和田同学吁了一口大气,朝酒井同学走来。

「嗳,你真讨厌,在发什么呆啊?」身材娇小的酒井同学对大和田同学劈面训斥了一顿。

「对不起,因为我前面有一个好可爱的小朋友,我看得入神,这才忘记下车……」大和田同学乖乖道歉。

「真是要不得,万一电车开走,麻烦可大了。」

酒井同学似乎还没骂够。

「也没什么麻烦,反正前面就是终点站,再从那里搭回来不就得了?」

大和田同学泰然自若。

「受不了你,这就是十六风格啦。」酒井同学莫可奈何。

这段对答也看得出两人的好交情。

两道影子并肩走上前方斜坡,一晃眼过了毛利公爵府邸大门,两位少女再继续前行,地点不消说是东京芝高轮南町二十七番地附近,时代是现代,季节是繁花落尽、树梢嫰叶初生之时,日期是星期六正午前,人物是前述两位少女——

俄顷,这两人抵达一栋略显陈旧,但十分高雅静谧的房子,拉开大门进入。

她们正犹豫要不要按门铃时,一个貌似母亲的慈祥女子既已出现在玄关。

「哟,欢迎你们。顺子一早就嚷着今天是星期六,你们会来,高兴得不得了呢。」

母亲喜形于色,两位少女趁着星期六,放学后登门拜访。

「顺儿,客人来啰。」母亲对着爱女的病房喊道。

「大和田同学、酒井同学。」

院子旁边一栋采光良好的和室建筑传来轻轻一声甜美呼唤。

「是,我们又来了。」

被呼唤的两人热情应道,似是经常来此作客,熟门熟路地拉开独栋和室的格子拉门。室内纤尘不染,显见对卧病爱女无微不至的呵护。顺子这位卧病少女躺在房间中央的厚实床褥上,黑发和苍白双颊埋在纯白羽绒枕内,散落着源氏香图腾的美丽友禅轻薄袖毯轻飘飘地盖在胸口,卧病美少女抬起瘦恹恹的玉颈,静静微笑,盈盈秋水浮现眷恋之色。

「我一直在等你们。」大和田同学和酒井同学坐在床畔挨着她。

「啊,我忘了,怎么办?」酒井同学发出招牌的凄厉惨叫。

「忘了什么?」大和田同学还是一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还有什么?讨厌鬼唉你,我们忘了买探病用的花嘛。还不都是你在电车上那样,害得我分心了。」酒井同学再次指责大和田同学。

「哦,花,也是,那我们现在去买吧?」大和田同学慢条斯理地准备起身。

「呴,你这人真讨厌。」酒井同学拧眉瞪眼。

「咦?不要啦,别在意送花这种小事——你们肯来看我,就是最让我开心的事情了——我不需要花,说到花,我正等着某种花绽放呢。」顺子说道。正欲站起的大和田同学旋即恢复冷静,笑逐颜开。

