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石竹-章节

真澄并不是世俗所说的可爱女孩。

换言之,真澄绝非少女杂志的封面、扉页或插图画的那种人偶般眉眼间距宽阔漂亮的少女——真澄的眉毛并不是俗称「地藏眉」的弯弯新月眉。自古都以柳眉形容美女的眉毛,真澄的眉毛却是又粗又浓,与纤细搭不上边。

一讲到美女的眉毛就是形似柳叶,那些歌颂柳眉云云的中国诗人瞧见真澄的眉毛会怎么形容呢?莫非会说芭蕉叶吗——不可能吧?!

再者,人们经常以雪颜玉肌来形容美女,可真澄的脸并非白皙如雪,而是黑色的,不但黑,还是病恹恹的蓝黑——对真澄来说,润泽透亮的妆容云云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难道真澄是蓬头垢面?非也,非也,真澄绝对不是那种女孩,她就连脖子周围的白领都不曾出现一点污渍。

一头黑发及地,真澄的头发委实乌黑亮丽——只可惜如波浪卷曲。

最后,也一定得说说真澄的一双眼睛。

又浓又粗的眉毛正下方,一泓幽湖双眸睁得偌大。

湖水般的眼底映着种种倒影——真澄的脸若是灰色沙漠,那双眼便是深邃水源满盈的神秘泉眼吧。

真澄的外貌绝无可能被称为美女——话虽如此,真澄的脸庞与身姿都在在彰显她独树一帜的风貌。

全世界、在这个地球上,叫做竹森真澄的少女就只有一个,她强力鲜明地展现独一无二的自我。

真澄是一位有血有肉的非凡少女,其存在本身无法单纯以美丑妍媸定义。

真澄——她出生于春光明媚,冬暖夏凉的南海岸小镇,并在那里长大。

竹森真澄家境富裕。好几座结实累累的橘子山、好几栋囤满米袋的土墙仓房、位于海岸的别墅、几千坪的出租地,这些都是真澄父亲竹森先生的财产。

他是纳税大户——据闻一度有机会成为贵族院议员※。

译注:「多额纳税者议员」系日本帝国议会贵族院的议员制度之一。各府县为一选区,由选区内十五名纳税金额最高的三十岁以上之男子互选出一人,任期七年。

啊啊,然则这位富豪父亲竟是导致真澄不幸的罪魁祸首。何以如此?想来是真澄一人却得拥有两位母亲之故……

深入打探这种家丑对任何人来说都只有痛苦难过——在此就不多加着墨,一切尽在不言中。唯一要交代的事情就是,富豪竹森家的夫人算是真澄的养母。再说,唉,再说,竹森家的主人是真澄的生父。两个母亲——一个父亲——真澄双眸的黝黯,乃是打出生就不得不背负、逃也逃不出的黑暗宿命。

真澄脸上确实阴翳重重。

由于不光彩的家务事,竹森夫人自是对真澄这孩子冷眼相待。

真澄的童年岁月好生寂寞。

惸独凄楚的真澄,所幸还有一对柔软温暖的巨大羽翼得以藏身——她同父异母的姊姊叶子。

「小真、小真。」

叶子这般亲昵呼唤同父异母的妹妹。叶子自小尽管恼恨父亲的恶行,亦不曾对可怜的真澄心存怨念。

目睹母亲的冷漠态度,叶子越发心疼这个小她五岁的妹妹。

叶子在二十一岁的春天嫁到了东京S家。

不久之后,真澄也从海岸小镇的小学校高等科毕业。竹森家原本似乎打算让她留在家里学习裁缝等等新娘必备技能,但真澄展现了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的倔强不屈。她向人在都市的叶子求助,由叶子说服了娘家的母亲。

于是乎,真澄来到叶子嫁入的S家,从此天天赴某女学校求学。那是一年前春天——该校举行三年级插班考的事情了。

真澄参加插班考,也顺利考上。

至于她为何选择那所女学校,当然是因为刚好该校有插班考,加上故乡南方小镇小学校同班六年的细岛同学从一年级就在那所女学校就读之故。

真澄搬来东京、插班入学,让细岛同学欣喜不已。为了帮真澄准备考试,细岛同学几乎每天早晚造访S家,跟真澄对坐桌前,摊开自己的笔记和课本悉心指导。

多亏细岛同学,真澄顺利转进三年级,而且跟细岛同学同在A班。细岛同学开心得就像自己金榜题名一般。

细岛同学是个高挑的美少女。嘴角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威严气度,但深入认识后,会发现她比谁都平易近人,是个泪腺发达的爱哭鬼。

