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蔷薇-章节
××英学塾毕业典礼这天傍晚,刚离开会场的人们三三两两走过五番町英国大使馆的樱花大道。欢庆毕业的宴会结束后,众人带着万千思绪踏上归途。
「啊啊,我那寂寞乏味的漫长学校生活看来也在今天完结了。」
人群中一个带着萧索氛围的淳朴声音半自嘲地说。
「没错,但葛城同学,你就算告别了学校生活,不还有全新的『教授』生活等着你吗?」
一名友人搭腔。
「教授是挺好的,听来威风得紧,可我实在有够窝囊,今年春天就要被发配边疆了……」
被称为葛城的人用一种无地自容的声音说。
「葛城教授您要到哪儿任教?」
又有一人问道。
「就是距东京几千英里远的××哪。」
那声音既落寞又无助。
「哦哟,那就是××县立高女嘛。虽然你这么说,但那间学校相当不错哟。地方色彩这东西也可以很有诗意,端看你怎么想了。」
某人蔼然劝慰。
「咦,所以,你去过××吗?」
这位葛城一脸认真地反问。
「是的,我去过一次。喏,我们校址还在麴町时有一个姓关的学姊,她到今年三月为止都在××女学校教书呵,然后关学姊最近要变成藤田夫人,所以辞职了。她的接班人就是你呀。那位关学姊是我阿姨呢,好笑吧?因为这层关系,我才去××玩过。」
葛城听完对方说明,点了点头。
「啊啊,所以那位关学姊是你阿姨,既然如此,我就不能在这里随便说学校坏话了吗?」
实则在暗示对方——我可以说吗?
「嘿,无所谓啦,那个阿姨跟我们年纪差很多,你不必在意。」
原来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外甥女。
「是呵,小山同学,那不好意思了,我要说坏话啰,可好?」
葛城还是礼貌性地先打声招呼。
「嗯,请说。」
小山同学一副超然物外的态度。
「我是这么想的,我要接替那位执教多年的关学姊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拿我这种人来跟关学姊相比,校长和其他老师肯定是欲哭无泪,皱眉抱怨怎会天外飞来一个极恶教师呢?首先,我根本没资格当教育者,现代的教育工作者得先成为一个伪善者。而不幸的是,我的性格偏偏做不出任何卑鄙的妥协行为,可想而知,搞不好我就任没多久就会被解聘,唉,罢了!罢了!」
葛城插科打诨似的叹了好大一口气。
「呵呵呵呵呵呵,事情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关老师是关老师,葛城老师是葛城老师,说不定因为年轻,反而倍受宠爱呀。」
小山同学安慰她。
「不,我这人性格这么阴沉、乏味、孤僻,也没有亮丽的外貌,又怎能给学生留下什么好印象呢?最后必然沦为失败教师生活的受难者啦,唉。」
葛城又叹了一口气——
「呵呵呵呵,不愧是在学期间人称『哲学家』,处事为人始终如一,现在就对教职有如此深刻的烦恼,果然非同凡响,嘻嘻嘻嘻嘻嘻。」
四周友人闻言一齐抚掌大笑。