「好,等那种花开了,我们再带来送你。究竟是什么花呢?」她问道。

「不用,你们不必带,我家院子里就有了。」顺子说道。

「哦,是呵,是什么花?」这次换酒井同学发问。

「——呃,是合欢花——」顺子简短答道,不知为何脸蛋微红,双眸低垂。

「咦,你喜欢那种花?」酒井同学瞪大了眼。

「嗯啊,因为……呃……」病人这次不知为何答得支支吾吾。

「我知道了,是难以忘怀的花,而且是跟罗曼史——有关的,对吧?」酒井同学拥有敏锐的神经与强烈的感受力,一旁的大和田同学听得直眨眼。

「那到底是什么事?」声音在这情境下也有些傻不愣登。

「讨厌啦,你这人有够迟钝,就是顺子同学的罗曼史呀。」酒井同学一个人在那儿心急火燎。

「嘿,罗曼史这个英文单字我也是知道的,我就是在问那是什么事嘛。」

从方才便遭酒井同学连番喝斥,好脾气的十六同学也有些不悦。啊啊,明天难得的星期天可别下雨才好……

「我还没听到具体内容,这就不清楚了。」酒井同学回嘴。

「所以,顺子同学,那个内容是什么?」大和田同学始终是这么单纯……或者该说是教人拿她没辙。

顺子羞态可掬——这也是让人看了不禁会心一笑。

「我说了你们会笑话我的,才不要。」她说完,香唇一闭。

「嗳,笑话你也太过分了,我们才不会做这么失礼的行为。」两人齐声道。

「我们洗耳恭听。」大和田同学双手放在膝上,神情一肃。

「唔,其实也没什么——去年从我们学校毕业的一个学姊,她非常喜欢花,然后那个学姊……我……呃……人家不说了啦。」顺子双颊一阵飞红,用袖毯盖住俏脸。

「哦哟,我知道了!」酒井同学发出尖锐欢快的声音。

「哦哟,我也知道了。」大和田同学也跟着喊。这时,廊台的格子拉门哗啦一声打开,顺子的母亲走进室内。「你们知道了什么?」大和田同学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之后说:

「呃,我们三个刚才一起解数学题,终于知道答案了。」

十六同学自认展露了毕生智慧结晶,一旁的酒井同学则瞠目无语,好在顺子的母亲善解人意。「原来如此,你们可以这样有时教教顺子真是太好了。那个,请你们留下来吃个中饭吧。虽然没什么东西,不过顺子也喜欢热闹,喏,顺儿你也一起吃点鸡蛋和牛奶呵。」母亲如是说,端来精心准备的菜肴。

病榻上的顺子对和子、几代说了什么呢?嗳,就只说了难以忘怀的花便打住——那飘着合欢花温柔香气的罗曼史啊!

——顺子家原本位于东京代代木。直到去年初春搬来高轮这里以前,那是她从小住惯的老家——因此顺子当然每天清晨都从那里搭省线电车上学。

每天清晨同一时间在人人争先恐后的拥挤车站,不知不觉就记住了同时段一起等车的乘客身影。而其中……顺子特别留意一个人。

在顺子内心留下如此深刻印象的又是怎样一张娇靥?自是万般美好扣心弦,双瞳翦水迎人滟。

动人女孩与顺子念不同学校,年级似乎也比顺子高。

顺子亦曾经燃起无限幻想,如果自己跟那美少女就读同一所学校该有多好。

伊人衣袖的颜色也好,行灯袴的线条也好,在顺子眼里犹如天际璀璨星光,亦如彩云缓缓流动,所以顺子每天清晨都算好时间到车站,等待那张姣美面容出现眼前。见不着就魂萦梦牵,近在眼前又脸红心跳不知所措,只得窝囊地将目光转向别处……

如果到站仍看不见对方,她宁可平白目送好几班电车离去,也要痴痴等待心上人。眼看时针不断前进,学校上课钟响时刻迫在眉睫,顺子尽管悲伤,也只能失魂落魄地离开车站。

顺子暗中为心上人取了一个「梦幻佳人」的名字。

梦幻佳人、梦幻佳人,命运最是弄人,某些天让顺子瞥见梦幻佳人,有时候又因为些微时间差,映入顺子眼帘的就只剩一片冷清空荡,让她整天愁云惨雾。

某天顺子一直没看到「梦幻佳人」。第二天、第三天都在心里祈祷明天可以相见,却还是白等一场,第二天、第三天依然没见到对方。梦幻佳人难道身患重病——这种毫无来由的担忧塞满了顺子稚嫩的心灵。对顺子而言,见不着梦幻佳人的日子,这广大世界便似一座荒凉空旷的沙漠悬崖——这是苦于单相思之人方能理解的愁闷悒郁。

顺子有一本轻柔淡红色的佳人专用小笔记本,封面写着「银壶」两个字,第一页则以小字写道:

献给梦幻佳人的银壶,

尽管只是一樽小壶——

却装满了我所有心思。

再翻到下一页,哎呀不得了,数千字密密麻麻,洋洋洒洒,开头有一首诗——

我若变成鸟,就要成为白鸽

安睡佳人怀中

就这两行而已,接在这首小诗后面的文章是:「倘若仁慈的上帝告诉我,他能将我变成其他事物,我要变成什么呢?变成那人的别针、那人的袖兜、行灯袴、鞋子,不过别针也好,和服也好,行灯袴也好,鞋子也好,就算可以穿在意中人身上,终会变旧丢弃,一点意思也没有。我宁愿求上帝将我变成一只可爱的白鸽,永远安睡在那人怀中。」