这个人,嗳,对真澄恁地亲切——那分亲切有时甚至充满了非比寻常的热情——怎奈真澄并未察觉。真澄对细岛同学则是全然的温暖友情,仅敞开浅浅淡淡的心房,并未逾越友情界线。细岛同学毋庸置疑是A班成绩最好的学生,话虽如此,她从来不是利己主义者,考试作答时,不会在桌上圈起左臂,在答案卷周围筑起城墙。

此外,她也不是把嘴唇抿成ㄟ字,狠狠盯着六尺远的前方,唯唯否否地安静迈步,俨如变色龙那般视师长脸色来行动的乖宝宝优等生。

她的个性稳重温和,似乎不需花费多大努力,就能获得优异成绩。

细岛同学被真澄所吸引。说不出一个特定理由,真澄那鲜明的自我存在感也好,笼罩着悒郁阴霾的面容也罢——又或者为两人童年回忆增色添彩的南方海边,种种因素加总之下,使细岛同学对真澄的爱恋与日俱增。

然而,真澄并不知道细岛同学的感情如此深刻,她真的不知道。

细岛家是三人小家庭,只有妈妈与弟弟一起生活。爸爸、哥哥和姊姊都到夏威夷的甘蔗田工作了。

「我毕业后要不要也去夏威夷呢?我跟你说,那里的冰淇淋呀,听说很好吃。像豆腐一样大的冰淇淋,吃两块就可以当午餐了,姊姊信里这么写的呵。」

细岛同学某次这么笑着告诉真澄。

「咦,是吗?我也想去。」

真澄应道。

「太棒了!你真的肯跟我一起去吗?如果能够成行,那就太开心了。我每天都会请你吃一大桶美味冰淇淋。然后,我会在农场努力工作,赚了钱,给你买冰淇淋、香蕉、凤梨和珍贵的异国宝石。」

细岛同学眼睛发亮,一副深受感动似的兴奋道。

真澄只是咯咯娇笑。

「嗯,能够成行就太好了。」

——对真澄来说,跟细岛同学一起去夏威夷这档事,就像在银座附近散步途中讨论要不要去哪里吃个冰淇淋那般无足轻重,然而,细岛同学却是极度认真。

这是发生在那年夏天某个黄昏的事情。

细岛同学到真澄的住处——真澄姊姊家——去找她。

「小真呢?」听见细岛同学这么问,走来玄关接待的女佣回答真澄正在沐浴。

真澄姊姊的夫家宅院是一栋对全家人数来说过于宽敞的宏伟建筑,连庭园也大得不得了。真澄分配到后宅的一间和室,既是起居室,亦可当卧室使用。

细岛同学无需女佣带路,迳自走到她熟得不能再熟的起居室,等待真澄从浴室归来。她在摆放书匣的桌子旁边坐下来。

桌上亮着一盏蓝丝绸灯罩的台灯。灯下有两本摊开的小手帐,页面间夹着一枝细细的可爱铅笔。

手帐的白色页面上只有两行淡淡的文字。

细岛同学等待真澄回房期间,无所事事的眼睛飘向页面。

手帐上的文字映入眼帘。

恰似故乡海滨花朵

你撑起的阳伞穗子

——小真写的诗——细岛同学会心一笑,可下一瞬间又收起笑容陷入沉思。

小真的故乡,无疑是南方那座滨海小镇;要说那海边沙滩绽放的花朵,便是自己以前也常去摘的可爱日本石竹了;跟那花朵颜色相似的阳伞,就是粉红色!又是谁撑起绑着粉红色穗子的阳伞呢?