这位姓葛城,名美沙织的人物堪称冥想大师,在学期间甚至被起了个哲学家的雅号。一头乌溜溜的自然卷在颈部潇洒起伏,分外优雅得体。微长鹅蛋脸,刀削双颊高贵写意,斜向下腭的轮廓娟美秀丽。放在古典玫瑰般的澎澎脸全盛时期或许有些不合时宜,但对前卫时尚不屑一顾的人而言,她才是最弥足珍贵的古典贵族风格。更遑论那鲜明浓密的眉毛!在众女子竞相以卷发盖住耳朵搭配披肩的今时今日,巴黎美容师崇尚的细细新月眉席卷日本,这种厚重浓密直线条的快意斜飞少女眉尤其难能可贵。当然也不能不提及眉下那双翦水秀目,恰似一泓宁静无波的心绪清泉,透露着形而上的灵魂神态——只可惜上方多了一副亮灼灼的大型无框金边镜腿眼镜——镜面反光打在淡雅苍白甚而略显病态的脸庞。话虽如此,近距离交谈时,彷若要填补其人寡语,但见镜片后方秋波柔婉灵动,发出无声指引——隔着镜片的眼神带着一丝忧郁,却是那么地妩媚孤独,牵动人心。那眼神并非对着人群,而是投向无限永恒的宇宙洪流,一双星眸如梦似幻——于是乎,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家都开始叫她哲学家了。
就是这位葛城同学成了女学校的老师。对于当「老师」这件事情,甭说她本人既无任何抱负,亦无任何期待——既然如此,葛城为什么要去当老师呢?这样的「老师」岂非女子教育上的罪恶?恐怕所有人都想这样责备葛城,但个中原因也使我们不得不同情她——葛城家里除了她,就只有妈妈和弟弟,因此葛城甫毕业就被思考迂腐的舅舅阿姨们「逼婚」。为了逃避结婚这场大浪的洗礼,她才兴起「当老师」这个违心之愿,甚至逃离东京这个住惯的日本人类文化重镇,刻意远走高飞到××市——同班同学们都戏称那是她的「结婚避难所」
葛城前往结婚避难所的日子终于到来,她预计搭乘清晨从东京车站出发的特快车。早上启程,下午三点左右下车便可抵达那间避难所。学校友人无不对此次暂别依依不舍,一大早赶来车站送行。
「你可别惹出什么『葛城热潮』,让学生们神魂颠倒啊。」
一名友人取笑道。
从车窗探出头的葛城不禁露出哲学家式的苦笑。
「唉,我这种货色要受学生欢迎,大概得等到日美战争爆发吧。」
她如是说。
「葛城同学,地久节※那天我们要举行同学会,别忘了排除万难回东京,知道吗?地点确定之后,我会再通知你。」
译注:日本皇后生日的旧称,与天皇生日「天长节」相对应。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天皇发表《人间宣言》,宣告天皇亦是普通人后,天长节更名为天皇诞生日,地久节便随之改为皇后诞生日。
一名同学会干事特别提醒她。
「好,我一定到,我现在已经非常、非常想念东京,迫不及待要跟你们相聚了。好,地久节是吧?同学会,我不会忘记回东京的。」
葛城说道,一副巴不得那天立刻降临的模样。就在此时,刺耳的发车摇铃声响起——那一刻——因铃声而紧绷的月台传来一阵朝车厢狂奔的脚步声——头戴红色圆筒帽的搬运工扛着一只小型红皮行李箱跑来。身后跟着一名儒雅的中年绅士,腋下夹着黄莺色的雨衣——跑在绅士旁边的则是一名衣饰华丽的少女,任由乌黑发辫上的虾茶色天鹅绒蝴蝶晃晃悠悠,一袭友禅图案的厚重长外褂左右摆荡——多半是那绅士的爱女吧。她在父亲催促下跑向车厢,左手拿着一只甩着玻璃珠穗子的美丽手提包,右手捧着一束花——雪白洋纸包覆的缝隙间隐约可见的花朵,是了,就是它!甫自清晨熟睡中醒转,离开温室犹带朝露的黄蔷薇!我见犹怜黄蔷薇!