《银壶》的内容举例来说便是如此。

某日,顺子意外获知梦幻佳人的名字。那是个星期天,天气晴朗,顺子在街头闲逛时,突然来到一栋崭新宏伟的豪宅门口。木头香气尚未消散的门柱上,挂着一个写着「西某」的名牌。门内树丛阴影处,竟见时时刻刻萦绕心头,不曾或忘的梦幻佳人,正与貌似她妹妹的幼童们在草坪上玩耍。顺子心中轰然大震,站在那里几乎喘不过气来。树丛彼方传来的欢笑声里夹杂着有如煦暖微风吹拂春日青草嫰叶的话声,那是梦幻佳人的声音。

顺子只想永永远远站在原地,凝视这个美丽的场面,然而,万一自己的身影映入梦幻佳人的眼里——她唯独害怕此事,逃亡般地从豪宅门口仓皇离去。

教人心心念念的那扇门边,顺子永永远远都无法忘怀。

对顺子来说,自从有了梦幻佳人,暑假就变成世上最孤单难熬的时光。

就算一星期只有星期天一天见不着佳人玉容,都让顺子无比空虚,那么漫长、漫长、再漫长的暑假又将何等悲伤?顺子只盼暑假快快结束。

暑假期间,顺子按耐不住强烈思念,在那扇教人依依不舍的门口来来回回。到后来,这竟然成为她在暑假期间的重要例行公事。

某天,顺子又在执行这件重要的例行公事,一辆汽车在那扇教人依依不舍的门前停了下来。顺子躲在阴影中,想像着乘车来此的访客是何许人也,只见在母亲搀扶下优雅下车的不是访客,却是梦幻佳人。尽管骄阳当头,身上一袭夏季罗衣仍如永不凋萎的花朵般美丽。

顺子眼愕愕地望着两人背影之际,视线对上了树丛彼方盛开的合欢花树梢。彷若思念逾恒累得打盹,合欢花在柔弱嫰叶浓荫处悄悄绽放如梦,脆弱地轻轻一触就要融化一般。彷若窈窕女子薄施脂粉,蜜粉刷在窗畔镜面影影绰绰如幻,雪白淡红的刷毛绒球,是在缓缓追逐曩昔梦境?或为近日愁绪呜唈叹息?缥缈绒球在微阳下迷蒙,在晚风中颤抖……

此刻,佳人倩影消失在花朵浓荫处,如堕五里雾中。顺子泪眼朦胧,怔怔目送,好似就要沉入脚下的无际深渊。

这件事情发生后又过了十天,历经漫长假期,第二学期到来。对顺子来说,从今天起又是可以一睹梦幻佳人的日子。自从那天在那扇教人依依不舍的门畔追逐消失在合欢花浓荫的杏靥,这是顺子第一次跟伊人再见面。

回想起来,这一个月既漫长又孤独。对顺子来说——睽违多时的今日又可以在清晨固定时间追寻伊人,感觉前方有什么在等着自己,顺子一早兴高采烈地前往车站——只见尚未从梦幻暑假醒来,兀自沉溺在一个月种种回忆的成群学生里,梦幻佳人鹤立鸡群,一如往昔,顺子雀跃不已。然而,下一秒想到这分喜悦有如风中之烛,转眼就要随可怕的孤独痛楚灰飞烟灭……

待电车开动,顺子又照例痴痴望着同车厢里的梦幻佳人。只见她在拥挤乘客包夹间勉强站立,而随着列车前进,车厢剧烈摇晃,单薄身子难以支撑,轻轻举起左手握住皮吊环时,水蓝色轻质羊毛面料袖兜缓缓打着波浪,藕臂自举起的袖口滑出,皓腕玉掌——露出了来——哎呀,顺子既羡慕又嫉妒地看着美丽动人若斯的指尖紧紧握住的皮吊环时,一道奇异光芒射入眼中,那道光芒是?