细岛同学根据自身记忆,回溯柔和的粉红色——寻觅绑了粉红色穗子的「阳伞」主人,一时却想不起来。

就在此时,走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真澄推开格子拉门进来,她的腰带只有随随便便打个结,就匆匆跑回房间。

「让你久等了,真抱歉。」真澄对着在蓝灯罩台灯下孤单等待的友人说。

「不,没关系。」细岛同学望着地板低声回答,不知怎地比平时更加落寞。

真澄一如往常吹奏口琴,咭咭呱呱,细岛同学也说了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细岛同学告辞离去。

真澄将她送到玄关。站在踏脚石上的细岛同学低着头,自言自语般地轻声道:

「——小真,对不起,我今晚做了一件坏事,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凝重,脸色阴沉,这番突如其来的告白令真澄大感诧异。

「什么坏事?告诉我吧!」她问道。

「不过,你肯原谅我吗?」细岛同学问道,似是带着不安。

「我会原谅你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真澄心急火燎地追问。

「对不起——我看了你摊开在桌上的手帐——虽然只看到那首诗而已。」

细岛同学终于说出口。

那一瞬间,真澄的脸——遇到任何情况眉毛都不会动一下的那张脸,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慌乱——甚至微微泛红。细岛同学立即察觉真澄的异样,她除了在课业上很聪颖,对这类事情也颇敏锐。

「再见了——晚安。」

细岛同学如此道别,走出门外。真澄却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俨如一尊雕像般闷声不响。

一夜无话,隔天早上真澄和细岛同学在上学途中相遇。

「早安。」细岛同学平静问候,但真澄一语不发,微侧着头若有所思。

「你真的生气了吗?唉,我该怎么办才好?」细岛同学当真焦急起来。

「因为我觉得很丢脸。」真澄双手捂着脸道。真澄——那个总是坚强、霸气,自我意识明确的真澄,她异于平时的模样哪——细岛同学一脸落寞。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只是看了你的诗而已——请原谅我。」

细岛同学一个劲儿地道歉不迭。

「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很丢脸……」

真澄也态度软化温言道。

「请你忘了那件事吧,因为我很痛苦……」

细岛同学再三恳求。

「好的,忘了吧。我会澈底忘掉,也请你忘了吧。」

「嗯——我一定会忘掉的。」细岛同学莫名失落地应道。

这天,两人似乎都从昨天那股微妙情绪中恢复过来,又像平日那样一起玩耍、聊天。午休时间,细岛同学瞒着真澄和其他人,悄悄走到楼梯口。起初她走到东侧楼梯口,睁大眼睛环顾那里的伞架。那里摆放着五颜六色的阳伞。

细岛同学一把接一把地检视大量阳伞,她到底在看这许多阳伞的什么呢?

她在看绑在伞柄上的穗子。有白的,有黑的,有浅蓝的,有绿的,有黄的,有橄榄绿的,有红的——万紫千红——其中有些没有穗子——里面却没有一把阳伞的穗子是粉红色的,连一把都没有。

这个东侧楼梯口是供一年级和二年级上下楼使用。

细岛同学离开此处,前往南侧楼梯口。那里是三年级和四年级专用的楼梯口,摆放着美丽的阳伞。细岛同学低调地暗中打量那排阳伞,目标是粉红色的伞穗……

毕竟是高年级,比起东侧,许多阳伞款式相对成熟些。绑在伞柄上的穗子有黑色绦子的,其中也有皮绳的,紫色、淡茶色、奶油色或没有穗子的也很多,甚至还有些挂着玉饰、镀金炼子或仿翡翠珠。

细岛同学一直东张西望。

她先看了最接近楼梯口的三年A班的伞架。那里没看到她寻找的颜色,继而将目光移至隔壁B班。细岛同学猛然一惊——那里有一个粉红色的穗子。

淡粉红丝绸面料的阳伞,乳白色木柄,把手前端有一个银制圆环,柄中央挂着两个跟阳伞面料颜色相同的粉红色丝绸穗子。这把美丽优雅的阳伞主人是谁呢——细岛同学不得而知。

这天放学后,细岛同学飞快走到南侧楼梯口。学生们恰似美丽光润的绢绢水流从那里群涌而出——细岛同学将楼梯口的沉重大门往左右两侧打开,紧紧贴在门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汩汩流出的人群,以免错过任何一个身影。

人人从伞架抽出自己的阳伞——没多久,细岛同学将全副精神投向伞架。阳伞数量逐渐减少——可是那把系着粉红色穗子的阳伞柄依旧插在原处,无人闻问。而今,细岛同学的目光就只集中在那把粉红色的阳伞上了。相较于刚放学的时候,人数越来越少,三三两两的人影在鞋柜地板踩出稀疏声响。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一只白皙优美的手蓦地抚上那把绑着粉红色穗子的阳伞柄,纤纤玉指瞬间握住伞柄。