葛城不由自主地从车窗注视美少女一行,站在月台送别的人群,目光也全被他们吸引。
「赶得上——」
站务员对他们说。
搬运工将行李搬上葛城隔壁车厢。绅士连忙确认车票号码,「就这就这。」他松了一口气,搀扶身旁少女上车。少女跑得太急,纤纤胸膛或许是心跳得太急,捧花小手颤抖不止,扑簌簌摇晃的黄蔷薇花束轻轻打着女孩袖兜——成为一幅美好画面——
汽笛声高响,火车驶出。
「那么,再见啰。」
如此这般,这位葛城暂别东京,勇敢启程。
葛城从四月开始的新学期站上讲台——成为××县立高女的英语老师。
成天到晚
我心伤悲
粉笔斑斑
声音枯哑
传授异国语言
这份辛酸职业
葛城黯然寄送上述诗句给东京友人,是在她开始执教的第二天——因为两天的经验已足以令她心灰意冷。第三天葛城到四年级东班上课,这是她到职以来第一次教的班级。
「完全适应学生是需要时间的——」老校长对葛城说过这么一句,可是她自问再过一百年也不可能适应。她怀着此等心境,颓然打开东班教室门。先前教的都是低年级——这班则是全校最高年级,因此葛城尽管乖僻,倒也不大敢正眼盯着学生瞧,禁不住别过目光——而那移开的视线就朝向教室一隅。却见那墙角摆着一张多出来的课桌,桌上有一个粗糙的花瓶,瓶里插着花朵,那花是黄蔷薇——葛城双眼霎时被花朵牢牢吸住。
咦,好像在哪里见过这花朵——出生迄今二十二载,黄蔷薇当然不知见过多少次了,但毫无疑问是近期见过,因为她对这花朵有印象——不过,一时间想不起来……不过,也不能老想着黄蔷薇,必须规规矩矩地教阅读课。教完解析,葛城让学生们做一点听写练习。这是为了确认学生认得多少单字,换言之是为了评估该班学生的英语水平。「这次的新老师第一堂课就考试唉。」学生们惊呼连连,却还是瞪眼乖乖拿出纸笔作答……考试期间,葛城一直站在那墙角——试图回溯关于花朵的记忆,却什么也想不出来——春日微风自窗外拂来,纤柔娇弱的温室花朵飘颻,落下花瓣一片、两片,葛城觉得这幕景象美极了,于是将一片散落的花瓣放在掌心。下课钟响起,学生们回收听写答案卷、敬礼后,依序静静离开教室。葛城也抱着一捆答案卷准备走出教室,学生们见状让出一条路。让道在旁的学生脸孔映入葛城眼里——咦,这人好像在哪见过?葛城微一停步。丰腴的脸蛋、黑发、炯炯有神的星目、饱满的红唇,以及此刻在老师面前的腼腆姿态——啊啊,对了对了,是从东京车站出发时,跟着父亲在月台奔驰的少女——这么说来,这间教室的黄蔷薇,莫非也是她当时捧在手里的那束?这么一想,葛城又仔细端详对方的脸,只见她双颊一阵酡红,越发害羞。她浅浅一笑,露出一个酒窝——可是,葛城也不能一直瞪着对方看,便迳自回教职员办公室去了。她回到座位才发现,自己竟将黄蔷薇花瓣珍而重地捧在掌心……嗳,学生们保准在笑她,葛城也觉得自己很可笑。但一想到是特地从二楼教室带回来的花瓣,便不忍丢弃,把它摆在桌面一本课外书上。那是葛城带来打发时间的叶慈抒情诗集,她打开那本书,将花瓣代替书签夹在内页。而那一页就这么巧!写着这样一句话——在诗的最后一句——
For my dreams of your image that blossoms - a rose in the deeps of my heart.
葛城嘴角情不自禁上扬。她将淡黄色花瓣放在那段文字上,然后阖上诗集。
时序进入五月不久,学校有一场春季远足。为了探索位于△△山一带的近郊名胜风光,全校一至四年级学生总动员。就在这天,四年级东班的班导——讲授家事缝纫礼仪这门极其宝贵的科目,人称「耆老」,天保年间出生的高龄老师,因为身子骨微恙,没有参与当日行程。于是没有指导特定班级的葛城受校长之命担任临时导师,负责在这天监督四年东班。
一行人从××市搭火车到△△山脚下的小镇。在那座小镇的车站下车后,东班一名学生来向葛城紧急报告。
「老师,不好了,浦上同学眼睛痛。」
「哦哟,为什么?」
葛城反问,学生说:「那个,煤烟渣飞进火车窗户,跑到眼睛里去了。」
学生报告完毕后,只见浦上同学用一条雪白手帕捂着左眼,静静低头走来。那人正是跟黄蔷薇一起出现在东京车站的少女——
「非常痛吗?」
葛城这么一问,「嗯。」她无力地点点头——校长和其他老师们这时也围了上来。
「眼睛很重要,你赶快在这座小镇找个眼科医生取出眼里异物,这样比较妥当。那么葛城老师,您今天是导师就辛苦点,陪浦上同学去眼科医生那儿一趟吧。我们先去目的地等你们,请搭车过来。」校长如是说。最后,在站长介绍下,葛城陪浦上同学来到镇上名声最好的眼科诊所。