那是梦幻佳人的青葱玉指,却见无名指上有一枚蓝宝石戒指,如静谧晨星熠熠生辉……

顺子内心猛然大震,片晌后惨然惆怅。啊啊,那美丽的蓝宝石戒指,若不是揭示了梦幻佳人来春已然不可撼动的命运还会是什么呢?纯洁美丽的人间处子被逼入人妻国度的悲哀黡翳象征!那便是这枚戒指……就算戒指承载再多的幸福,也无怪乎在顺子眼里只是可恨可咒之物……

直到昨天,伊人犹如高岭之花,高不可攀、遥不可及,只可远观,在年少心房献上赞美与思慕的烈焰。对顺子既是生命,亦是喜悦的那朵高岭之花,徒然落入他人手中,在被城墙包围的花园里盛开——顺子别无选择,只能深陷悲伤。

摘下你纤纤玉指

那枚蓝宝石戒指

深深埋藏

我祈祷

愿你永如处子

顺子心怀寂寞,以泪写下《银壶》笔记本。

《银壶》记下数首关于那枚悲伤戒指的短诗后没多久,顺子一家便从充满回忆的代代木搬到高轮。

这对顺子倒也有幸福的一面。与其只能远眺梦幻佳人,失意苦恼,倒不如远走高飞,连见面的机会都舍弃,心情反倒可以获得救赎——可是,另一方面,深刻入骨、难以忍受的空虚随之而来,终究令顺子痛苦不堪。接着,顺子从这年年底到隔年初春左右,身体开始出现异状。顺子的兄弟姊妹都很孱弱,许多不幸幼年早夭。所谓的血统,就是这么一回事——顺子身体也很不好。除此之外,她内心还藏着无法填补的空虚烦恼——新学期刚升上新年级,顺子就卧病在床。

她的病情相当严重,迟迟未见好转。

母亲的温柔呵顾也敌不过病魔的幕后黑手。父母打算等顺子病情稍有起色后,带她到海岸散心,一行人却始终无法成行。

连樱花都没能看见的病人,直到嫰叶冒出树梢、沐浴在初夏阳光里,还是无法离开病床。

同班同学就属酒井同学和大和田同学最常来看她。两人在星期六放学后专程来高轮就像一种惯例,成为顺子的唯一慰借。

那天星期六下午酒井同学二人造访,就是大和田同学差点下不了电车那天,因为她们说起忘记买探病花束这件事,顺子才主动提及令她难以忘怀的花朵——正要讲述合欢花的回忆时,顺子母亲端来餐点,之后话题风马牛不相干,谈话就此打住,再无法从顺子檀口听见关于合欢花罗曼史的两位朋友告辞离开——接着在回程路上发生以下对话:

「大和田同学,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可怎么想都想不出是谁,而你竟然知道?」

酒井同学冷不防这么一问。大和田同学听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照例像鸽子般眨巴圆眼——