细岛同学偷偷凝望柔荑主人。此刻一手拎着粉红色的阳伞朝校门走去的,正是跟自己同届——三年B的水上佐纪子。

她是一个善良懂事的美丽女孩。身姿与面容彷佛轻轻罩着一层温柔雅致的粉红色薄绸,故而跟粉红色的阳伞浑然天成!她穿着轻质羊毛面料的单层和服,衣襟上交叠的重襟※是覆盖白色蕾丝的粉红直条罗面料,袖摆透出的中衣袖子亦是美丽的淡粉红色,粉红色调与其人个性与风情相互辉映,完美融合。

译注:和服领口与半襟间露出些许的装饰衣领。相较于具防污功能的「半襟」,「重襟」仅是展现高贵的装饰品。

「咦,细岛同学。」佐纪子发现A班的细岛同学在楼梯口旁猛盯着自己,丰腴脸颊泛起一抹红晕,杵在原地说道。

被佐纪子这么一唤,细岛同学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刚刚就默默看着对方的冒失之举,不禁慌了手脚。

进退维谷的细岛同学情急之下——

「哎呀,你的阳伞颜色实在太可爱了,我才忍不住一直看,对不起。」

这般欲盖弥彰地解释。

「啊——」佐纪子又羞红了脸,低头欲语还休。

「那个——我没有妹妹,所以还在用这么花俏的东西——」她就像要为自己开脱,柔声呢喃。雪白指尖抚弄粉红色伞穗,我见犹怜地微笑。

——南方海滨沙滩绽放的日本石竹花朵般的人物——跟那阳伞颜色相似的花朵般的人物——细岛同学如是想。她继而想起那晚在真澄桌上意外瞥见的那首诗。

恰似故乡海滨花朵

你撑起的阳伞穗子

唉,因为这首诗,今天一整天都在寻找跟花朵相似的伞穗,而今视线中——也找到了诗里歌咏的伊人身影。

「我们一起回家吧」佐纪子婉言提议。

「嗯,一起走吧。」细岛同学应道,两人一起迈步。

离开校门,不久来到电车站。

两人搭的电车方向不同。

「要在这里说再见了。」细岛同学说完,佐纪子轻轻点头。

「那个——我要是直接回家,就可以跟你搭同一班车,可是,因为我要去其他地方……」她说道。

「啊啊,是这样啊,你要去哪?学才艺吗?」细岛同学问道。

「是的,我要去学和筝……」佐纪子羞答答地回答。

和筝、和筝,抚筝委实很适合这位日本石竹哪——细岛同学暗忖。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搭上电车各奔东西。

美少女拎着粉红色阳伞,前往和筝老师门下习艺,压根儿不晓得有人思念自己,就连手帐页面的边缘都写满了情诗。

细岛同学得悉自己想知道的一切后,一股郁闷空虚与失落直袭心房。

她黯然回家,回到跟妈妈同住的小房子里。

真澄这天是值日生,很晚才离开学校。既未看到总是等自己一起回家的细岛同学,亦没瞧见伊人的阳伞。

真澄愀然不乐地返家后,在玄关用指尖解开皮靴丝带,心里兀自想着今天学校发生的事情。

一路匿迹潜形归来

脱鞋时亦忘不了你

真澄当晚在那本小手帐里这么写道。

真澄和佐纪子开始互动聊天是在暑假即将到来的时期。

那天是第一学期的期末考。科目是该年春天初次学习的化学——对某些学生来说负担十分沉重。但不管怎么说,只要通过今天这道关卡,接下来就是天下太平,要睡要醒都能随心所欲的暑假,要上山下海去野外旅行都快哉,又或者在自家井边、廊台、晒衣场上避暑也妙极——啊啊,错了,晒衣场只有傍晚或晚上才适合。