其余学生则排着整齐的队伍前往目的地。
眼科医生为途中惨遭飞来横祸的美少女检查眼睛,「嗳呀,这可真惊险,再掉进去一点就伤到眼睛了。」他说着洗过双手,将脱脂棉卷在手指上灵巧擦拭,清除又黑又小的煤烟渣。「我给你滴一点强效药,请闭着眼睛休息个三十分钟。」医生交代过后,让浦上同学躺在诊疗室角落的手术床上,葛城便坐在枕畔的椅子等待。「等你眼睛不痛,就可以回去了。在此之前,请稍微休息一下——」医生说完,或许是还有其他工作,就离开诊间。这间小小的乡下眼科诊所,貌似连个护士也没有——非常安静。
「疼痛有减轻一些吗?」
葛城柔声问道。
「谢谢,稍微好一点了——那个,老师,对不起,在路上给您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床上少女显得不知所措……
「没的事,这种事情你一点都不必在意——浦上同学。」
她说着,这才仔细端详眼前少女。床上仰躺的细腰长腿,行灯袴下摆一双黑袜,美丽脚踝并得紧紧的,大花纹的铭仙和服袖兜在胸前交叠——袖摆透出中衣的美丽红袖。左手横切过白领鲜明的胸前,轻轻捂着疼痛左眼上的一小块纱布。发辫垂落枕下,几缕鬓发落在白皙额头,明眸轻闭的脸庞,唯独芳唇吐纳如花——在白日静静闭着的那双眼眸,正做着什么样的梦呢……啊啊。
葛城被那美丽震撼——从而不经意想起先前黄蔷薇的回忆——虽说是偶然,搭乘同班列车到××市的少女居然是自己的学生——葛城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浦上同学,我好像来学校以前就见过你了。」
她首次提起那场回忆。
「嗯,呃我知道,那个——在东京车站——」
少女脸色微红,赧然答道。
「啊啊,所以,果然是你了,拿着那束黄蔷薇的……」
正如葛城所想,那天看见的少女便是眼前学生。
「嗯,呃,我在春假跟爸爸一起去东京小姑家玩,然后她送温室里的黄蔷薇给我当伴手礼,我们正要回家——因为差点赶不上火车,我,呃,拼了命地狂奔——那一幕被老师看到了吧?第一堂英语课在教室看到老师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好糗。」
少女解释——语气温柔平和——
「呵呵呵呵,我当时看得直冒冷汗,只盼火车别开呢。」
葛城打趣道。
「哎呀,真是谢谢您。」
少女也莞尔一笑。
「真是太巧了,没想到你是这间学校的学生——」
葛城如此说道。
「真的——老师——我,呃,在礼堂听完校长的介绍,一见到老师本人时,嗳,我吓了一跳……不过……」
少女微一沉吟,欲言又止。
「不过……怎么了……什么不过……」
葛城对「不过」很在意,追问道。
「呃……呃……不过……」
追问之下,少女愈加难以启齿,欲语还羞……
「不过什么?」
葛城很是在意。少女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娇憨声音自床上响起——含羞带怯地说:
「不过,呃,我很高兴——总觉得——很高兴……」
她说完,羞不可抑地举起握着纱布的手遮住那张俏脸。
「哎呀,不行,纱布会掉下来的。」
葛城当即说道,为了阻止从娇羞少女眼睛滑落的纱布,蓦地手臂一伸——就在此时,阻止纱布掉落的手,自然而然地跟美少女的手碰在一起……
「感觉如何?疼痛消退了吗?」
眼科医生嘴里这么问,不知何时走进诊间——
「嗯,已经好很多了。」
葛城从椅子站起答道。
「那好吧,你们可以回去了——」
医生这么一说,床上少女也起身准备离开。
「啊啊等一下,刚才急着治疗,我忘了填病历,你叫什么名字——」
医生打开病历,拿出一枝笔。
「××市高等女学校的学生,浦上礼子——」葛城替当事人回答。
「年龄呢?」葛城在课堂知悉她的名字,但不晓得她几岁。
「你几岁?」她问身旁的少女。
「十七。」
东京的同学们按计画在地久节举行同学会,当天葛城却不见人影。
「嘿,葛城同学到底是怎么了?离开东京车站那天,明明答应一定会出席地久节的同学会呀——」一名干事愤愤不平地说。
「真的是唉,那个人,刚去××的时候还寄信来抱怨好无聊呀、好寂寞呀什么的,最近不晓得是怎么了,一封信也没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山同学一脸不可置信,这时来了一通给同学会的电报。
电报上写着:「公务繁忙走不开」——大伙见状,当场决定!