「咦,什么?你不知道什么?」

「你这人真讨厌,喏,就顺子同学今天说的呀!」

「说什么?顺子同学说的话可多了,哪可能全部记住呀?」

「可是,其中肯定有印象特别深刻的一件事。」

「咦,印象特别深——呃,请我们吃好吃的东西?」

「唉,真让人无言以对。你的印象也太低俗了,不是那种事,是更加、更加心灵方面的美好事情。」

「哦呵,我知道了。就是她很高兴我们去探望她对吧?」

「你就是神经大条才讨人厌。」

酒井同学为这位难以度化的无缘施主叹了口气。

「你说话拐弯抹角的,我当然越听越糊涂呀。」

「因为不必说得那么露骨,正常人也听得出来吧。」

「可是,你就知道我神经大条啦。」

大和田同学亲自保证,童叟无欺。

「好,那我就你说了吧。喏,今天顺子同学说的,今年春天从我们学校毕业的人是谁?」

「啊啊,这件事啊,唔——」

大和田同学半点不感兴趣似的,完全没有共鸣。

初夏午后的太阳,不知不觉向西流转。两位少女最终分道扬镳,各自回家。

那天之后的星期六,两名友人都没有再去高轮探望顺子。因为她们俩都有其他事情要忙——

望眼欲穿的顺子每到星期六自是孤单寂寞,固然知道这样不对,却也忍不住在心里埋怨两位温柔好友。

顺子的母亲也期盼两名亲切友人的来访能够抚慰缠绵病榻的爱女。然而,好心的客人一直没有现身。

「顺儿,酒井同学她们今天是怎么了呢?」

母亲走进爱女病房,如此问道。

「嗯啊,到底是怎么了呢……」

顺子落寞低语。

「经常来的人一不出现,你就没精神了呢。她们肯定是学校正忙着,嗳,顺儿你今天就看个有趣的书什么的,分散一下注意力,她们迟早会再来的。」

母亲如此安慰爱女,把当天的报纸、有漂亮扉页插图和大量照片的杂志等等拿来摆在顺子枕畔。

「谢谢妈,那么,我今天就自己看书了。」

顺子倒是精神奕奕地拿起枕畔杂志,专注看起了扉页插图,母亲见状也放下心来,朝餐厅走去。

顺子看腻了杂志,又翻阅起报纸。她的双眼倏然被手中那张报纸的一股异常力量牢牢吸住,上面清楚刊登着一大幅照片。

顺子看到照片的刹那,娇弱酥胸剧烈起伏。照片上盛妆打扮的天香国色……哦,天哪,那容颜正是顺子害病后越发难以忘怀、夜夜梦见的梦幻佳人,只不过如今换了一身新嫁娘装束。照片旁则有一则记事,写着在西海军少将父亲的关爱养育下,美丽的满智子小姐嫁入名门三轮家,举行盛大的婚礼云云。

过了良久,母亲热好傍晚的牛奶进入病房时,发现顺子脸孔埋在枕头里,状似昏倒一般。母亲登时大惊失色。

「唉,顺儿又看得看得太入迷,累了吧,快休息一会儿。」

她急忙推开枕畔的报纸杂志,抱起顺子想要轻轻替她盖上袖毯,全身疲软的顺子用所剩无几的力气不让母亲看见自己的脸。

母亲单纯以为是长时间阅读让顺子感到疲惫,对爱女的内心世界一无所知……

两三天之后,酒井同学和大和田同学收到顺子寄来的信。两人拆开一看——

「你们没有出现的那个星期六!那天实在太寂寞了,对生病的女孩来说,实在太残酷了。」

不过寥寥数语,但一想到友人话中隐含的落寞,酒井同学和大和田同学不禁恻然流泪。只因一点小事就没去探望顺子,两人都非常歉疚。于是,为了鼓舞顺子,两人商讨后回了一封信——

「下星期六我们会去听你讲合欢花罗曼史的后续,请做好充分的准备。」

顺子很快就回信了——

「请别再问上次那个话题了,我无法忍受内心的痛苦。不过,我就跟你们说这一件事吧,合欢花下难以忘怀之人,我骗你们说是去年春天从我们学校毕业的学姊,其实她是西少将的千金满智子,而她也已经嫁人了。」

内容只有这样。酒井同学和大和田同学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但心思敏锐的酒井同学想起不久前在报上看过一张雍容华贵的照片。根据「西」和「少将」这两个线索,当天翻出所有旧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费了一番工夫总算找到答案:顺子难以忘怀的对象,正是富商三轮家的美丽少夫人,目前住在田端新居——「哎呀,啊啊!」酒井同学流泪叹息,马上转告大和田同学。「是呵。」富士山崩于眼前亦面不改色的十六同学感慨万千。

好不容易等到星期六,两人来到高轮顺子家,没想到顺子的病情急转直下,母亲难过地表示,医生交代爱女必须避免与人接触。

「妈,院子里的合欢花还没开吗?」

顺子在强烈的病痛折磨下日益衰弱无力。某天,她这般询问母亲。

「好像还没开呢。」

母亲回答后,顺子忽地闭眼——若有所思——

「妈,呃,假如我被上帝召唤,请将放在床边写着《银壶》的笔记本跟我一起埋葬,然后,在坟上种合欢树,你一定要记得呵,妈……」

「顺儿,你为什么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呢……」

母亲急着打断这令人鼻酸的提议,但顺子哭声道:

「不,妈,什么都别说了!」

她情绪激动地翻过身,再无一言……

那番伤心言论代表着业已无可避免的凶兆吗——重病缠身的可怜少女终究还是香消玉殒……

灵柩里撒满无数花朵!胸前抱着她生前缀满相思的《银壶》,纯洁少女就这样一瞑不视,温柔女孩的长眠卧榻在杂司谷附近,安息于双亲涟涟泪水打湿的黑土之下。移植到新墓碑旁边的一株合欢树,它日树枝结实累累,树梢亦将开满花朵,只可惜沉睡其下的少女春天既已成空!在坟前垂泪祭拜的是酒井同学和大和田同学两名友人。