毕竟今天的考试是最后一战,就算熬夜温书,敌人也颇为棘手,犹如逐一吸透红玫瑰梦境和曼陀林轮音的海绵,柔软的少女脑细胞受苦挨累惹人怜,这肯定痛苦得紧,基本上从序论就骇人听闻——一、空气。空气是无色无味无臭的气体,所有动植物都生活其中云云——这种众所周知的道理根本用不着特地背诵,徒令人烦躁。空气不像友禅图样那般染有颜色,这种道理除非盲人,任谁都是一目了然的事实,更何况空气里若是不慎有了萩饼的味道,可就麻烦大了,上至闭月羞花的公主,下至街上的少女集团,乃至于老婆婆,人人张大嘴沉醉在自然甘味中,大家都变成一副低能儿的表情,惨了惨了,唉,空气没有味道真是太幸运了——这么一想,明明是人尽皆知的常识,又何必刻意背诵学校课本呢?化学这玩意儿,实在有够无聊!话虽如此,我们若是好好重新思索,啊,课本写错了!是有的!确实有!说什么空气没有颜色,有啊、有啊,确实应该是有的,昼白夜黑,就连味道,也应该是有的。首先,我家那间小屋子的空气有时都有味道,比如在晚餐前,厨房飘荡的空气里含有一种淡淡的香味,这种常识就能判断的事实为什么科学家会搞错呢?少女侧头苦思,一晃眼酣然入梦。不觉间曙色微茫,上学时刻又至,人人活似进屠宰场的羊只般步入教室……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只消熬过期末考,幸福暑假就在眼前。

真澄和佐纪子两班这天在同一节课考相同科目。真澄比其他人更早写完,前往雨天体育场兼学生休息室一看,室内人影稀稀落落,有些人仍在担心刚刚交出的答案卷。

「等等、等等,我问你,请阐述非金属元素和金属元素那题,写六七个就可以了吧?」

「嗯,对呀,我也只有写氧、氢、氮、碳、氯,还有金、铂、银、水银、铜、铁这些——」

「喔,这样啊,那就没问题了」不知道是什么没问题,那位同学放下心来。

「唉,怎办才好?我完全没想到会考那种地方,真是的,该怎么办呢?」有人咬牙切齿地对所谓的那种地方摆出夸张姿态,但紧接着就是光明快乐的日子,很快又发出银铃灿笑。

那时候,真澄附近的两三个同学里有一个人问她:「竹森同学,你家很远对吧?」

真澄回答:「是的,不过,看似远也近,看似近也远。」

周围的人笑成一团。

「就像看西洋镜一样。」

「不过,是在很漂亮的海边呵,××海是很美丽的地方。」真澄说了熟悉的海洋名称。

那一刻,佐纪子静静接话:

「如果是××,小时候妈妈也曾经带我去避暑呢。」

听见佐纪子动人的声音,真澄不自觉地红了脸。伊人亲口说出曾在自家故乡海边度过童年夏天的喜悦,没来由地在真澄内心泛起层层涟漪。

「我那时年纪还小,记不大清楚了,不过那沙丘附近开着淡红色的花朵——我觉得那花朵真的好可爱。」佐纪子又说了这么一句。

「那些日本石竹现在也还在海边绽放。」真澄强抑心中激动,如此说道。

「是呵。」佐纪子这般应道,静静微笑。真澄也默默无语。

「你喜欢海吗?」半晌后,真澄鼓起勇气问。

「是的,相当喜欢——让海浪沾湿双脚,在海边捡拾贝壳……」佐纪子语气柔和地回答。

「你喜欢贝壳?」真澄又问。刚说完,或许是意识到这问题太孩子气,脸颊微红,有些发窘。

「是的,贝壳很美,其中我最喜欢樱蛤——」

哦呵,日本石竹也好,樱蛤也好,都跟伊人每天撑的阳伞柄上的穗子色彩相似!真澄喜出望外,压不住那分亲切熟悉的感觉——

「我下次送你喜欢的樱蛤给你当伴手礼好吗?」正当她觉得自己问得太轻率时,一个心花怒放的悦耳回应业已传来。

「哇,我好开心!」——这年暑假于是成为真澄努力捡拾樱蛤献给心上人的大好欢乐时光,她忍不住在内心呐喊:「我的故乡海边能够拥有跟你的阳伞穗子颜色相似的花朵与贝壳,真是太幸福了!」