「等她暑假回来,咱们一起好好教训她。」
——也不知当事人知不知道这些——同学会这天,在××的学校仪式结束后,礼子造访葛城的住所。
回荡水面的钟声
悠扬、荡漾,继而消失
融入静寂黑暗
或是「追念昨日」
还是「珍惜今日余韵」
抑或「迎候来日晨曦」
——钟声在静冈市清见海滩回荡,从兴津清美寺的钟楼传来——
钟声在黄昏海上如斯响彻……
此刻伫立岸边的人影……有两道。
或许是沉醉在袅袅萦绕四周的钟声,两道人影良久无语——
傍晚时分,淡淡月儿高挂彼方天空——浪花拍打海岸,迸散逝去,犹如一丛搅乱的雪白丝穗浮着淡淡的白。
「礼子同学……那是灯塔的灯光吧?」
两道人影里比较高挑的葛城,与其说站在沙滩,该说更接近混着小石子的礁岩附近。
「是的,呃——那里是三保松原……」礼子声音透着纯真柔美,是少女之故吗……乃至于声音本身亦蕴含年少岁月的盎然春意——
「三保松原——所以,那里就是传说中仙女将羽衣挂在松树上的地方。」
「是的,正是那里,那颗松树目前也还在沙滩上,四周围着篱笆……」
「咦,所以礼子同学※也去过啰,那里——」
译注:两人感情变好,由姓氏改称名字。
葛城指着远方,隔着海面,即便夜晚仍依稀可见呈半岛状的大片松树,前方尖端有一盏细细的红灯,一会儿消失,复又亮起——那灯光十分奇特。
「是的,去年夏天爸爸带我去过……呃,老师今年也一起去吧。这里有船过去,那里,可以看见富士山——简直就像歌川广重的浮世绘。」
「哇,一定很漂亮,充满东洋风情的景色——」葛城深表同意。
「老师,那附近还有一座龙华寺,据说有日本最大的一株铁树……」
礼子讲述去年的记忆。
「啊,龙华寺,那里有高山樗牛的坟墓吧——」忽然联想起这件事的葛城说。
「对,没错,是西式纯白大理石的墓碑……」
「我记得那位作家是生病,所以长年住在这一带的海边嘛……礼子同学,你读过他的作品吗?」
「没有……」
礼子深深看着葛城的脸孔回答,一副现在就想阅读那本书的模样——
「啊,是了,那是我们这年纪在女学校大家争相阅读的东西,对你们这一代来说,大概有点过时了——可我到现在仍记忆犹新,书里歌颂痛惜莎孚(Sappho)的那段话。」
「老师,莎孚是谁?」
「莎孚、莎孚——她是古希腊的女诗人,是伟大的抒情诗人!拥有伟大而美丽的灵魂……莎孚是西元前七百年左右的人呵——她被奉为第十位缪思女神,是声誉卓着的女诗人——我最喜欢她独树一帜、美丽纯粹的热情!虽然仅透过上田博士的妙笔留下那首〈歌咏昏星光辉〉寥寥三行译诗……但我相信她是值得我们更加尊崇敬爱的女诗人——」
「哇,原来西元前就有这么棒的女诗人。」礼子款款动人的眼眸亮了起来。
「高山樗牛的散文集《我散记》写过这位莎孚的事迹呵,要我再背背看少女时代熟记的文章吗?」
「啊,老师,请告诉我那美丽的文章吧。」
葛城便依礼子所愿,笑着开始背诵。
「——啊啊莎孚!汝乃独一无二的诗人,所奏乐器里有绝世琴声,吟唱诗歌里有天上仙音。希腊人将汝与诗神并列,供奉于奥林匹克神庙,然而,汝始终未能获得幸福。莎孚乃一介凡人,如凡人渴望爱情,她爱上不真诚之人,受不真诚之爱所苦,可怜她所盼之幸福不属于人间。拥抱一个不再真诚之人,便如胸口有一条蛇,早晚遭啮丧命。在这充满猜忌,虚伪泛滥的世间,她哭泣、她悲伤,可惜为时已晚,法翁(Phaon)欺骗了她,梅莉塔(Melitta)背叛了她。世间苦多,但最教人痛苦的莫过于将希望寄托他人,却看见对方卑劣本性。与其亲眼目睹爱人的虚伪,毋宁自己死去更加幸福。莎孚之死犹未晚矣——」