为了亡友,两人暗地里想达成一个心愿。坟畔合欢花绽放时节,两位少女前往田端的三轮家新居——

接待女佣跪在宏伟宽敞的玄关,三指撑在光润油亮的桧木地板,一本正经地询问:「请问您是哪位?」面嫩敏感的酒井同学见状直想撒腿就跑。然而,大和田同学却是泰然自若,不为所动地报上姓名,继而说明来意。言词间蕴含「为了亡友」的余韵……

「请跟我来。」刚才那位女佣再次现身,领着她们穿过走廊,来到客厅。

这对奇异访客让三轮家的新夫人满智子一脸疑惑。既不是孤儿院来卖铅笔,又不是慈善音乐会来募款,而是女学校的两位少女,单纯「为了亡友」来求见于她?不记得自己发生过汽车撞女学生逃逸的事故呀——满智子百思不解地打开客厅门,优雅步入,只见室内两人——心思细腻与神经大条的女学生并肩而立,娇俏可爱。「嗯,怪不得顺子同学会迷恋她!」两人暗自颔首不迭。新夫人一副中邪般进退维谷的模样——两位少女当场恭恭敬敬向她九十度鞠躬后,大和田同学跨前了一步。

「请坐。」美丽夫人招呼完,她仍直挺挺站着不动——那姿势显然是说,要这么站到最最重要的任务完成为止。

「我们这样不请自来,先跟您说一声抱歉。今日登门拜访,目的只有一个:我们的朋友顺子同学往生了,若您能到顺子坟前祭拜,亡友在天之灵一定好生欢喜,这才前来拜托。您突然听闻此事,应该很吃惊吧,不过那位顺子同学很久以前就见过夫人了。」

满智子也是最近才开始被称呼为「夫人」,脸一红低下头去。

「呃,顺子……您说这位同学见过……不好意思,我实在想不起来——那个,请问她府上住哪?」

酒井同学这时答道:

「她住在代代木,然后每天从那里搭省线到我们学校。根据我的想像,可能是因为如此……」

酒井同学的想像力何其敏锐丰富啊!

「啊,那我知道了。跟我一起从代代木搭省线到学校的,嗯,我记得,我们经常搭同一班电车,然后是你们学校的学生。那个身材瘦弱、双眼明净透亮、鹅蛋脸,看上去有些落寞的女孩,而且跟高雅的黑色蝴蝶结很搭……对吧?」

没错!死去的顺子确实头发整年都绑着纯黑蝴蝶结——外貌与夫人的描述一致,顺子无疑亦在满智子的处子岁月留下深刻的印象,啊啊!

「是的,那个人的确是顺子同学。」两位少女答道。

「哦,那个人……往生了吗……」

「是的,而且直到往生当天,她都深深爱慕着夫人,顺子同学默默地、孤单地,从代代木那时开始爱慕着您。」大和田同学鼓起了最后的勇气!

「哦……」美丽的夫人此时刷地满脸酡红,身子躲进后方窗户的绿色落地窗帘里……数秒后,从窗帘阴影处传出动听无比的声音。

「请让我到坟前祭拜……」那句话末了化为泪珠……

一辆汽车驶过夏日早晨的郊区,来到杂司谷一座宁静墓园附近。车子停下后,车内走出两位可爱少女和一名美丽夫人。

「顺子同学就在此安息。」率先带路的一位少女这样告诉夫人。

「啊,合欢花……」

昔日暗恋自己的可怜少女坟畔,树梢上花朵悄然绽放,夫人见了失声轻呼。

「这是顺子同学遗言交代种下的花朵。」

「——嗯,我在代代木的娘家也有这种花……」

啊啊,临终遗言是出于什么缘由——我死去后,请务必在坟上种一株合欢树!

佳人此刻明白了那花朵寄托的心意,含泪双手合十,在坟前深深鞠躬的倩身后方,两位少女无声落泪……就在此时,就在此刻,坟畔树梢花儿无风自动,定睛一看,如梦盛开的朦胧花荫处,啊,不知何处飞来一只纯白羽翼的鸽子,莫非是逝去少女的魂魄所化?白鸽静静划了一个半圆,在合欢花下翩然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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