「如果你愿意送我,我想用那些樱蛤做点特别的东西——」佐纪子略显迟疑地这么说。

亲手捡拾赠送伊人的樱蛤,对方打算用来做什么呢?真澄无从得知。

「你要用来做什么?」真澄问道,佐纪子笑而不语。

「樱蛤能用来做什么呢?」真澄一脸疑惑。

「我收到你送的樱蛤,用了之后,你自然就会看见。」佐纪子说。

真澄虽然不晓得樱蛤会变成什么,但有朝一日自己能够亲眼目睹——这句温柔约定听来是多么甜蜜啊。

自此之后,真澄变得神采奕奕。她只盼早日返回海边捡拾樱蛤,渴望站上开满跟意中人阳伞穗子相似的花朵沙丘,思念东京那个她!真澄欣喜等待自由的夏日。因为真澄家中的难言之隐,其实她在东京姊姊家里过得比较开朗惬意,可是唯独这年暑假,她迫不及待要回到滨海小镇的老家。这不用说是为了樱蛤,是为了沙丘绽放的花朵!

真澄这般雀跃期待暑假的那颗心深处,蒙受长时间跟佐纪子相隔东京与海边两地的苦闷。每天清晨跨过校门,真澄都在默默寻觅一张杏靥,而她将有好一阵子无法亲睹佳人,只能在海岸边与沙丘上眺望远方东京天空,在心上勾勒对方面容。话虽如此,想到一边将思念深藏海滨,一边亲手捡拾花瓣般的美丽贝壳得以在佳人玉掌摩娑,又觉得那分喜悦足以弥补分隔两地的苦闷。

真澄每天净想着这些,暑假终于到来。

即将返回海边老家的前一天,细岛同学登门拜访,跟平时一样自行走到真澄房间。

房里已收拾好行李。

「你要回去啦。」细岛同学落寞地说。跟真澄说话时总显得落落寡欢成了这人近来的可悲习惯。

「嗯啊,明天。」真澄喜孜孜地轻声道。

「是呵。」细岛同学越发落寞,直教人于心不忍。

真澄见了细岛同学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误以为她也想回去看看自己住过的那个海边。

「你哪天也来玩吧。」她安慰对方道。

「谢谢,可是我那时已经不在日本了——」细岛同学寂寞到了到极点地悲声说,露出苦涩凄凉的笑容。

「咦,为什么?」因为樱蛤一事飘飘然的真澄也不禁瞠目。

「呃,由于种种原因,我也要去夏威夷了——大概是搭八月中出航的船前往。」

细岛同学静静说完,胸口溢满了肉眼看不见的泪水。

「哇,真是太突然了。」真澄愕然。

「嗯啊,这也是临时才决定的。」细岛同学索然平静下来。

这时一名女佣端来冰淇淋。

两人拿起小银匙。

「小真,临行前,吹口琴给我听听。」

细岛同学放下银匙恳求。

「好的。」

真澄也毫不犹豫地应允。她从书桌抽屉拿出一把小型口琴,放在唇边。吹奏的曲子是两人都很喜欢的歌曲所改编成的圆舞曲。

月色朦胧春夜

岸边樱花随风飞

花瓣如雪花纷纷

竹叶小船随波

月光如水四溅

风儿吹起樱花浪

低音节拍巧妙融入歌曲旋律,细岛同学不知不觉间沉浸其中,悄然落泪。真澄一曲吹罢,过了片刻,细岛同学告辞离去。因为是在真澄返乡期间出航,细岛同学表示不必送行,今天就是来道别的,拒绝真澄来为她送行。

「可是,我想送你一点饯别礼物。」真澄拉住正欲离开的细岛同学衣袖,「刚才的琴曲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饯别礼物了。」细岛同学说完微微一笑。

——直到我们重逢那天,愿一切安好——两人在内心祝福彼此。

「再见。」

「再见。」

两人就此告别。真澄这晚好生寂寞。啊啊,更别说细岛同学内心有多么依依不舍了。

真澄回到了海边老家。

她立即准备每天去海边捡拾樱蛤,却获悉家里出现一个万分棘手的问题。

那就是真澄要出嫁的问题。不知是从天而降,还是从地心涌出,对真澄而言,就好像地球变成一个等腰三角形,将自己娇小的身躯碾碎其下。

南方小镇大概是非常自由不羁,才会强夺一个尚未自女学校毕业的女孩也不以为意,更何况真澄家还有难言之隐。

真澄就像背阴的花朵。

或许真澄生来就背负着某种黑暗命运,这才将她推入此等绝境。

嫁到东京的姊姊,为了保护同父异母的妹妹,强烈反对这门婚事,但始终无法改变事实。最后,真澄被打扮成人偶般准备出嫁。

真澄放在东京的行李也被打包运回老家。

真澄将在那年初秋嫁到附近小镇,连日子都决定了。事到如今,一切再无转圜余地。真澄也许曾为此哭泣,可是没有人见过她流泪,不确定她是否哭过。真澄反倒是一脸泰然,而她向来冷漠寡言,故也无人察觉任何异状。