葛城背诵到此打住——专心聆听几乎忘了呼吸的礼子也跟着吁了一口气。
「礼子同学,这位莎孚呀,对美丽的同性友人献上热情,结果惨遭背叛。她生于莱斯博斯岛(Lesbos)※的埃雷索斯(Eresos),曾在该岛首府米蒂利尼(Mytilene)求学——而后深深爱上被当成可怜女奴拍卖,以侍女身份服侍她的梅莉塔——却又被这名少女背叛——多少深情付诸流水,莎孚满心悲伤,在卢卡迪亚的峭壁朝湛蓝海面一跃,消失在浪涛间——不幸女诗人莎孚——我、我很喜欢她——」
译注:译注:代表女同性恋的英文有「Lesbian」和「Sapphic」,其中「Lesbian」为莎芙的故乡「Lesbos」转化而来,「Sapphic」则源自其名「Sappho」。
葛城暗藏热情的瞳仁泪光闪烁……
「……老师!」礼子的声音微弱惊惶,勉强从颤抖如花瓣的朱唇挤出这么一句。
就在此时——钟声余音袅袅不绝——两道俪影在钟声缭绕中交叠——
回荡水面的钟声
悠扬、荡漾,继而消失
融入静寂黑暗
或是「追念昨日」
还是「珍惜今日余韵」
抑或「迎候来日晨曦」
非也,非也,其实不然,并非如此
钟声响起就「亲吻」吧
在我俩话声消失期间
请热情澎湃地「亲吻吧」
葛城在暑假前往学生礼子家的避暑地兴津,她应礼子父母之邀,加上不想跟礼子分开,于是在当地浦上家的别墅度过一段时日。期间两人交换了一个真挚的承诺。那便是礼子明年春天毕业后,将在葛城的陪伴下前往东京,然后进入葛城的母校——曲町的女子英学塾就读,该校毕业后,再共赴美国大学深造。两人为将来立誓,两颗纯洁心灵为此赌上一切!
礼子毕业在即的三月初,礼子母亲出其不意造访葛城的住处。
去年夏天在兴津别墅城承蒙数日热情款待,葛城自然识得对方,但突然上门仍让她措手不及。「百忙之中打扰老师,真的非常不好意思,不过有一件事请您务必帮忙……」礼子母亲先说了这么一段开场白。到底是什么事呢?想请她帮忙的话,应该是跟礼子有关,可具体来说是什么呢?葛城一时间心潮起伏。
「老师——其实呃,我们家礼子——托您的福,那孩子今年也要毕业了——其实我们很久以前就跟人说好了——要从同宗入赘一个女婿给独生女礼子——所以希望能赶在四月上旬举行婚礼,也好先让我们安心——老师,我们私下向礼子说明此事,没想到她听了之后断然拒绝。不管是她爸爸、我,还是同宗伯父们怎么讲,她始终执意不从。然而,要是为了那孩子的任性而毁婚,我们实在无法面对亲戚,所有人为此大伤脑筋。因为那孩子平时敬葛城老师如天神,想说拜托老师对她善加劝诫——今天才贸然上门请您帮忙——真的很不好意思,老师——您可以帮个忙吗——请您就当拯救我们浦上一家,好好规劝那孩子——」
礼子母亲声泪俱下,鞠躬再三,絮絮恳求。
毫无心理准备的葛城霎时脑筋一片空白——突如其来的骇人十字路口上,阴险成性的命运恶魔残酷嘻笑,伺机伏击两名纯真女子——啊啊,直至今日,直至这天,又有谁料想得到?