却说那阵子的某天,真澄收到一张印着船只的明信片,那是细岛同学离开横滨时寄给她的。细岛同学就这么离开了日本。

夏天逝去,萧瑟秋风拂来海边,避暑客也大多回家了。

真澄那阵子经常漫步海滩,心怀断肠相思,捡拾沙上一颗一颗的樱蛤。

拾起的每一颗贝壳都蕴藏美好回忆。贝壳数量收集得差不多时,真澄便将它们放进小盒子,然后用小包寄给东京的佐纪子。

她亲自将小盒子拿到邮局寄小包挂号后,旋即走向海滨。

真澄爬上沙丘,那里开着淡红色的日本石竹,她在沙丘坐下。

海潮声响起,傍晚淡淡月儿挂在天上。

海边空无一人。

真澄从袖兜拿出一把口琴,放到唇边,哀痛逾恒的琴音混着涛声,断续回荡。

最后,琴音断绝。

真澄伏在沙丘盛开的淡红色小花上,抽抽噎噎哭个不住。

……佐纪子……

只因她开口呼唤心上人的名字……

夜已深,月色皎洁。月光洒在那花朵盛开的沙丘上,但见一把小小的无主口琴绽放银光——真澄则不见踪影。

大海寂静无声,白浪时而在暗中翻腾。

俄顷,无数提灯火光在沙滩各处来回奔走。

提灯上印着富豪竹森家的家徽。天亮前,好几艘载着人的小船驶向大海,船上也多半是竹森家的成员。

真澄从昨夜就消失在海滨。

——小包寄到了东京佐纪子家里,佐纪子是多么惊喜啊。当初没有说要邮寄,真澄的心意令佐纪子感动,不过,若能在小包里附一张明信片该多好。

佐纪子用各种热情话语写了一封感谢函寄回真澄老家。可怜佳人,还以为真澄此刻仍在海边老家——

佐纪子从中拣出较大的樱蛤,委托工匠制成和筝用的义甲。

樱蛤义甲几经周折大功告成。

佐纪子满心欢喜,打算当晚便用樱蛤义甲试弹和筝。

她化好淡妆,换上正式和服,将和筝搬到初秋寒冷空气中的廊台边,手指抚弦。

樱蛤、樱蛤,佐纪子配合它挑了一首关于千鸟飞越浪花的〈千鸟之曲〉。

盐山海边千鸟啼

高祝君寿千千年

高祝君寿千千年

淡路岛来千鸟啼

须磨关人夜惊起※

译注:前三句出自《古今和歌集》;后二句出自《百人一首》。

筝音清澈幽幽。庭院草丛间嘶鸣的昆虫霎时屏气敛息。

唯夜露在庭院蓊郁草木间绽放幽光。

苍穹星光点点。

一小颗流星斜飞而逝……秋夜微风翕然吹来,弹筝美少女袖兜一掀……日本石竹花飘飘飞落在和筝十三根琴弦上……远方传来浪涛声……佐纪子弹筝的白皙指尖剧烈颤抖……莫非是弹筝之手离奇地摘下那日本石竹的花朵吗……分不清哪个是樱蛤,哪个是花瓣……庭院前吹拂的秋夜微风中,却见露水沾湿一头黑发,那盈盈而立的面容——竟是真澄,是赠送樱蛤给自己的真澄——佐纪子的指尖自琴弦滑落,「真澄同学!」她这唤着那面容的名字。

当佐纪子的母亲讶然跑来筝声骤断的廊台边,面无血色的佐纪子已伏在弦上晕了过去,套着樱蛤义甲的手指犹自紧捂酥胸。

呜呼,这一刻,那一晚,倘使秋风亦吹过那遥远的夏威夷岛,便晓得有一名寂寞少女黯然思念心上人,在苦闷凄凉的异乡寄居窗畔潸然泪下,而她是否也看见了那划越东方天际的一小颗流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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