葛城旁徨无助。尽管外表坚强一无所惧,她终归也是脆弱的人类——身而为人,便拥有一个脆弱不堪、易受伤害且多愁善感的灵魂。
固然许多理论都能拒绝并抗议父母任意安排的婚姻,但面对礼子的父母,葛城认为这些大道理如今多半无济于事。更何况,正因自己深爱着礼子,自是非常清楚她何以不愿结婚。而将两人恋情公诸于世当盾牌太缺乏说服力,她们无法拥有正常婚姻生活是同性恋人的悲哀——双亲认定结婚是女性终极成就——世俗眼光将不容许这种情况,只会加以辱骂讪笑——
天下虽大,却无葛城容身之处——最后,她下定决心。
「好的,我大概知道情况了。我会跟礼子好好详谈——请您放心。」
葛城以大无畏的精神如此回答。
「哎呀,谢谢您立刻答应这件事,我们可真是松了一口气。」
母亲的感谢令她无言以对——葛城举袖掩面,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泪水。
葛城对礼子说了些什么?无人知晓!早在礼子毕业前,葛城便辞去教职回东京去了。
礼子的婚礼在四月上旬举行。娇弱、缥缈、感伤、多梦的少女岁月在那晚随风而逝,或许是伤怀纯真青春,那盛装打扮的绮丽倩影啊——和服下摆两侧一大截鲜艳图案,是了,就是它!那丛黄蔷薇——可怜伊人,是为谁而妆点?
婚宴酒席间、璀璨典礼上,丽人含泪垂首度过……
一个月后的五月,葛城从横滨搭船出海,前往美国波士顿的大学深造。许多同窗友人前来送行,祝福她学业有成,「祝你平安归来,顺利取得学位,写出跟宗教哲学相关的伟大毕业论文——」众人异口同声中,即将动身的葛城神色凄然,似被其他思绪捕捉,目光飘向遥远他方……
葛城赴美隔年秋季就音信杳然。为了赴美留学的美名而资助部分学费的舅舅自是大发雷霆,母亲与亲戚也担心得不得了——刚好小山同学的阿姨藤田夫人跟先生要去当地视察基督教团体的相关事业,便请他们代为寻访葛城的下落。藤田夫人一抵达当地,马上拜托领事馆与熟人,却都找不着葛城。尽管他们原本就不时向波士顿的大学打听消息,早已获悉葛城办了退学,但为求谨慎还是亲自去了一趟。校方表示印象中葛城是个「孤独阴郁木讷的日本人」,而他们亦不知葛城的去向,最后一条线索就此断绝,藤田夫人几欲放弃。
既定行程结束后,回程途经科罗拉多州的移民馆进行考察时,藤田夫人在白天也得开灯的昏暗地下室里,看到一名年轻日本女子对着办公桌上的打字机工作——那憔悴但似曾相识的落寞侧脸——与葛城极其相似。
藤田夫人微微一愣,但事务长及其他外人正为他们进行导览,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激动,只好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待要离开移民馆之际,她再走回地下室那间似曾相识女子的办公室,想问对方:「你不是美沙织吗?」座位却已空无一人。她正感遗憾时,发现桌上那台打字机夹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文字,就这么被扔在那里。藤田夫人顺着那行字看去,上面印着——
For my dreams of your image that blossoms - a rose in the deeps of my heart.
是一句诗——然而,葛城是出于什么原因打下这么一句,藤田夫人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无奈之余,她隔天再度造访移民馆,表达自己想跟「那位日本打字员」见面——却见行政人员出来一脸抱歉地说:「那位打字员昨晚将辞呈邮寄过来,便再也没有出现了。」
藤田夫人愣在原地,开始相信对方绝对是葛城。猜想是昨天意外碰见自己之后,立刻辞职离开此地,消声匿迹。啊啊,为何要做到这等程度,不让世人发现自己的踪迹呢?尽管不知原因为何,但总觉得对这般奋力躲藏的人紧追不舍,揭露对方反而是一种罪恶。
所以,藤田夫人无奈下只得眼泪往肚子里流,默默离开美国回日本去了。
可悲可叹哪!
才华洋溢而优秀的思想家,前途光明备受祝福的年轻葛城,如此这般舍弃学业、远离亲人,流落迢迢异境,遁迹潜形。其心境正如那谜语般的一行诗,世人无从解读——能够理解的,唯有那美丽哀伤的少女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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